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拜年
龍詠誠調入昌樂縣職業教育學校,兒子龍騰大學畢業便可以回到龍城市找工作,否則根據國家“哪兒來哪兒去”的政策,他畢業以後得返回青海。去年在青海孔雀東南飛大潮正盛的時候,龍詠誠有心也下廣州深圳去試試運氣,但爹媽來信說讓他無論如何趕快調回老家,他們老啦,身邊需要有人照顧,也好給他們的寶貝孫子龍騰大學畢業回龍城工作打下基礎。
現如今龍騰畢業了,他回家找父親,說起他畢業分配工作問題,龍詠誠給他的回答是:“我能做的也隻能到這一步,再給你一個月的生活費,你自己去龍城找工作。”當年龍騰考上大學離開青海前,龍詠誠給他的生活費標準是大一每月生活費50元,大二每月給60元,大三每月生活費70元,大四每月80元,寒、暑假200元,這次畢業找工作難免花費會多些,說完點給兒子500元。
龍騰沒有接錢,看著爸爸顫抖著嘴唇:“我找工作……找什麽單位?找誰去?”
龍詠誠:“什麽單位都行啊,你看上哪個單位就敲門唄,至於啥單位收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啊?”龍騰遲疑了一陣子,有些生氣地說,“人家別人都是爹媽給找好單位的,海關,港口,燕大……”
“那是人家別人家的爹媽,我可沒恁大本事,剛調回昌樂縣,現如今兩眼一抹黑兒,龍城去都沒去過,前門兒都不認識,走後門兒就更別說了。”
龍騰遲遲疑疑接過父親遞過來的500元錢,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上龍城人才交流中心去打聽了,人家說光落一個戶口就得要六萬塊錢呢……”
龍詠誠無奈地笑道:“前年我去那兒打聽過,那時候說落戶口三萬,現在你能回龍城命夠好的了,我要是調不回來,你還得回青海呢;依我看,要不你先別落戶口,自己拿著更方便,啥時候想走拔腿就走。去年我跟睿老師去深圳和廣州看了看,那邊特別適合你們這些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你應當去那邊闖**闖**。”
龍騰:“我爺我奶說……”
龍詠誠:“你爺你奶,他們這兒有我在呢。”
龍騰看了爸爸一眼,把錢裝兜裏轉身走了。
一周後,龍騰回家來了,他沒先回龍河灣去看爺爺奶奶,而是直接找到賀家莊中學,高高興興地跟爸爸說:“我找到工作了,單位是帝業製藥集團。”
龍詠誠一愣:“啥單位?”
龍騰一字一頓地說:“帝業製藥集團。”
“好家夥,”龍詠誠,“帝業……還,集團。”
“我們老板說了,龍城麽,還不叫帝業?集團,因為有兩個廠子,現在正準備在山海關再建一座保健品廠。”
“是個私人企業吧,老板叫啥?”
龍騰:“嗯的,私人企業,我們老板叫董曉武,他說讓你明天到公司去一趟。”
龍詠誠想想,明兒個是星期天,不過又一想人家私人企業肯定不過星期天,就笑道:“好,咋著,你們老板還請家長麽?”
“也不是請家長,就是聽說你從青海來,想跟你聊聊天。”
“行嗬,你們公司在哪兒?”
“你直接到海浪花大飯店408號去找他,公司的人說我們老板很少回家,就住海浪花,他每天起床後打幾個電話,叫幾個人去陪他吃中午飯,在飯桌上把一天工作就安排好了。”
“哦,幾點鍾嗬?”
“老板沒說,反正你早點去唄。”
龍詠誠點頭答應,打發走兒子,回頭又一想,我不是去陪你們老板吃午飯的,也不是去聽他分配工作,那就等他們吃飯和分派工作完畢到那兒就行了,那就一點鍾吧。
第二天早晨,龍詠誠在昌樂縣205國道、縣城東外環路口搭乘開往龍城的汽車,到龍城長途汽車站下車,打聽了一下,找到火車站。然後沿著迎賓路一直向南走到東大街,向西不遠穿過環島中心的新世紀公園,一眼就看見了環島西南角的海浪花大酒店。
進門大堂前台詢問帝業製藥集團的董老板,值班的小姑娘們熱情地引導他上樓找到董老板的408包間。
這是一個經過特別改造的套房,對著門口便是間半的大宴會廳,屏風隔出裏邊半間的會客廳,再裏邊有門通臥室——那便是董曉武的臥房,帝業集團老板吃住和辦公幾乎都在這裏。聽兒子說董老板有一個年近古稀的老母親,他對母親非常孝順,在濱海新區給老人家買了一棟二層別墅,雇了兩個保姆伺候老太太。董老板的結發妻子金大來帶著兒子現在何處他不知道,也從不打聽。但他知道以前在濱海新區裏也有一棟別墅,因為聽老太太說,隻要打電話用不十分鍾媳婦就能趕過來。打從去年秋天就不中了,老太太說了,孫子去年考上了哈爾濱工程大學,媳婦回老家守著孩子念書去了。
