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第一天過去了。

到了第二天後晌,西廂房屋竟然沒有了動靜。

說道同沒有人心嗎,但老家夥還能思考問題。他躡手躡腳蹩到西廂房門口側棱著耳朵聽聽,屋中櫃子裏好像還有動靜……

第二天傍晚,道同忽然醒悟過來,自己親手抓來的打胎藥沒起作用,莫不是老婆從中做了手腳?老東西瘋子似的跑進正房西屋,發現小板櫃已經空了。他回手把老婆摁在地上拳打腳踢,被道同打得奄奄一息的媳婦很快交代了自己偷偷換了打胎藥的事。並且交代說:“今兒個起早閨女上兩合村找那個小夥子去了。”

女人家在這兒留了個心眼,實際上是她讓閨女去飲馬河莊姨姥兒家找她大舅去了。之所以說閨女去了兩合村,是因為這說法更合情理,何況道同也不敢去兩合村找人。

發現道平被放跑了,道同把邪乎全撒在了老婆身上,說是沒把女人打死,老東西惡語相向、拳腳相加,無所不用其極。當然,一切的折磨都是關上門悶在家裏悄無聲息地進行——家醜不可外揚,何況是新社會萬一讓外人聽了去報告政府……傳統女人默默地承受著所有的苦痛,終日在淚水浸泡中苦熬。

在這些日子裏,老東西道同卻照常外出上班和社交,跟沒事人兒似的——畢竟是老匯文學校的先生,何況還是貴貞學友會的成員,當然得保持臉麵和身份。

道平跑到飲馬河姨姥兒家,雖說是多年沒走動過的親戚,大舅聽了外甥女的境遇還是心生憐憫之情,畢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便收留了她。何況姥兒家人也了解道同的脾性、地位、身份,也清楚兩家門樓兒的高矮差距,自然不便登門問詢。第二年冰消雪化時節,道平在飲馬河姨姥兒家由村裏的赤腳醫生助產生下一個女孩,取名愛愛。出了滿月,她把愛愛交給大妗子,偷偷回兩合去找張一元。沒敢進村,她在村外打聽到,這年剛出正月,張一元就借恢複高考之名走了,聽說是考上了鳳城交通大學。不久,他爹媽也帶著老二返回北京跑平反的事去了。道平追到鳳城市,交大的門衛說我們這兒提名是鳳城交大,隻不過占了交大的校園,其實老交大早就搬家走了,我們這兒是鳳城礦業學院。道平再詢問老交大搬哪兒去了,門衛說鳳城老交大搬到四川去了,改名叫西南交大,也有人說老交大有倆麽係搬去了上海,叫上海交大……

道平不敢返回昌樂縣城,因為害怕她爸。回到飲馬河舅舅家發奮讀書、複習功課,這年秋天,她考取了河北師範大學中文係。

1981年道平河北師大畢業,返回昌樂縣一中任教。她從舅舅家接回女兒愛愛,帶愛愛回到家中,從道同口中得知媽媽已於自己出走一年後因病亡故了。

道平麵對著老頑固疙瘩爹,想象著自己逃跑後媽媽受到怎樣的虐待,但是怎樣追究這個頑固疙瘩的罪惡呢?像他一樣的那些人罪惡根源又在哪裏?他畢竟還是自己的爹爹,是他給了自己生命,還能咋樣呢?

這些年來,道平感覺自己好像被人貼上了“破鞋”的標簽兒,不管走到哪兒,都有人在背後指指戳戳、嘁嘁喳喳,用剛好讓她聽見的聲音把“破鞋”二字送到她耳朵裏,兩合村這樣,飲馬河莊這樣,大學裏這樣,匯文一中也是這樣,哪哪兒都一樣,如果那些受封建意識浸染的老鄉們是落後腐朽,那些大學生、中學生們呢?還有那些知識分子、人民教師呢……道平實在想不通,後來幹脆就不想了,因為想也白想。

現在,麵對自己的老爹,跟他說啥呢?啥也不說了。何況自己在昌樂匯文一中教書,將來愛愛還得交給爹帶。道平也是忒善良了,她似乎把以前的一切完全放下了,然而道同好像還沒有放下,這位已經退休的老東西竟然跟閨女視同陌路,形如枯槁的臉上總是冷若冰霜,根本不主動跟女兒過話兒。

道平畢竟生長於這個屋簷下,見爸爸退休在家,就覥著臉把女兒交由爹爹帶領。誰知幾年下來,愛愛竟然變成了貞貞——老道同給外甥女改了名字,叫道貞貞。在他的引領教導下,道貞貞竟然也很少跟道平搭腔,她居然跟姥爺一條心,時不時嘴裏就冒出一句“你回來幹啥?”道平這才警惕起來,得想辦法把閨女從老頑固疙瘩手裏奪回來。

