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我跟徐曉一起出門,去參加客戶召集的宣傳品設計提報會。
召開會議的地方在一棟寫字樓,我倆特意早到了一小時,約在樓下喝咖啡。這是我第一次進星巴克,感覺一切都很新鮮,裏麵大多數人穿著商務套裝侃侃而談,不時能聽到幾個發音洋氣的英文單詞,也有穿著輕鬆但時髦的女生,在對著電腦打字,旁邊擺著一杯咖啡,就像《欲望都市》裏的Carrie一樣。
對於職場生活,以前都是在電視劇裏看到,今天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員。隊伍排到我倆,隻見徐曉熟練地點單:“一杯可可碎片,雙份奶油,少冰。”聲音幹脆利落。
輪到我點單,盯著已經反複研究好幾遍的水單,生澀地念出:“焦糖瑪奇朵。要熱的。”
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定,徐曉見我有點拘謹,趕緊開啟話題。
“哎,陶薑,現在咱們部門的情況真是不樂觀。我聽說老板在緊急招聘市場總監,但這個位置太重要了,沒那麽容易找到合適的。”
“是嗎?我也不懂這些。就是沒想到剛來公司這麽短時間,就沒有領導了。”
“對啊,你肯定是不適應。所以啊……”徐曉頓了一下,忽然湊近我,盯著我的眼睛說,“所以你要把握住機會。”
“啊?”
“其實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觀察你的工作,發現你有一個本事,就是韌性很強。你知道這在我們行業有多重要嗎?林湘為什麽辭職,看起來是因為老板沒有處置王皓,但實際上,壓垮他的那根稻草,是在劇組的時候當眾丟人了,這個麵子沒能撿回來。我聽說當時剛好有其他同事在現場,那人是個大嘴巴,回來之後把林湘被罵的場麵跟大家說了個遍。林湘好歹也是公司骨幹,國外名牌大學畢業,人又體麵,哪受得了這種委屈……”
我入神地聽著。
“每個人都是要麵子的,隻是程度不同。林湘這種人,一直以來都太優秀,所以遇到小挫折的時候,反而容易衝動行事。就是因為這個,我才說,你的韌性是個寶。你還記得咱們一起出差去廣州嗎?”
“當然記得啊,那是我第一次出差,也是我第一次坐飛機呢。”
徐曉聽了一笑:“那次咱們市場部就在跟客戶部杠著呢。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那幾天,王皓部門的人經常有意無意地給咱們使絆子。比如那天我們被叫去他們組開會,咱倆進房間的時候,客戶部的人都有座位,就是沒地方給咱倆坐。王皓指著牆邊堆著的兩大摞宣傳冊,讓我們坐那兒。我還沒說什麽,你就一屁股坐下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兒。
“咱們回程的時候,他們把兩大箱客戶贈品交給咱倆,讓托運回北京,他們自己留在廣州繼續玩。我當時就很不高興,結果你啥感覺沒有,一口就答應了下來,後來辦托運的時候,你還搶著拎東西……”
從這兩件事裏,我沒覺得哪裏體現了“韌性”二字。
徐曉還在繼續說著:“再就是前幾天的時尚雜誌晚宴,咱倆陪著鄧總去參加,中間他讓你幫忙遞份資料過去,我遠遠看著你拿過去之後,他跟你交代了幾件事,然後你就在他旁邊站了好半天。他坐的是主桌,周圍全是各種所謂商務人士,大家都在那煞有介事地聊天,我看你一個人站那,忽然就覺得挺心疼的……”
“我當時是怕老板臨時又有什麽吩咐,就幹脆站在那沒走。其實我腦子裏也閃過這個念頭,站在這裏合適嗎?現在能走嗎?後來想,算了,先站著吧。反正老板也沒讓我走。”
“這就是你可愛的地方。剛才我囉唆了這麽一堆,你知道這些小事說明了什麽嗎?”
“說明了我有韌……性?”我瞪大眼睛。
“不是,說明你神經太大條了。哈哈哈哈……別人在乎的事情,你好像都不太在乎;有些明明該有情緒的地方,你也沒有。”
“徐曉同學,你說我神經大條算是一種誇獎嗎?”
