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蒸鱖魚端上來了!
油燜大蝦端上來了!
還上來了肘子肉和小米遼參,以及幾樣時令菜蔬,熱氣騰騰,花紅葉綠地都端上來了,堆了一大桌子。這可都是馮歲歲和曹喜鵲聽沒聽過、吃沒吃過的名菜呢!項治國的合歡酒店,在陳倉城裏之所以吃香,憑的就是這麽幾道拿手菜。他沒有吝嗇,滿盤子滿碗的,都給馮歲歲和曹喜鵲端上餐桌了。
項治國小心地轉著餐桌上的玻璃轉盤,把那色香味俱佳的菜肴一一介紹給馮歲歲和曹喜鵲,招呼他倆下筷子。
項治國說:“甭客氣,都是自己灶頭上的。”
雖然項治國是這麽說的,但馮歲歲和曹喜鵲還是遲疑著不捉筷子,他倆睜著慌張的眼睛,都在看我的臉色。
我說了:“咱不是白吃項老板的,那麽重兩袋子娘家土啊!”
我說:“你倆幾百裏路上背了來,培在合歡樹下,你們該吃他項老板一桌好菜的。”
有了我的這兩句話,馮歲歲和曹喜鵲就不客氣了,便你在清蒸鱖魚的身子上搛一筷頭,他在肘子肉上搛一筷頭地吃了起來。
項治國附和著我的話,還指派酒店的服務員,拿來了一瓶六年西鳳,卸除了煩瑣的外包裝,擰開酒瓶的蓋子,給餐桌上的我們,每人斟了一大杯,他因此豪氣地吆喝著大家:“幹一個。”
多年的農村幹部當下來,馮歲歲喝酒的本事是有的。
馮歲歲聽項治國吆喝著幹一個,他端起來,也不客氣,吱溜一聲,就把一大杯辣酒灌進了喉嚨裏。馮歲歲也許是灌得急了,在喉嚨上一嗆,把他嗆得大咳起來,剛才因為受冷,還因為與保安的吵鬧而顯得黑紅的臉,又上了一層色,一下子變得青紫青紫。一旁小口吃菜的曹喜鵲不忍心,抬起手來,在馮歲歲的脊背上輕輕地拍著,嘴裏埋怨著他。
曹喜鵲的埋怨是關心的、愛惜的:“急啥嘛急?有治邦在哩。”
曹喜鵲說:“你慢點用。”
我點頭應和著,說:“咱慢慢喝,我陪著你。”
我還說:“今日不喝痛快不罷休。”
在我的勸說中,馮歲歲果然喝得痛快,一杯接一杯,惹得一旁的曹喜鵲不斷拿眼白他。曹喜鵲的白眼,每翻一下,馮歲歲都看見了,看見了朝她笑一笑,依然很痛快地喝著。酒店老板項治國敬他酒他喝,我敬他酒他也喝。喝了我倆的敬酒,反過頭來,他還挨個兒敬我倆酒。這使曹喜鵲有點忍無可忍,小聲地說他了。
曹喜鵲說:“沒喝過酒嗎?”
曹喜鵲說:“八輩子欠著你了。”
馮歲歲對曹喜鵲的埋怨不以為“惱”,反而非常受用的樣子。
馮歲歲說:“讓你說著了。”
馮歲歲說:“咱過去也喝酒,但那能叫酒嗎?隨便提著罐罐,打上一斤兩斤,沒提回家,就把酒氣散沒了。”
馮歲歲說:“城裏的酒不一樣,你不看都是瓶裝的?你看那包裝,是太誘人了。”
曹喜鵲還要阻擋馮歲歲的,說:“都不摸一摸自己的臉,看是啥年紀?”
馮歲歲卻不吃勸,說:“項治邦在這裏,有他陪著,你甭擋我,讓我喝。”
馮歲歲說著,就又端起一滿杯酒,和我碰上了。
我得承認,曹喜鵲說得沒錯,馮歲歲的臉麵,就如鳳棲鎮西街村所在的渭北高原一樣,在歲月的侵蝕下,早已溝溝壑壑,顯出了十足的老態。他決然不像我回鄉插隊時的樣子了。那時的他,是多麽青春,多麽清爽,多麽讓人心跳啊!這讓我再次想起曹喜鵲新婚之日的拜堂現場,耍鬧的村裏人把曹喜鵲往他的懷裏一推,他當時的樣子,我記得清清楚楚,可是又紅又白,心裏是多麽熱火鬧騰啊!其時,曹喜鵲內心認定她自己和這個口袋裏插著兩支鋼筆的村會計,將有一場躲不過的感情糾葛,可是太有道理了。
曹喜鵲這時對馮歲歲的關心也感染了我,我也來勸說馮歲歲了。
我跟馮歲歲說:“城裏的酒隻是包裝好看,可好看的包裝裏邊,有時候裝的卻是假酒呢。”
馮歲歲不吃我的勸,他甚至狡黠地衝我一樂,說:“你是誰呢?大記者呀!酒店老板能給你上假酒?”
