烏采芹按照鳳棲鎮西街村的話來說,沒出嫁時乖爽,嫁給孫天歡後幹淑,有了孫娃後齊整。
怎麽就是乖爽?怎麽就是幹淑?怎麽就是齊整?
對此我是要做些解釋的。回鄉插隊在鳳棲鎮西街村的日子,我注意到,在鳳棲鎮人的語言體係裏,沒有漂亮、美麗那種掛在人們嘴上的形容詞,有的是他們習慣了的說法,很家常,也很得體。村裏人誇獎烏采芹乖爽,是說她做姑娘時是懂事聽話的,是單純爽快的。嫁給了孫天歡,她的身份一變,既為人妻,又為人母,進了家門,要養孩子要做飯,還要侍候老人和男人,喂豬、喂雞,腳不閑、手不閑,出了家門,下地侍弄莊稼,與親戚鄰人交往,有做不完的活,有說不完的話,卻還能保證自身的整潔與淑儀,實在不易。而到她懷裏抱上了孫娃,眼見兒孫繞膝,不論他們對錯,她都一臉的包容與愉悅,不慍不火,可就更是不容易了。
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烏采芹不操心治國的事,更不操心平天下的事,可以齊家就是她最大的理想了。
烏采芹一生這三種境界,於鳳棲鎮西街村的女人來說,是絕少體驗的。
她這樣一個身子勤快、心眼兒活潑的人,卻是那麽奇怪,倒像對身懶嘴饞,而且好賭花心的孫天歡很有感覺。在別人的眼裏,孫天歡是不怎麽受待見的,但在她的眼裏,是怎麽看怎麽舒服。譬如她就十分欣賞孫天歡身上那種讀書人的做派。說來有趣,鳳棲鎮西街村的開創者原來就是一個讀書人,明朝末年的時候,還有幸考取了使其家族榮耀的功名,做過州府一類的官員,具體的政績史無記載,隻是傳說他憤恨政權的變易,而且又深蘊一股子強烈的鄉土情結,這便返身故裏,隱居不出,過著耕讀傳家的日子。這讓後來的鳳棲鎮西街村人對他們的這位老祖宗頗多微詞,說是城市多好啊!他咋就不喜歡城市,而喜歡農村呢?微詞奈何不得躺在墳墓裏的老祖宗,大家就隻有遺憾地在鳳棲鎮西街村討生活了。可是,後輩兒孫不懂得老祖宗的深刻理想,他們不斷地退化著,退化到後來,就隻剩下了一個耕,而沒有了讀。回鄉插隊在鳳棲鎮西街村裏,我沒少聽人講那位遠去的老祖宗,我雖然聽出了鳳棲鎮西街村人敘說中的微詞,卻也聽出微詞背後的驕傲。不過,我也看得出來,在這個時候的鳳棲鎮西街村,讀書是件多麽奢侈的事情,既奢侈又無用。出現一個孫天歡這樣的人,實在是一個例外。不知是誰,稱呼孫天歡是村裏的一隻“馬犄角”。
馬長犄角嗎?沒有。
這充分說明了孫天歡的稀有,而且,在他十多歲的時候,有位遊方道士到鳳棲鎮西街村來,向村裏討了口吃食,吃的時候,看見了蹦跳戲耍的孫天歡。遊方道士驚訝得放下碗,喊孫天歡到他跟前來,雙手捧著孫天歡的臉,嘴裏念念有詞,說了一堆“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的話,最後很是恭敬地稱呼了孫天歡一句:“縣長。”
縣長……啊啊,孫天歡有縣長的命嗎?
