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早晨,葛校長召集全校教職工例會,職工們落座以後,葛校長指著身邊的一位又黑又瘦的高個子幹部模樣的人高興地向大家宣布:“今兒個,我們昌樂縣職業教育學校終於盼來了書記,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康長工書記。下麵,歡迎康書記給大家講話。”說完帶領著全體教職工熱烈鼓掌。
康長工書記,四五十歲的樣子,有著威武、挺拔的腰杆子,瘦臉黝黑、淡眉毛,滿臉人畜無害的笑容。他輕鼓著掌起身,環視著全體與會者,笑道:“才剛來不大會兒,毛主席說下車伊始不能哇啦哇啦大發議論,何況在座諸位都是知識分子,我一個軍營出身的大老粗,真正的胸無點墨,哪兒敢在這兒隨便咧咧,往後有的是時間,到那時候可別嫌我話多呀。我就說這麽幾句,還是請葛校長安排這個禮拜的工作吧。”說完笑嗬嗬地環視著大家點頭就座。
接下來,葛校長首先安排本周各科室工作,最後宣布學校領導班子分工情況:康書記主抓全盤工作,葛校長抓教學,張副校長抓工會,胡副校長分管校辦服裝廠。
從會場回來,龍詠誠從同事們的議論中聽到了一些有關康書記的片段:他生於20世紀40年代,土改時期父母雙亡成了孤兒,長大後入伍,在部隊裏待了將近二十年,是個工程兵,正營級轉業;回到昌樂縣這些年一直在下頭任職。三年前到省委黨校學習兩年,據說是按照縣委書記職務培養儲備人才,沒承想畢業前卻著了小人的道兒,一封反映他生活作風問題的匿名信讓他在仕途上卡了殼兒。那年月,一是政治立場,二是男女關係,這兩種問題可是要命的大事兒,不說要人命,最起碼毀人前途。匿名信、小報告,就是一道道奪命符,不管真假,先臭了你的名聲再說。康長工就是這樣,主管部門在裉節上收到揭發信,先把他人事關係擱置起來,這兒問題調查清楚了,那邊新書記已經就位了。
總而言之,這位職業學校的康書記,別說教委那幾瓣蒜,就是昌樂縣領導班子的人都不敢招惹他。凡混跡昌樂場麵上的人再笨也門兒清,指不定啥時候一紙任命書下來,康長工到龍城市任職也未可知,級別在那放著呢,家夥雷子的,正縣。夾著個八卦,康書記的媳婦前幾年乳腺癌去世了,頭年續了弦兒,是他老家村兒的一個四十歲的老姑娘。
有消息靈通人士不知從哪兒得來一個信息,把康長工書記、他的填房媳婦跟龍詠誠聯係起來,神叨叨地湊到他耳邊開玩笑道:“別成天到晚裝的跟大伯子似的,問你個事兒唄。”
龍詠誠抬頭:“啥事兒?”
“聽說你是龍河灣的?”
龍詠誠點著頭:“是嗬,怎麽啦?”
“你們一個莊的,認得他不?”
“康書記是龍河灣的?”龍詠誠愣了一愣,搖搖頭,“我咋知不道?”
“別藏著掖著咧,別害怕,不找你辦事。”
“龍河灣十幾個小村我都說不上來名字,人,就更認不全了。”
“不告訴拉倒。”來人兒喪氣地走了,龍詠誠再次搜尋記憶中的龍河灣,還真想不出哪位老鄉現如今進步成書記了。
當天下午放學以後,龍詠誠從教學樓出來,才出樓門,看見康書記跟三位校長從校辦工廠和葛校長家當間兒的夾道走出來。康書記跟那三位說了句什麽,快步朝這邊走過來,邊走邊舉手示意道:“龍老師,我找你說幾句話。”走到麵前,扶著龍詠誠的肩膀往樓裏走,笑著說;“到我辦公室來,一兩句話還真說不明白。”
進了書記辦公室,康書記把龍詠誠讓到他辦公桌對麵的簡易沙發上坐下,兩眼對著他笑:“龍老師不認得我咧?”