董老板的妻子金大來當初和丈夫一塊扛著大勺從哈爾濱來到龍城,在老火車站不遠的海陽路龍城印刷廠不遠處租了三間房,開了個飯館,取名“東北”。開始的時候菜品就隻有東北的代表菜:豬肉燉粉條、牛肉燉土豆、蘑菇燉小雞、肉骨燉豆腐、牛肉燉蘿卜、得莫利燉魚、胡蘿卜燉羊排、酸菜汆羊肉丸子。龍城是東三省入關第一站,到這兒闖**的東北人忒多,幾乎占全市人口的一半。哪個出門在外的人不思念家鄉?孤身在外,想家了大多都從嘴上找補;龍城、北戴河、山海關是北方著名的旅遊勝地,又沾著老人家動輒到海濱來觀滄海的光,到了周末,京津唐的人們兜兒裏有幾個錢就到這兒來瀟灑一下。中國人本來就有窮家富路的老傳統,何況又趕上了改革開放,一部分人先富了起來,所以東北飯館氣兒吹得似的膨脹起來了。董曉武金大來兩口子先是買下三間門麵房,改名“東北飯店”,接著三間變成六間,不到三年又起了二層……
董老板從來就不信命,他也從沒想過自己個兒會一輩子被困在紅白案和灶頭間,所以對於他來說就是亂燉,東北菜傳統到他手裏就一個味兒,全靠一捏鹽一捏味之素調出來,頂多在倒上一鐵勺子醬油。他每天都在這裏轉悠,一門心思捉摸新商機。
不久,董曉武一眼就盯上了一位來飯店就餐的南方客人,他從老客兒氣質上判斷出對方絕非一般人兒,又從眼神上斷定羋先生的心思並非在於品嚐什麽。董老板三言兩語搭鉤上這位羋先生,南方客羋先生也像是尋覓到了知音,二人快速熱絡起了,一頓飯沒用完,二人竟然成了忘年交。
這位羋先生竟然是某地失位高官羋老先生的後人。二人一拍即合,董老板離開餐飲業投入製藥行,和羋先生合資成立“帝業醫藥公司”。一個原本紅白案和灶火口折騰的家夥竟然昂首闊步闖進醫藥行業,誰能想得到,其實也並非那麽不可思議,改革開放年代麽,每天都會有神話發生,何況餐飲和醫藥又都是生產進口產品。
合資,怎麽合?資金董一羋九,分成董二羋八;成立“帝業醫藥公司”就是董曉武以這座二層飯館入股,羋先生入股500萬現金。至於後來董老板喬遷海港區成立“帝業製藥集團”公司,又與人合資建龍城地標式大樓“海浪花大酒店”就是後話了。
醫藥,什麽藥,人參哪。
人參是生產的麽?不是,但是可以買賣呀。
人參這種多年生草本植物,中央小葉橢圓形或長圓狀橢圓形,短根莖主根紡錘形的小東西,在中醫上卻有著大補元氣,補脾益肺,生津、安神益智的功效。主治氣虛欲脫,脈微欲絕,脾氣不足,中氣下陷,肺虛喘咳,氣短乏力,津傷口渴,虛熱消渴,失眠健忘,心悸怔忡,血虛萎黃,**宮冷等疾病。在東南沿海,港澳台乃至東南亞對中醫本就特別追捧,對人參的需求量極大。如果我們走在改革開放大潮潮頭趕在商情起勢階段,肯定會暴發。
既然如此,那就大幹一番,哪兒出產人參,東北呀,中國人誰知不道東北出人參,東北人參尤以吉林為最。中國人養生講的就是一個“補”字,人參就是憑補入藥,所以東北人參自古以“三件寶”之首名揚天下,長白山老林裏的人參比金子還貴。倒賣那老林子裏的人參?那是扯,改革開放以後,東北老客們也發現了人參的新商機,大棚種植人參成了農村新產業。那些大棚裏的人參長得比水蘿卜還快,可那也是人參哪。倒賣到東南沿海去,尤其到了港澳台和東南亞,肯定跟水蘿卜價錢不同。至於這人參出產於哪兒,你見過誰買一根人參還詳細考察它的產地呢。
心動不如行動,羋先生非同一般,簡直就是財神下凡,董曉武就那麽一個小二層,按當時市價估值頂多一萬塊出頭,結果折價50萬入股“帝業醫藥公司”,羋先生一甩手就是500萬。那時候一個萬元戶都讓人眼珠子充血,想想,這是啥成色。其實,羋先生相中董曉武的是他的龍城身份,還有他那張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能把死人忽悠活了的金大嘴。當然董曉武那座小二層樓的位置很讓羋老先生看好,而且董曉武除了生死肉骨的油嘴滑舌,也確實有熱情、勤快的可取之處。
公司成立、開始運行,董老板東跑西顛、跟打了雞血似的,加之羋老先生憑借台資之名,既可得到有關部門的多方照顧,又能享受優渥的政策待遇,一艘船龍城港到東南亞跑個來回兒,兩人二八分成,董老板一家夥就到手百萬。
兩年後,“帝業製藥集團”正式成立,這時候帝業已經鳥槍換炮,下屬兩家製藥廠,而且有了本公司的產品。但從這時候起董曉武的發妻卻跟他分道揚鑣,隻保持名義上的夫妻,各自過自己的日子。金大來發現丈夫背後有了女人,她沒鬧騰,因為她了解自個兒的男人,給了董老板完全的自由。那個女人說她叫藍萍,身材、臉蛋、歌喉、腦子……一個按照老傳統說要啥有啥就是沒臉的女人。
