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1日,星期一開學。

龍詠誠和睿馨20日這天吃完晌午飯就回到賀家莊,這天是正月十一。他倆到學校裏轉了一圈,冷冷清清未見一人,二人回來沒進家門,順著門口的小道向西走,上了小東山。

小東山是一座東西走向的小山包,估計海拔也就百米許,山勢形如屏障,東山與昌樂一中西側的西山如兩扇大門橫置碣石山東西兩側,它們身後是東、西饅頭山,如同大宅院的兩扇二門,進入二門有一汪青碧的仙女湖,湖畔便是山村桃樹園,從這裏拾級而上可登臨水岩寺,攀上寺後老鷂子翻身就能登臨碣石山山頂。碣石山頂由兩塊柱狀巨石並肩矗立直指藍天,凸顯此山冠以碣石絕非浪得虛名。

小東山山頂上亦排列著幾塊嶙峋的巨石,登上山頂放眼西北可見北麵的五峰山、西北的水岩寺和娘娘頂。東山北麓的圈地運動如八仙過海一般各顯神通,住宅小區和外環路蜂擁而起已見雛形,大有向碣石和五峰半山腰蔓延而上之意;山南麵205國道橫亙在山腳下,國道兩側酒樓飯店競相林立,商鋪間雜其中;西側是縣城城區氤氳濃鬱彌漫飄散,東側可見東外環以及正忙著興建的大市場,據說這大市場要建成“關內第一大集”,近期已發布招商引資廣告,隻是不知道引進的工作人員是不是降一級工資。

小東山西房舍排排整齊儼然,雖然同是北京平樣式,卻顯得格外壯闊大氣森嚴肅然,是小東山東賀家莊村的農舍單薄低矮逼仄狹窄不能比較的。龍詠誠仔細觀察了一番,問睿馨道:“你看看那邊,再看看這邊,發現不同了嗎?”

睿馨直起身子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笑道:“差太多了,那牆,那院兒,那房子……”

龍詠誠笑道:“西邊,我那劉宏表弟就住在那兒……”他想著,跟妻子說:“要不咱倆去給他們拜個年?”

睿馨笑道:“你二姨在這兒住嗎?”

龍詠誠搖搖頭:“我二姨住在三家莊老宅院兒,她自己個兒起火,孤孤單單,她仨兒子就老大孝順,可惜遠在烏魯木齊。”

睿馨說:“那我累啦先回家,你自己去看看吧。”

龍詠誠按照兄弟媳婦給的地址,敲開了北外環碣石豪庭12號院的大門。劉宏和他媳婦果然休息在家,劉宏先帶領表兄參觀了院子和兩間西廂房,這院兒布局跟賀莊子何大哥家基本相同,隻是這兒房子更大更多,院子更寬更闊,院牆更高更厚,院門更寬更結實特顯氣派,隻是這兒院子打著水泥地坪,院子東南角有磚砌的廁所,廁所牆外堆著一人高一堆閃閃發亮的山西無煙煤。從房簷下的一排花盆可以看出夏天院子裏會擺上幾盆花。他欣賞著表弟的房子,忽然想起學校葛校長正在施工的房子,說道:“我們學校葛校長蓋的房子跟你這兒的布局差不多。”

劉宏帶著詠誠哥一邊在院兒參觀一邊說:“咱縣這些局長級別的幹部都差不多,鄉下人拉街基四六丈兒的地方,科級幹部本單位給湊合三間房兒,局長級別的一律四間北京平。哪也不會讓出一尺一寸的地方兒,要不咱全縣局長們的住房都是一樣兒的布局?”說著帶龍詠誠走進正房東邊第二間房子的屋門,這是一個半間的過廳,東麵偏南有門通東臥室,西側有門通間半的大客廳和西臥室;過廳倒閘子後邊是廚房,讓龍詠誠驚奇的是,這四大間房子靠北山牆截出一條通道,東、西兩頭都截出一間儲物間。中央客廳一塊則成了通道,靠過廳這邊留有明門便於客廳來往廚房,靠西臥室那頭則留有暗門,這暗門連通西臥室的儲物間。龍詠誠參觀的結果是可以斷定,這房子這廬身和間量,宅基地絕不可能是四六丈的尺寸。(廬身:北方鄉下住房縱向稱廬身,橫向稱間量)

劉宏把詠誠哥讓進客廳,間半的客廳卻格外顯寬闊,尤其是南麵兩個大玻璃窗和東北角通往廚房推拉門的上亮子,使得客廳顯得格外舒展亮堂。屋子中間偏外對著窗戶放一張大八仙桌,四周圍四把椅子,靠西牆偏南有兩個單人沙發和南麵玻璃窗下的三人大沙發圍出一塊局長和客人擘畫政事的小天地。

劉宏局長把詠誠哥讓到客廳西側的單人沙發上落座,表弟媳婦端來一杯茶水,放在沙發中間的茶幾上,笑著問:“哥呀,那天老牛給你裝的車還中啊?”

龍詠誠當然是向兄弟媳婦表示一番感謝之意,接著讚歎這房子質量好布局巧,兄弟媳婦樂得眼睫毛都開了花,但是仍然謙虛地附和道:“哪兒呀,咱縣城局長們都是一水兒的這種北京平,現如今總算是有了這麽個戳棍兒的地方兒,哥說是不誒?”

龍詠誠點頭:“這麽高檔的忒好啊。”

劉宏臉上卻露出一副不滿足的樣子,說:“哥,你來咱昌樂時候短,興許還知不道仙女湖濱城。”

龍詠誠:“什麽仙女湖濱城?”

宋麗麗一臉豔羨的神色:“我哥去過桃樹園沒介?”

龍詠誠回憶著當年逛山時的情景,說:“早先逛山的時候去過,好像就在水岩寺下頭。”

劉宏比比劃劃地笑道:“現如今,在職領導班子成員陸續在那兒建住房兒咧,雖然還沒正式命名,但老百姓都管那些房子叫仙女湖濱城。”

龍詠誠才剛從青藏高原下來,見識的貧乏限製了他的想象力:“聽說拉街基不是規定農村宅基地有限製麽?”

