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馮杏兒聯係一下如何?
懷揣一顆受傷的心,馮寶兒離開鳳棲鎮西街村,卻沒有立即南下廣州,去做他熟悉的營銷工作。鳳棲鎮西街村的合歡樹,像個長滿了尖刺的怪獸,填塞進他的心裏,使他的心總如開花的合歡樹,紅亮亮的滿是血跡。他不信自己一個大活人,對一株老了的合歡樹就沒辦法。落腳在陳倉城,與合歡酒店的項治國經理在酒店的包間裏喝著悶酒的馮寶兒,突然想到了馮杏兒,他不能自禁地偷偷樂了一下。
項治國看見馮寶兒那偷偷一樂,說:“樂什麽樂?你倒是想轍呀!”
馮寶兒說:“有轍了。”
項治國說:“什麽轍?”
馮寶兒說:“馮杏兒。”
項治國說:“什麽馮杏兒?”
一五一十地,馮寶兒給項治國細說起馮杏兒來了。青梅竹馬的他們,兩小無猜的時候,在鳳棲鎮西街村走得太近了。讀書讀到中學,朦朧中有了些人間的意識,他們開始疏遠了。那種疏遠,說透了可能是一種親近。不過他們發現了合歡樹上的秘密,便一下子變得像仇人似的,互不來往,更不搭話,躲不過碰了麵,也是怒目相向。女兒家的馮杏兒,為此還問過她的母親。她母親人稱病秧兒,瘦瘦弱弱的一個人,進了鳳棲鎮西街村後,幾十年了,好像就沒離開過中藥罐罐,什麽時候從她家的門口走,都會有一股嗆人的中藥味兒,直往人的鼻孔裏鑽。馮杏兒有一次避開她爸馮歲歲,問她母親了,母親也不回避她。
母親說:“男人嘛,都是野狗一條。”
馮杏兒是不懂的:“野狗?我爹是野狗?”
母親說:“野狗沒什麽不好。咱們鳳棲鎮西街村,街巷裏多的是野狗,跑跑跑,逛逛逛,跑累了,逛累了,就都回家了。”
馮杏兒埋怨地說:“媽你說的啥嘛?”
母親說:“不說了,你還小,長大了你就知道了。”
藥罐罐裏養著的馮杏兒母親,在馮杏兒的記憶裏,這是和她說得最多的一次話。過後不多日子,她病秧子似的母親,一口痰卡在喉嚨裏沒吐出來,就把自己憋過去了。當時,馮杏兒在縣城的高中讀書,她回到家裏來,抱著她病秧子似的母親,把自己都哭昏了過去。
秋末冬初的日子,胳膊還戴著黑紗的馮杏兒該換季了。過去的日子,是她病秧子的母親給她準備的,母親走了,誰給她準備呢?瑟縮著稚嫩的小身板,她從縣城中學回家換季來了。父親馮歲歲沒讓沒了母親的馮杏兒失望,他把一件新嶄嶄的粉紅色的毛衣取出來,讓馮杏兒穿了。這是件手工織的毛衣哩,手織的人用了很多心思,織出了非常好看的針腳和圖樣,馮杏兒穿上身,愛得不得了,用手仔細地撫摸著,還和她爸馮歲歲說了這樣一句話。
馮杏兒說:“我媽在的時候,我都沒穿上這麽合身的毛衣!”
話跟著話,馮歲歲說:“你媽手笨嘛。”
馮歲歲說:“你知道這是誰給你織的嗎?”
馮歲歲說:“是你喜鵲姨姨給你織下的哩!”