上了年歲的馮歲歲和他年輕時太不一樣了,那時的他雖然陽剛健壯,卻還帶著些姑娘家的羞怯和綿軟,現在不了,倒有了一種不管不顧的豪爽。曹喜鵲也是,性格上的發展,與馮歲歲又截然相反,年輕時所有的那點潑辣野性,老了老了,又似乎**然無存,總是小小心心的樣子,說話也是低聲下氣,慢言細語。她勸馮歲歲勸不住,就很無奈地埋頭不說話了,小心地在這樣菜裏搛一小口,那樣菜裏搛一小口,送到嘴裏,細細地嚼,慢慢地咽。
偶爾,曹喜鵲也會伸了手去,拿起玻璃酒杯,送到嘴唇上,輕輕地吮上一口。
馮歲歲抓住了曹喜鵲輕吮一口酒的把柄,他便來了大興致,嚷嚷著也要和曹喜鵲碰杯了。
曹喜鵲不理馮歲歲,馮歲歲就還耍起了賴,端著酒杯,攆到曹喜鵲的身邊,賴著她,說什麽都要碰杯……這是什麽呢?這是夫妻才可能有的賴皮和耍鬧呢!
我驀然想起,那會兒在合歡樹下吵鬧時,馮歲歲說過的一句話。他給保安說曹喜鵲是他老伴兒。
他倆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了嗎?
我心裏想著,就問馮歲歲和曹喜鵲:“兩位啥時候辦的事呀?”
“辦事?辦什麽事?”馮歲歲聽我這一說,他不爛纏曹喜鵲了。他分明聽懂了我的話,卻又瞪著眼睛看我,一副被我說糊塗了的樣子。
我不想遮掩什麽,說:“還能是什麽事?”
我說:“一個被窩的事呀!”
馮歲歲的臉紅了起來,不是喝了酒上臉的那種紅,而是從他心裏泛上來的紅,紅得鮮淨,紅得亮堂。他端著沒能和曹喜鵲相碰的那杯酒,悄悄地坐回了他的座位,偷著用眼睛去瞟曹喜鵲,而曹喜鵲也像他一樣,有一抹鮮豔的紅色,正愈來愈濃地爬上她的臉麵。自然了,這也不是喝了酒上臉的那種紅,而是從她心裏泛上來的紅,紅得羞赧,紅得坦然。
他倆的紅臉兒,在今天的社會上,是很難見到了。那是付出了真情,飽含著真意的紅臉兒哩!
酒店外的合歡樹上,那對漂亮的喜鵲不失時機地喳喳喳喳又叫了起來。
過分放縱的馮歲歲,把自己喝高了。
喝高了的他埋怨起城市來了,好像現代化的城市簡直是一頭欲壑難填的惡虎,吃著農村種植的糧食蔬菜,吃著農村喂養的豬羊雞鴨,吃著……吃就吃吧,這沒什麽,都是應該的。但是吃著吃著呢,胃口大了,來吃農村的土地了,來吃農村土地上數十年數百年生長著的古樹奇木……城市可知道?人老成精,樹老成神,你把那麽多神請進城裏來,你倒是神氣成林了,可是農村呢?農村就該被活剝了?生吞了?
不該呀!不該呀!
馮歲歲滔滔不絕,說得淚流滿麵,眼睛紅腫如兩隻青銅鈴鐺。曹喜鵲勸他少喝酒少說話,他聽不進去,聳著脖頸,又還一口燒酒一串子話地說。他說著問了我一個問題。
馮歲歲問了:“項治邦,你記得的,咱鳳棲鎮西街村人是咋說農村和城市的?”
我一愣,想了想,沒有想起來。
馮歲歲沒容我多想,他說:“咱鳳棲鎮西街村把農村叫小堡子,把城市叫大堡子。”
馮歲歲說:“小又如何?大又如何?除了人多,沒啥不一樣,都是堡子。”
馮歲歲這麽一提,我便想了起來,當年回鄉插隊在鳳棲鎮西街村時,村裏人說我是從大堡子來的,還說大堡子的人隻會享樂,隻會奢華,遇到了問題,遭到了困難,揭不開鍋了,就會往小堡子逃。小堡子落後,不見榮華,但小堡的人有擔當,國有大難,民遭大禍,小堡子勒一勒褲帶,就都扛過去了。
這是酒話嗎?
我吃驚地望著馮歲歲,感覺他與鳳棲鎮西街村當年的會計太不一樣了。那時的他,不太愛說話,也不太愛出風頭,而今天的他,簡直可稱得上一位有思想、有見識的鄉村哲人。
我很想和馮歲歲碰一杯酒的,但我看他一副醉酒的樣子,便收住我端杯的手,隻是自己美美地灌了一杯。
馮歲歲說順了嘴,就繼續著充滿哲思的闊論。正論說著,話題一轉,又問我了。
馮歲歲說:“你給我老實說,項治邦,合歡樹上我馮歲歲和曹喜鵲的名字,可是你刻上去的?”
事隔這麽多年,我不想隱瞞了,說:“對不起,是我刻上去的。”
馮歲歲笑了,他伸出手來拉住了曹喜鵲,說:“你沒啥對不起我們。實話實說,我馮歲歲和曹喜鵲要感激你哩。”
曹喜鵲任憑馮歲歲拉著她,臉色紅潤,看著我,輕輕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