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是招牌地是累,攢下銀錢催命的鬼……現在的孫天樂真是太能說了,他給我滔滔不絕地說著,說得嘴角起了一坨白沫。
孫天樂正說著,就還從衣兜裏摸出一把錢來在他手上捋著,說都是兒女寄回來的。他說自己算是明白過來了,過去那麽看重土地,看重糧食,可他把自己過成了啥?啥啥都不是,心疼他的老婆給糧食埋了,還惹得兒嫌女不愛。現在,他不種地了,不打糧食了,他又缺了啥呢?啥啥都不缺了,他一個人過著,想吃好的了,想喝好的了,他騎上電驢子,往鳳棲鎮上去,看著哪家館子好,就進哪家館子吃,就進哪家館子喝。
孫天樂的這一改變,讓我一時很不適應,我看著他,有點沒頭沒腦地問了他一句:“離開了土地,你真的啥啥都不缺了?”
孫天樂沒有想到,我會問他這麽一句話,他不說話了,有點發呆發愣地望著我,而我跟著前頭的話,又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我說:“現在的你,話可真是多呀!”
我說的這些話,使孫天樂有那麽點兒不好意思起來。但他沒有停止捋他手裏那遝人民幣的動作。我知道,他之前捋那一遝人民幣,多少有點自嘲的意味,現在還捋那遝人民幣,幹脆就隻是一種掩飾了。果然,他又捋了幾下兒女寄給他的人民幣,順手往衣兜裏一塞,說他這就到街市上去呀!還說兒女們說得好,圈下大院幹什麽?蓋下大房幹什麽?種下大田幹什麽?都不如一個吃,都不如一個喝,我可是不能再虧我的嘴了。
孫天樂說了這些話後,貓著腰進了他家大院,推出一輛半新的電動自行車,在門外擰著電動開關,騙腿騎上去,滴滴叫兩聲,就從我的麵前開過去了。
胞兄胞弟一對子,不約而同,把我當成了一個收集廢話的垃圾桶,一個才去,一個又趕過來接著又要給我傾訴了。
孫天歡趁著他哥去街市上的機會,不失時機地站在了我的跟前,又一次和我搭上了話。
孫天歡說:“我哥給你說啥了?”
我知道他們兄弟的矛盾,就模棱兩可地應著孫天歡,說:“你哥他能說啥?”
孫天歡的左手攥著些我無法認出的小豆,那些豆兒圓圓的,裹著一層脆黃的外殼,孫天歡的右手指頭,在左手心裏摸著,摸到了一個,就很熟練地搓去豆兒的脆皮,輕輕地一拋,不偏不倚,剛巧叼在他的舌尖上,卻不立即嚼碎,用舌頭吸進嘴裏,有滋有味地吮上一陣兒,這才重新送到牙尖上,小心地嚼著,嚼碎了,咽進喉嚨裏去……我那麽回答他,他是不著氣的,就那麽很有耐心地吃著我叫不上名字的小豆兒。他一連吃了六顆,吃著張嘴讓我看。
我看著,他就勸我說:“你也吃幾顆。”
究竟是些什麽豆兒呢?我遲疑著沒吃孫天歡讓的豆兒。
孫天歡就說了:“不是啥寶貝東西,但特別有用。”
我好奇,隨口問他:“啥用?”
孫天歡說:“男人呀!”
我聽明白了,說:“男人是有區分的,對你可能有用,對我就不需要了。”
我拒絕著孫天歡,卻也知道苦楝樹的籽實還有壯陽的功能。
在鄉村,總有一些偏單驗方讓人匪夷所思。記得我在鳳棲鎮西街村插隊的時候,孫天歡有了大兒子孫飛龍,也不知什麽原因,落草在他家的炕頭上,兩隻腳像是兩根細小的紅蘿卜,血赤赤的,幹脆就沒有那一層皮。這讓孫天歡和烏采芹好不著慌,抱到醫院裏看醫生,醫生開了藥,有外貼的,也有內服的,可就是一點作用都沒有。不僅沒作用,而且還有進一步惡化的趨向,脫皮的兩隻腳向腿上蔓延著,沒有出月子,半截腿的皮也脫沒了!夫妻倆愁眉不展,在心裏想,這個落草在自家炕頭上的大兒子,不知能不能成個人。還好,就在夫妻倆心事重重,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孫天歡的胞兄孫天樂打聽來一個偏方,說給孫天歡讓他給娃試一試。孫天樂的話說得極委婉,但孫天歡聽得明白,他胞兄的意思,就是“死馬當作活馬醫”了,醫治了好救一條命,醫治不好,也就沒了遺憾。孫天歡反感胞兄說話的那層意思,但也無可奈何地按照胞兄打聽來的偏方給兒子治療了。這個偏方太古怪了,既不需要花錢,也不需要求人。就是動動手,從村口的池塘裏撈一桶塘泥回來,拌上兩碗蕎麥麵,在鍋裏熬上兩個時辰,刮出來,盛在一個瓦盆裏,把兒子沒生皮的腿腳浸在溫暾暾的泥水裏,早晚各浸一個時辰,七日再看效果……沒想到,就是這個偏方,還沒到七日頭上,兒子沒皮的腿腳就生出一層毛茸茸的嫩皮來。
