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曾經寫信。
寫信的手輕輕的,卻能撥開繁冗的修辭,製服作祟的自尊心……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信不再發出,甚至不再落成文字,變成了心底默默的聲音,在突然遇見美麗風景、感受到強烈情緒時,我們再一次寫信,隻起了個頭就不了了之,直到這時才發現,收件人早已姓名不詳,寫信的手已經退化。
陶薑和陶然,這本書裏的姐妹,始終在寫信。
“今天聽媽媽說你懷孕的時候,我氣炸了!滿腦子翻來覆去都是一句話:陶然你知道嗎,原本你的生活可以有更多美好的選擇,你骨子裏的軟弱毀了所有的可能性!”
“姐,我其實一點不在乎金錢,不在乎大城市小城市,我一直都是在乎感情的。事到如今,也隻能先這麽走下去。無論如何,懷孕應該是件被祝福的事啊,希望我能得到你的祝福。”
書以兩封信開始。
隻兩封信,一對姐妹的形象就躍然紙上:姐姐凶神惡煞,看她的信都會耳鳴,她的信寫在紙上,紙頭便可以自燃;妹妹低眉順眼,看她的信時會聽見認命的歎息。
如果撿到一張紙,紙上寫著一封信,應該會比其他文體更能激起偷偷讀完的好奇?因為信最私密,而且這兩封信裏充滿了故事線索,所以這本書翻開了就著急讀下去。書中姐妹相差八歲,姐姐陶薑專注於事業,三十歲就成績耀眼,但身體幾乎被常年高強度的工作摧毀了;妹妹二十二歲結婚生子,不愁吃穿,但要盡受瑣碎日子的銼磨。姐妹各自奔波,同時保持郵件往來。
陶薑的信是咆哮體,用電腦敲出來,篇幅長,氣勢浩**。
陶然捧著手機讀,捧著手機回信,總是寫不長,小心翼翼。
陶薑在信裏拷問:你為什麽選擇這樣的人生?選擇了為什麽過不好?妹妹把這些信當作鬧鈴,累到快要放棄時就拿出來看看。
陶薑在信裏投喂,把自己的見聞事無巨細寫給妹妹,妹妹把這些信摘下來貼在牆上,就成為能看見風景的窗。
陶薑的信有各種功能,有時是武器,會讓陶然覺得自己的人生破綻百出,於是她鼓起勇氣寫了一封信去反駁:姐,你不能因為自己選了一種生活,就隻歌頌這一種生活,批判另一種生活。
這封信是關鍵注解,姐妹被分隔在不同的人生賽道,不僅是性格使然,也是“選了一種生活”。父母離婚後,她們各自斷尾求生,姐姐剜除了對情感的需求,妹妹剜除了對藝術理想的追求,然後姐姐必須成功,妹妹必須幸福,否則就對不起成本高昂的選擇。
讀著來來往往的信件,曾經的家隨之得到複盤,家的光線、氣味、笑鬧聲都不斷重現,那個不祥的壁櫥也逐漸顯形,壁櫥裏藏著家庭破碎的駭人秘密。每個家庭都有這樣一個櫃子,我們都曾在某個不設防的午後,打開了櫃門,屏住呼吸輕輕關上,然後終其一生試圖忘記,卻又自虐地一次一次打開。
終於有一天,陶然再打開櫃門,發現沒那麽觸目驚心了,於是寫了一封信給姐姐——
“姐,可能這一輩子,爸爸媽媽確實不會再同時出現在我眼前了,但我決定不再為此而遺憾。”
遺憾,陶然用了最恰當的詞。
所有的痛苦最終不會消弭,隻降解成為遺憾,一種性狀相對穩定的感觸,不再對我們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不再塑造我們的性格,不再左右我們的抉擇,隻是一個燈光忽明忽暗、音樂斷斷續續的舊樂園,身在其中的我們仍像個孩子開懷玩耍,一晃神就要做個成人冷靜幻滅。
我在姐姐陶薑身上捕捉到作者朱墨的影子,從肺活量可以辨認出她。
聽朱墨說話,真的會有耳鳴到耳聾的風險,即使隻隔著一張餐桌!這餐桌不斷擴展成一階一階的觀眾席,她明明就在對麵,卻像站在舞台上演講,聽到最後已經無所謂內容,隻困惑於人怎麽會有這麽大的肺活量?連續演講幾小時也能嗓子不劈叉,氣焰不減。雖然朱墨打扮精致、頭發細軟,皮膚容易過敏,但內核是一介武夫,孔武有力,剛正不阿。
因為是武夫,所以朱墨寫字揮灑,不屑粉飾,是把口頭表達直接拓印在紙上,態度、口吻都能毫無流失,所以她的字像她的人、像她說話,生動鏗鏘,總是以衝刺速度撲麵而來。這本書也是拓印工藝,清晰明快,活靈活現,讀來讓人捧腹又拍案,血熱又鼻酸。
我也在書裏試圖尋找朱墨的真實素材,哪些引用自身,哪些經過了變形,很快找到了隱秘記號:一團在朱墨以往的故事中很少出現的糾結,夾雜自虐、宣泄、不舍、釋然……也許那就是她寫這本書的初衷,她想記得自己的傷痛,想獻出對家人無盡的愛。
朱墨的故事我聽過太多了,但看到這本書的夜裏,還是深深觸動,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從來沒有認真聽過她的故事,因為那是別人的故事,因為事情都不大嘛,直到讀著這些被眼淚鼻涕包裹的字……原來這是一個人的人生啊。
我震驚於自己的佯裝傾聽,也震驚於朱墨蘸著自己的心血寫出這本書來。一個字一個字,逐字組成一封給破碎之家的信。因為寫下了這封信,她那雙寫信的手依舊完整,暫時還不會退化。
邱玉潔
2021年9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