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東時西時取得鄧克信任的裏程碑事件,是個不大不小且從未被核實的秘密。
對這件事的猜測,我沒跟任何人提起過,包括徐曉。
當時,正值與深藍天空電影公司合作項目的收尾階段,孫驍導演的新作終於進入上映前的宣傳期。東時西時針對品牌合作的推廣策略,也到了通過大型活動去展示成果的關鍵時刻。實際上,自從片場的銀行卡事件之後,東時西時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孫驍的信任重新修補回來,這中間少不了各部門的密切配合。
有一天,鄧克帶徐曉和我兩人去片場交接工作,路上買了百餘杯咖啡,送到現場給工作人員喝。孫驍對鄧克還是給足了麵子,他清楚,這位老板所代表的品牌,給了他拍攝資金上有力的支持。上次在現場的大發飆,主要是對攝影師的做法不滿,借題發揮一下,以肅清壞風氣。畢竟,一個導演在現場樹立權威的方式有很多種,以藝術追求為前提的發火立威,是有效的方式之一。隻是當時趕在腳底下的林湘有點冤枉,被株連了。
剛好這天的拍攝進度不錯,男女主演的狀態極佳,孫驍收獲了好幾段動人的對手戲,心情很好。鄧克端著咖啡走到帳篷裏的時候,恰逢換場的休息時間,孫驍立刻熱情地招呼他坐下,還請人幫他回放幾個片段。借著熱鬧的聊天氣氛,鄧克把徐曉和我介紹給導演認識:“今後現場的一些事情,可能會由她倆多跑一跑,到時候還請導演多照顧。”
“沒問題。”孫驍朝我倆笑著點點頭。
“這是陶薑,北師大電影係畢業的。”鄧克介紹道。
“我也是北師大的啊。你哪一屆?”
“我是2004年考來北京,上的研究生。”
“那我比你早了小二十年呢,我是文學係的。師妹好。”
“師兄好。”
鄧克提前做的功課沒白費,他和徐曉開心地對視了一眼。
這之後,我經常往返於公司與片場之間,徐曉會特意把一些活交給我去做,她能看出孫驍導演對我這個師妹的印象不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第一印象往往決定了兩個人今後成為朋友的可能。
轉眼間電影殺青,後期製作也在幾個月內完成,終於要上映了,此時我已經成為孫驍導演與東時西時之間溝通的紐帶。
眼下,鄧克正麵臨著一個棘手的問題。
公司提出的針對上映期的商務策略,被電影的出品公司深藍天空否掉了。據說出麵否決的人,是在公司裏做了二十多年發行工作的元老李總。盡管與他平級的宣傳總監是認可我們的方案的,但無奈發行老總的權力更大,他否決的原因是,“這個方案太商業化,跟電影的主題不符”。
這個理由讓我們哭笑不得。我們做的就是品牌商務合作,方案商業化幾乎就如原罪一般,是不可避免的,隻能盡量把它包裝在一個看起來不那麽商業的外殼之下。我們知道,孫驍導演對於這個方案是認可的,但是我們也不能得罪電影的出品公司。
深藍天空是業內著名廠牌,作品常年位列年度票房前三名,除了炙手可熱的孫驍導演之外,他們也跟多位其他不同類型的導演合作。近年來,文化產業發展得如火如荼,各大品牌都比以往拿出了更高的熱情和預算,希望與時下最熱門的影視作品合作。深藍天空是我們必須牢牢抱住的大腿。
在營銷策略問題上僵持了許久之後,連鄧克都覺得卡住了。此時此刻,他隻能絞盡腦汁去想一些鋌而走險的奇招。
這天,我收到一條短信,是鄧克發來的:“你看能否參照這份企劃書,把咱們現在這部電影的商務活動列一下,就照我們的計劃去寫,不確定的也先寫上。寫完發給我。”
在電腦上打開文件,是去年另一部商業大片與某電商品牌的合作活動計劃。我一麵感歎這份東西做得非常專業,一麵按照自己的理解,把孫驍導演這部電影可能會做的內容一一填寫進去。半個小時之後,企劃書完成,我檢查了兩遍,覺得沒什麽問題了,就發給了老板。
鄧克很快回了短信:“可以了。你把它發到昨天晚上那個討論嘉賓名單的郵件群裏麵,全部回複即可。就說我跟導演已經確認了。”
打開老板所說的那封郵件,掃了一眼收信者名單,裏麵有很多人。為什麽要發在這裏呢?可能老板隻是希望同時讓大家都看到吧。我沒再多想,把郵件內容寫好,附件粘貼好之後,點擊了“發送”。
五分鍾之後,電腦右下角提示有新郵件進入。
點開一看,我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那是深藍天空發行部李總的回信,同樣抄送了郵件名單中的所有人:“陶薑你好,我方已經多次表達,貴司的商務策略不可行,導演確認不代表深藍確認。既然已經有這樣的前提,不知為何你會發出這樣一份未經斟酌的企劃書。還望依照我們兩家合作的大原則執行工作。謝謝。”