民間流傳的偏單驗方,有時真是沒道理地管用。
孫天歡太相信那些偏單驗方了。他在嘴裏嚼著經他特殊炮製過的苦楝樹籽實,嚼得一嘴的白沫,絲絲綹綹的,有一些還從嘴裏溢出來,散發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孫天歡再一次地給我推薦,說:“現在的我,可是離不開這物料了呢。”
我衝他笑笑,有種不置可否的意思。但我知道,我從心裏是認可了他的實踐。他呀,畢竟一把的年紀,過去不怎麽熱愛土地,遠離了土地,在陳倉城做他的生意,做得倒也可以。因為顏秋紅接班了她娘先生姐,在他的鼓動下,回鳳棲鎮西街村了,他也就撂下陳倉城裏的生意,跑回鳳棲鎮西街村來了。
孫天歡回來就回來吧,還把他胞兄孫天樂撂荒了的土地全都攬到他的手裏,由他來耕種了。這是不是他壯陽的一個理由呢?再者還有一個理由,孫天歡離不開女人,年輕時如此,有了一把年紀後,不僅沒減,似乎還有增長的趨勢,而他的女人烏采芹,年輕時不能滿足他的需要,現在就更成了問題。
幸好有一個梁秋燕,就是和孫天歡在公社宣傳隊鬧出緋聞的那個小旦,結過婚。也不知是不是與孫天歡的舊情難了,過活了沒有多少日子,從孫天歡在陳倉城立起自己的農特產貿易公司的牌子起,梁秋燕就離了婚,跑到陳倉城裏來,在孫天歡的公司跟隨著孫天歡幹了。
在孫天歡的農特產貿易公司裏,梁秋燕是孫天歡最為得力、最為忠實的一位員工。
梁秋燕的那一份得力,那一份忠實,不僅表現在生意場上,而且還表現在炕頭上。
孫天歡和梁秋燕的事兒,對於逐漸長大的兒子孫飛龍和女兒孫飛雁,還是要遮一遮、躲一躲的,但對於烏采芹,就完全放了開來,沒有一點顧忌……烏采芹對此也不覺得礙眼,因為她知道,她管是管不住的,倒不如不管。嘴上不管,心裏的別扭還是有的。有一次,烏采芹挨不過兒子孫飛龍和女兒孫飛雁的怨憤,找了個機會勸說孫天歡。
那個機會真是不錯,孫天歡五十大壽,烏采芹在陳倉城的家裏弄了一桌好菜,又打開一瓶好酒,和兒子孫飛龍、女兒孫飛雁,圍著孫天歡,歡歡喜喜地吃了一頓飯,而且又喝了不少酒,孫天歡橫在**午休,睡了一個長覺起來,兒女不在身邊,烏采芹就勸孫天歡了。
烏采芹說:“他爸,我說你兩句你甭燥火。”
烏采芹說:“你說梁秋燕除了比我小那麽幾歲,別的比我又能好到哪裏去?”
孫天歡沒有燥火,他說:“不是年齡的差距,是她會叫。”
孫天歡說:“你說你,咋就不會叫呢?”
這次勸說孫天歡,烏采芹是做了些準備的。她聽孫天歡說出這個理由後,順手把桌子上的收錄機按鍵摁了下去,那個黑色日本進口的收錄機裏,刺啦了幾聲後,就發出烏采芹練習了許多時候,錄在磁帶裏的**聲……顯然是,孫天歡被錄音機裏的**聲叫愣了,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聽著,他在心裏想,與烏采芹過活了半輩子,兩人一起還生養了一兒一女,到現在,他覺得自己都不認識烏采芹了。
烏采芹看著愣在炕頭上的孫天歡,她有點兒得意,說:“他爸,怎麽樣呢?”
烏采芹說:“以後呀,就讓收錄機替我給你叫了!”
孫天歡沒有應聲,他從炕上爬起來,默默地穿上鞋襪,默默地走出房門,走到了大街上,兩耳嗡嗡的,似還有烏采芹辛苦練習出來的**聲,錐子一樣紮著他的心。
從此,孫天歡沒再回烏采芹的房子裏去,他的身體需要女人了,就到梁秋燕的身上去過一把癮,然後就安安心心地做他的生意。
孫天歡回到鳳棲鎮西街村來,沒別的商量,梁秋燕跟著他的屁股也來了。
梁秋燕也是一塊地哩,孫天歡白天要照顧莊稼地,晚上要照顧梁秋燕這塊地,這可不就是他要壯陽的又一個理由了嗎?
煩死了,鄉村。
煩死了,土地。
不過呢,這些或許算是些理由呢。但絕不是根本的理由,煩死了鄉村,煩死了土地的孫天歡,回村來承攬土地,認真地侍弄莊稼,應該是有他一個別的理由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