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打開房門。屋裏黑洞洞的,趕緊把所有的燈都打開,見孫導之前,沒好好吃飯,此刻忽然覺得很餓。

想了想,家裏還有包泡麵。沒有比現在更適合吃垃圾食品的時候了。我撥通麥當勞麥樂送的電話,請他們送兩對炸雞翅過來。

打開電視,沒什麽可看的節目。我把裝滿了電影的硬盤找出來,挑來挑去,選了張艾嘉的《心動》。上次看這部電影還是高中時代,想來也有十幾年了。隻記得那時候為了沒能在一起的愛情掉眼淚,今天再看,卻忽然懂了男女主人公的選擇。

泡麵和雞翅帶來的短暫滿足感,很快被變胖的恐懼取代。帶著破戒亂吃東西的負罪感,我踏上體重秤,眼前的數字嚇了我一跳。

三十八公斤。

什麽時候瘦成這樣的?這麽說來,最近確實覺得上下樓時身體變輕了,肋骨也比以前更清晰了,牛仔褲的褲管顯得空****的,一雙常穿的靴子,靴筒總是往下滑……

我試著跟自己對話,想找出今天在路上忽然哭出來的原因。

多年前,我剛跟曉光分手的時候,一個人住,也有過一陣子不適應,但很快就被第一次買房的喜悅與忙碌占據,順利度過了那個低潮期。過去兩年裏,我在倫敦重新過上了集體生活,一直跟室友們住在一起。難道現在乍一回到北京,忽然無法適應一個人生活了?

第二天是周末,難得可以在家休息。早上醒來的時候,我一點也不想起床,也不想吃東西。手頭沒有積壓的工作要完成,不如就在**繼續躺一陣子好了。不知不覺又睡著,再醒來時,已經是中午。

我在手機上打開《老友記》,看著屏幕,跟著笑,跟著哭。

周六周日就這樣過去了。兩天下來,我隻吃了三塊餅幹。原本是嘴饞的人,每天都要對抗想吃東西的衝動,現在把愛吃的東西在腦子裏統統過一遍,卻發現完全沒有食欲。沒有哪一樣東西,哪一件事情,能吸引我走出房間。

幸好周一是上班日。起床的時候,覺得腦袋一陣眩暈,怕是犯了低血糖,我趕緊抓了一塊巧克力塞到嘴裏。

工作的間隙開始發呆,這在以前是沒有過的情況。從前我的大腦總是保持高速運轉,解決完一件事,就會想下一件事是什麽,但是現在,身體像是被注射了麻醉劑一樣,變得遲鈍而懶惰。

幸好可以把自己關在單人辦公室裏麵,不被別人發現我狀態不對。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陸續離開,當我確定辦公區已經沒有人之後,才從座位上起身,拿出手機,打開微信,一個個翻裏麵的聯係人,發現沒有一個人可以陪我吃飯。或者說,我不想跟任何一個人吃飯。

眼淚不知何時又占據了眼眶。我忽然想起妹妹在信中說過的,那時候她剛跟男友分手,來到北京,一個人待在我家的孤獨。

我怎麽都沒想到,時隔這麽多年,在我覺得自己的人生毫無瑕疵的時候,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真切體會到妹妹當時的感受。一些從前沒想過的問題,毫無預警地跳出來,清晰地擺在了我麵前:當你在一條寬闊但布滿荊棘的道路上狂奔很久,把能得到的最好的東西都給了自己之後,你還想要些什麽?你還期待些什麽?你的生活,到底是為了什麽?

一直以來,看世界的態度非黑即白,對任何事情都追根究底,不認為生活有無法控製的一麵,不接受有些問題終究是無解的。沮喪、挫敗、悔恨、痛苦、失望、掙紮,這些負麵情緒不是沒有,但我從不允許它們控製自己太長時間。工作中的夥伴說:“你每時每刻都像喝了二十杯咖啡一樣,哪來那麽大的力量?”但在我連自己的淚腺都無法控製的時候,這一切被輕易地顛覆,然後,巨大的恐慌接踵而來。

我打開徐曉的微信,跟她留言說了這幾天的感受。她非常嚴肅地說:“小陶子,我建議你去看看心理醫生,我感覺,你現在所有的表現,已經是抑鬱症的前兆,但你不要害怕,我們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時刻,沒什麽大不了。”

她還說:“你要試試談戀愛啊寶貝。你現在處在人生最好的階段,三十出頭,事業有成,有車有房有存款,如果身邊再有一個人對你好,陪你一起享受生活,不是更好嗎?不要再說你不需要了,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戀愛時機了。既不需要男人養你,又看過了大千世界,不會輕易被騙,你正好可以獨立地去談你所希望的戀愛啊。”

如何好好與自己相處這個問題,我一直覺得自己處理得不錯。可是今天,它似乎重新成了一個問題。以前,一個人安靜地生活是解脫,雞飛狗跳的熱鬧煙火氣對我就像是刑場。可是我想不到會有這麽一天,孤單也會成為一把利刃,讓我感受到那種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疼痛。

也可能,我隻是不敢承認,到了今天這個年紀,這樣的人生階段,我也像很多人一樣,開始害怕孤獨,害怕一個人。尤其害怕的是,從今往後的生活裏都一直是一個人。

徐曉的話,陶然的信,開始在我腦中交替出現。聲音大到無法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