一天,被某首長包養在北戴河某療養院的她被突襲的部長夫人打出療養院、徘徊在老虎石附近,因走投無路而黯然神傷的時候,沒承想巧遇在老虎石釣魚的董曉武。董老板一眼相中這位“天涯淪落女”,三言兩語發覺她“玉壺先春、冰心可鑒”,既然命運把她送到麵前當然就不必曾相識了。返回龍城後先在濱海小別墅試用。濱海小別墅是濱海大道上一個小高層小區,董老板在那裏隱蔽著一處三居室,是他釣魚回來考察魚兒的處所,此事此地隻有他才知。幾年下來,董老板幾乎每個月都在這裏工作幾天,然而大都不很中意。這次,藝術體操健將出身又經過舞蹈、聲樂訓練的藍萍沒讓董老板失望,說話燕語鶯聲,行動春風拂柳,能上能下、能屈能伸,收放自如,正應了那句“燕舞燕舞、一曲歌來一片情”。為此,董老板竟然人間消失了,一周後再露麵,大有瞘眼嘬腮的意思。董老板請羋先生悄沒聲兒地把藍萍帶到香港,保送進“北京醫科大學香港分校”進修兩年,畢業以後聘任作“帝業製藥集團”的公關主管。藍主管的住處董老板早已安排,就是濱海大道上的那個三居室。
正所謂“好風憑借力送他上青雲”,帝業製藥集團乘著改革開放的潮頭運營走上了正軌,在龍城市內和下屬縣兼並兩座搖搖欲散的小藥廠,現如今已經能夠生產和經營包括片劑(含頭孢菌素類)、顆粒劑、硬膠囊劑(含頭孢菌素類)製造、銷售,還包括中藥提取技術。董曉武現如今也已完全擺脫了東北的影子和氣味,是龍城市麵上響當當的一號人物,還時不時在政壇節目的銀屏中露一小臉兒。
龍詠誠走進董老板的包房時,屋裏人們吃喝正酣。都是自家人,能到這裏就餐的人都很熟悉,董老板和藍主管的座位是固定的男主女主座位,其他人無須客氣和遲疑,大家都能自然地依照公司的職務落座,若無這點眼力見,也就不配來此就餐了。若有客人和生人,自有藍主管安排。如果羋先生來龍城,藍主管自然會把雙方的座位讓出來,而她自己則退到靠近門口的座位以便照顧大家,這情況,帝業人都知道。
龍詠誠站在靠近門口的藍主管身後,他已經察覺到董老板看見了自己,但是董老板不吱聲,飯桌上其他人看見客房進來陌生人也就都跟沒察覺一樣。人們諂媚逢迎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董老板臉上,阿諛吹捧的語言也都是獻給董老板聽的,董老板端坐主位氣宇軒昂、豪邁傲嬌,眼角上挑、嘴角下撇,活生生玉皇大帝降臨一般。每當服務員小姐端來一盤菜遞給藍主管,藍主管放在桌上,轉到董老板麵前,董曉武撇著嘴乜上一眼,若有興趣就伸筷子夾一點點送入口中甩開腮幫子吧唧幾下,如不想吃就用筷子在菜品當間兒撥弄一下,然後聚餐者才伸筷子。若董老板不動筷子,這盤菜就會一直停留在他麵前,他沒動過的菜品其他人是絕不敢伸筷子的。
有菜來了,藍主管起身的時候這才發現了身後的龍詠誠,回頭看了一眼他,燕語鶯聲是標準的普通話:“您——我想起來了,是……”
董曉武看著龍詠誠:“小龍的父親?”
藍主管:“龍老師什麽時候到的,怎麽站這兒了,服務員,快,拿把椅子來。”說著彎腰搬動自己的椅子,她身邊的人也急忙起身挪動椅子。藍萍接著衝進門來的服務員吩咐道:“去,給我們加兩個菜……”
“不用不用。”龍詠誠攔住要出門的服務員,說,“我在外邊用過飯才來的。”
藍萍熱情地笑道:“吃過再吃點唄,走大半天路……”
龍詠誠堅定地:“謝謝!真的不用了。”
“算了。”董曉武手一揮打發走服務員,“不用了。”
龍詠誠看到董老板的臉黑了,害怕觸碰老板的逆鱗讓兒子吃自己的瓜落兒,趕忙解釋道:“我真是吃過飯才來的,龍騰說董老板要見我,我怕耽誤你們的工作,所以……”
“我找你也沒啥事,”董老板乜斜著金魚眼打量打量龍詠誠,“好了,你回去吧。”
“哦。”龍詠誠點點頭,“那我就回去了。”
“我送龍老師,”藍萍跟著龍詠誠往外走,來到樓道裏說,“小龍今天休息,說是跟奶奶待一天,他好像跟他奶奶很親的。”
龍詠誠:“他是奶奶照看大的,娘兒倆是很親。”
藍萍:“小龍明天來上班,在山海關藥廠,跟張廠長搞管理,工作不累的。”
龍詠誠點著頭,告別了藍萍,他在宴會桌上看到這位藍主管坐在女主人的位置,觀其麵相,“鼻梁豐起山根齊,此人必定是賢妻”,估摸著兒子的工作應當是可以放心的,且不管老板如何,起碼老板娘穩妥。後來跟兒子打聽,兒子也說“帝業製藥集團保健品廠”在龍城與山海關交界處張家莊村,屬海港區。“董老板對我挺好的。”兒子也是很能幹的人,相信他能闖出一番天地,真的可以放心了。