我再次點開了收信者名單,裏麵有自己公司的很多人,也有對方公司的很多人。在一份抄送名單多達二三十人的郵件裏,收到一封措辭如此嚴厲的信,就像被拉到眾目睽睽之下遊街一般,顏麵掃地。我的臉漲得通紅,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
此時,我收到了鄧克的短信:“看到李總的回信了。我來處理。你不要擔心。”
短短一行字,讓我的眼淚嘩啦嘩啦流了下來。剛剛的委屈與羞愧隨之消融了一些,心裏感覺暖暖的。
這件事過去沒幾天,忽然聽說深藍天空的李總離職了。傳言中說,他並非主動離開,而是被公司以身體不佳為由勸退的。再後來,這個傳言又增加了不少細節,據說,李總是因為暫有不適,在家休息時,忽然收到了一封公司內部通知。通知中寫著“李總因為健康原因向公司提出辭職,我們感謝他對公司多年來做出的貢獻,祝願他未來一切都好”,發給了全體員工。他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被掃地出門的。至於後續如何談妥了遣散方案,大家就不得而知了。
直到幾年以後,我這個當事人,才從多個渠道湊齊了這件事的部分真相。
孫驍導演與深藍天空合作已久,成功作品層出不窮,但他跟發行部的李總向來意見不合。孫驍認為李總的理念過於陳舊保守,無法跟上觀眾更新換代後的市場,而李總則依仗著自己多年來的發行經驗和人脈,不太把孫驍的意見放在眼裏。一個是新興的實力派導演,一個是老資格的發行高手,很難講誰有絕對的話語權,兩個人的矛盾越積越深。
到了與東時西時合作的階段,兩人的不和已經趨於白熱化。電影圈的業內鬥爭,都是藏在平靜海水之下的暗流,不身在其中往往察覺不到。在很多同行眼裏,孫驍和李總依然是重要的合作夥伴,畢竟他們曾合作開創過一個又一個高票房紀錄。
鄧克把這些都看在眼裏,隨著合作的展開,他跟年齡隻比自己大幾歲的孫驍越來越熟,兩人也互相欣賞。鄧克敏銳地發現,如果想要把與孫驍及深藍天空的合作牢牢穩固在自己手裏,他需要幫這位導演掃清一些障礙。
那天,他讓我把企劃書發進一個大郵件群,大概就是為了讓盡量多的人看到李總的失控。李總仗著自己在公司年頭久,業績好,總是眼高於頂,不把人放在眼裏。要想動他,必須找到適合的機會。
這封郵件就是那個機會。
那個郵件群,原本是用來收集各公司的首映禮嘉賓名單的。郵件群裏,有深藍天空老板許軼君的秘書。許軼君一向器重孫驍,對於李總也很倚重,兩人之間的矛盾,許總了解得並不多。鄧克就是要製造一個機會,讓許總看到點蛛絲馬跡。他知道許總的秘書是個有點八卦的女生,跟許總已經工作很長時間,他想通過秘書的口,讓許總知道,發行部李總在公司之外的郵件群裏說了越界的話——“導演確認不代表深藍確認”。
等到孫驍跟許總打電話,投訴發行部李總把矛盾帶到了公開郵件裏的時候,順便也把過去兩人之間許多意見不合之處,一股腦講給了許總聽。
以往,許軼君是不會參與這些工作的瑣事的,在他這種級別的老板眼裏,那些工作中的細枝末節不重要,但在一個合作許久的導演打來這樣的電話時,他就知道必須做出選擇了。在心裏衡量一番,到底誰給公司帶來的利益更大、更穩定?結論顯然是孫驍。李總現在帶領的發行部門兵強馬壯,底下已經有很成熟的副手,況且他在這個位置上確實做了太久,不僅觀念有些過時,本人也有點“功高蓋主”的意思。他經常放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如果不聽我的,那票房賣不到X億可別賴我……”
接下來,順理成章地,李總從公司離開,他的副手接任團隊領導一職。那部電影選擇了孫驍導演確認的整體營銷發行方案,最終取得了爆炸性的成績,成就了孫驍個人和深藍天空的最高票房紀錄。由東時西時提供的商務方案,也作為整體方案的一部分,得到了很好的貫徹執行,公司獲得了不菲的利潤。而鄧克和孫驍之間,也因為那次心照不宣的郵件事件,成了更緊密的合作夥伴。
等我把這一切大致搞清楚,已經是很久以後了。
我知道自己在整件事情裏,充當了那把刺破真相的匕首。之所以不跟任何人提起,是因為即使別人聽到了,也會覺得我是被利用的工具,露出同情的表情,“你這是被當了槍使,現在是運氣好,要是運氣不好,你當時就已經被當替罪羊踢出公司了”。
管他呢,正是因為當上了這把槍,才為我職場生涯的第一年拉開了不同尋常的帷幕。至於老板為什麽會選中我,這個問題無法向當事人要答案。
或許,正是因為徐曉以前說的那一點——“你的神經太大條,對人情世故上的東西,總是比正常人慢半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