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兒?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坐著?”
容徹清點完賬目,經過院外,看他孤坐著喝茶,伸了個懶腰迎了上來。
剛坐下就忍不住抱怨:“你啊,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每每出來應酬一番,咱們家就有接不完的生意單子,是想累死我們吧?你四姨母脾氣一上來,開春就躲出去逍遙了,可憐我還得挑起長兄的擔子,把她的鋪子都接來管著。”
容徹在外沉穩,於自家人麵前卻親切許多,許是年前如願娶了心愛之人,夫妻和睦,性子便也一天天柔和,都能同人說起玩笑話了。
“讓舅舅辛勞,是塵兒的不是了。”容塵為他添了茶,融融笑意落在唇角,袖口抵著指腹,遮蓋了新傷。
“知道就好。”容徹也跟著笑。其實哪裏是真的怨,隻是心疼容塵自小無雙親,因當年那場剿殺而對容家心懷愧疚,奔波來回都是為了將容家撇清在乾坤盟之外。
有朝一日若乾坤盟倒下,容家既已舍了鳳音山自立門戶,又有商名在外,金錢加身,老少一大家子也不必憂心被牽連。
“容揚說你近日在調查白家?”
茶是孟州三寶之一的“踏春”,產自外海的婆娑國,整個孟州隻白家店鋪中有售,自是被炒出了一番高價。
容徹接過茶盞在鼻間輕嗅,染了清香滿麵,倒也的確是好茶。
“一些小事,舅舅不必掛心。”和往常一樣,容塵隻一句帶過,溫和嗓音叫人不忍逼迫。
“注意身子。”容徹也沒再多問,倒是說起另一件事來,“這幾日父親又提了,你究竟打算何時成家?尋常人家十五六歲便有了議親的念頭,怎到了我們家,一個個光棍打到底。”
“咳咳,他還說,是不是等他兩腿一蹬見閻王老爺了,也見不著你給他生個曾外孫?”
容塵難得愣住:“大舅舅您都娶妻了,外公還不滿意?”
要說容烈自出了鳳音山,卸了山主的重責,在徽州便過起了養花逗鳥的自在日子。終日裏與那些年紀一般大的老人下下棋,釣釣魚,難免會談論起兒女親事。
眼見著別人家裏年年添丁,承歡繞膝,偏他生的這幾個,除了容嫣早早嫁人之外,誰也沒再有動靜,好不容易盼來了容徹娶妻,他便一發不可收拾地想催促其他幾個快快跟上腳步,連才滿十八歲的外孫容塵也不願放過。
“父親也是盼著,能有個知冷知熱的好姑娘貼身照顧你。”就算塵兒身邊少不了幫襯的,暗奴隱衛總是比不上軟香溫玉來得貼心。
“外公怕是太閑了。”容塵低頭品茶,舌尖抵著一片漂浮的茶葉,微微泛起清苦。
容徹察言觀色,試探著問:“你……是不是還在等那個叫阿虞的?”
目光探向他的袖間,那裏常年不離身地帶著一塊女兒家的頭巾,要說無心無意,總有些說不過去。
“舅舅為何這樣問?”
許是三年來一直在尋找阿虞的下落,眾人因此生了誤會,容塵不禁莞爾,“她若還活著,而今也才十一二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我要真對她有那份心思,豈不是太禽獸了些?”
殊不知多年以後,他便當真對阿虞存了這般禽獸心思。
床笫溫存間,偶然憶及這夜信誓旦旦的話,從來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的他,竟也狼狽地從中嚐出一絲挫敗來。
南屏窄巷裏是親人間的相互寬慰,金河巷的白家則是徹夜沒能安寧。
先是白巧柔鬧了脾氣,醒來後就在自己的院子裏胡亂砸東西,哭鬧著尋死覓活,直把一幹丫鬟奴役嚇壞了。
縱使她從前就嬌慣跋扈,這事倒也真委屈。
換成誰家小姐都是不樂意的,前頭盛宴招待著四方賓客,後頭主人家的小姐就衣衫不整地暈倒,雖及時遣散了宴席,可昨晚劉員外也在宴請之列,卻是最後一個才走的,還特意走的是後頭的小門,據說讓打更的給看見了,劉員外還把人給罵了一頓。
那更夫覺得憋屈,今兒用早點時說漏了嘴,經過坊間添油加醋的一番轉述,轉眼就成了花街柳巷的一樁風流韻事。
白家花容月貌的二小姐,尚未出閣,清清白白的身子就便宜了劉員外那糟老頭子!
白岐山便是為此著急上火,一大早就去了劉家,如今日頭都上來了,也不見他人影,興許是事情太過棘手,一時難以商定。
院門緊閉,晨光落在牆外的老樹上,樹杈間支著一個老巢,幾隻新生的雛鳥正大張著嘴嗷嗷待哺。
牆外夏景獨好,牆內卻雞飛狗跳。
“我不嫁!打死我都不嫁!要是再逼我,我就不活了!我……我不活了!”鬧了一通後,白巧柔作勢就要往院中水井衝去,被忠心護主的丫鬟死死抱住:“小姐!您冷靜一點!”