到了年根兒,放寒假了,龍詠誠沒想到調回老家在龍河灣過的第一個年家裏就這麽清涼。
睿馨回老家看望二姨,二姨沒有生養,抱養了一雙兒女,女孩便是睿馨。隻不過睿馨17歲時回到西北父母身邊求學,後來考取西海師範大學,這才有大學畢業分配青海朝陽鑄造廠子弟學校,與龍詠誠結婚並隨之調回他的原籍的後話。
兒子年前回家來送信兒來,說老板給他分派了過年放炮的任務,得過完了年三十才能回來歇兩天。爺爺聽說孫子過年放炮,差點兒從炕上蹦起來,問道:“放啥炮吔,打仗咧?”孫子說:“我們老板買了幾萬塊錢的炮,整整拉了一汽車呢。”爺爺驚詫道:“喔叻哏參的,咋整恁老些,還是過年放的炮哇。”奶奶聽說孫子過年給老板放炮去,心裏害怕,臉上哆嗦:“過年放的炮也是炮哇,那多危險哪,早先的時候昌樂縣大集上,炮仗市兒炸市,還……我孫子可得小心著點兒,別蹦著。”
妹子玉蓮也不回來過年,這時候她又讓家裏不省心了。自打她頂了爸的班入了路,就沒讓爹媽省過一天心。起初在後風台幹了沒多少日子就跟一個叫鐵剛的小年輕兒搞對象,爹托陸書記把她調到龍城領工區,工區還照顧她分給她一間房子。這本是天大的好事,給她急於擺脫家庭管束創造了條件,更方便她在那房子裏談情說愛了。不久,玉蓮我行我素在那屋裏與人同居結了婚,誰知遇人不淑,落在一個自稱是某局長兒子手中。那小夥子叫孫璽,自稱他爸爸是龍城市公安局局長,他現在的身份是政府調研處,做社會調研工作。話說得天花亂墜,看上去又一表人才,讓涉世未深的柴火妞玉蓮不得不服帖。孫璽把玉蓮騙到手就吃定了她,跟著她回龍河灣拜見嶽父嶽母。進村後見門就進,見人就熟,什麽市政府,公安局,調研處,訪貧問苦……嘮不幾句嗑兒就是什麽手頭兒緊呐,一時捯不開啊,好借好還呀,抹不開麵子開口、可真沒法咧……最後一句話就是借錢。先是八間房、大河南兒的親戚,然後不管認識不認識見人就伸手……在龍河灣村,哪知不道龍老二家凡是能出氣的都是吃皇糧的主兒,來了個在政府部門工作的新姑爺,有了難處還不得搭把手?真格兒的了,哪沒有個著急難過的時候?這些個善良的鄉下人沒二話,幫個忙吧;至於那些眼皮子淺的更是巴不樂得兒上趕著掏錢奉上,心想萬一哪天有啥事用得著的時候拉咱一把呢。就這麽著,龍河灣幾個莊讓孫璽賺了個遍然後拍屁股走人。玉蓮從龍城回來,支吾半天才老實交代自己上了當。不管咋的,賬總是得還,朔風吹林濤吼,縷縷行行上門要賬的人就跟打狼似的,那是成群結夥呀。為了玉蓮爹媽臉臊得恨不能鑽茅簍裏去,沒法兒,掏錢還賬唄。實在沒轍,老公母倆找到龍河灣各村村長,在大喇叭裏廣播說最近村裏來了一個騙子叫孫璽的人,用花言巧語找大家借錢、騙錢,希望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千萬別借給他錢,往後凡借錢給他的人自己負責……這事兒鬧騰得沒結沒完,直到孫璽被龍城公安局拘起來才告一段落,又過了兩年他借的賬才還清。孫璽因詐騙、偷盜被判三年有期徒刑,放出來後又跑到龍河灣來鬧騰,因為玉蓮要跟他離婚他堅決不離,竟然理直氣壯地說跟玉蓮還有感情,更舍不得兒子小豪……整天提溜著菜刀在莊裏繞,哭著喊著“玉蓮,我想你呀”,“見不著小豪沒法兒活啦”,“我要把龍家人砍了”……半夜兒往當院兒鉚石頭、往窗戶上揚沙子,上房頂、跳牆頭……鄉下人哪兒見過這個,不光龍家人東藏西躲,全村百姓也嚇得魂飛魄散,跟20世紀末鬧夥會兒跑反似的,日本鬼子掃**那年間也不過如此。這事陸陸續續鬧了好幾年,指不定哪天就從龍城跑來鬧一場,一直到孫璽頭年再次被捕,判刑七年發配到不知道啥地界兒勞改去才算完了。
龍玉蓮的婚是離了,可是這事兒沒完呀,萬一孫璽勞改回來……估計玉蓮也是被嚇傷了想找個靠山?她竟然再次自作主張又把自己個兒嫁了,這次嫁的是個在龍城菜市場宰豬賣肉的家夥名叫張鐵柱。人如其名,張鐵柱五大三粗威武雄壯,跟孫璽打架估計不會落下風。但是,這隻是大家夥兒猜測罷了,真正動起手來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估計宰豬的張鐵柱不僅膽兒小、心眼兒更小,這次估計可是有根有據的,張鐵柱跟玉蓮登記完出來就從龍城菜市場退了肉案子,舉家回老家灤縣崩山采石頭去了。