道平再次到兩合村打聽張一元的信息,有村裏人說那姓張的小夥子倒是回來過,但莊裏人都臭著他、更別說招待他了,聽人說那小子轉了幾圈兒無奈地走了,再沒回過兩合村。

道平沒轍,不向爹屈服就不能靠近閨女,更別想奪回女兒,怎麽辦呢?思來想去,走投無路,她心想不如先嫁個人,有個家,生活穩定了再想辦法。可巧,這時候有同事給她介紹了個對象——警察於大海。

於大海,飲馬河村人。解放了,老百姓翻身做了主人,可是擋不住飲馬河村的窮啊,因為全村的地一多半都在河套裏。那地,連兔子都不拉??。種高粱打不了三鬥,種棒子劈不兩柵簍,種麥子莊稼佬兒還敢想?那時候,莊稼人輕易不敢沾白麵,要不然也不至於有“吃頓餅三天不離井”一說。家家兒就那麽幾畝地,栽上白薯,好歹連拐子也能刨回幾柵簍,曬成白薯幹,白薯幹兒湯總能喝個肚兒圓。

自打平分,於大海他爹就是村裏的貧協主席,眼見大兒子在社中念的書都隨著白薯幹湯拉出去了,念書無望,隻好在他18歲那年把他送進部隊。別小看當兵,那時候在鄉下這就意味著他的人生開局,贏在起跑線上了。三年以後於大海從部隊複員,先是到公社跑腿一年,第二年他爹又把他送進了縣警察局,端上了金飯碗。

萬萬沒想到,造化弄人,他爹媽才剛抱上孫子,大地震卻奪去了老兩口的性命。

昌樂距離地震中心二百多裏地,全村就塌了一處房子,壓死了兩口人,偏偏就是於大海的爹媽,原因是老於頭把新蓋的房子給兒子做新房,老兩口仍然住在那間小爬爬房,房子震塌了,那根榆木大梁正砸在兩位老人腦袋上……睡在老兩口當間兒的孫子卻安然無恙!

於大海抱著兒子跪在爹媽麵前,看著麵貌皆非的二位老人,眼前閃過二十多年來爹媽對自己的好,他心底忽地想到:如果當初媳婦不提出“不蓋新房不進門”的條件,爹媽也不至於死於非命。

從那以後,於大海很少回飲馬河村,一是不想看自家的房子,二是不想見他那個掃把星媳婦。一年後他跟媳婦悄沒聲兒地離了婚,他那個柴火妞女人啥話沒說,於大海私底下答應把家裏的三間新房子給了她。(他隻留下爬爬房的老宅基地)但是,辦理離婚手續那天於大海跟她立下了規矩:不許跟外人說離婚的事,也不許走道兒,更不許跟別的男人來往,老老實實在家帶兒子,他每月給她100元錢,啥時候他把兒子於天才接走她才能再婚。

從那以後,於大海玩兒命一般地工作。他搶著下基層,沒年沒節,一年到頭不回家,工作起來不畏難、不怕險,風裏來雨裏去、吃苦耐勞……可想而知,於大海掙命般地奮鬥成昌樂公安局的標杆。28歲,他當上了所在片兒區派出所副所長,32歲晉升為縣交警大隊副大隊長。交通警察,被人們稱作馬路橛子,但是他偏偏就心甘情願當這個馬路橛子。越是風雨交加、冰雪泡天的時候,於大海總是頂風冒雪出現在205國道上。

其實,於大海就是個兩麵人,這十來年他啥也沒落下,職務如芝麻開花節節高了,兒子虎頭虎腦地一天天大了,他那個離了婚的女人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地守著、等著,因為於大海不定啥時候就回來,回來沒別的,辦完事就走。

於大海在昌樂縣最大功績是建立環城公路。

205國道以前從城西五裏營村東饅頭山前進城,在城北經過鼓樓大街和碣石山進山岔路口擦城而過,到城東小東山以東出城。這條道上人忒多,幾個路口又是縣城格外繁華的所在,尤其是改革開放以後,再趕上縣城三八大集的日子,可以想象人們磕頭碰腦摩肩接踵的情景……到了夏天,北京、天津、鳳城來碣石山、北戴河、黃金海岸旅遊的車輛又特別多。於大海在縣政協會議上他提出了一件預案——建立昌樂環城公路。從城西五裏營村口向南,鑽過京山鐵路轉道城南,繞城而過,在城東南角分流,讓去往黃金海岸、南戴河的汽車分流後,再鑽過京山鐵路在城北小東山與原205國道匯合,往東向北戴河、秦皇島。就這一壯舉,於大海升任昌樂公安局副局長。到這時,他才把飲馬河社中的兒子接來送進城鎮中學。