宋麗麗撇著嘴笑道:“限製不限製還不是那群王八犢子說了算?扯淡的事兒唄。”

龍詠誠驚詫地看著表弟:“表弟可是土地局的局長啊。”

“你表弟這個局長麽——不中啊,”表弟媳婦不屑地笑笑,“別說領導班子那些呼風喚雨的癟犢子,在土地局你兄弟說話都不作數,不夠豆兒哇——”

“你別拿起來就說。”劉宏瞥了媳婦一樣,接著比劃著說道:“仙女湖本是一個方圓五六裏的水庫,知不道啥時候周圍兒圈起了一處處的北京平。那房子,背靠碣石山主峰天柱淩雲和名刹水岩寺,站在家門口,一汪湖水和整個縣城呈現於麵前;放眼遠眺可見黃金海岸的碧波、帆影、綠樹、藍天……左右可見西嶂排青、東峰聳翠。想想,那是啥成色。”劉宏沉浸於自己描繪的仙女湖景致之中,享受了片刻忽地咧嘴笑道:“隻可惜仙女湖現如今時常見底兒,跟老家的飲馬河似的。”

龍詠誠:“表弟繼續努力,一定可以更上一層樓,工作上升遷了,至於住的地方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啊。”

劉宏苦笑著唉了一聲。

龍詠城適時地轉移話題,他指著茶幾上的電話問道:“突然想起來有個事,打個電話中不?”

劉宏愣了一愣,說:“中,那咋不中?”

宋麗麗驚了一驚,問道:“給哪打吔?”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又咽了回去。

龍詠誠說:“我青海朝陽鑄造廠一位同事,叫王玉芳,調離青海時找她借了三千塊錢才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回家以後我媽拆兌給我一筆錢給王老師寄了過去,不知道她收到沒有。”說著拿起聽筒撥打朝陽鑄造廠學校值班室的號碼,號碼撥完了電話聽筒裏一直“日日”作響,不由得看著劉宏發愣。

劉宏:“咋咧,咋回事?”說著接過聽筒放在耳旁聽了聽,然後拿起電話翻過來……

宋麗麗急忙搶先一步奪過劉宏手裏的電話和聽筒,放在耳旁,看著劉宏著急地說:“這是壞咧,想了你知不道?”

劉宏納悶兒地發愣:“咋壞了呢,夜兒個……”

宋麗麗急忙接過話茬兒:“你忘了夜兒個我給李局長媳婦打電話就沒打通?”

劉宏忽地明白了,點頭道:“哦……哥那就哪天後晌下班過來打吧,反正賀莊子到這兒也不遠。”

宋麗麗:“我啥時候拿到街上修修去。”

龍詠誠枯坐了一陣子,感覺話說完了就告辭出門,從小東山原路返回租住地,到家以後跟睿馨念叨起劉宏和學校老耿家的房子,以及劉宏所說領導們在仙女湖畔蓋的北京平,笑道看起來要想住房子還是得先當官。接著又說道:“今兒個想給王玉芳打電話沒打通。”

睿馨:“今天星期天,王老師又不上班,當然打不通了。”

龍詠誠奇怪地說:“王老師不上班,那值班室應該有人,老練、趙校長、老張他們總會有一個人才對呀……電話聽筒仍然日日地響,按號碼也沒反應。”

“真傻呀,你。”睿馨笑了,“那長途電話可能是鎖著呢。”

“鎖著,電話還能鎖上?怎麽鎖?”

“我爸爸辦公室有電話,我見過。”睿馨笑道,“電話下麵有一把小鑰匙,轉動一下就鎖上了。”

“為什麽鎖上?”

“害怕家裏的小孩瞎鼓搗哇,有些孩子搞惡作劇,撥通長途甚至海外電話……豈不是麻煩?”

“噢。”龍詠誠想起恁前兒劉宏曾把電話翻過來……原來如此,便不再吱聲。

開學第二天,龍詠誠和睿馨在學校吃完午飯,回家進門忽然吃了一驚——屋裏像是被抄了家似的,那叫一個亂。南屋**的被褥、衣服,書櫥裏的書全都胡亂地堆在地上,倒閘子後麵的被褥扔在屋地上……

“這是咋回事,”睿馨看著滿地的東西目瞪口呆,“你回來過麽?”

龍詠誠驚詫地南屋北屋轉了一圈:“我沒回來過,這是咋回事,是房東來過?”

睿馨:“人家房東上咱這兒來也不會動咱東西呀。”

龍詠誠:“我出去問問房東這是咋回事。”說完跑出門,急急忙忙走到路口,小賣部老板娘從窗口後麵閃出笑臉:“跑啥吔?”

龍詠誠:“不買啥,我想找何大哥,問問咋回事?”

老板娘納悶兒地問:“找何大哥,啥事?”

龍詠誠跟老板娘訴說家裏發生的情況,話沒說完老板娘就笑了:“你是傻還是咋的,那是遭賊了唄。”

“遭賊?”龍詠誠,“遭啥賊?”

老板娘“噗嗤”一笑:“你呀,可真是傻子推門——傻到家咧。”

龍詠誠這才突然想到發生了什麽事,卻不知道該怎麽辦,看著老板娘發呆。

老板娘又嫣然一笑,拿起電話,撥了報警電話:“上賀莊子來下吧,我們莊兒遭兒賊咧,快點兒。”然後放下電話,扭頭喊了聲:“虎子——上你二大伯家去一趟,讓他上他們空房子去一趟,就說老師家遭兒賊咧。”說完關上售貨的小窗口,出來扥著龍詠誠的胳膊:“我跟你看看去。”

二人急急忙忙來到新房子門口,走到院子當間兒,看見睿馨正在屋裏轉磨磨兒,笑道:“睿老師呀,趕緊著出來吧,別在屋裏轉悠咧,一會兒警察來了人家還得看現場呢。你們倆呀,真是傻爺們兒娶了個傻娘們兒,一對兒大傻子,嗐。”

不大會兒,房東老賀著急忙慌地跑進門,緊跟著周圍鄰居也從四麵八方湧來看熱鬧,接著派出所警察開著吉普車來了,車後擁擠著更多的看客,警察繃著嚴肅的麵孔喊叫進門,馬上大門口堵得嚴嚴實實,街筒子裏人聲鼎沸,院子四周的牆頭上陸陸續續排出了人頭,緊接著有人上了房。人群中嘰嘰喳喳,傳來議論聲:

“咋回事?”“遭兒賊了唄,還咋回事。”“哪家吔?”“這是‘計算器’家的房子,不是空著麽?”“租出去了。”“租給哪咧?”“職業教育學校的,聽說是剛調兒來的老師,沒看見,當院兒小白鞋兒身邊站著的那倆人。”“我說呢,人家老師趁錢,寡婦養活孩子有底兒呀。”“喔叻哏嗔的,那爺兒倆都是職業教育學校的老師。”“別瞎扯咧,人家那是兩口子,讓你說的,還爺兒倆。”“兩口子?那女的恁年輕,跟那老爺子咋會是兩口子呢。”“那老爺子準保趁錢唄。”“那小娘們兒長得多俊。”……

說話間,兩個警察已經從屋裏勘查完現場,走到龍詠誠和睿馨麵前,年長些的那位板著臉問道:“你們倆是這兒的住戶?”