龍詠誠這時不得不仔細端詳這位書記了,仔細看了一陣仍然想不起這位康長工是龍河灣哪位老鄉……康書記看著龍詠誠笑嗬嗬地念叨:“大溝子南邊兒,王家墳兒上……”突然,龍詠誠想起來好像聽誰說過,八間房的狗丟頭姓康,參軍那天老村長王海和白校長給他起了個名叫康長工,說是紀念他一輩子扛長活的爹。他眼前逐漸浮現出當年那個黑瘦黑瘦的狗丟頭——大溝子南邊兒、王家墳上水坑邊的紅靛頦……八間房村房頂上的凍白薯……珍兒家後當院兒豬圈棚子裏邊,還有豬圈牆邊的那一抹桃花紅……還有,後房裏東大坑東邊的秋千……難道麵前這位康長工書記就是當初龍河灣莊萬人嫌的狗丟頭?狗丟頭竟然變成康長工書記,太神奇了。他心裏把康長工和狗丟頭的兩人的麵容疊加成一人,似乎還真是的。
“我,八間房的,我就是狗丟頭,”康書記爽朗地笑起來,“別說八間房,就是龍河灣全村兒也就我一家姓康,隻不過那時候我家裏窮,爹媽又沒得早,莊裏人全都知道我叫狗丟頭,哪還知道我姓康吔。”
“還真是的,部隊真是座大熔爐。”龍詠誠起身雙手抓住他的手激動地喊起來,激動地攥著他的手,這一抓不要緊,他竟然感覺康長工的手是那麽粗糙、梆硬,跟攥住幾根幹樹棍子似的,硌得自己的手生疼,而康書記卻跟沒事人兒似的,仍然一副人畜無害般地“嗬嗬”笑著。
龍詠誠疼得齜牙咧嘴,雙手像是被台鉗虎鉗夾住——準保是康長工開始握手了,龍詠誠咬著牙強忍疼痛笑道:“打從57年到現在,好像有三十好幾年咱都沒見過麵了。”
“可不是咋的,”康長工終於笑著鬆了手,“可我總能聽到你的消息,八間房你世謙舅,還有你妗兒媽,嘮起嗑兒來他們經常念叨你。後房裏老楊家你知道吧?”
“哪個老楊家?”
“就你們家東隔壁兒那個老楊家唄,還哪個老楊家,那是這前兒我媳婦的媽家。”
龍詠誠對這些事上反應遲鈍,詫異地看著康長工:“你媳婦?你媳婦不是……珍兒頭,陳學珍麽?”
“嗐——”康長工長歎一聲,“陳學珍,她命不好哇,乳腺癌,大前年沒咧,頭年我跟後房裏老楊家那個楊柳枝結兒婚咧,年前又添了個小丫頭兒。”說到“添了個小丫頭”時,免不得喜形於色,眼睫毛兒開花兒似的。“噢——還有,前些日子你班裏那幾個壞小子給你惹是生非,有這回事兒吧?裏邊有個叫康為民的,那是我的二小子。”
“啊?”龍詠誠瞪大了眼睛說,“康為民是你兒子?他還是我的班委會成員,紀律委員,怪不得他總看著我笑呢。”
“我這倆兒子呀。”康長工書記感歎地說,“早先那些年我在部隊,多虧了學珍操心費力把他們帶大,忒操心哪。老大愛國還好說,跟我一樣兒進了革命大熔爐煉去了,頭年提了幹,還進了軍校;這個老二就不中了,前幾年他媽有病顧不上他,臨走之前還不放心,交代我好好待他……”說到這兒他淚眼惺忪地“嘖嘖”兩聲,停頓片刻接著說,“過兩年,等他畢了業,還得送進部隊鍛煉去。毛主席創建的部隊呀,真正是點石成金、百煉成鋼的好地界兒。”
龍詠誠興趣濃濃地問道:“您在哪兒當兵,什麽部隊?”