臨走他還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讓玉蓮打報告調到朱各莊工區,那可是個連站台都沒有的五等小站,緊靠灤河大橋。領工區這些年也是讓孫璽鬧怕了,玉蓮的報告上來就馬上批下了。玉蓮到朱各莊上班,每天跑家——時間一長人們才琢磨出來答案:張鐵柱這是害怕孫璽呀,害怕七年以後那位災星回來鬧啊,這也算是有遠見吧。不僅如此,第二件事,張鐵柱還著急忙慌地把龍城的那間鐵路公房一萬塊錢給賣了,這也算是能算計吧。隻因為他聽玉蓮說侄子龍騰上班後找過他老姑,說:“老姑哇,將來你們換了大房子,把這小房子給我,別人給多兒錢我給多兒錢”。得合,大房子沒見著,小房子也沒了。過年前得知龍城鐵路公房便宜了別人,一家人那個憋屈,別提了。
龍詠誠回老家第一個年就這麽著過了,晌午沒見小四四兒席,一條魚一碗肉炒了倆菜加一碗激菜粉兒,五角兒黑介倒也包了餃子,雖然還算順利,但是晚會上演的一小品卻又讓一家人倒了胃口,那癟犢子在電視上學腦血栓後遺症走道兒讓爹恨得臉都黑了,罵道:“這、這王八犢子**、**的,啥、啥雞巴玩意兒!”龍詠誠也恨恨地說了句,“但願那演小品的人他自己個兒將來別讓腦血栓拿住。”
初二是上姥兒家拜年的日子,龍詠誠吃完晌午飯兒以後提溜著兩包果子給二舅三舅拜了年。跟表弟表妹們嘮起嗑兒來大家也都是恨從心頭起,因為倆老家兒也都有腦血栓後遺症者躺在炕上,咋不義憤填膺呢。大家夥兒都說那個犢子**的不是頭一回演這種節目了,總拿別人的這些病症開涮。
初三這天,早早兒吃完晌午餃子,龍詠誠就上八間房,世謙舅雖然在道北東牆壕北園子靠東南角兒蓋了處北京平,但是隻讓小紅兩口子搬過去,現如今大孫女也押了婚,收了看錢兒,孫子小川今年秋天開學也騎車子上風台念初中了。
世謙舅的家在正街的後邊第二趟街上,前門對著正街的宅基地是孫雲翔家,孫雲翔他爹就是原先跟世謙舅家住對過兒屋的大舅,大舅和大妗子早就沒了,倆姐姐也早就做了媳婦。而孫雲翔現如今忒發達,成了龍河灣中心小學的校長。世謙舅在老房子的宅基地上蓋了三間房,那房子蓋的,說也是北京平,房檁比粥碗粗點兒有限,椽子也就是鎬把鋤杠擀麵棍的料。但是龍詠誠倒也是挺中意這地方,上回來的時候,他在屋裏屋外、院子裏外轉了又轉,最後定位這兒是世謙舅原來老當院兒中央截了一段,房子在老房子位置,然後當院兒是原來院子的半截兒。出了現在的院門,一趟街正在原來的茅簍和豬圈的位置,南麵一溜房子和宅基地的當院兒正是老南當街、到下道上、再到南龍河下坡處的棗樹林。
——世謙舅這是不願離開老宅子啊。
那是舅舅家的根基所在。不僅是舅舅這麽想,龍詠誠對這座老宅院也心存深切的懷念之情啊。他還記得,早年間的門口街就在現在的正街上,那大門、二門和東廂房屋,當初自己出生和娘親去世的地方不就在孫雲翔校長家的房子和院子裏嗎?圍繞這根基周圍,自己童年和少年時代的生活,有痛苦,有快樂,有憧憬,有煩惱……一幕幕不時閃現在眼前,永生難忘。估計舅舅是雖然不說但肯定也是如此。
走進舅舅家,舅正坐在炕頭上低頭在他那從北平天壇兵工總廠帶回來的鋁合金板材打造的飯桌上寫著什麽,妗兒媽在他身後的炕頭上躺著。舅舅還是那麽精瘦的樣子,單是戴上了老花鏡,更像是影視劇中早年間的賬房先生。其實,世謙舅就是位賬房先生,從互助組、初級社、高級社、人民公社大隊、到現如今改革開放以後的村,他是四十年一貫製的會計,啥運動也沒把他運動下去,現如今又給他加了碼兒,縣政府決定在八間房開辦集市,逢三八有集,鄉稅務所委托孫世謙在集市上收稅。收誰的稅,收多少稅都是由他說了算,收完稅他交多少是多少。這樣的賬房先生估計全國都不多,興許也就隻有他這一位。
“舅、妗兒媽過年好。”詠誠把果子放在飯桌上。
“詠誠來咧?”世謙舅摘下老花鏡,打量著外甥。
“媽親戚,外甥來咧,你爹媽都好吧?”妗兒媽從舅舅身後的陰影裏掙紮出來,下地,把果子拿到底下櫃上跟櫃上的幾包果子放在一堆兒,“今兒個兩合你姨家的二哥,還有菜坨和李王河的親戚一事兒都拜年來了,必是電話裏商量咧?我就把孫雲翔兩口子也叫來了,一塊堆兒待了戚得咧,省得今兒個一撥明兒個一撥忒麻煩。這不,又累得慌咧,虧得還有小紅媳婦過來搭把手兒……嗨,啥也別說了,你妗兒媽還是老了呀。”
世謙舅笑道:“可不老了咋的,都該往七十上走咧,還不服老,總琢磨著自己個兒還是個小媳婦咋的?”
妗兒媽看著外甥嗔笑道:“看你舅,忒沒個正形兒。”
龍詠誠湊合到舅的炕桌子邊探頭看著:“我舅這是寫啥呢?”