龍詠誠點頭:“是的,我們住這兒,”說著指指何大哥:“這是房東。”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職業教育學校的。”

“哦……你們丟兒多兒錢呐?”

龍詠誠看看睿馨。

睿馨說:“三十多元錢”

兩位警察臉上的表情頓時平靜了許多,年輕的警察:“就丟兒三十多塊錢兒?中咧,你們自己祈禱吧。”

年長的警察跟上一句:“除了錢還丟啥東西了沒有哇?”

睿馨回答:“窮得要命呢,除了人別的也沒啥啊。”

龍詠誠詫異地問道:“我們去上班,還不到三個鍾頭……”

年輕警察笑了:“仨鍾頭?翻你家這點兒東西,十分鍾不用。”說著他碰了碰同伴的胳膊,二人開始朝大門挪動。

龍詠誠有點著急:“這就完了嗎?”

年輕警察頭沒回頭,問了聲:“都登記完咧還咋著?”

“破案……”

“那等著吧,沒那麽快。”

警察出了門,看熱鬧的人也跟著消散兒去,老板娘遲遲疑疑挨到最後,臨出門說了句:“你們倆收拾了吧,一碼兒扯淡咧。”

下午剛上班,“龍老師家裏遭賊”的消息很快傳遍職教學院,同情的、安慰的、好奇的……紛紛前來問詢,一個禮拜都沒平息,直到學校發生了一件大新聞才替代了這件事。

這天早晨,法律班五個人沒來上課,這五個人還不是一般人:劉海濤、馬大勇、康為民、林叢、何平,三個班委,劉海濤還是副班長。班裏缺席五個人那就顯得空了一片,龍詠誠看到這情況心裏一沉。因為學校已經流出一股流言,說法律班班風不正,新來的龍詠誠不調查研究,竟然重用一幫地痞盲流,他的班委會就是以前縣城南關赫赫有名的五龍一鳳。同學們也都眼神微妙地交頭接耳,教室裏仿佛成了微瀾之間、青萍之末。

第一節下課課間,龍詠誠把郭玉英和道貞貞叫到辦公室了解情況,郭玉英一問三不知,目光直視道貞貞問:“你知道他們咋回事麽?”

道貞貞捂著肚子,腦門兒鼻尖兒似有細汗浸出,沒好氣地反懟回去:“你知不道我咋知道!”

龍詠誠和稀泥道:“你倆就別在這兒爭吵了,這麽著,你們倆去劉海濤、康為民家了解一下情況。”

見兩個人嘰嘰咕咕地下樓去了,龍詠誠便回辦公室開始嚐試著聯係相關家長。過不大會兒,郭玉英獨自一人回來,找龍詠誠到樓道裏說:“道貞貞不讓我跟她一塊兒去,說她一個人就夠了。”

龍詠誠笑了:“我看貞貞臉色不對好像是病了,這才讓你跟她一塊兒,你自己回來,要是她半路上出點事咋整?”

郭玉英笑著轉身說:“我去追她。”說著跑下樓。

龍詠誠:“你在她身後遠遠兒地跟著她就中。”

職業教育學校沒有課間操但有課間操的時間。葛校長在這個時間把龍詠誠叫到辦公室,沒等他坐定,葛校長就一副愁苦憤恨的樣子說:“今兒個前晌公安局把我倆整兒去了,一見麵兒於局長就黑著臉罵我說,‘你們學校又惹了大麻煩咧’……”

龍詠誠詫異地說:“怎麽‘又’——”

葛誌文嚴肅地:“還記不記得那幾個壞小子剛開學的時候半夜兒上匯文女宿舍鬧哄那事兒,你剛來的時候我跟你說過的?”

“哦……”龍詠誠急忙點頭,“我想起來了,咋的?”

葛校長嘬著牙花子:“還是那幾個混蛋玩意兒,這回是偷東西,讓人家逮兒去咧。”

“啊?他們偷啥了?”

坐在校長對麵的張副校長解釋道:“老於說他們偷的全是自行車,還是一水兒的山地車,一輛車五六百……夠三百塊錢可就是大案哪!”

葛校長用手比劃著:“這群小子,竟然一下子就偷了六輛,老於說可以定性為盜竊集團了。”

“老天爺呀,我說今兒五個人咋一塊兒缺課呢。”

葛校長恨恨地說:“那是讓公安局給薅兒去了唄,還咋兒上課吔。”

張副校長接著說:“你跟睿老師才來,知不道實情,他們幾個是咱們城關鎮有名的流氓團夥,五龍一鳳,頭幾年兒鬧得忒邪乎呀。”

“啊?五龍一鳳?還流氓團夥?”

葛校長盯著龍詠誠追問道:“咋聽說那幾個小子還都是你們班班委會的人?”

龍詠誠點著頭:“有三個,劉海濤、康為民、馬大勇。”

“你咋事先不搞搞調查研究呢,這回坐蠟了吧?”

“第一節課課間,我讓班長去海濤家了解情況了。”

“這前兒才去了解情況,那不晚兒八春咧?老於說,夜兒黑介就把他們五個一塊堆兒逮兒去關小黑屋兒裏了,審了一宿黑介,今兒前晌兒接著整呢。”

張副校長:“聽於局長的意思,那幾個小子都乖乖兒交代了?”