康長工自豪地笑道:“聽後房裏我大嫂子說你在青海三線工廠,那咱們在一塊堆兒幹過呀,我打從1960年入伍就是工程兵,一直到78年轉業都在青藏公路線上,十八年呀,咱倆都是青藏高原下來的高原人。”
龍詠誠感歎道:“我哪兒能跟你們比,你們是真正的戰士,我們那些人,貓在那小山溝兒裏半輩子,還把一個工廠折騰倒閉了。”
“不能那麽說唄,那是時代的產物,當年的三線工廠也是反帝反修的堅強堡壘,給國家做出過大貢獻。”不愧是黨務工作者,幾句話把灰頭土臉的龍詠誠說得心裏舒坦些了。
康長工接著說:“有空了上我家裏串門去,你嫂子還時不時念叨你呢,隻不過這嫂子比不得原來那個嫂子,學珍會做飯,白菜蘿卜到她手裏扒拉扒拉就有味兒,做啥飯都好吃,她包的那個餃子麽……這前兒這個柳枝呀,忒拙,真應了那句話,拙媳婦兒包不上菜兒餑餑。”
龍詠誠樂了:“你就別吃菜兒餑餑,吃餃子呀。”
康長工:“餃子用著她包溜?我在部隊的時候最拿手的就是包餃子,過年讓她熬盤子燜子喝酒,她說不會熬,我在旁邊看著教她,她竟然把燜子熬成了涼粉兒,你說她叫啥玩意兒吧。”
“啥玩意兒,那是她打起小兒沒過過莊稼日子唄。”
“嗨,她提名兒也是莊稼院兒出來的,必是打起小兒忒嬌生慣養的?跟原先我那個學珍簡直沒法兒比……這叫啥來著?是不是你們文化人兒說的那個,那個……”
“新人不如故?”
“對對,就是‘新人不如故’,還是你們文化人,忒能整,咋說得恁對呢,嘿,新人不如故。”
打這以後,康長工時不時就下樓來,到各辦公室坐坐,跟大家無話不談;龍詠誠通過跟他嘮嗑兒對昌樂縣的過去、現在甚至掌故軼聞都有所耳聞,還順便找他了解道貞貞的家庭情況,想解開心中的謎團。
“你是打聽道家那個小寡婦啊,那你可算找對人了,咱城關鎮再沒人比我更了解老道家那點家底兒了,”康長工笑著說,“不過我跟你說的這些事兒,咱哪兒說哪兒了。”
接下來,康長工說書一般給龍詠誠解密了道同的人生:
道同,原名叫道伯仁,丙辰年生人,本是咱昌樂縣下尾兒靠近灤河口狼窩鋪村人。
狼窩鋪老道家到了道同他爹道鐵柱這輩兒終於實現了莊稼人崇高的願景——成了狼窩鋪的高門樓。道家發家,全靠當家人道鐵柱。
道鐵柱,狼窩鋪人送外號老鐵。鐵之能夠稱為老,是因為他具備鐵石心腸、鐵算盤、鐵公雞、鐵耙子融會貫通的全套能耐。
狼窩鋪村由於靠近灤河口,鹽堿地雜草灘,啥都長不好,窮得兔子都不在那兒拉??。道鐵柱具備一般農民所沒有的優點——負得下艱辛且能夠算計,外加興進不興出狗白衣的狠辣手段。他成年累月天天四更出門,背著個糞箕子繞到天亮才繞回來。道鐵柱不像別人拾糞隻為搶大道上牛馬驢騾第一泡??,他更在意的是糞箕子裏墊著的油布片子下邊那點兒東西。啥東西?不一定,有時是一嘟嚕花生角兒,有時是一手把豆粒兒,有時是幾穗高粱頭子或兩根苞米棒子。老鐵總是趁著人們在睡意正濃的時候鐵耙子般地往家裏劃拉。地裏啥莊稼熟了都被他搶先劃拉幾耙子——老鐵雖不認識“集腋成裘、聚沙成塔”那幾個字,卻深悟其中道理並身體力行落到實處。
至於伺候自家那二十畝地,春種夏耘秋收絕不漏空,捂得那叫一個緊,當然更不在話下;而家裏的消耗麽,道鐵柱深得“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才受窮”的精髓,他能把一個大子兒算計得當兩半花那才能做到錦上添花。道家關起門來過日子雖不至於??裏撿豆兒那般精打細算,但是全家人非年非節飯桌上絕對見不著一丁點兒葷腥。老鐵不僅是過日子的好手,人際交往也是絕不吃虧,狼窩鋪無人不知道家是房頂上開門——六親不認,更別說跟莊裏人按照鄉下老傳統互通有無、品嚐時鮮了,莊稼人禮尚往來的那些風俗,你拿著放大鏡在他身上都找不見一絲絲。
鐵柱艱苦奮鬥半輩子終於抓撓成了村裏的高門樓。然而,即使成了首富也隻能是狼窩鋪村的首富,仍然免不了腦袋上頂著毒日頭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兒地死掙硬抗,一泡尿、一泡??也絕不能便宜了別人那般摳唆。老鐵不愧是鐵算盤,他算計出“土垃嘎”終究沒有大出息,識文斷字逃離狼窩鋪才是硬道理。先是,供大小子道伯仁在莊裏讀私塾,接著在伯仁十四歲時又送去昌樂縣城匯文學校念洋學堂。老鐵幻想著兒子讀完中學就走昌樂縣所有高門樓的道路,去奉天、天津讀大學,並留在那些地方成家立業——去實現我老道家的終極目標。