世謙舅:“平賬呢,順便給他們寫個《八間房村年終工作總結》。”
“謔,”龍詠誠看著舅笑了,“我舅還成了八間房的筆杆子。”
世謙舅:“啥筆杆子,年輕人才剛上來,拉他們一把。”
妗兒媽說:“詠誠還記得你張秀明三舅哇?”
龍詠誠:“記得,我三嬸家的兄弟,他們哥兒四個。”
妗兒媽:“你三舅的大兒子大勇今年跟克生的兒子喜頭搭班成為村兩委,央告我幫幫他們,頭一年給他們立個樣子,明年他們啥都會幹了。”
妗兒媽:“小生兒,詠誠還記得呀?”
龍詠誠:“記得,我倆小學同學來著。”
妗兒媽比劃著:“家夥溜子的,這前兒都兒孫成群,當書記村長了。”
世謙舅:“這前兒大河南兒的書記是你二舅家老大艾長青,後房裏的書記是你們當院兒老五家的孫嘉武……”
龍詠誠:“幾個村的書記您都知道?”
“鎮上開會經常碰上。”
“人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您這個會計咋百年不倒呢,人家說村裏的會計比村長換得快,八間房這兒打從互助組、初級社就是你的會計,我記得那時候還是大王海的村長呢,到現在換了多少村長啊。
妗兒媽自豪地接茬兒道:“還真是的,從老王海算起,王步雲、孫長平、張大民……一茬接一茬,你還真成了流水的村長鐵打的會計,必是人家可憐你別的啥也幹不了?”
世謙舅“嗬嗬”一笑:“興許是?”
妗兒媽覷覷眼:“看看你美的,還‘興許是’,那是人家看著你傻,莊裏恁老些識文斷字的年輕人,哪幹不了這個會計吔,偏偏用你這個老咕咚咚?”世謙舅點著頭:“還真是的,會計其實也沒多難幹,哪都能幹,也都會幹。就說這個平賬吧,就忒簡單,也就是讓各個分類賬戶的金額跟它匯總賬戶的金額兩兩核算相等。就是會計們常說的賬賬相符,多簡單呢,可是一般人兒就是做不到。”
龍詠誠看著妗兒媽:“我看哪,那些人不是幹不了,是他們心術不正,說了歸齊,還是讓錢迷了心眼子,在賬上弄虛作假,用筆尖兒往自己個兒家裏勾。”
舅說:“詠誠這話說到點兒上了,鄉村會計又不像人家大企業,或者年收入千兒八百萬的鄉鎮。咱村裏有數的恁幾個錢兒,會計做起來忒輕鬆,隻要公開、公正、公平就中。做到備用金別私存私借、轉存挪用,做到賬實相符、往來款項及時核對,避免呆賬死賬就中;就那麽幾張票據,做到真實準確、清楚有效、簽字人公章完整,合法審核就得咧;村裏村民們眼皮子底下恁點兒固定資產明細清楚,增減變動及時核對,定期上報就夠咧。這麽點事兒,可就是有人做不到,總琢磨著走‘用筆尖往自己家裏勾’那條道,或者跟兩委合夥整個‘賬外賬’啥的。”
龍詠誠:“您說的‘賬外賬’就是城裏的‘小金庫’吧?”
舅舅點著頭:“差不多吧,鄉村的賬外賬就是主體賬簿以外另起的一本賬,村裏的資金逃避正常監督之外的收支賬目,便於一些領導吃吃喝喝請客送禮啥的。咱們這兒是窮,村裏的資金有限,趕上那些個富裕地區的村鎮……做個賬外賬,那可真了不得呀,咱都不敢想。逃避監督,脫逃稅收,以便於那些掌權的人整腐敗那套,給國民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造成忒大的危害呀。”
龍詠誠:“我聽說過小官兒大貪,貪汙幾千萬都不稀奇。”
妗兒媽驚歎道:“喔叻哏嗔的,貪汙恁老些錢幹啥吔?”
“作死唄,幹啥?”世謙舅笑著說,“那是條不歸路,隻要是上了那條道就下不來,有了頭回就想著二回,上癮,五迷,最後,想下來都下不來呀。”
妗兒媽訝異道:“他整那老多錢花得了哇?”
龍詠誠:“貪官們有錢也不敢花,怕露富。”
“那圖希啥吔?”
“把老婆孩子們整外國去,自己個兒老了再出去跟著享清福唄。”
“要我說,逮著一個斃一個,像對待劉青山、張子善那樣。”
“我妗兒媽還知道劉青山、張子善哪?”
“咋知不道喂,多少年社會上都清清涼涼的,幹部們也幹幹淨淨,連咱鄉下都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嗐——”舅舅感歎道,“不管到啥時候,還是按毛主席給咱指的道走,那才是正道。”
妗兒媽看著舅舅:“怪不得幹這些年收稅員,連一指甲蓋肉皮兒都沒往家兒拿過,敢情在這兒呢。”
舅舅笑道:“咱就饞那點肉,嘴饞了集上買二斤拉拉饞,咱又不缺那幾塊錢,用得著昧著良心幹那事兒,也忒下作咧巴子的,讓自己個兒一輩子良心難安。”
妗兒媽轉換話頭問道:“真是的,你媳婦咋沒跟兒來吔?”
