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同的是,馮杏兒高考也未能如願,對那棵合歡樹以及合歡樹上的圖形文字,眼不見為淨,她選擇了與馮寶兒一樣的方式,南下廣州打工。
可是馮寶兒、馮杏兒他們人在廣州,眼睛和心卻還留在了鳳棲鎮西街村似的,總能想起,以至看得見合歡樹上刻畫著關於他們父母輩的圖形字樣,或是在夢裏,或是在現實中……特別是馮寶兒,他不敢看見大一點的樹,是不是合歡樹都不重要,他走在那些大樹下麵,都會不由自主地仰起頭來,在樹身上尋找刻在他心上,以及眼睛裏的那些圖形字樣。
歲歲喜鵲……歲歲喜鵲……
這可是太折磨人了。馮寶兒閑暇時間在網絡上遊逛,像是被什麽東西附了體,他神差鬼使地敲了“合歡樹”三個字,呼啦啦湧出來好多這方麵的條目,他一條一條地閱讀下來,正閱讀著,有一條信息鑽進了他的眼睛裏了。
這是一條求購合歡樹的信息。
馮寶兒看得仔細,發現求購合歡樹的是一家叫合歡酒店的企業,這家酒店的所在地,不遠不近,就在距離鳳棲鎮二百公裏不到的陳倉城。這可是太好了,馮寶兒二話不說,就在這條求購合歡樹的信息後邊,跟了一條信息過去。
不論南方北方,現在的城市,都如一頭貪婪的巨獸,它們的胃口真是好極了,幾個日頭不留意,就會把自己吃肥一圈子,虛虛胖胖,讓人看了,總有一種眩暈的不舒服感。南下廣州打工的馮寶兒,客居在這座城市裏,就是這麽看來著。這成了他的一種習慣,坐在了電腦前,總要對散布在中華版圖上的城市進行一番搜索。他很厭惡自己這麽做,這太浪費時間了,但他對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閑暇時間,總會不自覺地把自己掛在互聯網上,在那一座一座城市裏遊玩。如此遊玩不息,卻也意想不到地帶給了自己一個機會,他所在的企業錄用銷售人員,他積極報名,參加了一場又一場的考試和麵試,筆如泄湖,口若懸河,結合本企業的產品特點,和他掌握的各地城市概況,一、二、三、四,條分縷析,說得頭頭是道。他被千裏挑一地錄取了,從忙得顧不上放屁的生產線上下來,帶著他們企業的產品樣本,穿梭在全國各地的城市之間,三四年的工夫,他便成為一個優秀的企業營銷人員。
市場經濟的好處就在這裏,誰的市場業績大,誰的個人收入就多,誰獲得的獎勵就高,馮寶兒現在有幾家銀行的金卡、鑽石卡,疊加起來,已有接近七位數的收入了!他把一小部分寄回給鳳棲鎮西街村的孤寡母親曹喜鵲,留下絕大部分,計劃在他生活的廣州城,先交預付款,買下一套住宅,把母親曹喜鵲從鳳棲鎮西街村接出來,跟他住在一起。他有這個條件,能讓受了半生孤苦的母親享幾天清福了。
馮寶兒心裏清楚,把母親接出鳳棲鎮西街村,讓母親跟他在城市享福,很大程度上隻是一種借口。他最本質的想法,就是要他的母親曹喜鵲躲開村裏的那棵合歡樹。
瞌睡遇著了枕頭,馮寶兒還沒實施他的這一步計劃,卻有求購合歡樹的信息撞進了他的眼睛。他把自己有棵合歡樹的信息給求購方傳過去,沒多大一會兒,就有信息反饋回來,他們有購買意向,讓馮寶兒報價,並讓發來合歡樹的照片,以便他們選定。報價對馮寶兒是小菜一碟,長年累月地做推銷,他有太多這方麵的經驗,他會給出一個雙方可以討論的價目。現在的城市擴張得太快了,在綠化方麵,都嫌栽植小樹不過癮,很想一夜之間,就使水泥鋼筋結構的新區,綠樹婆娑,濃蔭匝地。這有什麽好辦法呢?沒有別的,隻有移栽大樹了。
大樹進城!不約而同地,馮寶兒發現他穿梭而過的城市,像開展一項大的運動,爭先恐後地把農村中的大樹挖出來,移栽進城市裏來。
其中就有一些特殊需求,譬如求購合歡樹的那家叫合歡酒店的企業。在此之前,馮寶兒每每看見拉著大樹進城的汽車,風馳電掣地從鄉村公路往城市裏跑,然後用吊車吊起來,再往一個一個的植樹坑裏移栽時,他的心裏一點都不高興,甚至有種莫大的悲哀。他在心裏不止一次地埋怨過,你城市好,能把農村的大樹都栽進城市裏來,你就把農村的人、農村的牛羊豬雞都移進城市裏來!