葛校長笑了一笑:“隻要進那裏邊兒去,全都老實了,能咬牙頂著的那的是啥人。”

龍詠誠:“等會兒班長回來,我詳細了解一下來跟您匯報。”

葛校長:“還匯報啥吔我的龍老師,趕緊著老張,回去寫個布告,把那幾個小子開除了得咧。”

“喔,也對呀。”張副校長起身,“省得幾粒兒耗子??臭一鍋湯兒,咱學校名聲本來就夠嗆。”

“可不是咋的,再落個賊窩子名兒,更操蛋咧,明年咱學校招生都困難。”

龍詠誠急忙說:“葛校長,咱不能說開除就開除,萬一要是事情有出入了……咱不坐蠟呀?到時候咱沒法收場嗬。”

張副校長說:“於局長說盜竊六輛山地車這事已經坐實了,那就是三四千塊錢的大案重案,不說數額特別巨大,較大是鐵定的,還別說再牽連出別的啥事……我看頂少也得判個三年兩年的。”

葛校長遲疑了一陣子,猶猶豫豫地念叨著:“等判決下來那麽一公布,咱再……學校可就真吃瓜落兒溜咧。”

龍詠誠:“可萬一要——”

張副校長吸溜一口氣,看著葛校長:“要不咱先把布告寫出來,聽龍老師的建議,等有了確切消息再決定?省得被動。”

葛校長點頭:“中,那就這樣,老張你先寫出來。”

第三節課才剛打下課鈴,郭玉英就呼哧帶喘地跑回來匯報說:“咱班那五個家夥真是都被抓了,可是事兒卻有些蹊蹺,派出所說劉海濤他們初中的時候搞‘五龍一鳳’小團夥,在縣城打架、偷車子……可我覺著‘五龍一鳳’的人員不對勁兒,最起碼馬大勇就不應當算裏邊的人,馬大勇跟我初中是同學,在馬頭莊中學。他進縣城這才多少日子呀?還有那個林叢,他初中在北戴河中學,咋跟咱昌樂縣搞成小團夥呀。”

龍詠誠問道:“道貞貞咋樣?”

“貞貞好像是肚子疼,讓我給她請個假,”郭玉英壓低了聲音說,“她好像知道一些‘五龍一鳳’的情況。不過,她就跟我說了一點兒,咱班丁靈跟她是初中同學,也認識她家,要不我把丁靈叫來?”

“行。”龍詠誠點頭答應,“再有,玉英你跟同學們好好兒做做工作,還不知具體情況怎麽樣,就別跟著議論這些事兒了。”

龍詠誠向葛校長匯報郭玉英說的情況,然後說:“校長,我覺著最好先別搶在公安局之前開除那幾個學生,事情水落石出若有出入,咱可就沒法收場,要不我現在去道貞貞家做個家訪,您看呢?”

葛校長點頭道:“中,我等你的消息。”

丁靈帶著龍詠誠從賀家莊出來,沿著205國道向西走,走到正對著小東山中間兒丁字路口的小馬路往南拐,丁靈指著小馬路說:“這條馬路叫匯文街,待會兒咱向西拐還叫匯文街。往西拐彎前這邊沒啥,拐過彎去就熱鬧了,街北有二中、匯文中學,路南有匯文公園。對了,郵政局就在匯文街和站前街口兒北邊。”

經過匯文中學門口,順著學校西牆下用破磚爛瓦墊起來的夾道兒向北走到頭兒,正對小路有一個門樓兒。這門樓兒幾近坍圮、院牆西頭倚靠著西邊住家房子的後山牆、院牆東頭則全趴在匯文學校的院牆上,牆犄角還有個茅樓兒。讓人感覺這家人仿佛依賴學校而生似的。

丁靈眼睛忽地閃出一絲絲恐懼,輕聲說:“這就是道貞貞家。龍老師,我回學校去了,一會兒你從她家出來,走到匯文街上向西、向東走都中,向西走是站前街,向東原路返回咱學校也中。”丁靈走了兩步忽然回頭謹慎地叮囑龍詠誠幾句:“龍老師,貞貞跟她姥爺姥姥在這兒住,她媽住在一中學校裏,您自己小心點。”說完走了。

龍詠誠想起一路上向丁靈打聽道貞貞家的情況,她總是欲言又止,到這兒卻囑咐這麽兩句話,未免有些莫名其妙。待丁靈走後,龍詠誠上前敲門。古舊破敗的門樓兒,搖搖欲墜的門板,讓他不敢使勁敲門,才剛輕敲了兩下,兩扇門竟然晃晃悠悠自己開了,門沒鎖。他站在門口向院兒探頭問道“道貞貞在家嗎?”

等了片刻沒聽到應聲兒,便輕推門板進入。

進門以後,龍詠誠發現雖然說不上院兒裏別有洞天,但這家房舍絕不像門外所見那般不堪。這處老宅基地跟現如今拉街基以後那種三六丈的地方不同。院兒裏有五丈餘老式青磚鋪就的甬路,坐北朝南四破五的老式正房,房子雖不像縣城那些新晉豪橫家主兒鋼骨水泥築就的北京平,但這房子四麵青磚到頂,這是一般百姓家石料打底、四角鑲磚、中間夾心的房屋不能比的;三間西廂房從椽子頭兒就能看出是真材實料,也透著這家主人家底兒的殷實。當院兒東側簷下一架葡萄,葡萄藤埋得規規矩矩,葡萄架立柱是十裏鋪石場正經的花崗岩石材,根根兒規矩順溜,立柱頂上的竹竿和鐵絲也綁得有板有眼。院子東南角一棵半大盔子粗細的棗樹,棗樹和葡萄架下地麵別說看不見一根草刺兒,剛出鍋的饅頭掉地上都沾不上一丁點兒土星兒。正房和廂房房頂一律老式黑青色的洋灰打頂,所有玻璃窗的硬木窗框和老式圖案;尤其是正房房門,仔細端詳才覺察到整棟房舍既不是鄉下草兒地下那種土氣也沒有官場新貴和暴發戶們那般淺薄,這讓龍詠誠感覺到房主家的殷實且神秘。

龍詠誠對著屋門口輕輕問了聲:“道貞貞在家嗎?”

還是沒有聽見回答的聲音,但是正房屋門開了,出來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子,龍詠誠以為是道貞貞的媽媽,才剛要打招呼,忽然想起和丁靈分別時丁靈的叮囑,便急忙住嘴。

對麵女子搶先開口道:“你是哪吔,找道貞貞有事呀?”

龍詠誠招呼道:“您好,我叫龍詠誠,職業教育學校的,是道貞貞的班主任。”

“哦,”女子微笑道,“道貞貞出去還沒回來,她姥爺在家。”說著帶龍詠誠走進堂屋。這堂屋的格局與表弟劉宏家房屋相似,隻不過沒有劉宏家現代化的密道和暗門,麵積也顯逼仄且老舊,還泛著老房子濃鬱的黴氣味兒。

東屋裏有蒼老的聲音傳來:“綺雯哪,你跟哪說話呢?”