當然,於大海也就解除了前妻頭上的緊箍兒,同時縣城多了個鑽石王老五。好事者、溜須者蜂擁而至,把道平介紹給於副局長。

兩個人都是二進宮,對於再婚就像麻稈兒打狼——兩頭害怕。

道平這邊思慮再三,終於下定決心到飲馬河姥兒家找大舅了解於大海的情況。大舅躊躇片刻,說那於所長“還中”。

於大海這邊本想這事不急,他琢磨著咋也得找個黃花閨女,最好能夠對自己進駐龍城市公安係統進階搭橋才中。但是,在縣城工作拉關係、看麵子忒重要,磨不開往往害死人。於大海聽說給自己介紹了個匯文中學的老師,對於道平,以前倒是在酒桌上聽人嘮起過,沒見過真人。既然送到嘴邊的肉,即使不吃看看也虧不啥,於是就跟著介紹人去見道平。哪知道這一見麵不打緊,“結婚,馬上結婚”,於大海恨不能立馬拽回來就入洞房,回家來著急忙慌地準備婚事。

有人甩過來閑話:“於局,那女的可是個二進宮,聽人說原來還是個……”

於所心想:“不就說她破鞋麽,男人睡過的女人哪個不是破鞋?”

朋友跟著勸道:“於所,不是不結婚麽,咋回事呀?”

“你們知不道哇,”於大海激動得滿臉通紅,“她也忒俊哪,簡直讓人受不了!”

“謔——”朋友們登時湧上來幫忙。

得合,於大海再婚了。

結婚第二個早清兒,於大海到晌午還沒起床。他渾身癱軟,腦子卻還能活動,才剛從迷糊中清醒過來,就禁不住叫喊一聲:“我這是撿了個寶哇!”回憶著昨晚一幕幕情景,沉浸在無盡的享受愉悅之中。

這天一早,道平掙紮著去了醫院,之後就再尋不見人影,不知所蹤了。

傍晌午前兒,於大海掙紮起床,四處尋找打聽,仍不見蹤影,不得已給介紹人打了個電話,這才知道道平回一中宿舍去了,而且跟她說要跟老於離婚。

最後,介紹人在電話裏笑著罵道:“你個王八犢子老於,夜兒黑介你把人家道平咋的啦?人家道平說她忒受不了你。”

於大海聞聽此言,嗬嗬一笑說:“我也沒咋著她呀,中了,我跟她說去吧。”

於大海找到匯文一中,理直氣壯地問道平:“我也沒咋著你呀,咋就受不了我了?離婚,啥原因?到民政局你說得出口麽。”

道平愣了一愣,下了決心:“不離婚也中,你先把煙酒都戒了。”

於大海一聽這話傻眼了,結結巴巴地反問道:“啥?你、你讓我戒了煙酒?就這原因離婚?”

“對,就這原因。”

原來,於大海這家夥煙癮酒癮忒大,而且不是一般的癮大。他每頓飯必飲酒無酒不歡,一天兩盒煙,差一口煙也睡不著覺;還自我打趣說他打起小兒就是煙熏酒泡著長大的,不信上飲馬河爹媽墳上聽聽看看去,那墳頭上冒的煙兒都帶著煙酒味兒。麵對道平,於大海張嘴斬釘截鐵喊道:“讓我戒煙戒酒?你做夢呢吧;還想離婚?沒門兒!”

其實道平提出離婚另有不便開口的緣由。那天晚上,上床以後於大海讓她想起了兩合村的石大虎——二人同樣的野蠻粗魯,與牲畜毫無二致,不僅叫聲喘息聲一模一樣、連喊的話都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於大海得逞那一刻叫了一聲“嗯”?停頓了。

就那一刻,道平開始把於大海和石大虎兩人疊加成了一個,接下來就是一聲“小破鞋兒”……恁刺耳,像針紮一般。接下來一陣陣狺狺聲,這吼聲讓她害怕,渾身激靈激靈的,她拚命掙紮,但是換來的是越加瘋狂野蠻的衝擊和有節奏的叫喊聲“小破鞋兒、小破鞋兒”……那時,道平感覺頭暈目眩、似乎就要死了。

