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父母離婚,我有心理準備。
大一那年的暑假,是有史以來最難熬的一個假期。
以前的假期,我在陶然麵前威嚴依舊,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欺負她,陶然也比小時候懂事很多。我倆之間的主要矛盾,隻剩下我喜歡家裏幹幹淨淨的,所以每天掃地、拖地、收拾屋子,但陶然總是邋裏邋遢的,不經意間就把我收拾好的房間弄髒弄亂。
不過,在我家最後那個團圓的暑假,家裏的衛生早已不再是什麽問題,因為更大的問題出現了。
爸爸媽媽不僅不再睡同一個臥室,而且已經不再跟對方說話了。
家裏的氣氛凝重得就像可以用刀切開一般。每天媽媽把飯做好,帶著我倆吃完,離開餐桌,爸爸才會從書房出來,自己去吃剩下的食物。一天下來,假如我和陶然不吵架的話,家裏幾乎完全沒有聲音。偶爾父母會同時出現在一個空間,房間中的空氣馬上就變得冰冷。平時習慣鬧騰的陶然好像也懂得察言觀色,變得安靜。有很多個瞬間,我都想離家出走。我從來沒有像這個時期那樣,希望自己快點長大,快點一走了之。
這天下午,爸爸照常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我跟媽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MTV台正在播放著最新的流行歌曲,任賢齊唱著:“離開真的殘酷嗎,或者溫柔才是可恥的……”
“媽,”我小心翼翼地開口了,“你跟我爸爸是鬧了過不去的別扭嗎?”
媽媽沒說話,眼睛繼續盯著電視機。
“我經常聽有的家長說,要不是為了孩子,我早就如何如何了。如果你跟我爸爸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你不用為了我做違心的決定。你想怎麽樣我都支持你。”
“我跟你爸爸確實過不下去了。”
“那你們就離婚吧。”
說完的當下,我鬆了一口氣。這句話是忍了很久的時間終於說出口的。而這脫口而出的話語,頃刻之間就演變成了一種決心。
媽媽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麽,眼睛轉回電視機,看著任賢齊繼續唱著:“一生一世如夢初醒,深深太平洋底深深傷心……”
我看到她的眼淚決堤般湧出。
這個曾經美好的家庭是從哪一天開始崩壞的?
指針回撥到那天,那個原本應該很平常的下午。
我從臥室出來,想去洗手間。經過父親的書房時,透過虛掩著的門,看到了令我震驚的一幕——父親正在親吻張曼阿姨的臉頰。她是爸媽學校的同事……
我心中一陣翻攪,腳像是不受支配一樣,直接走過去推開門:“你們在幹什麽?”
父親和張曼都慌亂地各退一步。我們三個人愣在當場。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父親坐在旁邊,嘴一動一動的,應該是在跟我說話。
多年以後,當我再回想起這一幕的時候,已經完全不記得當時父親說了些什麽。那些支支吾吾的解釋,我幾乎是在當下就忘掉了。
我也忘了當時是如何強迫自己,在腦海中抹掉那一幕畫麵,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在那之後,我成為懷抱著秘密生活的人。那秘密本身,在大腦裏被我刪除過無數遍。
那年我十四歲。
妹妹在她的信中說,我比她灑脫,東西壞了就扔掉,感情壞了就離開。我隻能苦笑。
那時我有一個很喜歡的條絨背包,白色底,粉色兜,是我的百寶囊。裏麵放著我攢的各種零碎東西。用壞了的自動筆、生鏽了的轉筆刀、好看但是不好用的卡通橡皮,都是爸爸買給我的,裏麵還有他寫下的“一鳴驚人”的紙條、他悄悄幫我寫作業的練字本……林林總總,每一樣都舍不得扔,每一件都有著不可替代的記憶。那個背包鼓鼓囊囊的,跟帶鎖的日記本一起被我藏在寫字台深處,不讓別人發現。
那天晚飯後,我跟家人說要出去一下,然後既恍惚又清晰地拿了那個背包,騎上自行車,一路騎到家附近的小河邊。
我站在河邊,腦中閃過很多小時候的畫麵,爸爸、媽媽、我、妹妹,我們一起的畫麵。這些畫麵和白天看到的那個匪夷所思的場景交替出現,變得越來越不真實。
一陣風把我吹得打了個寒戰,我發現背包已經被自己扔進了河水中,看著它漸漸沉下去,就好像所有的緊張、醜陋、擔憂、懷疑,也都會隨之全部沉到水底一般。
眼前的一切讓我感到眩暈,我對著水麵的漣漪,無聲地哭了出來。
自那之後,我不再保留那些零碎的東西,不想讓記憶成為負擔,把自己所在的地方也收拾得越來越幹淨。我讓自己沉浸在每一個當下,讓所有的細節都在眼前真實展開。
隻要是我認為終將溜走無法捕捉的東西,我寧可鬆開緊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