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我當上了東時西時的市場部總監。
徐曉如願做了媽媽,在家帶孩子,我倆時常約出來敘舊。
這天,剛巧又約在了當年那家星巴克。我已經可以熟練地點單,請徐曉喝了一杯可可碎片,配一塊軟糯的芝士蛋糕。
一個月前,東時西時內部開始傳出消息,說公司即將宣布上市。一旦這個消息成真,就意味著所有分到原始股的管理層,將在一瞬間變成大大小小的有錢人。而我,剛剛入職三年,就進入了這個名單。
關於我這個人的工作能力,同事們眾說紛紜,而關於我到底如何在二十六歲就當上了部門總監,大家倒是意見一致——這個姑娘本事不一般。底下分公司的高管悄悄去跟總公司的秘書打聽:“你們公司那個陶薑,有什麽背景?”秘書也講不出個所以然,隻模棱兩可地說:“最近老板好像特別器重她。”
外部的合作夥伴也來跟熟識的市場部員工八卦:“陶薑最近紅得有點快啊,你們之前那個客戶部的王皓就是被她擠走的吧?”
就連在公司開了多年商務車的司機劉師傅,都會在帶著同事們出門時,擺出一副萬事了然於心的姿態:“我在公司十多年了,可從來沒見過咱們老板這麽提拔一個人。”甩下這句話之後,再搭配一個讓大家看不透的曖昧微笑。
這些聲音最終總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傳回到我耳朵裏,我都是一笑置之,從不去反駁那些聽起來有鼻子有眼的傳言。所有停留在背後的議論,就像是在畫布上反複添加的顏料,一層又一層,顏色添加得越多,這幅畫看起來就越神秘,越讓人摸不清。在職場當中,讓人摸不清不是件壞事。
在同事中間掀起最多議論的,是去年我就以“市場部副總監”的身份,進入了公司原始股持有者名單。這其中很多細節,似乎頗為耐人尋味。
首先是在原始股名單公布之前的一周,人力資源部發出了通知,宣布我由市場部經理升為副總監,在此之前,公司裏麵從來沒有過“副總監”這樣一個職位。畢竟整個公司也就四十來個人,人多的部門也不過就六七人,實在沒必要設置這麽多名目。
緊接著,原始股持有者名單公布,管理層的線就畫在了“副總監”這裏。這個名單裏的其他人,平均年齡在四十歲以上,唯一一個二十五歲的人就是我了。
頒布名單的時間是一年前。當時所有人都不認為東時西時能上市,至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上市。因此,當時大家盡管背地裏不忿,對於名單也僅僅是議論了一陣子就過去了。在他們看來,那不過是一次名不符實的升職。
最近情況忽然變得不一樣了。假如公司真如傳言那般,將在近期登陸A股市場,那我進入這個名單就顯得過於幸運了,幸運得像是提前安排好了一樣。況且我今年又從副總監升為總監,這讓一切顯得更加名正言順。
“現在傳得可神了。恨不得說老板就是為了讓你進入名單,才特地在去年為你量身定製了一個副總監的位置。”徐曉向前探探身子。
“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唄,我隻知道我得對得起你當年的慧眼識珠。其實我為什麽升職,你是最清楚的。當初林湘離職之後,咱們倆撐著市場部所有的活,大概有幾個月的時間,我都是每天工作到早上三四點才睡,周六日也是在家對著電腦寫一天……”
徐曉打斷我:“別給我臉上貼金,那時候主要靠你,我還是經常偷懶的。我還記得有一次發布會之前,你的郵件從晚上八點多一直陸續發到了淩晨三點多,一項一項給鄧總確認那些流程、串詞、新聞稿、采訪提綱、品牌體現細節。他也是個工作狂,你寫,他就回,你再寫,他再回,最後還是他在群發郵件裏說,陶薑,不要再發郵件了,現在去睡覺。”
“對啊,我考研都沒出現過的黑眼圈,那段時間都出現了,到現在都消不下去,你看。”我指著自己的眼睛。
徐曉沒看我,而是看向我座位旁邊的LV Neverfull中號手袋:“哎?這是你新買的嗎?可以呀小陶子,現在真是洋氣得不得了,都懂得買最新款的包了。”
我不好意思地揉揉頭發,朝她小聲說:“花了大半個月的工資呢,我是上次跟著老板拍雜誌,看到《時尚》的主編背了一個,覺得很好看,還特別能裝東西,正好適合我。我就咬咬牙,讓朋友幫我從新加坡帶了一個。”
徐曉把我上上下下重新審視一番:大地色毛衣配芥末格紋針織半裙,剛脫下的駝色風衣上墜著蜜糖色羊毛緄邊,隨意地搭在座位上。剛入職時的馬尾辮剪成了短發,燙出了紋理,用發蠟抓得有點自然淩亂——她向我遞來一個讚賞的眼神。
“所以我說呀,咱們這個行業的人都特別沒勁。老是不把人往正道上想,就拿當時那封郵件來說吧,鄧總的意思就是字麵的意思,但是後來我聽說很多人都在議論,說他對你的親昵都藏不住了……”說到興頭上,她調整了一下坐姿,一腳踩在了我的麂皮靴子上。
我剛想把一口蛋糕放嘴裏,又把勺子放下了:“說得這麽惡心嗎?不過徐曉,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吧,我覺得這些議論,也不全都是壞事,起碼後來大家不像剛開始那樣愛欺負我了。當時你說我神經大條,對好多惡意感覺不到,其實我也不是完全感覺不到,我隻是命令自己忽略那些。就像我小時候看到過的一些,我不想相信也不想麵對的畫麵,我會跟自己洗腦說它沒發生,不存在……”
說到這裏,我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趕緊扯過一張紙巾撣去靴子上的灰:“咱倆每次坐一起聊天,你肯定要踩我一腳,真是奇了怪了。”
“哈哈哈,不好意思。我離職之後,不止一個人來跟我打聽你,那些話聽起來都怪怪的。現在他們都別叨叨了,你能到這個位置,是因為你的真本事。誰不知道自從跟深藍天空那次合作之後,不僅電影公司的老板許總指定你跟進業務,連那位大導演孫驍都對你印象深刻,隻有你能隨意出入他的劇組,還能靠近他的監視器。”
“徐媽媽,你確定你是在家帶孩子嗎?怎麽外麵的事情了解得這麽清楚?”
徐曉咯咯笑起來:“我問你,你和曉光最近怎麽樣?”
“沒啥特別的,還那樣。”我漫不經心地送了一口蛋糕到嘴裏。
“我發現每次跟你聊起這個話題,你就一臉沒興趣。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啊,陶薑同學。”
“可現在工作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啊,徐曉同學。”
“你倆在一起也兩三年了吧,沒有下一步的計劃嗎?還是說你對他還不夠滿意?”
“沒什麽滿意不滿意的,他性格好,能忍受我的脾氣,我天天忙工作,他也不幹擾我。平時有空就去吃點好吃的,看看電影,挺好的。”
“那你想過今後要跟他結婚嗎?”
“結婚?怎麽可能?我不是不想跟他結婚,我是壓根就不想結婚。婚姻這件事,太沒意思了。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早上醒過來,看著外麵的天光從租來的窗戶裏透進來,我就會想,我的生活就這樣了嗎?肯定不行啊。我還要更努力。”
“所以還是堅定地不結婚不生小孩?”
我搖搖頭:“準確地說,是堅定地不生小孩,但是結婚嘛,也不是不能考慮。”
“瞅瞅這給你費勁的,還‘不是不能考慮’,你就繼續天天泡在工作裏吧,一個不懂生活的機器人!”徐曉翻了個巨大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