女子掀開東屋門簾:“是貞貞的老師來咧。”說著把龍詠誠讓進屋,指著一位窩在羅圈椅中形同一段朽木的枯樹幹介紹給龍詠誠:“這是貞貞她姥爺,有啥事你跟她姥爺說。”

羅圈椅中的枯樹幹顫動了一下,方顯出他是一個活物。整個身形凡能看到之處統統是枯幹、褶皺、瘦削、黃褐色;臉上滿是灰褐色的老人斑、如同幹巴成兩片的枯樹皮;眼眉已不能稱之為眼眉,隻剩幾根胡亂支棱著的白毛;三角眼因上眼皮耷拉下來、如同席篾兒刺的兩條縫,縫隙間閃射出灰燼爆裂那種渾濁的芒;腦瓜頂上是禿光鋥亮了,僅剩後半圈兒稀疏的毛發雜亂地耷拉著;不多的兩縷唇髭隨意從兩邊嘴角垂下與下巴上的胡須精心擰成一綹,下端精心用絲線係死並向前撅著。口中無齒,隻好不時蠕動兩片薄嘴唇以免口水泛濫。隻見他胡須翹起,連帶脖子上凸起的大頦勒嗉咕嚕一下,繼而發出一聲紮耳的尖叫:“我叫道同,你貴姓啊?”說著伸出他那枯樹枝般的胳膊——道同禮節性地跟龍詠誠行握手禮。

“我姓龍,叫龍詠誠,是道貞貞的班主任。”龍詠誠走近道同,熱情地自我介紹;他握住他的枯樹枝,頓覺一陣凉涼,接著聞到一股刺鼻的異味,是那種所有老人常有的氣味,隻不過道同這兒更濃烈罷了。

道同估計是感受到龍詠誠對他的熱情和敬意,臉上顯出起兩片笑紋,身體仿佛也**一股精氣神:“龍老師嗬,”老頭兒鼓蛹幾下竟然從羅圈椅裏站了起來,說“我是道貞貞的姥爺,貞貞恁前兒倒是回來過,啥也沒說又風風火火地跑出去了,好像有啥事兒。”

道同邊說話邊領著龍詠誠在屋裏轉悠起來,顯然,他是在向客人炫耀自己的身份、地位和榮譽。

龍詠誠在濃鬱的濕氣和黴氣中參觀著道同的住室,屋裏北山牆下盤著個介乎單、雙人床之間麵積的土炕,土炕上鋪著木板,這炕下有床圍上有帳子;西牆下立著老式板櫃,側麵櫃板開了裂,櫃上擺著已經停擺的座鍾,座鍾外側是整齊地毛選五卷、裏側是擦拭得晶亮的白瓷毛主席半身像;東山牆下擺一隻老舊的中式條案,條案上擺著曆經磨難痕跡依稀的橫鏡子撣瓶帽筒胰子盒兒之類,牆上文物級的老照片泛著悠久曆史的氣息,有些甚至老到長袍馬褂、各種樣式的旗袍以及三寸金蓮之類;在泛黃的老照片前麵,道同看著龍詠誠笑吟吟地停了腳步——顯然這是最重要的內容。龍詠誠感受到他的美意,不得不貌似認真地辨認兩張老照片上那行模糊的字跡,字是繁體字,字跡雖已模糊但尚可辨認出“昌樂縣中學校第二屆校董會……”“……教育界代表大會留影”之類。

道同領著龍詠誠轉回到屋子南麵,南窗下有張老舊硬雜木八仙桌,兩邊各擺兩把羅圈椅,正好撐滿房子的間量。

貞貞姥爺把龍老師讓在靠東的羅圈椅上,自己則坐在靠門口的椅子上,他看著站在門口的女人威風地訓斥道:“咋還不給龍老師沏茶去呢,忒沒眼力見。”

龍詠誠急忙擺手道:“不、不用,我不喝茶。”

“那你出去吧,”道同把女人趕出門,自己回身坐定,然後向龍詠誠解釋道,

“這是我內子……”見龍詠誠麵露詫異的神情,轉變話題道:“龍老師找貞貞有事麽,她是不是給你惹事了?那丫頭忒不讓人省心。”

“沒有沒有,我就是來做個家訪。”龍詠誠因為不了解道貞貞的家庭情況隻能看著老頭微笑道:“看您身體挺硬朗,以前在哪兒上班呀?您老退休幾年了?”

“我退休八年了,”老頭扭頭指指窗外高牆另一邊的尖頂房,“以前就在這個學校做教員,教國語。”

“哦——匯文中學呀,語文界的老前輩。”龍詠誠恭敬地說。

“是的,老匯文學校,早年間我是匯文中學的校董,嗐——那時候——”道同長歎一聲,停頓了一下,兩條細縫裏的芒閃亮成了光、如數家珍般地開說了,“匯文前清宣統二年建校前身是美國基督教會創辦的成美學館,民國13年更名為匯文中學。再以後又幾次更名,先是貴貞女書館,後來是貴貞女中,匯文中學,昌樂縣一中,二中……嗐,一代不如一代啦。”

龍詠誠:“我記得水泥廠對麵那地方最早建起來的是叫二中。”

“對對對,後來把一中遷到那兒去了,這兒就改叫二中了,我一直守在老地方兒教書。”道同得意地笑了,說完突然話鋒一轉,“龍老師口音好像不是咱昌樂縣人哪。”

龍詠誠:“我就是咱昌樂本地人,龍河灣村,不過,我十二歲跟著大老爹外出求學,去年年底才調回來。”

道同過於興奮有點忘乎所以,一股渾濁的口水從薄皮嘴角湧出,他慌亂地蠕動幾下薄皮,仍沒擋住一股細流順著撅著的胡須淌下來,他急忙從兜兒掏出一塊已經潮濕的手帕沾了幾沾,鎮定了一下,繼續說:“看來龍老師對咱們縣還有些記憶。”

“在我的記憶裏,匯文中學是咱們縣很神聖的所在,各個莊那些詩書傳家的人家都督促孩子考匯文呢,一般人就可望而不可即了。”龍詠誠恭敬地說,“我小時候也來參觀過匯文中學,還依稀記得,那時候校園裏教室排排、宿舍儼然,蔥蘢的樹木,崎嶇的小道、好看的月亮門……對了,我記得好像還有一條小溪,溪水上遊還有一座神秘的樓房。”

“對對,就是那座樓。”道同又興奮起來,艱難地扭身指指院牆東邊不遠處的房屋尖頂,“那不是麽,那就是貴貞樓。”