“當然啦!我好歹有好幾年的工作經驗,各種各樣的人也見了不少。尤其咱們這個行業,很多人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偏偏每個人又都拚了命地要麵子。買不起名牌包的就去買假貨,一人一個英文名,假裝都是海外鍍金回來的。碰上比自己強的人,點頭哈腰;碰到比自己差的人,就把白眼翻上天。我實在看不上那一個個的輕狂樣,所以,你剛來公司我就覺得你不一樣……”
“為啥呀?”
“因為你穿得土哇!”徐曉挪動了一下腳的位置,不小心踩在了我腳上。
“哎!你不能因為我穿得土就踩我吧!這是我為了上班斥巨資買下來的好嗎,都是我上大學時的夢想品牌,你懂不懂?”
“懂懂懂,”徐曉很誇張地翻了個白眼,繼續說道,“你呀,是我見過的為數不多的,在公司裏麵不管跟老板說話還是跟保潔阿姨說話,都是一種語氣的人……哎呀,扯遠了。就是因為你神經大條,所以對好多人情世故沒那麽靈敏,這對你是種保護。再加上你幹活快又不惜力,以你的綜合條件,早晚能在公司裏有一席之地,畢竟,哪個老板不喜歡幹活拚命的員工呢?”
我從未在徐曉說的角度看待過工作和自己的關係。
上班這幾個月以來,就是認真地完成上司交代的任務,隻是我給自己提過一個要求:無論多晚,都要在當天把工作完成,所以經常在淩晨兩三點把郵件發出去之後才睡覺。這在我看來連苦都稱不上,經曆了高考失敗複讀和考研的過程,每天隻睡三小時是常有的事。
至於她說的“神經大條”,倒是由來已久。長大以後,媽媽還時常說起我小時候的各種“奇聞逸事”。
“你還記得因為老在別人家吃飯挨訓的事嗎?那時候,你去院裏別的老師家玩,到了飯點,人家留你吃飯,你坐下就吃。回來的時候,我們跟你說,這是人家在虛你,就是客氣客氣,人家家裏條件也不富裕,盡量不要在人家吃飯。講了多少遍你也不懂什麽意思。到了下次,還是吃。後來你爸隻能拿小棍在你腦袋上敲一下,讓你記住,可你還是記不住……
“以前帶你去姥姥家,我打麻將,你跟小孩們在旁邊玩。街上來了賣冰棍的,我給你和其他小孩都買,但是如果哪天別的小孩家長隻給自己家孩子買了,沒給你買,你就會大聲問我,她為什麽不給我買,讓人家特別尷尬……”
這些事情,我都有印象,現在聽起來也覺得奇葩,但小時候不覺得。想不通的地方就是怎麽都想不通啊,而且不是家長教我要分享的嗎?
“你想啥呢?”徐曉問。
我回過神來,看著平時看起來與世無爭、心思也沒放在工作上的徐曉,沒想到她竟然對職場有這麽透徹的分析和理解。隻是我很好奇,她這麽聰明,為什麽自己不努力往上爬,就甘願一直做個媒介經理呢?
“陶薑,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抓住機會嗎?現在這樣的空窗期,正是新人冒頭的時候。這段時間咱們部門的很多工作都沒人做,老板平時太忙,也不可能事無巨細地幫咱們布置任務,你可以主動去選一些能做的,不需要跟任何人匯報,先做了再說。”
“這樣可以嗎?要不要咱倆一起做?”
“我能猜到你心裏怎麽想。你肯定覺得,要真是這麽好的冒頭機會,我幹嗎不留給自己。實話跟你說吧,我現在已經在備孕了,每個月掙幾千塊錢,就是我的零花錢,家裏也不缺我這仨瓜倆棗。要是真的生了娃,我說不定會有一陣子不再上班了,所以工作上的事你放心,有什麽我能給你意見的,一定會給,力所能及的分擔,我也會做。但是,你要記住,在新的總監和部門成員來之前,就是你要全力把握機會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