龍詠誠說:“回老家跟他二姨過年去了,她從小跟她姨生活,考大學的時候才回她爹媽身邊。”
妗兒媽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呀,敢情這點兒上跟你差不多,你倆有共同話兒說。”
世謙舅又嚴肅地說:“說啥說,咋說詠誠你做得也不對,靳玫到底有啥問題,還是哪兒做得不對咧?再說還有嬌嬌兒呢,至於打離婚?”
詠誠想了想,說:“靳玫沒有問題,也沒做啥不對的事,可是,可是她……反正我倆就不是一股道上走的車。”
“啥,不是一股道上的車?你是哪股道,她是哪股道?都是一個廠的工人……”
妗兒媽跟上一句:“外甥不是後來上大學了麽。”
“上個大學回來就不要媳婦,那不成了陳世美咧?”
詠誠臉上有點掛不住,爭辯道:“不是恁回事,她是上海人,不適應咱鄉下生活,回後房裏三趟,少的時候待三天,多的時候住六天,可我爹癱瘓炕上,我得調回來。靳玫可能嗎?”
舅舅呆愣一會兒:“那你們倆當初談戀愛的時候就沒了解了解麽?”
妗兒媽跟上一句:“也是呀,我記得當初你跟小花,結婚前就不了解她的病,咋這回又輕率地把婚給結了。”
詠誠接著說:“我跟靳玫的脾氣也不投,啥都得聽她的,她啥都對。”
“人家靳玫說得到底對不對呀?”
“也不能說她不對,就是太強勢,總覺得我就是跟一領導一起生活,讓人受不了。”
妗兒媽:“我外甥是打起小兒讓他大老媽管傷了,一碼兒是長大以後不服人管咧。”
舅愣了一會兒:“有這回事?”
龍詠誠接著說:“比方說,我說我有個寫小說的計劃,她就拿過筆和紙?到我麵前說,‘你寫吧’,然後就站在我跟前兒看著我,你說我能寫出來麽?”
舅樂了:“看來你們倆還是沒好好了解一下。”
龍詠誠:“我倆就是忒缺乏了解,那年考大學,我們廠就給我們二十天準備時間,我連複習功課帶登記結婚就二十天。”
“這不是嗬,到了兒還是嬌嬌兒那孩子遭罪呀,給她心理打擊忒大,”妗兒媽感歎道,“真是的,外甥才剛說寫小說,寫啥小說?”
“寫啥小說,”世謙舅笑道,“扯淡唄。”
龍詠誠:“我從1966年底就萌生了寫書的願望,真的。”
舅笑了:“人家巴金那樣的人家寫個《家》,曹雪芹寫個《紅樓夢》,就咱這樣的人家,你大爹大媽,你爹你媽,寫啥吔?早年間,我在北京天壇兵工總廠工作,住在龍須溝旁邊,在天橋倒是看過一本《金瓶梅》,那也得是高門大戶人家吔。”
龍詠誠:“沒高門大戶有低門小戶人家,沒門樓的人家也有故事嗬,窮人,百姓,咱社會主義文藝就是要為人民服務,這是毛主席說的。”
妗兒媽笑了:“中,我支持我外甥,寫出來給妗子看看。”
“你外甥說寫你,還給你看看。”
“寫我?我有啥可寫的呀?淨賺我。”
“要不說呢。”
“舅還記得我小時候在八棵楊樹高粱地裏那次談話嗎?那天您問我長大了想幹啥吔?我說上專科當先生,你說‘啥,上專科當先生?你還是鑽高粱棵吧,還當先生’。現在我不是當先生咧?”
舅舅“嗬嗬”地笑笑,沒吱聲,妗兒媽看著就笑道:“我外甥白薯腦袋頂著高粱花子咋的啦?這前兒當老師咧,往起後寫幾個……那個啥,小說呀?給他們看看。”屋裏漾起一片笑聲。
“笑啥呢,這麽歡喜吔?”隨著話音門簾掀開,張秀明三舅進屋來了。
妗兒媽趕緊介紹道:“詠誠還記得你三叔哇,我真糊塗咧,還是從你三嬸子這邊論,應該叫三舅才對。”
詠誠急忙下地:“三舅來了?”
秀明三舅穿著鞋盤曲坐在炕沿上,把那條被子彈打殘腳掌的腳放在熱炕上烙著,看看龍詠誠:“聽說調回來咧,進哪個單位吔?”
詠誠回答:“職業教育學校。”
三舅接著問:“學校在哪兒,咋沒聽說過?”
詠誠:“一個新成立的學校,在葛條莊正建設著呢,現在借用小東山賀家莊中學的院子。”
三舅看著世謙笑道:“現如今真是的,新鮮事一樁接一樁,這邊中學說垮就垮,那邊說建就建一個,你說那得多少錢,家夥溜子的!”
世謙舅點著頭:“國家發展麽,還不得花錢?還記不記得那年在縣城西門外頭說起就起來一個二中,後來改名叫匯文一中;在匯文街老匯文那邊又建了個中學叫二中,205國道北邊賀莊子的賀家莊中學又垮個屁的咧。”
“反正咱是蛤蟆跳井嗬,”三舅撓撓腦袋,點上煙卷,嘬了一口,伸頭看看世謙舅麵前的一遝紙。
世謙舅笑著說:“你跟大勇說,明兒個早晨起來給他整出來。”
“當初我就跟大勇說,你別幹那個費力不討好的差事,這回可好,他跟喜頭倆套上就下不來咧。”
妗兒媽笑道:“人家小哥兒倆幹得不是挺好麽,像你呢,當了幾十年的三老,還扯兒子的後腿。”
龍詠誠看著三舅:“三老,啥三老?”