龍詠誠扭頭張望著牆東的樓頂,腦海裏搜尋兒時依稀的記憶。

老道同如同還了陽似的越說越興奮:“貴貞樓坐北朝南,是一座磚木結構的八角尖頂閣樓,體現著歐式風格,正麵和東側帶頂的明廊圓柱又顯示著中國傳統特點;地下一層、地上兩層,頂上有閣子、地下有鍋爐,樓東有水塔。這座樓最早是貴貞女學館的貴貞樓,學館東邊一牆之隔有匯文中學,鬧小日本的時候打通了大牆並入匯文中學。後來改稱縣二中,去年6月又恢複了匯文中學校名。早先的時候貴貞樓前是有一條小溪的,溪水長年不斷。我家門口向南不遠處小道下麵曾經就是那小溪的上遊,你知道溪水源自何處麽……”道同越說越來勁,仿佛匯文過去一切全是他的功勞。

龍詠誠看著老人得意的樣子,也跟著興奮起來:“哦——從這裏向西北尋去,莫非是縣城西北碣石山麽?我記得我五年級到娘娘頂逛山,水岩寺前是有水源的。”

“對嘍——”老道同的臉頰居然泛起黑紅色,“水脈就是來自碣石山水岩寺,對了,你知道縣城西門裏那座源影寺塔麽?”道同擺出一副在課堂上提問的樣子,眼睛盯著龍詠誠等待回答,“知道麽,知道麽,咳、咳……”他急得咳了起來。

龍詠誠認真地回答:“好像有點兒記憶,西門裏路北院兒裏有座古塔,小時候覺著忒神秘,塔頂西南角兒還塌了一塊兒,長了草;還記得對門兒有個鍋廠,我跟舅舅去看他們澆注八印鍋……”

道同對龍詠誠的回答有些失望,不甘心地扭轉道:“那古塔下邊有口水井就不知道了吧……”

“噢?”龍詠誠好奇地詢問道,“水井?我好像都沒聽說過,咋還有口水井……沒聽說過。”

“哎——這就對了。”道同再次還了陽,“古塔南麵緊貼塔基有一眼五六丈深的水井,俯身向井中望望,神秘的古塔影子映在水麵,嘖嘖,忒神哪!據說那井水就源自碣石山水岩寺,井水一年到頭都清涼可口、甜滋滋的。隻是水井開鑿朝代不得而知,甚至是鑿於建塔前還是之後也不見記載。”

龍詠誠在道同老人得意的講述中搜尋著腦海中的往事,當年逛山時在水岩寺前的見聞,參觀貴貞女學館時看到的情景,一幅幅畫麵湧現在眼前……禁不住歎息道:“可惜呀,現如今咱們老家的河水差不多都快幹了,我們那邊的龍河、飲馬河,還有你家門前的這道小溪……”

道同表情沉鬱地說:“這老些年總沒完沒了地放炮崩山,那還不把水脈炸斷嘍?水脈斷了,山就該死了。水岩寺下倒是修了座水庫,可水呢?不知道源影寺下那口井……”

龍詠誠:“我聽說咱昌樂那兩座古寺始建於遼金時期。”

道同渾身顫抖了一下:“好像是有這個說法。”

龍詠誠背誦起昌樂縣誌上的那首關於源影寺古塔的詩:“浮屠高矗筆淩空,搖曳金鈴送晚風……”

“龍老師好像對古詩挺感興趣呀。”道同聽到龍詠誠吟誦的詩句,才剛泛紅的臉又恢複到灰黃色,突然轉變了話頭,“前些日子我們貴貞學友會的朋友們在趙家館聚會時還議論過,現如今社會上世風日下,年輕人操守敗壞,實在讓人氣憤……”

龍詠誠想不出自己觸碰了他老人家的哪根神經,未免有些慌亂,再不敢隨便張嘴。

道同似乎還陷在剛才的思緒當中,追問道:“龍老師知道咱這貴貞樓的貴貞是啥意思麽?”

龍詠誠試探著回答:“貴貞,貞,占卜,在古代,人們認為占卜的人都是品行端正的人,所以貞字引申為端正,比如堅貞不屈……”

“不對,貞,就是貞節,女子清白守節曰貞。”道同老人抖動著山羊胡子,嗓音洪亮地說,“咱們建貴貞女學樓,就是教導女孩子要講究貞節,堅貞守節。”

龍詠誠頓時噤若寒蟬,既不敢反駁但也不願附和,他尷尬了。

“《詩經》有《鄘風·諦東》篇,龍老師該是知道的吧?”道老先生又像是課堂提問似的看著龍詠誠,三角眼中兩道尖刺般的光直刺向他。

“您是說‘蝃蝀在東,莫之敢指’麽?”龍詠誠本就對《蝃蝀》這首“刺**奔”之詩不怎麽喜歡,也僅僅能背上這兩句,想轉變一下尷尬的氣氛,不曾想道同卻又發問了:“宋朝大詩人蘇軾的《菩薩蠻》,龍老師總會熟悉的吧?”不等龍詠誠詢問他說的蘇軾《菩薩蠻》哪一首,道同卻搖頭晃腦地背誦起來:

“塗香莫惜蓮承步。長愁羅襪淩波去。隻見舞回風。都無行處蹤。

偷穿宮樣穩。並立雙趺困。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

龍詠誠見道同有滋有味地朗誦著蘇軾的《菩薩蠻·詠足》,竟然沉浸於欣賞詩中對女人小腳的描寫,試探著說:“蘇軾在這首詞中對女人小腳步態的描述,是披露纏足給古代婦女帶來痛苦,是表達他對當時社會裹腳陋習的不滿……”

誰知,道同似乎根本沒聽見龍詠誠的話,仍然沉浸在自己對《詠足》詞的欣賞之中:“蓮承步,淩波,舞回風……嘖嘖!”說著還伸出雙手空握雙手,覷覷著鼻子深吸了兩口氣,三角眼盯著雙手,仿佛手中握著女人的小腳。

“舊中國文人對女人裹小腳的欣賞正是代表著封建時代的腐朽和沒落……”忽然,龍詠誠終於發現自己觸動了道同的逆鱗,急忙住嘴不再吱聲,呆呆地看著道同。

“噗——”的一聲,道同不屑地瞥了龍詠誠一眼,仰身靠在羅圈椅上,大頦勒嗉上下竄動一下,隨即發出很響的一聲“咕嚕”,接著鼓著吹風嘴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龍詠誠仔細看看道同,發現他臉色漸漸變得煞白,下巴那撅著的胡須顫抖起來,席篾刺的兩道細縫似在噴火,兩片枯樹皮也哆嗦起來……龍詠誠懷疑自己剛才肯定又是觸碰到他的逆鱗了,連忙住嘴,再次尷尬地看著老人——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忽然,院子裏傳來“哐當”一聲,緊接著是嘈雜的說話聲,這聲音扭轉了尷尬局麵。