誰知老鐵的兒子道伯仁不愧是狼窩鋪老鐵的兒子,這小子打起根兒深得他爹的狼性三昧。進縣城不久就改名道同——取時髦詞“世界大同”之意,自此他心底裏開始醞釀自己個兒的小勾當兒,心裏的小算盤打得砰兒啪亂響。沒幾年就超越了他爹老鐵的算計功力,一步跨入昌樂縣富人區鼓樓南街西花園,當了大戶人家的倒插門女婿。
大戶人家主人姓燕,叫燕夢五,是匯文中學校的校董,有獨女燕翠喜。翠喜雖是校董家小姐卻並不識字——她自小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按照她媽的模子養成的碧玉千金。與其說她看上了道同,莫若說是她爹媽相中了從下尾兒連拱帶撓上來的家夥——有潛力並且聽話。
燕夢五的父輩本是昌樂城西九百戶莊的大地主,地主做到大,難免就會禍起蕭牆,到夢五這輩兒弟兄中就出了幾個吃喝嫖賭抽的現世報兒,家門盡顯敗落之相,隻好請來舅舅主持分家。
燕夢五變賣所分家產進城經商,他開南貨店、綢緞莊,並投資教育成了匯文中學校的校董,還在鼓樓南街西花園置地建房,真如同“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之狀。隻可惜得意之人總有不如意之處,燕夢五的不如意就是“牆頭上長樹——枝葉稀疏”,人丁不旺成了他的一塊心病。娶妻多年盡心竭力地耕耘卻收獲甚少,僅得一丫頭片子,而且打那以後媳婦的肚子便再無動靜。他悄沒聲兒地買了個小妾放在倒座子門房屋,這就像點著個大炮仗,他老婆獅性盡顯,眼裏容不得沙子,限定燕夢五每月逢五之日方能去唱鵲橋會,燕夢五無力扭轉懿旨,隻能跟小女人說咱熬吧,熬死她咱就好了。沒想到,沒幾年小女人先把自己熬死了,燕夢五隻好把全部希望寄托於閨女翠喜身上。
燕翠喜還真是她媽的好閨女,母女倆哪哪兒都是二影不帶差的,包括布袋奶、大屁股、母老虎脾氣和三寸金蓮。洞房花燭夜當晚,道同麵對大屁股正要入港,布袋奶卻搶先給新姑爺製訂個三不章程:一不準納妾,二不準嫖妓,三不準回狼窩鋪村……道同看著三寸金蓮嚇得點頭如雞鵮米。打那以後,他雖然想一撲納心在燕翠喜這塊寶地上鉚勁,無奈洞房花燭夜那宿黑介的經曆在他心裏做下了病,一見燕翠喜他就渾身激靈,底下那活兒也就少有起色了。
好不容易熬到燕翠喜肚子見大,昌樂縣又鬧起了夥會兒。一次跑反不及時,燕夢五兩口子被綁進了北山,第二個早起傳過話來,“拿兩千現大洋去東沙河河套裏贖人。”道同跟翠喜賣了南貨店、綢緞莊和西花園的房子,打掃幹淨全部家產才湊足兩千大洋給夥會兒送去,卻隻從東沙河河套撿回來兩具屍首——敢情夥會兒比早先的土匪還惡,進山就撕了票。燕翠喜雖說是個母老虎,卻隻是個銀樣鑞槍頭,在道同身上耍耍小姐脾氣罷了。她著急上火加上難產大出血,爹媽後事沒辦完自己個兒也一命歸了西,撇下個孩子取名道正。
道同緊三溜地辦理喪事,忙得灰頭土臉屁打腳後跟。但是,因禍得福,他繼承了燕夢五剩餘的全部家業。雖說家產幾近被夥會兒洗劫一空,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更重要的是他還繼承了燕夢五校董的身份,並在學校貴貞樓後邊蓋了一處房子。
從此,道同在匯文中學校紮下了根。
媳婦死了,道同也就再無規章束縛,他回到狼窩鋪老家,沒想到卻看見了一幕家敗人亡的悲劇。
當年他進城入贅燕家讓道鐵柱忒丟人現眼了,老鐵兩口子心情隳頹到極點,不吃不喝不出門,家裏涼鍋冷灶地也撂了荒,厭活求死之心既定,那就靜等著一家五口自生自滅了。仨兒子正當貓嫌狗不愛的歲數,但攝於老鐵的**威終日噤若寒蟬,這時候隻能連偷帶摸勉強度日說是還剩下一口氣,終於熬到老鐵兩口子前後腳離世,仨半大小子總算死裏得生。道同回狼窩鋪那年,仨兄弟已經把道家的門戶撐了起來,他們雖然並不完全清楚爹媽和大哥的恩怨,但是能見到大哥,還聽說大哥在縣城頗有些名氣,哥兒仨還是打心底裏親近愛戴這位如父的大哥。試想,當初父親賭上全部家產供兒子進城讀書,道同都毫不顧忌地拋爹舍媽去倒插門。對爹媽尚且如此,兄弟們還值得一提麽?