有沒有這麽貴氣的命相?不到最後,誰能料得準呢?但他“縣長”的外號,從此吊在了鳳棲鎮西街村人的嘴上,很是叫了一段時間,直到“**”,孫天歡不畏造反派,而善待一個老右派的事不斷演繹著,他“縣長”的外號被人漸漸地淡忘了,一直到現在,幾乎沒有誰再說起,他還有那樣一個綽號。
烏采芹之所以嫁給孫天歡,不知可與遊方道士的預言有關。但她處心積慮地嫁給孫天歡,肯定與他的做派關係甚大。烏采芹說過,她喜歡有文化的讀書人,而孫天歡正好具有烏采芹所喜歡的那種潛質。在鳳棲鎮西街村,孫天歡是繼老祖宗之後,很少有的一位讀書人,他像模像樣地讀著,都已讀了初中,升到縣城高中,一路讀著書,幾乎隻差一次高考,就能順利跳出“農”門,卻被突然爆發的“**”斷送了前程。不過,他讀書人的習慣沒有變,從頭到腳都時刻注意,唯恐沾染上別的什麽……那時,鳳棲鎮別說西街村的人隻穿家裏納底子上幫的布鞋,想都不去想皮鞋。孫天歡卻不,他下地時穿布鞋,回到家裏,就脫了布鞋穿皮鞋。
老祖宗是個讀書人。老祖宗開創了鳳棲鎮西街村。孫天歡是讀書人,孫天歡穿皮鞋無可爭議,而且是開天辟地第一人。
在鳳棲鎮西街村,孫天歡創造的第一多了去了,刷牙是一項,理發又是一項,而且在穿衣上,也是一定要出新的。
村裏人都還包裹在棒棒襖兒粗布衣之中時,孫天歡卻時常穿得與公社幹部一模一樣。那時的公社幹部,都流行四個兜的中山裝,孫天歡上了三次北山,砍來柴火,用架子車拉了,賣給鳳棲鎮上的國有食堂,換來錢票子,數都不數,捏在手指尖上,立時去街上的裁縫鋪,給自己裁製一身中山裝回來。每日清晨的時候,鳳棲鎮西街村人睜眼就會看見,孫天歡在他家門前的苦楝樹下,滿嘴白沫地刷牙,然後又塗上肥皂,用專業的剃須刀,小心仔細地來回刮臉……孫天歡的做派,鳳棲鎮西街村還有第二個嗎?沒有了,他是唯一的,他理所當然地成了鳳棲鎮西街村難得一見的風景。刷了牙,剃了須,回到家裏,孫天歡就對著家裏那麵破了兩道裂縫的鏡子,來穿中山裝了,仿佛一個神聖莊嚴的程序。他穿得很謹慎,很慢,先把一個袖子穿上,抻一抻袖口,再穿另一個,再抻一抻,然後就是係扣子了。係扣子時依然神聖莊嚴,每係好一顆扣子,他都要側臉這樣一瞧,側臉那樣一瞧,瞧好了,還不忘用手把扣子拍一拍……總之,他穿中山裝要用去很長時間,那些時間裏,消耗給自我欣賞的部分似乎更多一些。
孫天歡本身確有自我欣賞的條件,正如遊方道士所說,他五官端正,臉型方正,加之避免不了的田間勞動又給他塗抹了一層黑裏透紅的太陽色,這便顯得更有氣質。
喜歡有文化的讀書人,烏采芹沒有不被孫天歡折服的理由。
孫天歡的形象和做派,不隻烏采芹看在眼裏,喜在心上,還有些如烏采芹一般女子,也喜歡有文化的讀書人,也都晝有所思、夜有所夢地喜歡著孫天歡。烏采芹感覺到了那樣的危險,她比那些覬覦孫天歡的女子多了一個心眼,早來了一手,搶先把孫天歡拉進她的懷裏,讓孫天歡別無選擇地成了她的人。
機會來自一場電影,鳳棲鎮放映一部從朝鮮引進的電影《賣花姑娘》,孫天歡去了。
孫天歡去得不算很早,但也一定不晚,差不多剛好趕在快開映時,出現在人山人海的電影場上。他不往人群裏靠,更不往人群裏擠,他就那麽孤傲地站在一邊,離著人群兩三步的樣子,舉目去看高杆上的銀幕……正是他的這一姿態引起許多女子的青睞,他鶴立雞群似的注目於前頭的銀幕,青睞他的女子,則你偷看他一眼,她偷看他一眼。他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他筆挺的中山裝上,掛滿了女孩子偷看他的眼睛……也是《賣花姑娘》的劇情太悲慘,現場觀看的人群裏,就有了一陣一陣的抽泣聲,孫天歡知道自己眼睛也濕了。恰在這時,有一隻雪白的小手拈著一方同樣雪亮的手帕,移到了他的臉上,替他來擦撲出眼眶的眼淚了。
孫天歡愣了一下,他抬起手來,猛地捉住那隻手,低頭從手上看起,這就看見了也在流淚的烏采芹。
烏采芹想把她的手從孫天歡的手裏抽出來,抽了幾下沒有**,也就不抽了,任憑孫天歡抓著,雙雙退出抽泣聲一片的電影場,去了鳳棲鎮外的一片蘆葦地。在那裏,他倆抱在了一起,抱得很緊很緊,抱成了一個人。
三個月後的一個晚上,兩人在鳳棲鎮看一部名叫《南海兒女》的國產電影,看了沒有多長時間,看不進去,就一前一後地又出了電影場,一前一後地又去了鎮外的那片蘆葦地。頭一次去蘆葦地,還是酷熱的夏季,他倆相擁在蘆葦地裏,總有一種青草生長的氣息,濃一股淡一股地往他倆的鼻孔裏鑽。這一次再來,就已到了秋天,蘆葦生得很高,他倆鑽到裏邊,就如埋身在一片碧翠的湖水裏,而他倆看不清楚的湖麵上,正有白色的蘆花,在風的鼓動下,起起伏伏,泛濫出一波一波的雪浪……鑽進蘆葦地的孫天歡和烏采芹能幹什麽呢?像頭一次一樣,緊緊地摟抱成了一個人。
孫天歡給烏采芹說:“你別不是眼瞎了?”