“道貞貞他們回來了。”龍詠誠說著起身向門外走去。

西廂房屋廊下,道貞貞和馬大勇、林叢正跟蘇綺雯嘰嘰咕咕地說著話,道貞貞跟那叫綺雯的女人叫九姨。

幾個人看見龍詠誠,忙圍過來笑著來打招呼。道貞貞跟馬大勇和林叢說:“你們倆先跟老師回學校,我晚上還得去找老於,他要是處理不好我跟他沒完。”

馬大勇林叢點著頭說:“中,中。”

道同突然出現在龍詠誠身後,發出尖細刺耳的聲音:“咋恁沒禮貌呢?還有你,豎子,何不以溺自照麵,看做得三路運使無……”

道貞貞沒搭訕她姥爺,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扭頭看著龍詠誠:“龍老師,情況馬大勇他倆告訴您,今兒黑介我還有點兒事兒,明兒早上就會有消息了,回去再跟您匯報吧。”

“中,”龍詠誠點著頭答應,又扭頭看著道同告別道,“您老留步吧,我帶著他們回學校了。”說著禮貌地伸手與老人家告別。

道同不得已伸手跟龍詠誠握手,遲遲疑疑地說:“道貞貞讓你費心了,越來越像她媽,忒不聽話……”

“中咧,你別囉唆咧,”道貞貞回頭對龍詠誠苦笑道,“龍老師別管他,成天到晚淨瞎咧咧。”

龍詠誠正愁著咋擺脫剛才的尷尬,便上前推著馬大勇和林叢往大門外走,後邊道貞貞攔住她姥爺,二人嘰咕著啥。

回學校的路上,龍詠誠跟馬大勇和林叢了解情況,他二人對偷盜自行車的情況並不清楚,夜兒黑介被抓進去才知道偷車這檔子事兒。但是,他倆說審訊的時候咋解釋也不中,派出所好像是有意把他二人算在“五龍一鳳”的團夥當中,非得把他們五人辦成盜竊集團不可,不知為啥又稀裏糊塗地把他倆放了。他們說,臨出門警察說是有人保釋他們,但是事兒還沒完,可能隨時還需要傳訊他倆,不許外逃。他們出了派出所才知道是道貞貞接他倆來了。才剛在路上道貞貞說“你倆放心,偷自行車跟你們沒關係,還有那‘五龍一鳳’是他們胡編亂造的”。

最後馬大勇斬釘截鐵地說:“道貞貞說,事情不是人們傳說的那樣,她說話挺有底氣。”

龍詠誠問道:“那到底是咋回事?她沒說海濤、何平和康為民他們的情況麽?”

馬大勇搖著頭:“沒有。老師您別著急,等他們回來會告訴您的。”

林叢“噗嗤”一樂:“何平嚇得尿褲子了。”

“別胡說,”馬大勇生氣地把他拉到一邊悄悄說,“你不也哭來著?我跟你說,回去不許瞎說八道,聽見沒有?”

“咋?”馬大勇見林叢還要爭辯就拉下臉悄聲哏嘚他道,“你沒聽道貞貞說不許往外說麽?小心我扇你,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

龍詠誠帶馬大勇回到學校,急忙去找葛校長,正巧葛校長正在跟兩位副校長商量這回事兒,他有些輕鬆地說:“已經帶回來兩個人,剩下那仨人明兒早晨就有準確消息。”

胡樂前用手指敲打著辦公桌上的布告:“還等啥準確消息吔,頭年那‘五龍一鳳’鬧得多邪乎!”

龍詠誠:“‘五龍一鳳’也許是個烏龍……”

胡樂前:“啥烏龍不烏龍,幹脆把那幾個賊羔子開除得咧,省得給咱學校丟人現眼。”

龍詠誠:“學生出事就推到社會上,那還要咱學校幹什麽?”

“你……”胡副校長有些急眼了。

張副校長急忙緩和氣氛說:“咱先別亂了陣腳兒,龍老師先匯報一下情況好吧。”

龍詠誠跟三位校長匯報了聽來的情況。

張副校長聽完情況看著葛校長笑道:“看來老於手底下辦事有時候也稀裏糊塗。”

葛誌文笑道:“看來這幾個初中生兒,十幾歲的孩崽子也就是瞎鬧鬧,不一定就是啥盜竊集團流氓團夥。”

龍詠誠解釋道:“我們班那馬大勇今年才從馬頭莊招上來,林叢是龍城人,他們不可能是城關鎮的‘五龍一鳳’吧。”

張副校長笑著問:“龍老師,你才剛來咱們學校,咋還能找到公安局裏頭的人?”

龍詠誠:“我哪兒認識公安局的呀,是我們班的學生。”

葛校長:“這前兒,那些小崽子能耐大兒去了,他們那手,能伸到領導班子裏頭去,你們信不信?”

“中咧,這個事兒你們看著整吧,我到工廠看看去。”胡樂前在校長辦公桌上的布告上拍了一巴掌,說完走往門外走,邊走邊嘟囔:“整吧,把咱學校整成個賊窩子拉倒。”

見胡副校長氣哼哼地甩手而去,葛誌文看著張副校長苦笑道:“咋整誒,要不就先緩緩兒?”

張副校長撇撇嘴,說道:“緩緩就緩緩,我看了,這事兒最後一碼兒還得雷聲大雨點兒稀,落個狗操豬稀裏糊塗。”

“稀裏糊塗還不好?”葛校長看著龍詠誠說,“這事兒那就這樣兒,我呀,明兒我還得上教委找去,你說咱學校老沒個書記這也不是回事兒,沒個主心骨兒還真不中。”

張副校長把布告重新疊起來放在文件櫃頂上,看著龍詠誠說:“布告還先撂著,龍老師你那兒盯緊一點兒,啥時候有信兒了趕緊著吭一聲兒,咱好商量著咋整。”

龍詠誠急忙點頭稱是。

第二天上午,等到第一節課間休息仍然不見道貞貞,龍詠誠心裏有些忐忑,他想起這兩天道貞貞眉宇間總凝聚著一團陰雲,就從班裏叫來郭玉英和馬大勇,跟他倆說:“你倆去道貞貞家看看情況,有沒有咱班那幾個人的信息,我心裏還是有些不安。”

郭玉英和馬大勇二人答應一聲疾步出門。第三節課快下課的時候,馬大勇才呼哧帶喘地回來,拉龍詠誠到樓外沒人的地界兒緊張地說:“我們去的時候道貞貞在家鬧肚子疼呢,我和郭玉英把她送到縣醫院,現在郭玉英在醫院看著她,讓我回來跟你報告,她讓你趕緊上醫院去。”

龍詠誠蹬上車子急匆匆趕到縣醫院,郭玉英等候在急診科門口如熱鍋上的螞蟻,看到龍詠誠急忙上來悄聲說:“醫生說貞貞是先兆流產,得請家長來簽字,這到底咋回事啊……咱咋整?”