馮寶兒看到求購合歡樹的信息了,他的心裏盡管還有埋怨,但他不像原來那麽激烈了。他也將成為一個大樹進城的幫凶了。
懷揣著這樣一種矛盾的心情,馮寶兒順道回了一趟鳳棲鎮西街村,給合歡樹四麵八方照了相,洗出來,拿到陳倉城的合歡酒店,和他們商量銷售了。馮寶兒見著了白白胖胖的項治國,兩個人沒太費心機,幾個回合下來,就談成了交易合同。原因是很簡單的,一則是項治國把合歡樹的照片看過後,非常中意要買;一則是馮寶兒回到鳳棲鎮西街村,再見刻畫在合歡樹上的字樣,感覺更加刺眼,一心要賣。
可是他們兩人談定的合同,在鳳棲鎮西街村裏卻卡了殼。
卡殼的根源不在村裏的幹部。見錢眼開了的村幹部,架不住馮寶兒幾年銷售跑出來的嘴巴,很快交了底,同意馮寶兒和項治國的合同。大型的挖掘機、吊車,都轟轟隆隆地開進鳳棲鎮西街村,開到了合歡樹下,攪擾得合歡樹上的喜鵲嘎嘎叫著亂飛,這就引得馮寶兒的母親曹喜鵲顛兒顛兒地跑來了,跑來了的她,啥話先不說,一屁股坐在了合歡樹的根子上,怒目圓睜地看著她的兒子馮寶兒。
曹喜鵲瞪了兒子好一陣子,她說:“狗東西本事大了呀!”
曹喜鵲說:“本事大得要挖合歡樹,那你就先把老娘的根刨了!”
馮寶兒南下廣州打工,極少回鳳棲鎮西街村,即便回來,也是匆匆地天擦黑進門,天不明又出門。這一次回來,很有耐心地陪了母親曹喜鵲幾天,特別是他舉著電光閃閃的照相機,給合歡樹前後左右、四麵八方照相的時候,在自家門口遠遠地看著兒子,曹喜鵲心裏甭提多舒坦了。
兒子大了呢!知道母親的心了咧!
狗東西……母親曹喜鵲高興了這樣罵兒子馮寶兒,不高興了還這樣罵兒子馮寶兒,是親切,是憎惡,在語氣上有分寸。馮寶兒知道回來陪她說話,陪她高興,她罵馮寶兒狗東西,是心疼馮寶兒沒讓她白養。現在,她一屁股坐在合歡樹下的根兒上,再罵馮寶兒狗東西,就隻有憎惡了。這時候的曹喜鵲,心裏一下子明白過來,兒子馮寶兒喜眉笑臉地回村來,串通村上的幹部,可不是賣合歡樹那麽簡單,他是向娘的心上戳刀子呢!
狗東西啊!厭嫌娘了哩!
轟鳴中的挖掘機,向合歡樹伸來了鋼鐵的利爪;轟鳴中的起重機,向合歡樹伸來了鋼鐵的抓手……那威風凜凜的利爪和抓手,就高懸在曹喜鵲的頭頂上,她巋然不動,怒目盯著兒子馮寶兒,她看見兒子的臉紅了,紅了一陣兒又白了……恰在這時,早已不當村裏會計,之後又在村裏什麽事都不幹,一心務勞責任田的馮歲歲,也到合歡樹下來了,他強硬地分開圍在合歡樹下的人群,擠到合歡樹下,和坐在合歡樹根上的曹喜鵲對視了一眼,就也挨著曹喜鵲,和她肩並肩地坐了下來。
馮歲歲和曹喜鵲不用抬頭看,就知道在他們坐著的合歡樹上方,是我當年刻畫在樹上的“心”形圖樣,以及“歲歲喜鵲”四個字。這四個字雖被馮寶兒用鐮刀刮削過,但他總是刮削不掉,一直生長著,很醒目地生長在合歡樹上。
圍在合歡樹前的鳳棲鎮西街村人,都把眼睛投在肩並肩坐在樹下的馮歲歲和曹喜鵲身上,看了一會兒,不知是不好意思,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目光悄悄地躲開來,慢慢地抬著,最後又都落在合歡樹上他倆的名字上。
作為姐妹的顏秋紅、烏采芹,她們那天都因為自己的事情,不在現場。但她們後來聽說了,不約而同,都被馮歲歲和曹喜鵲感動了呢!他們是勇敢的,年輕時就很勇敢,一直勇敢了一輩子,他們沒什麽害怕的了,他們就更勇敢了。
對於他們的行為,馮寶兒瞧著,卻隻有惱怒了,而且還忍無可忍!馮寶兒把他的牙齒咬得咯吧吧響,並還攥緊了拳頭,配合著他緊咬著的牙齒,咯吧吧地也在響著!
馮寶兒能怎麽辦呢?他除了憋氣,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馮寶兒擰轉身,舉起咯吧亂響的拳頭,在自己的額頭上擂了幾下,撇開轟轟隆隆地吼叫著的挖掘機和起重機,還拋開他的母親曹喜鵲、馮歲歲和鳳棲鎮西街村的鄉親,像頭受傷的牛犢子,跑向鳳棲鎮西街村的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