馮杏兒聽他爸這麽一說,先是失控地尖叫了一聲,繼而擰身脫下毛衣,撕出一個線頭,不停地撕著就往家門外跑,一邊跑一邊還拖著毛衣,讓拖得長長的毛線頭在她的身後拉成一條曲曲彎彎的長線,跟隨著馮杏兒,蜿蜒著一直拖到合歡樹下。馮杏兒鼓足了力氣,把她撕扯得已經沒了形狀的粉紅色毛衣,就往合歡樹刻著“歲歲喜鵲”的圖樣上砸,她砸了一次不夠,拾起來還砸,用毛衣砸得不解恨,就還把樹下的泥巴和磚塊拿起來往“歲歲喜鵲”的圖樣上砸。
馮杏兒默不作聲地砸打著合歡樹上的 “歲歲喜鵲”,砸打得沒有一點力氣了,這才站在合歡樹下哭起來,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冷風吹來,吹動了她身上僅有的一件小汗衫,她不知道啥時下起雪來的,就那麽哭泣著站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瑟瑟地抖著。
馮杏兒不知道,她爹馮歲歲手足無措地站在她的身邊,而在不遠處,曹喜鵲也緊張地扶著門框,在看著她。當然了,棲居在合歡樹上的喜鵲,喳喳啼叫的喜鵲啊,趕在這個時候,也都安靜地趴在窩裏,睜著骨碌碌亂轉的小圓眼睛,吃驚地看著馮杏兒。
發生過的不愉快,過去了許多年,馮寶兒在給項治國說起馮杏兒時,依然曆曆在目。
項治國笑了,馮寶兒也笑了。
南下打工,馮寶兒從流水線上成功轉型為一個很有成就的企業營銷員,馮杏兒也是,與馮寶兒幾乎同時也順利轉型為一個優秀的企業營銷員。同為營銷員的他倆,還因為合歡樹上“歲歲喜鵲”的字樣,仍然心存芥蒂,但是已沒有在鳳棲鎮西街村裏時那麽明顯了。他們時不時地會碰一個麵,時間允許,心情允許,他們還會坐在一家茶社裏,喝一會兒茶,拉一會兒話。
時間和距離,消弭著兩人曾經的不快。
當著項治國的麵,馮寶兒撥通了馮杏兒的手機,兩人各自調侃了幾句,便說到了正題上。馮寶兒把他出賣合歡樹給項治國的事,說了個開頭,馮杏兒就都明白了。
馮杏兒說:“好啊!”
馮寶兒說:“好是好,但沒賣成。”
馮杏兒仿佛先知先覺一般,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她說了,就你馮寶兒腦子笨,方法有問題。接著又給馮寶貝兒打氣,要他不要氣餒,在陳倉城好生等著,有酒了喝幾杯,沒酒了買份報紙,報眼報縫都甭放過,打發你的時間吧,看我怎麽辦。
馮寶兒還想和馮杏兒仔細說的,馮杏兒卻哢地合上了手機蓋兒。
馮杏兒說到做到,在接到馮寶兒電話的時候,她還在杭州的西子湖畔,陪伴著客戶在那個叫半邊樓的酒店嚐湖鮮,她向客人說了聲對不起,這就給機場的售票櫃台撥打電話,預訂了一張回陳倉城的機票,然後給客戶神神秘秘地編了一個理由,就一連聲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這便埋了單,讓客戶自己慢用,她則出了酒店,招來一輛的士,直奔機場而去,不待天黑,就已到達陳倉城的合歡酒店。
項治國招待馮杏兒,上的是紅西鳳,打開來每人斟了一杯,喝進喉嚨裏,才要再酌第二杯時,馮杏兒說話了。
馮杏兒說:“老板好眼力呢!”
項治國說:“說不上。”
馮杏兒說:“甭客氣,你有一個合歡酒店,我們鳳棲鎮西街村有一棵合歡老樹,兩個合歡聚到一起,不想合歡都不成!”
項治國說:“借你吉言。”
馮杏兒說:“光有吉言不成,你還得出些水。”
項治國說:“我出過了。”
馮杏兒說:“出過了?那你把我們鳳棲鎮西街村的合歡樹移栽過來呀!”
項治國不言語了,他給馮杏兒、馮寶兒和自己又都斟了一杯紅西鳳。
馮杏兒說:“酒咱不忙喝。”
項治國就端著酒杯,很聽話地仰著他的胖白臉,看著馮杏兒。
馮寶兒也是一個樣,手端一杯紅西鳳,揚起他向日葵一般的臉兒,對著馮杏兒看。
馮杏兒先是抿嘴一笑,她讓項治國再出一點水,不要多,夠鳳棲鎮西街村年齡六十歲以上的人出去遊玩三天就行了。
馮寶兒聽明白了,他給馮杏兒鼓起掌來,啪啪啪啪地鼓著,項治國站起來,端起他斟好在杯子裏的紅西鳳,直說馮杏兒不簡單、有主意,當即答應,村裏老人遊玩的費用他出,花多少給多少,隻要能把那棵老合歡樹順順當當地移栽到他的合歡酒店門前來,其他無所謂。
馮杏兒和馮寶兒也都站了起來,並且也都端起麵前的紅西鳳。
馮杏兒說:“咱們一言為定。”
馮寶兒和項治國相互看了一眼,都端著紅西鳳碰向了馮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