正在這時,醫生瞥見龍詠誠,生氣地訓斥道:“病人家長麽,咋才來呀?說夜兒黑介就開始出血咧……”

“大夫您好!我是病人的班主任,家長還沒給信兒呢,”龍詠誠說完又湊近醫生悄聲說,“這孩子到底怎麽回事呢?”

“還怎麽回事!孩子這麽小就出這種事,你們這些家長和老師咋管的,”醫生甩著冷臉子說道,“趕緊著吧,耽誤了病人可別賴我們。”

龍詠誠:“到底是啥病?”

“趕緊著吧,找家長來簽字,現在還不好說。”

龍詠誠急忙跟郭玉英來到道貞貞病床前,跟她打聽她家庭的情況,父母的工作單位,道貞貞遲疑了片刻,下了決心才吞吞吐吐地說:“上一中,找語文組的道平……她是我媽,試試吧。”

龍詠誠不敢耽擱,急忙騎車趕到一中,打聽語文組道平老師,果然在高三語文組找到道平。道平老師,典型的冀東鄉村傳統的知識女性形象,幽雅、肅然,給人一種秋風襲人的高冷神秘感。這樣的人,龍詠誠記憶中見過不少,第一位就是龍河灣小學白校長,“龍詠誠”這名字還是白校長給起的呢,不過白校長比較接地氣些;再一個就是兒時夏夜在房頂上乘涼時講《嶽飛傳》那個趙家的姨。在龍詠誠的記憶裏,那些姨姨不僅耐看而且給人以親切和喜悅感。現如今站在麵前的這位道平老師不僅仙氣高冷且給人距離感,甚至有些冷漠,尤其她那雙丹鳳眼藐視一切、拒人於千裏之外。

道平說話聲音冷靜,好像有意說給辦公室同事們聽似的:“道貞貞出事我聽說了。”

龍詠誠彎腰壓低聲音解釋著:“我是道貞貞的班主任,貞貞的事情並非社會上流傳的那樣。”

道平有點坐定不動的意思:“那找我幹啥,頭年秋天,她不是還帶人來一中鬧了半宿麽?”

龍詠誠再次壓低聲音緩緩地說:“道老師,我還是想和您單獨聊一聊貞貞的事情。”

道平覺察到龍詠誠那副真誠執著態度背後有些深意,隻好把辦公桌收拾一下,帶他到年級會客室,坐定以後,未曾開口說話眼圈兒卻紅了,低低地問:“龍老師,貞貞到底出了啥事?”

龍詠誠說:“現在她躺在縣醫院急診科,醫生說是先兆流產但還有待確定,要手術必須家長簽字,我隻好來找您。”

聽到這兒,道平有點惱羞成怒的意思,目光如刃般刺向龍詠誠,說:“什麽?那你去找她姥爺吧,他帶出來的好孩子,老天爺報應啊。”

“貞貞她姥爺那情況……”龍詠誠長歎一聲,“道老師,咱們老師也是凡人,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家裏都可能發生這樣那樣的事情,出了事咱解決事,有些事錯過了解決的時機,就可能小事變大,大事——甚至……我也問過貞貞了,是她讓我來找您的。”

道平平複了一下情緒,緩緩解釋道:“對不起龍老師,我家的事比較複雜,一時失去控製,失態了。”

“貞貞她姥爺我見過,家訪的時候……”

“貞貞情況很嚴重麽?”

“具體我不了解,醫院要求家長必須到場,咱們還得快些,不然孩子就危險了……”

道平心裏的擔憂明顯加劇,但麵上似乎還有點兒猶豫。

龍詠誠借機又簡單地跟道平敘說了一件往事:“我調來昌樂之前在一廠礦子弟學校工作,我們附近一小區裏有個貞貞一般大的女生,後來也像貞貞這樣出現先兆流產跡象,她的父母害怕丟人,把孩子關在家裏,其實就是宮外孕,直到她大出血搶救無效……”

道平麵色一白,起身時差點摔倒,急急道:“快,我們走。”

二人急匆匆趕到縣醫院,見麵時沒有影視劇母女久別重逢那種場景,倒是道貞貞在進手術室之前抓著她媽的手說:“你去找於大海,讓他把我們那三個人放了,他要再不放人,你就去找邊遠誌,說這一切都是邊之林和於天才他們做的好事……”

道平有點生氣道:“都這時候了,就別瞎操心別人的事了,趕緊做手術吧。”

道貞貞雖疼痛加劇、冷汗直淌、臉色煞白,但依然固執地抓著她媽的手說:“他們要是不放人,你就跟他們說,我出去以後跟他們沒完,不中我就鬧到縣委大院去。”

道平趕緊答應“好好,我去找那個姓於的。”

果然,第二天午後,劉海濤、康為民和何平三人伴著上課鈴聲有些蔫蔫地走進教室,奇怪的是班裏沒人起哄也沒人打問,就像啥事也沒發生一樣兒,有其他班好奇者來詢問“那事兒”,得到的回答是“啥事也沒有”。

上午,龍詠誠利用一節語文課給同學們講了一段文言文,《後漢書·章帝紀》:

“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驗;及吏人條書相告,不得聽受,冀以息事寧人。”

他簡單講解了成語這一中國語言所獨有的詞匯形式,它的來源、特點和使用規矩;講了“息事寧人”的成語故事,以及它的反義詞推波助瀾和無事生非。

過了三天,道貞貞也沒事人兒似的來上課了,她沒找龍詠誠說啥,龍詠誠也沒打聽她家的情況。

事情平息了,“五龍一鳳”和偷盜自行車的案件最終也就不了了之,人們說這事兒屬小青年兒的矛盾衝突,經調停雙方已經和解,自行車物歸原主;至於“五龍一鳳”原本就是個烏龍。

但是了解內幕的人卻說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裏邊的水深老鼻子了,這事兒關聯著昌樂縣一樁下鄉知青的愛情故事,跟西門那座遼金古塔還有關係呢。

無論如何道家卻成了龍詠誠心中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