今天麵對於大海,道平被逼無奈、臨時起意以煙酒為由提出和於大海離婚。不過,道平確實對煙酒過敏,尤其聞到煙酒的臭氣更是恨不能惡心嘔吐。

道平老師新婚第二天就跟老爺們兒打離婚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昌樂縣城關鎮,不久又蔓延到鄉下、山區、海邊,在這方麵富有想象力的閑人們加之以再創造,可想而知色彩得多濃,那是聲情並茂啊。

總而言之一句話:“破鞋就是破鞋,唱一出二進宮都非同凡響。”

道平想自己結婚就提出離婚確實有點那個,但確實真受不了於大海,咋辦呢,沒法辦。想跟爹好好解釋解釋,然而她沒想到,再次被爹爹和女兒罵出了家門。原因是道同已經聽到好多閨女不入法的奇聞逸事,連道貞貞也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牙應話兒一大串兒。

道平幹脆重回縣一中,原來的宿舍已經被占了,隻好住進了教師休息室。

道平對於大海的嫌棄和冷遇嚴重地損害了於所長的自尊心,他心想你他媽一個填房,竟然挑揀老爺們兒抽煙喝酒,沒想想我是哪?可昌樂縣打聽打聽去,我於大海,城關鎮派出所所長,還別說你原本就是個沒結婚就養活孩子的破鞋,你就是個黃花大閨女也隻有我挑揀你的份兒……想到這兒,於大海又感覺道平嫌棄自己抽煙喝酒根本就是個借口,再仔細琢磨琢磨那天晚上的事兒……越想越不對勁兒:對呀,這小娘們兒保不齊是那天晚上讓我——想到這兒,於大海更是宰了道平的心都有,可惜有黨紀國法罩在腦瓜頂上,隻能先這麽忍著。打那以後,於局就把對道平的仇恨憋在肚子裏,就這麽拖著,等那小破鞋兒找上門來再說。

1983年夏天,昌樂縣開始修複源影寺古塔,工程承包商就是鳳城二冶工程總公司土木建設公司,公司經理道正。

一年後,道正帶著一個人來到一中找道平,那人竟然是張一元。原來張一元當年考取了西南交通大學峨眉校區,該校的前身正是鳳城交通大學。大學畢業分配回鳳城二冶工程總公司就業,不久與道正相識。張一元把自己跟道平當年的愛情往事向大舅哥和盤托出,並且說自己到現在仍然獨自一人,盼望找到道平跟孩子,一家團聚;道正把這些年妹子的遭遇告訴了他,兩人噓唏良久,禁不住熱淚盈眶。

張一元以為自己總算找到了心愛的妻子,尤其還聽說道平還有了個女兒叫道貞貞,自然歡喜得不得了,激動之情衝擊著他的心,隻盼著團聚時刻早日到來。

道正卻提醒張一元,因為自己與父親三觀不合,很少回家,所以對道平的境況所知甚少。還告訴聽說妹子遭受父親迫害險些喪命、尋找張一元未遇,又經喪母之痛、後來改嫁遇人不淑……一席話說得張一元心悸不已,但是他覺得自己的回歸足以融化道平心底的冰雪。

道正動用自己的力量把張一元調入自己公司,並安排他到昌樂縣接手修複源影寺古塔的工作。二人到一中找道平,誰知見麵時,道平淒冷、憤恨的表情如冰刀雪劍一般,令二人噤若寒蟬。

冷場,無言良久,倆人臊眉耷眼地告辭離去了。

出了一中,道正帶著張一元找到康長工。康長工看見道正,大喜過望,道正向他介紹張一元。康長工聽說跟自己握手之人是張一元,頓時張口結舌,詫異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禁不住喊了句“我的媽親戚,咋是你吔——”

這一聲長歎倒把張一元喊愣了:“我咋的了?”

康長工苦笑道:“這事兒嗬,說起來,真真兒的‘孩子沒娘,說起來話長’啊。”接著,他就把道平這幾年與於大海的家庭情況和二人的矛盾衝突講述給他二人,他倆這才明白上一中去找道平遭遇她冷遇乃至排斥的原因所在。

道正:“這麽說,事兒還真不好辦了呀。”

康長工問道:“你們去匯文找道老師有人知道不?”

張一元皺了皺眉:“遇見過倆熟人,沙井的,還打了招呼。”

康長工笑了,說:“我估摸著,你們到匯文去的事兒這前兒已經傳到老於耳朵裏了。”

道正吸溜一口氣:“不至於吧,恁快。”

“不至於?嘿,就咱們昌樂這半拉屁股大的地方兒。”康長工琢磨了琢磨,說,“這麽著吧,我覺著,咱把這事兒先撂撂,過些天我找老於嘮嘮,摸摸他的底兒再想法兒,咋樣?”