“讓她去。”北宮湘坐在正堂上,見狀隻冷眼看著,任由女兒在那兒鬼哭狼嚎。
白巧柔停住了,蒼白著臉站在院中,心下一片灰冷。
“這……”連白天磊都覺得母親太過冷漠了,饒是和這個妹妹感情不算多深,也忍不住替她說了句,“母親,妹妹畢竟是女兒家,以後該如何是好?”
不提倒好,一提這事兒,白巧柔頓時大哭出聲。
她是沒想到自己一腔情意會被人這般踐踏,更沒想到自家父母當著眾人的麵最先關心的隻是庫房裏的東西,不僅讓她落了笑柄,怕是容郎知曉父母如此不重視她,定是更加不願與她往來。
白、容兩家同為商賈,本該是門當戶對的,隻是容家素來清高,白巧柔便百般設法想讓自己多讀些書,多背些詞,可她終究不是那塊料,半吊子吟了幾句,藥效就上來了,身子裏燒著一把難耐的火,燒得她理智全無,心想自己長得也不算差,總歸不至於被拒之千裏,誰曾想……一切都亂了套了呢?!
“她上趕著和容家那位牽扯不清的時候,怎麽就不想想自己是個女兒家了?”北宮湘麵色森冷,已是怒極。
北宮堡是北地第一大堡,從堡主往下,各個都剛毅果敢,走出去都能獨當一麵,何以她遠嫁孟州,生出的這一對兒女,淨是不爭氣的?
兒子外強中幹,自家宴席上被人揍了都隻有忍氣吞聲的份兒;女兒就是一繡花草包,倒貼男人都成不了事,還把自己賠個幹淨,如今事情鬧大了,光在家裏頭鬧,連門都不敢出去。
可那又如何?除了打落牙齒和血吞,也隻有趕緊嫁去劉家,把暗虧化成兩廂情願。
畢竟容家那位可什麽都沒做。
藥呢,是白巧柔下的,酒呢,是白巧柔喝的,連幽會的地點也是白巧柔定的,罵走了下人,清退了灑掃,穿得花枝招展又浴火焚燒的姑娘家,如何能不被蠢蠢欲動的男人盯上!
如今倒是好,劉員外正房剛死,白巧柔嫁過去還能當大的,要是能把對付容家小公子的心思多用點在劉員外身上,往後的日子也不至於多難過。
隻當她白家送個順水人情,好讓劉員外把西郊的地皮當聘禮乖乖奉上來。
白巧柔哪裏知道母親已經將自己最後的一點價值都算計清楚了,還在癡傻地念想著容塵,她扭頭看著院門,稍稍冷靜了下來:“父親怎麽還不來?”
比起母親的冷漠,那位寡言的父親卻是真心疼愛他們的,白巧柔如今也隻能盼著父親可以硬氣一點,能多花點錢把人嘴巴堵上,至少……至少容家遠在徽州,孟州城裏日日都有新鮮事兒,再過些天,便無人再談起這樁醜聞,她也可以借故散心,找個機會尋去徽州,便可以與容郎……
驀地,白巧柔眼睛亮了起來,隻見白岐山正闊步往這邊走來。
她立即破涕為笑:“父親可是處理好了?”
白岐山現在見著她就頭疼,揮揮手叫人把院門看好。
“都進屋去,杵在這裏像是什麽話!”
白巧柔以為是談妥了,歡歡喜喜跟隨父親進了屋,就見他掏出一張紙來,神情疲倦道:“劉家列了禮單,問我們可還有添補的,若是沒有,下個月就來下聘。”
“父親!”唯一的希望覆滅,白巧柔不受控製地尖叫,“你這是要我死嗎?!劉員外都五十多歲了!比你都要老兩歲!”
就算是酒後誤事,可這才去了一趟劉家,就把女兒的親事草率決定了,哪怕白天磊花天酒地慣了,也覺得看不過去:“父親,劉員外他家裏都娶了十房妾室了!”
“我又何嚐不知道劉員外花名在外?”白岐山愁眉苦臉,袖口微敞,裏頭實則還藏了一份東西,他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往下說。
北宮湘看出丈夫另有隱瞞,便尋思著把白天磊先打發走:“這裏沒你說話的份,去外頭鋪子盯著,這幾天來采買的外商海客多,讓底下的機靈點兒,別死咬著價錢不放,免得因小失大。”
“母親……”都這時候了,居然還隻關心生意,白天磊怔怔看著高高在上的母親,覺得有些寒心。
“別讓我說第二遍。”北宮湘在家裏地位頗高,白天磊就是有心想替妹妹爭取幸福,也隻能訕訕離去。
北宮湘見白巧柔還是撅著嘴不肯服軟,把她叫到身前仔仔細細地看著,歎了口氣:“那個容塵有什麽好?都說是個短命鬼,你要真的嫁進容家,早晚是要守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