其實,道同回狼窩鋪的目的根本就不在爹媽和兄弟——他回來是給自己個兒找填房的,當然,也算是給燕翠喜撇下的兒子道正找個後媽。他在破敗的老宅子裏隻待了三天,看了幾個丫頭,最後帶回了一個十四歲(冀東一帶論虛歲)的小丫頭。那年月咱這兒窮人家的女孩子都沒名字,隻知道她家姓蘇,家裏管她叫小七,莊裏人也管她叫小七,道同也就管她叫小七。
小七進門就當媽,帶著兒子上街,人們都說她們是姐兒倆。但是道同卻覺得很舒爽,尤其享受小七在他麵前的渾身激靈。小七的激靈也是因為她心裏做下的病,當初道同帶她回城的那天後晌黑,他插上房門,給小七稀裏嘩啦咯吱了一番,當天黑介,小丫頭做下了一麵對道同就渾身激靈的病。
解放軍進入山海關,窮人當家做主人。新政府登記戶口,小七既然是匯文校董道同的煎膠續弦,總得附庸些風雅,她在戶口冊上登記叫蘇綺夢,這當然是道同的手筆。
解放了,變天了,道同的享受卻跟著遜色了。匯文中學被政府接收,他的校董身份被擼了,做了中學普通語文教員。自此以後,道同的脾氣秉性開始發生變化,他心裏那個恨,但是又說不出口,隻好黑著臉撇著嘴梗梗著脖子。因為不再是校董,也沒法擺校董的架子,每天隻能跟其他教員同樣上兩節國語課。其實,昌樂縣自古以來有著尊崇文化的傳統,百姓們都拿文化人高看一眼,匯文中學的教員走到哪兒每每被人們禮敬有加。隻不過道同因為失去校董的地位和待遇,他心裏總感覺著教員和校董差著不小的成色,所以憋著一肚子氣。有氣就要宣泄,宣泄的辦法就是罵人,道同在學校裏罵老師、罵學生——當然不敢罵出聲,隻在心底嘟囔幾句“襟裾馬牛、衣冠狗彘”之類;在家裏可就自由放任了,毫不客氣地罵兒子道正“豎子不足與謀”,罵媳婦綺夢“夏蟲不可語冰”,當然,到了晚上卻不忘享受夏蟲的激靈。鄉下成立初級社那年,蘇綺夢生下女兒道平。道平五歲那年,道同終於退休了。
不久,兒子道正也考上匯文中學,考上大學以後離家而去。這年革命運動開始了。
閨女道平初中畢業下鄉,和一個叫張一元的小夥發生了愛情。一天,她突然回家來,她媽發現女兒竟然懷了孕,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藏是藏不住了。道同哪兒能容得下這種醜事!道平在媽媽的幫助下離家逃走,不到一年蘇綺夢卻被道同折磨得悲慘地死去。
媳婦死了,道同卻有些枯木逢春的意思,再次回到狼窩鋪給自己尋找填房。他從狼窩鋪帶回來個三十出頭兒的老姑娘,倒是有名字,但家裏人沒人稱呼大號隻叫她九妹。原本已經下決心做養老女的九妹因實在窮不起、不得不改變了主意。當然還有,她看中了道同的身份和經濟條件,便從了他。
年近古稀的道同竟然從狼窩鋪迎回了正在當打之時的老處女,讓城關鎮人們瞠目結舌,大家夥兒紛紛向道同投來懷疑的眼神。但是道同很不以為然,他心話說:“既能攬瓷器活我這兒就有金剛鑽”,至於他的金剛鑽好使否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給九妹取名蘇綺雯,這名字跟以前的老婆蘇綺夢僅一字之差,這不能不讓人們猜測二人是否姊妹花,仔細辨認,隻影忽著有恁點意思,是不是一個模子扣出來的不得而知。
“一樹梨花壓海棠”在縣城關鎮一時被傳為美談。此時的道同還真如老樹新花的意思,理正補充社會地位和身份,且忙得不亦樂乎:校友會、學友會、同鄉會,名流聚會甚至政協活動也讓他露露麵,有一回還領著蘇綺雯在《我縣新聞》節目中露過一小臉……