接下來,道正返回鳳城二冶總公司上班,張一元進駐昌樂源影寺古塔修複工作現場,康長工則開始到處找人,了解情況,以便尋找適當的時機做於大海的工作。

源影寺古塔修複工程是一項大工程,期限五年。修複工程領導小組本著國家對待文物修複“修舊如舊”的指導思想來修複源影寺塔。他和小組成員請教國家文物局古建築專家組專家,研讀有關著作,收集觀瞻古塔照片來體悟此塔;遵照專著中的線索去參觀、研究北京的天寧寺塔、遼寧北鎮崇興寺雙塔、河南登封、山東長清,以及散布於全國各地的名塔;甚至尋找到遺漏於專著之外的古塔,諸如北京的迦陵禪師塔、妙嚴法師塔、法均大師塔、四川都江堰市的奎光塔,重慶長江南岸的文峰塔、寧夏青銅峽黃河岸邊的108塔等。經過半年多的調研、討論稿幾上幾下,終於確定了恢複“十三層八麵密簷實心磚塔”的方案。但是,就在工程動工之前,張一元又考慮修複工程不能遺漏掉源影寺塔與井兩位一體的獨特性,所以他向領導小組提出在昌樂縣當地征集有關照片、訪問當地名人,以及尋找知曉源影寺塔和井典故傳說人們座談,補充到方案之中。

然而,張一元萬萬沒想到他給自己挖了個大坑,他不知道,在昌樂這不入線的小縣城,城東門放個屁用不了半天臭味兒就傳到城西門,而且這氣味絕不會像大城市或三、四線中等城市那般風味兒翻新。在昌樂,一團屁臭氣能長時間勾留、**漾在人群中,甚至經年不散。特別是那些桃色事件,有時說者無心但是聽者有意,“張一元”這姓名以及他的尊榮,竟然伴隨著源影寺古塔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傳播進好事閑人們的耳中。且不說了解當年發生在兩合村未婚生女事件的人再次走上曆史舞台中心勾起多少人的神經,那些長年生活在枯燥無趣的環境中的人,尤其是年輕人聽聞到這種帶有色彩的傳奇故事更是打了雞血般的激動。

反應最強烈的當然是於大海,當康長工找到他剛張嘴說“張一元”還沒提道平倆字,於大海就“嘿嘿”冷笑一聲,說:“你說的是小破鞋兒的野漢子吧?倆人兒在飲馬河河套裏整出了孩子,嚇得蹽了恁麽多年,回來咧?哼,我正等著他來找我呢。”緊接著惡狠狠地撇撇嘴,“小破鞋兒找我來也中,我倒要看看她跟我咋張她那X嘴。”

康長工弄得灰頭土臉,訕訕地笑道:“道平是不是破鞋那事兒也就是兩合村人們的傳說,再說了,讓你戒個煙酒,趁起的呀?”

“讓我戒煙酒?根本不是恁回事。今兒個也就是康長工你,要是換了別人,我,我他媽我……”於大海手指頭指點著康長工的腦門兒,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眼看就要急眼了。

康長工知道於大海對道平的怨恨忒深,隻好告別了他。上古塔修複工程指揮部找到張一元,兩人去趙家館炒了倆菜、一斤餃子,邊吃邊把這事嘮開了,決定等局勢鬆弛了再說。

張一元既然知道事情沒有指望,也就一撲納心兒地做工程。到1987年,古塔修複工程完工了,他還是等不到道平的回信兒,隻好灰溜溜地返回鳳城二冶。這時候,總公司正巧有援外任務,張一元報名參加援外工程,一去再無蹤影。

道正聞風而動,但已經遲了,再追問,隻聽說非洲工程工期五年。

現如今,昌樂縣源影寺修複一新:八角十三層的塔身,磚砌,通高約三十六米。塔基是築有以須彌座承托著的雕飾秀美的平座,平座上有仰蓮兩層,托起用青磚雕刻的天宮樓閣;天宮樓閣直至塔頂,各層鬥簷卷刹飛揚,顯得異常古樸、秀美。塔尖為淩空傲立的風磨銅頂,遠遠望去,分外耀眼奪目。緊鄰古塔就是那不知何年何月開鑿的泉井,在夕陽西下時井中水麵倒映著那彤筆書空塔影,被列為碣石古十景之一,名“霞暉窣堵”(窣堵,“窣堵波”之省,梵語佛塔)。