烏采芹抱著孫天歡不出聲。
孫天歡就還說:“我會叫你吃苦的!”
烏采芹把孫天歡往緊裏又抱了抱,還是抿著嘴不出聲。
孫天歡就又說:“你難道樂意吃苦?”
烏采芹緊抿的嘴再也抿不住了,她在孫天歡一聲又一聲的追問中,剛剛張開一道縫,就有一股憋在肚子裏的酸水,嘩地噴射出來,糊在了孫天歡的胸膛上。
孫天歡不知緣故,把烏采芹推開半步,問她:“你……不舒服嗎?”
從嘔吐中緩過氣來的烏采芹,把孫天歡頂了一頭,怨喜地說:“你裝傻嗎?”
怨喜的一句裝傻,把孫天歡像尊石雕一樣,焊死在蘆葦地裏了。他不敢再看烏采芹,抬起頭來,發現秋日的夜空,是那麽純淨,有幾綹薄雲緩緩地飄移著,有燦爛的星光正在雲縫裏閃爍。
烏采芹怯聲地問孫天歡:“你害怕了?”
孫天歡沒有出聲。
烏采芹就還說:“我不叫你害怕。”
孫天歡依然抬頭看著高遠的天空,抿著嘴不出聲。
烏采芹就又說:“是我願意的,你害怕啥呀?”
怎麽才能不叫孫天歡害怕呢?烏采芹在發現她懷上孫天歡的種子後,已經想好了主意。她為自己定製好了嫁衣,也為孫天歡定製好了禮服。她甚至不與孫天歡商量,就在她吐了孫天歡一胸膛的那個秋夜後,自己把自己穿戴起來,大紅的襖兒,大紅的裙子,大紅的花兒插在頭發上,她一個人進了孫天歡的家,把孫天歡也穿戴起來,拉著孫天歡的胳膊,招招搖搖地走出家來,在鳳棲鎮西街村的街巷上款款地走著,見人先鞠一個躬,然後再給兩顆喜糖,就這麽把自己嫁給了孫天歡。
是夜,村裏的小夥、女子來耍房,大家要孫天歡和烏采芹交代他們相好的秘密,孫天歡閉口不說,烏采芹說了。
烏采芹很坦率地說:“我喜歡有文化的人。”
問的人不說話了,烏采芹卻還說:“我家孫天歡穿著中山裝多好看呀!”
烏采芹話跟話地還說:“以後,我就養一個孫天歡那樣的娃娃。”
滿意得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說出自己心裏秘密的烏采芹,可是不知道孫天歡滿不滿意。孫天歡好像覺得他的婚姻來得太容易、太突然了吧,所以就不怎麽珍惜。他原來隻是好端一副讀書人的架子,身懶嘴饞,不侍農事;烏采芹自己梳頭,把自己委身在他的炕頭上,他就更是身懶,更是嘴饞,更是不願意下地侍弄莊稼了。烏采芹不和孫天歡計較。便是在她生下他倆**得來的娃兒,虛弱地坐著月子,孫天歡依然不改他的毛病,依然故我地身懶著、嘴饞著,而烏采芹也還是盡量地袒護著他,嬌寵著他,仿佛他也是她生育出來的小娃兒一般。
孫天樂是孫天歡的長兄,他看不慣孫天歡的做派,逮住一個機會說他了:“你就不能改一改自己?”
孫天歡望著他的長兄,很是有些不解地說:“我改……改啥呀?”
孫天樂的老婆萬秀娥不好說孫天歡,但她作為長嫂,說一說烏采芹是可以的。萬秀娥找尋著機會,找到了就說她:“自己的男人,你那麽慣他?”
烏采芹毫不含糊地說:“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