自此以後,康長工跟龍詠誠二人有嗑必嘮,他竹筒倒豆子般地把自己的往事及見聞講給龍詠誠。
康長工說他早年間家裏窮得叮當響,爹媽串房簷縫窮扛長活,身體羸弱勞動繁重,得了癆病,好容易見著日頭父母卻先後亡故了。爹臨死前把枯瘦如柴的兒子狗丟頭托付給打頭的王海大哥。後來,王海先當貧協主席,後當大村主任,捎帶著把狗丟頭帶大成人。狗丟頭姥兒家在龍河灣村東南上的兩合村,離龍河灣不過五裏地。為了飽暖他經常跑姥兒家,畢竟娘親舅大,何況還有姥姥姥爺的庇護,長身體那十年他住姥兒家倒比在龍河灣的時間長。所以有時候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他是兩合人還是龍河灣人。到了十八歲,大王海把狗丟頭送進部隊,還請白校長給他起了個名字——康長工。
後來,康長工從部隊轉業返鄉,下基層任職時間最長的還是在沙井鄉政府,兩合村歸沙井鄉管轄。
康長工出身於農村底層,雖然按老百姓的說法是個“大鄉長”,但是按他說自己個兒“白薯??沒拉幹淨,咱倆臭味兒相投”,所以成天到晚跟老鄉們一塊兒蹲牆根兒嘮嗑兒卷大炮。革命是第一要務,誰窮誰光榮那年間,鄉下人沒事兒就蹲牆根兒、靠草垛曬暖和兒,貧下中農到一塊兒就興奮難耐地反複咀嚼發生在村裏的往事,尤其是那些桃色往事。事情真假是不論的,絕不會因為吃穿低劣而限製了文學的創造性,最起碼是錦上添花,當然,也不乏捕風捉影的傳說。
幾年時間,康大鄉長聽來不少嘮嗑兒文學,包括道同的閨女道平跟張一元的愛情故事。
兩合村張姓是莊裏的大姓。張家共四口人,兩口子胳肢窩裏夾著些無金銀的細軟,倆兒子一人扛一個小鋪蓋卷兒。大隊治保主任把這可憐兮兮的一家安排住進了大隊隔壁兒,那是一間廢棄的豬圈棚子,已經快坍塌了。事兒發生的忒突然,當天晚上村裏人還陷於懵懂之中,不清楚這個張家四口是咋過夜的。
第二天早上這事件就在兩合村炸裂了,因為兩合村召開了全鄉批判現場會,批鬥被遣返的逃亡地主張老財的孝子賢孫,真正的孝子賢孫,據說平分先兒年張老財老公母兒倆逃亡到北京,沒幾年就前後腳兒病死了,回來的就是他們的獨生兒子和倆孫子。兩合是個小村子,當年全莊的土地張家占去一多半兒,但這都是老家兒的傳說,土地改革時張家的房產被貧下中農瓜分得幹幹淨淨,菜園子先是成了村公所,後來變成大隊部。菜園子東南角的豬圈和豬圈棚子因為被廢棄時間太長已經坍塌得不成樣子,兩合莊的老鄉們打趣道,現如今張老財的兒子和孫子衣錦還鄉,住進豬圈棚子也算承受了他爹的家產吧。
時光荏苒,沒過一年時間,一牆之隔的大隊院子裏先後住進兩批縣城裏的年輕人——來兩合村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
時間是把殺豬刀,也是包麻醉藥,時間一長,人們似乎忘卻了豬圈棚子裏的張家的罪惡,竟然放鬆了警惕性。萬萬沒想到,張老財的狗崽子的狗崽子張一元竟然把罪惡的黑手伸向了插隊的女知青。這事兒如雷爆炸開來,多虧了時刻緊繃著階級鬥爭那根弦兒的治保主任石大虎。
治保主任石大虎九歲那年上生產隊的棒子地裏撅甜杆兒的時候被棒茬子紮瞎了一隻眼睛。不過,石大虎的獨眼兒緊盯的目標隻有道平一人。鄉親們都理解,畢竟石大虎是兩合村出了名的光棍漢,再說,那道平長得也忒俊,咋恁俊呢,俊得讓人心驚肉跳,就像從楊柳青年畫裏走下來的可人兒,忒招人稀罕。