時光荏苒,張一元一去數載,音信全無;道平繼續教她的書,生活如水般平靜。不荏苒、不平靜的是於大海,生逢改革大潮湧起之時,他“敢”字當頭,啥事都衝在前頭,沒他不敢的,敢幹精神恰當其時,於大海已經升任縣公安局副局長了。他在娘娘頂前一中西牆外那處神秘的黃金屋裏藏著一個筆記本,上麵記載著他這些年的足跡,那上麵林林總總而豐富多彩。

路是人走出來的。於大海這一路走來,可以說琳琅滿目、五花八門,也可以說粗穢汙濁、腥臊惡臭。

打從於大海第一次在金銀灘沙灘上看到那些近乎光屁股的大男大女嬉笑打鬧,他心裏那匹野馬就脫了韁,回來做的第一件就是跟他那柴火妞老婆離了婚。暖和日子,濱海沙灘是於所、於局經常光顧的地方;天兒冷了,縣城這一畝三分地兒就變成他撒野的地方,地兒忒小不夠折騰就上龍城刷夜去。鳳城是輕易不敢去的——怕碰上那兒的菜刀隊,好漢不吃眼前虧不是。具體處所是一切他的權力所及的地方,不過最讓他自在的地點是隱蔽於一中校園西側小溪和樹林環繞的獨立小院。院子麵積與局級幹部宅院相當,但這是他在派出所副所長任上建的,報告上用途一欄寫的是夜間值班,為保護一中安全而建,但是房子建成以後卻落到於大海手中。縣城裏知道這房子的所有者並進去的人屈指可數,哪膽大包天到不惜破壞一中校園安全敢走近那處小屋,那不是作死麽?校園操場西牆上有個小門,門上鐵將軍的鑰匙在於局手裏,隻不過他極少在光天化日之下來這兒,光臨此處都是因為公務。於局的住宅在北外環碣石豪庭小區四間北京平的大院,這是全縣人們大都知道的。碣石豪庭的住戶光聽說於局有個媳婦叫道平,是一中教師,但是在這兒卻從沒看見過道老師。這些年,很少看見沒把兒的來這兒找於局長。在碣石豪庭小區,於家爺兒倆的口碑似乎還中。

不過,城關鎮有些人口吐蓮花,“嘬嘬”一詞便悄然在業界流傳開來。聽說“嘬嘬”是業界送給一個人的外號,這外號帶給人無盡的神秘感。那業界便是洗頭房、洗腳屋、歌舞廳、KTV,還包括飯店的包間兒的從業者,總之都是些神秘而又帶色兒的地方兒;那地方是啥地方,出入那地方的人又都是些啥人,大家夥心裏明明白白的。業界那些濃妝豔抹的女生嘟著血紅的小嘴兒說起“嘬嘬”來,臉上或羞澀,或厭惡,當然,泛著滿足愉悅色彩之人也有。然而不管啥臉色,她們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動態卻是一致的。慢慢地,人們那頭霧水終於煙消雲散了,慢慢地“嘬嘬”大仙兒顯露出真身,竟然是於……咱哪兒說哪兒了,哎,別給自己個兒找麻煩。

為啥叫“嘬嘬”,沒法兒說;哪嘬,咋嘬,也沒法兒說;嘬哪兒那就更沒法說,全憑人們的想象力去體會。總之,你琢磨琢磨那些業界裏的人都是些啥人,讓她們滿足愉悅好理解,若讓她們感到羞澀厭惡就得好好咂摸咂摸了。不久,業界又流傳說於啥啥改稱“魚喝水兒”了。

可有一點,“嘬嘬”也好,“魚喝水兒”也好,此人此事隻能在業界悄悄交流,隻在少數好事者之間隨說隨了,絕對不可廣而告之。

說了歸齊,魚喝水兒咋走到了這一步呢?

好像是起源來自金銀灘沙灘,自從在那兒看到那一幫三點式的女人回來他直接走進了站前小旅館。從那以後他在那條道上越走越遠,總想找到一個跟道平一樣感覺的女人,然而沒有。這就使他對道平越來越怨恨也越來越執著了,不,是仇恨。後來,對道平的仇恨又讓他想方設法地征服和報複女人;再後來,他對一般的那種舒爽快意已經不滿足了,方法就是“嘬嘬”,而且還是寫“嘬”的日記,體會“嘬”的感覺,再發展到躲在黃金屋裏看書,那些書都是他掃黃的時候沒收來的。日記本上有一篇有句“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著不如偷不著”,下麵標注著妻某某某,妾某某某,妓某某某,被偷者某某某,簡直跟十來歲的孩子幹範範兒毫無二致;日記上竟然還有某月某日一夜與四個姑娘輪番大戰的業績;還有,和某某某大戰三小時四十分鍾意猶未盡……他把這些年寫的文字和日記本裏夾的那些汙七八糟的東西都往道平身上掛靠,結果都是沒有,沒有,沒有啥始終沒說明。總之是感覺找不到道平那“咯噔”一下的感覺,一副春風十裏總不如的意思。

