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離婚之後的殘局是用了幾個月的時間,逐漸收拾好的。

我的生活徹底發生了改變,以前沒覺得自己有什麽雄心壯誌,反正大家都是想等大學畢業之後找個工作,我自己也不例外。可這段時間,家裏的淒風苦雨持續了那麽久,我快要被壓垮了。如果想要憑借一己之力改變這種氣氛,也改變自己的人生,我隻有一個可能的途徑,那就是考研。

雖然自小被譽為“神童”,但我的學習成績一直普通,高中階段嚴重的偏科加上不好好學習,導致第一年高考失利。刻苦複讀之後,第二年考上了本省的大學。我心裏很清楚,不管父母現在的日子有多麽艱難,隻要聽說我考上了北京重點大學的研究生,一定會非常高興。更重要的是,隻要考上研究生,我就能離開這裏。

我還是會在每個周末回家,在家人麵前做出長女該有的模樣,撐住大家,度過混亂哀傷的過渡期。每次到家之前,遠遠看見爸爸或媽媽房間的窗戶,總覺得與鄰居們比起來,自己家的燈光顯得有些黯淡。

進門前,先深吸一口氣,在心裏跟自己說“打起精神來”,然後才敲門。父母給的生活費,我開始刻意省下一些,或是給爸、媽帶點東西,或是給陶然帶點好吃的。隻有在回到學校宿舍後,才趁著夜深人靜時默默流淚。

當每一個白天到來的時候,我都能感受到自己心底吹起的狂風,那呼呼的風聲在告訴我,快離開這裏,去開創屬於自己的人生。

直到今天,看到妹妹這封長信,我才意識到,當時自己全部的力氣都花在了考研上,對於正處在青春期的陶然到底經曆了些什麽,我是無法感同身受的。

那時候,她每次打電話來,在電話裏哭,我隻能盡力寬慰:“咱們倆都是要長大的,長大之後都會有自己的生活,咱們是不是也希望爸媽身邊都有人照顧?既然他們倆不能再照顧彼此,那有其他人來照顧他們,不好嗎?咱們先試著接受他們,如果他們欺負你,你放心,我絕對不同意,好不好……無論如何,咱們還是應該替爸爸媽媽有了新開始而高興。你好好努力學習,等到將來考上大學,你就可以來北京找我了……”

雖然光是每周接爸、媽的電話,或者跟爸爸見麵看著他哭,已經足夠令我崩潰,我經常一覺醒來,發現枕頭上掉了大把的頭發,半夜睡不著,甚至有打開窗戶跳下去的衝動……但無論如何,就像陶然所說的,我已經長大了,大部分的時間是在學校裏,不像她,還需要依賴父母的撫養,需要穿梭於兩個家庭之間,去接受剛離婚的一對怨偶所有的負麵情緒。

她是一個剛剛步入青春期,需要父母愛護和正確引導的小女生,卻提早麵對了過於複雜的家庭氛圍。這種複雜,是爸爸和媽媽自己也控製不了的,因為他們不過是一對曾經相愛如今相看兩厭的平凡男女。

這一刻,我才意識到,我的妹妹陶然,那個在朦朧夏夜裏沉睡的小女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在那之後,她會發現,很多事情比跟姐姐比較禮物的大小、玩具的好壞、試卷上的分數更嚴重。那是跟她過去所處完全不同的世界。她的生活開始有了調色盤裏那些灰暗的顏色,她比同齡人更早地明白了什麽是無奈、遺憾、悲傷,這些經曆在她的人生中潛移默化,成為日後她做出重大決定的伏筆。

一直以來我對妹妹的判斷,都建立在自己單方麵的理解之上,忽略了先去了解她經曆過怎樣的事,做了怎樣的取舍,成了怎樣的人。如果她覺得愛情那麽重要,那就是她為自己人生所做的決定。假設她什麽都聽我的,去了歐洲學習藝術,某天坐在巴黎鐵塔下品嚐著咖啡,想起腹中曾有過的孩子而突然崩潰,覺得人生空洞再無意義,我能負責嗎?她從小就一直在做她自己的選擇,今後也將繼續這麽選擇下去。就像她曾在信中說過的——

我其實一點兒不在乎金錢,不在乎大城市、小城市,我一直都是在乎感情的。

我也終於懂了,那些年她日複一日盼望著早點長大,早點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這個願望比我想要考研、想要離開家去更大的世界還要強烈。我們倆是一樣的,在心底悄悄埋下一顆種子,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這種子在我們心中逐漸紮根,越紮越深,直到不可動搖。

就像小美人魚的寓言,為了求生,我們必須徹底割舍一些東西。也許在很長的時間裏,我們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割舍的是什麽,隻是靠著直覺支撐自己過日子。直到很久以後我們才明白,我們都為當初的選擇付出了代價。

這些年裏,我總覺得工作給的回報遠超預期,因此愛情的缺失再正常不過。而我的妹妹,以她的天賦和才華,又何嚐不能在事業上有一番作為?

隻是,她早就決定放棄事業,而我早就決定放棄感情,我們都因為決絕的割舍而變得殘缺,但也因為決絕的割舍才活了下來。大概,這種割舍太痛苦了,所以為了捍衛自己的選擇,我們倆都像亡命之徒一樣,在各自選擇的道路上狂奔,也在各自選擇的道路上死守。

我想起兩年前妹妹的那場婚禮。

那天,隨著儀式的推進,兩個孩子沐浴在耀眼的舞台燈光裏,他們都剛剛二十出頭,年紀還那麽小,卻在結婚這件事情上那麽堅定。我對此無法理解,但願意給出全部的祝福。配合婚禮司儀誇張的用詞,我大聲地歡呼,大力地鼓掌,看著台上淚眼盈盈的妹妹,小時候兩人相處的那些片段,一瞬間都飛到了眼前。

那個愛流口水、吃包子餃子吃得滿頭滿臉都是餡兒、一個盯不住就撿地上的瓜子吃的妹妹,那個調皮搗蛋、往鼻子耳朵裏塞各種小球把家裏人急壞的妹妹,那個因為爸爸給我買了四大名著卻隻給她買了幾個發卡而撒潑打滾的妹妹,那個騎著小自行車一趟一趟往返小賣部、買來我倆在家吃的零食的妹妹,那個幫我開開關、接電話、用軟軟的小手幫我做眼保健操的妹妹,那個晚上睡覺時會不自覺抓住我的手的妹妹,此刻就要嫁人了。

那時候,我真的希望,她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