但是,治保主任石大虎竟然多次看見狗崽子張一元跟道平在幹活的時候想方設法地往一塊堆兒湊,記工分的時候擠在生產隊的熱炕上眉來眼去,開全村大會的會場上嬉笑著偷偷拉手……後來,這倆不要臉的家夥趁著天黑在牆壕裏的棗樹棵子裏抱著親嘴,晌午的時候在龍河河套王八罄裏一塊兒洗澡,倆人好像都沒穿衣裳,有一天黑介他倆竟然就在張家的豬圈棚子的草垛裏啪嘰啪嘰……
石大虎帶著人跟蹤了好幾天,終於把這倆破鞋爛襪子在張家墳上棒子地裏摁了個現行……
過了一集,石大虎才在門口街露了麵,隻不過掛了彩,臉上橫一道豎一道的抓痕,倒是還能張嘴,但是前言不搭後語,腦子像是壞了似的。他跟人說他臉上的傷痕是在大宰豬家的葡萄架上劃的,後腦勺上那鴨蛋大的包,是他在賽半仙兒家後門門框上磕的……要是說他在賽半仙兒後門門框磕了腦袋有人信,因為他跟那跳大神的賽半仙兒明鋪暗蓋有些年頭了,可又一想不對呀,既然倆人有一腿好幾年咋會讓門框磕了腦袋呢?何況大宰豬的人見人怕的老腰杆子石大虎躲都躲不及,他敢上人家當院兒去麽?
到底咋回事呢?兩合村的嘮嗑兒文學給出了答案——
有人說石大虎放鬆了警惕性,被張一元打昏了,放走了道平;有人說是石大虎占了道平的便宜,親自送走了她……總而言之說啥的都有,反正是道平不見了。講這回事兒的人唾沫飛揚、津津有味兒,聽這些事兒的人**洋溢、熱血賁張……最後到底咋樣哪也說不清。
其實,事出反常必有妖,石大虎根本是自作自受。
那天,“獨眼龍”偷偷兒摸進大隊部關押道平的屋子,本想乘機吃頓道平的豆腐。哪知道,好漢子尚且幹不了打滾兒的白衣,何況治保主任這些年養大爺、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屋外風雨交加、雷鳴電閃,屋裏,二人在昏黃的燈光下搏鬥……石大虎除了嘴上發狠地叫喚“我吃熬死你、吃熬死你個小破鞋兒——”可底下那活兒卻不給勁,費了九牛二虎的勁才解開道平的褲腰帶,還沒入港,自己個兒卻已然渾身癱軟,隻剩下氣喘籲籲的份兒了。“獨眼龍”的醜態更加激起了道平反抗的瘋狂勁兒,結果,石大虎的臉被撓花了,剩下的一隻好眼珠子還差點給摳出來。
倆人正在這兒打鬥得天昏地暗,突然,石大虎後腦勺又挨了一悶棍,他頓時天昏地暗、不辨東西,一個貓兒跟頭翻倒在炕沿底下。
那一悶棍是誰打的?當然是張一元。他在對過兒屋隱隱約約聽見傳來打鬥聲,端開房門,偷偷看到道平和石大虎在打鬥,從門旮旯摸到一根鎬把,進去就給了“獨眼龍”一鎬把,說是沒把那小子打死。道平趁機跑出門去,連夜跟頭把式地逃回了昌樂縣城;張一元卻因為一家人都在兩合村不敢逃走。他送走道平,趁著風雨雷電退回對過兒屋,從裏邊把門板端上,靜等天亮。
風停了,雨住了,雷聲遠了,閃電熄了。
石大虎醒過來了,屋裏空空如也。他趴在炕沿上,回憶起那前兒的打鬥,又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痛起來。腦袋清醒了,他猜想道平肯定是逃跑了。“獨眼龍”腦子越來越清楚,他越發覺著臉上疼得邪乎,腦袋還“嗡嗡”作響了。他掙紮著起身,扭屁股坐在炕沿上想:既然人去屋空,我咋整呢?喊,喊啥呀?來人了看到我臉上這樣,問起來我說啥?他走到草兒地下看看對過屋兒,門還好好地鎖著,石大虎這才稍微放心了。他返回關押道平的屋子,偽造了現場,打碎一塊玻璃,又把窗戶框掀開,然後摸著黑兒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了家。