最後,於大海的結論是那些話都是文化人兒整出來的,要麽就是老百姓們說的“好婆娘歹婆娘,關燈上床都一樣。”

根本就不是恁回事兒。

於大海這裏還在為找不到讓他滿意的女人而氣急敗壞的時候,一個人再次進入他的生活,讓他吃了癟。他就是康長工。

打從康長工從省委黨校返回昌樂,昌樂街麵上就開始悄悄流傳開“這回咱昌樂可該有出頭之日了”。這個出頭就是把昌樂縣變成昌樂市,縣升市吵吵恁老些年到頭來總是“貓咬尿泡一場空”。昌樂人都盼望出頭之日,其實內涵並不相同,當官兒的有當官兒的心思,縣長跟市長待遇就大不同,科級跟處級就更不一樣,多如牛毛的股長們連睡覺做夢都吵嚷“我要當科長”呢;那些一般幹部雖然嘴上說著升不升“昌樂市”跟我沒丁點兒關係,但仔細想想還是勾搭連環的,這些年昌樂人總說渤海灣的水幹了昌樂人兜兒裏的錢幹不了,但是這幾年到年底總聽說縣裏為開支又嘬癟子了,最後倆仨月發薪總像大便幹燥一般憋得屁股眼子冒火,到頭來隻好亥吃戌糧——豬沒食了(欠一個月工資)。至於老百姓麽,那真跟我毛關係都沒有,說起這些事兒來權當是聽瞎話兒。

康長工回昌樂當書記的事兒竟然黃了,聽說是著了人家的道兒,寄到龍城紀檢委照片上那個女人後來成了他的填房。不過這也不算冤屈他,一個大縣長,沒登記結婚就上省會飯店跟女人睡覺也確實作風有些不檢點。這也反映出我黨的幹部是多麽純正廉潔,得沒包沒渣兒才中。

過了年還沒出正月,這天晌午,康長工家突然來了個訪客,他出去一看,大吃一驚,來人竟然是道平,說是給康書記“拜年來咧”。

康長工笑著說:“拜年?這是拜豬年來了吧?”

道平笑道:“反正是沒出正月就算是拜狗年。”

康長工愣了一下:“那倒也是,那就謝謝妹子了。”

道平:“我聽說嫂子回龍河灣看親去了,你咋沒跟著回去呢?”

“原先龍河灣八間房老書記王海活著的時候我常回去看看他,我爹媽死得早,多虧老書記關照我不是,老書記過世以後,我回去也就沒啥意思了。你嫂子回去也就是看看她那倆哥……”康長工說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急忙說:“我想起來了,道正當初托付給我一件事,我沒辦成,這幾年也就沒臉見他,更別說去找你了。”

道平低頭輕歎一聲:“今兒我歘空兒過來看看,還是得麻煩哥哥你呀。”

康長工抬起頭爽朗地說:“啥事,說,隻要我能辦的。”

道平從提包裏抽出一個老舊的筆記本,放在茶幾上,推到康長工麵前:“你先看看這個。”

康長工拿起來掀開瀏覽了一下,自言自語道:“這是啥吔,烏七八糟的,哪兒來這麽個東西?”

粗看的確一頭霧水,文字前言不搭後語,字跡歪七扭八,唯一可行的倒是日期連貫,從十年前第一篇出現了道平的名字,說是日記不是日記,總結不像總結,文中的汙言穢語不堪入目,後來越寫越不成樣子,都是些雞零狗碎兒拉拉雜雜的醃臢貨。日期、地點、人名,倒是有,估計都是女性姓名,大多名字下邊都有用膠水粘貼著一根毛,黑、黃、褐各色都有,長短不等踽踽連連……不過,在日記本上出現最多的詞兒還是“沒有”,沒有啥呢,到了還是個謎。

康長工合上筆記本:“這是啥破玩意兒,你哪兒撿兒這麽個……”

道平低下頭,臉頰紅雲彌漫:“那不要臉的貨。”

康長工愣了一會子,串聯起一段時間來飄散於社會上的流言,忽然明白了,問道:“你咋弄到手的?”

道平:“我那個閨女,她找人撬開了我們學校西邊那間房子……那地方我早就發現了,前些年沒走心,這兩年才確定跟那個死不要臉的家夥有關係,不過也不想管他那些個破事兒。前些日子,傳說他要升官了,到龍城市局去當副局長……”

“噢——我想起來了,是不是貞貞跟你恢複了關係?我家愛民好像說起過……”

道平點點頭:“我本想讓貞貞去那屋收集一些他貪汙腐敗的證據,她和大勇倆人黑燈瞎火,也不敢整得忒邪乎,就沒撬西屋門,隻在東屋**發現了這個日記本。”

康長工停了片刻嚴肅地問道:“你想咋處置它呢?”

“我處置它?就想咋跟那個死不要臉的家夥離了。”

康長工想了想:“這麽著,你們倆畢竟在法律上還有那層關係,貞貞就是撬了他的門、砸了他的屋子也算是家務事兒。”

道平恨恨地:“康哥,你看,我把他這個膿包挑破了,會不會——”

康長工搖晃著手掌:“我覺得沒必要,在咱這小縣城鬧這麽一出兒,你和貞貞往後日子咋過?你不就想跟老於離婚麽?”

“是嗬。”

康長工微微笑了笑:“你回去告訴貞貞,讓她跟沒事人兒一般,老於問起來也一口咬定沒拿他的東西,剩下的事兒我來處理。”

道平看著康長工,想問他啥辦法、咋處理,但又不好意思問。

康長工哼了一下:“老於憋得沒轍了準保找你去,到那時候,咱可得不見兔子不撒鷹,他說出大天來你也別承認拿了他的東西。”

道平點點頭:“哦,好的,那妹子先謝謝康哥啦。”

接下來,康長工像上次一樣,又在縣城鼓樓東街趙家館門口可巧碰上了於大海。二人寒暄幾句,康長工像上次一樣又瞭望著西門裏源影寺的塔影誇獎張一元修複工程做得好。這次於大海沒再像上次那樣回懟康長工,畢竟此一時彼一時,現如今的康長工已不是十年前的康長工,雖然他屈居職業教育學校當書記,但是昌樂縣官場上無人不知他這職務是臨時的,不定啥時候紅頭文件下來,康書記進龍城也未可知,畢竟去省委黨校不光是去幹飯的,改革年代,啥事兒都可能發生。二人嘮的時間不長,但每句話都讓於大海心驚肉跳,最後康長工竟然握著他的手不緊不慢勸道:“我看你跟道平那事兒就算了吧,別把癟芝麻整成個爛西瓜,到頭來不僅你們倆人兒兩敗俱傷,還得斷送了咱的前程不是。”

康長工最後這句話,著實讓於大海膽戰心驚了。這天黑介,他在**折了一宿“烙餅”,抽了整整四合半雲霧山。

一個禮拜過去了,果然見了動靜,於大海開著他的桑塔納來職業教育學校,說是要找道貞貞說點事兒,康長工讓人找來龍詠誠,龍詠誠陪著道貞貞到書記辦公室來見於局長。於大海嬉皮笑臉拐彎抹角地繞到“五龍一鳳”和自行車的事上,顯然是拿那檔子事兒試探道貞貞。道貞貞沒接這茬兒,回了句“那事兒不都處理完了麽?你家於天才都知道”,說完轉身走了。於局鬧了個燒雞大窩脖兒,無可奈何地笑笑,告辭離去。後來又開車在路上別住了道貞貞,但道貞貞身邊總少不了仨倆的大小子,他招呼她,她竟然沒聽見一樣。於大海實在沒轍隻好找到一中,但是道平工作忒忙,隻在課間休息時間接待了他,他死皮賴臉地說:“我可是戒了煙,酒也喝得少多了。”

道平冷冷地說:“那是你的事兒。”

於大海:“真的,不信你聽聽。”說著嬉皮笑臉地往道平身邊兒湊。

道平往後直躲:“得得,你別戒了煙遭上癌症,還麻煩咧。”

於大海顯出一副可憐相兒,央勾道:“咱夫妻倆**那點兒事兒算啥呢,那能算是腐敗麽?”

道平冷冷地甩了句:“我就問你一句話,離不離婚?!”說完抱著教材教案和作業本上課去了。

在昌樂縣團拜會上,於大海碰到康長工,問他事情的解決辦法,康長工笑著說:“解鈴還須係鈴人唄。”

出了正月就是龍抬頭,沒幾天於大海主動找到道平辦理了離婚手續。從民政局出來,他恨恨地看著道平說:“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道平乜斜了他一眼,沒吱聲。

道貞貞突然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她把日記本懟給於大海,緊跟著說了句:“還給你!”

於大海愣在民政局門前氣衝鬥牛喊道:“你們這是犯法!”

道平對著民政局門口掛的牌子抬抬下巴:“做啥發恁大火兒,這是啥地方?”說完和道貞貞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