事後公社來村裏調查情況,石大虎一推六二五。至於那夜裏的具體情況啥都一問三不知,再問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沒多少日子,他的治保主任也被抹了。真是偷嘴沒偷著還被打了嘴卻又沒臉說,隻好幹吃啞巴虧。
半年以後,張老財的大孫子張一元竟然考上了大學,一去不歸。沒兩年,張家全家也搬走了,聽說是回了北京。
沙井鄉鄉長康長工與來跑妹子道平人事關係的道正結識;後來二人又因為源影寺修複工程在縣城多次碰麵,一來二去成了朋友。至於道平,自打她走了以後再沒回過兩合村,辦理所有手續都由她哥哥道正代辦。後來,有人說她生了個小丫頭,那孩子的親爹是哪兩合村沒人知道。不過,多年以後有關道平的消息仍然時不時傳到兩合村來,說道平上大學了……大學畢業回來在縣一中教書了……隻是到這時候兩合村的人們說起道平一律稱呼她“小破鞋兒”,時間一長竟然淡忘了她的名字,據沙井鎮在匯文一中上學的學生說在校園裏見過道老師,說道老師就住在學校女老師宿舍裏。
兩合村有人打趣石大虎讓他上匯文一中認親去,大虎瞪著那隻獨眼發狠說“哪再跟我提那個小破鞋兒,我他媽跟他急眼!”
那天道平僥幸逃脫出兩合村,一路泥裏水裏跑回家,換衣裳時被她媽發現竟然已經出了懷兒,打聽打聽,這個傻閨女居然不知不覺。
家中出了這麽丟人現眼的事情,道同氣得火冒三丈,跟道平她媽為這檔子事兒鬧得昏天黑地——當然是關起門來鬧哄。
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道平她媽心疼閨女,她的意思是接受閨女自己個兒選擇的女婿,幹脆給那男孩子送個信兒去讓二人結婚算了;而道同卻頑固地堅守他傳統的貞潔觀念,氣急敗壞地要用打胎、蹲木箱的方法處罰失德的閨女。
咋整?打胎,再蹲木箱!
道同所說的打胎,並非去醫院做人工流產,而是自家買藥悄沒聲兒地解決,以避免醜事敗露;所謂蹲木箱隻是早年間在一本古舊書上看到不知啥地方的一種私刑——把失德女子鎖進木頭箱子讓她自生自滅。那箱子的空間極為狹小,四周封閉,隻在側麵留一小洞以便呼吸和飲食,失德女蜷縮在木箱裏,長時間保持著進去時的姿勢。這種刑罰正是以長時間保持僵硬姿態造成受刑人全身疼痛乃至麻木直至精神崩潰的懲罰方法。更可怕的是,時間一長,被關在裏邊的女人周身就會滋生蛆蟲乃至發臭潰爛……
道同沒地方找那種標準木箱,便想用自家西廂房屋的一個小板櫃代替。他把閨女手腳捆住、堵住嘴撂進小板櫃裏,然後掰開閨女嘴把藥湯子灌下去……閨女的死活不必考慮,反正是給我道同丟臉不中,何況還會毀了我道同的名譽和身份。
道平媽作為一輩子掙紮在生死線上的女人,在道同麵前根本沒有張嘴發言的機會,更勿論與男人爭辯了。她隻能發自母性的本能來保護自己身上掉下的這塊肉——熬藥的時候她把道同抓來的藥偷偷換掉了。
道同把道平手腳綁上,灌下藥,塞進櫃子,上了鎖;最後又把西廂房屋門鎖上,拿著鑰匙回到正房屋等待結果。
老家夥坐在正房屋堂屋八仙桌旁的羅圈椅上,臉色晦暗,鐵鑄般的挺在羅圈椅上,手裏捏著老式黃銅插棍兒鑰匙。他滿腔怒火,老婆在對過兒屋裏“嚶嚶”地哭泣,老家夥無動於衷,西廂房屋不時傳來“叮哐”的聲響,老東西更是毫無反應……他的心如同王八吃秤砣冰涼梆硬,像一具沒了人心的僵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