三舅笑了:“還不是壞水兒個王八犢子,批判我的大會上給我起的外號,老頑固,老國民黨,老反革命。”
龍詠誠:“你不是參加抗美援朝的誌願軍,還是榮譽軍人呢,咋當了三老呢?”
“他胡說八道唄,”妗兒媽說:“四八年完秋兒,你三舅跟苶嘟,就是張永強他爹,被從東北入關的國民黨一塊堆兒抓了壯丁,你三舅後來當了誌願軍,苶嘟跟著國民黨。”
世謙舅問道:“東北那邊過年有信兒沒介?”
三舅回答:“頭年打信來咧,說芬兒頭得孫子了,小鳳的閨女今年春天也結婚……”
妗兒媽回憶著說:“那個芬兒頭前頭不是有個小閨女嗬?”
“嗯呢的,頭年我夏天去,那小丫頭比炕沿都高不少了,今年完秋兒還不該上學了呀?”
“這回傲了,兒女雙全了。”
世謙舅隨聲附和道:“好哇,詠誠他三叔在鶴崗就算開枝散葉了。”
三舅看著龍詠誠問道:“詠誠沒看看你大老媽去呀?”
龍詠誠有點尷尬,低頭看著炕沿沒開口。
妗兒媽搶著說:“這不,我姐明兒個該來了。”
三舅:“詠誠別忘了你大老爹大老媽呀,打起小一把屎一把尿帶大,恁容易呀,咱得有良心。”
妗兒媽:“忘不了哇,我外甥可不是那種人,今年這是才剛調回來不是的呀,過了年我姐回來這不就接上咧。”
三舅說:“他大老媽後走道兒那個好像是個住鐵路兒的,是啊?”
“嗯呢的。”世謙舅說,“就在咱昌樂車站上,領工區的書記,跟詠誠爹認的,要不咋是他給我姐他倆搭鉤上了誒。”
“哦,要不說呢,”三舅點著頭,“這麽看來,他大老媽老老兒的還能過上幾天好日子,遭不了罪咧。”
妗兒媽感歎道:“要不說人家我姐的命好?那是上鞋不用錐子——針好(真好)。”
三舅突然笑道:“說起命來咧,我覺著老龍家他們哥仨哪也不跟人家二姐命好。”
世謙舅納悶兒道:“哪個二姐?”
妗兒媽思摸著:“是不是說詠誠他二姑哇?”
三舅:“就是啊,人家二姐那個傻外甥奔奔兒,還記得呀?”
妗兒媽:“記得,三丫頭的老大。”
世謙舅:“你是說那個在清華大學念書的奔奔兒?”
三舅:“說的就是他,你說就恁麽個傻玩意兒,夜兒個北京又來人咧,說開春讓他上清華大學去接著念書,你二姐說不讓去,供不起,人家那個來人兒說咧,這回念書給他開錢,一個月好幾千呢。”
“是啊?人家這書念得啥成色。”
詠誠驚訝道:“你們說的是哪吔?”
世謙舅道:“你二姑三閨女還記得呀?”
“知道,三鈴鐺。”
“可八間房都說你二姑那一家子傻,打老根兒來的,他二姑夫幹啥都是二把刀,給閨女起個名字也不著調,四個閨女順下來,都叫鈴(leng)鐺(deng),三鈴鐺的兒子取名兒叫‘奔奔兒’。”
“奔奔兒,是家家兒大門口那個石頭奔奔兒呀?”
“大戶人家立石獅子,小門小戶門口就戳那兒個模樣兒模糊的石頭奔奔兒,村裏管那不開竅的小子們叫石頭。”
三舅笑道:“你二姑家那個‘奔奔兒’上學的時候,沒看出啥露彩兒吔,咋就考上清華大學了呢?真野野兒。”
妗兒媽看著詠誠比劃著說道:“也是啊,考學那年分數下來,縣城和學校都來人祝賀考中狀元咧,敲鑼打鼓,鬧得熱火朝天的,還給你三鈴鐺發了這麽兩遝子獎金呢。”
世謙舅:“不是頭年完秋兒大學畢業麽,咋又讓他回去接著念書去,這書還念起來沒完沒了了咋的。”
三舅:“說的就是呢。”
世謙舅:“你說那個‘奔奔兒’成天到晚的鼻子窟吊著恁長的鼻涕,天天兒胳肢窩夾著書本上學去,連個書包都沒有,每天放學回家啃兩塊白薯就給他媽放羊去。上一天學,書本就撕一頁,到放假書本也就撕沒了,他媽說‘奔奔兒’的書是讓他爹給卷煙抽咧。”
幾個人聞聽此言全都嘻嘻哈哈地樂了。
龍詠誠驚詫地:“我的學生們每天沒日沒夜拚死拚活地學,到頭來多半人還是達不到本二的分數線。”
三舅脆生生地:“要真那樣,就幹脆別上那個學。”
龍詠誠:“像‘奔奔兒’這樣的是有天分,他在清華大學上啥科?”
妗兒媽:“聽說是算數。”
三舅爭論道:“啥算數,你當是咱龍河灣小學校呢,人家是數兒學。”
世謙舅“撲哧”一笑:“叫算數也中。”
妗兒媽:“歸根結底還是二姐命中注定,咱莊裏哪不說人家鈴鐺媽不著調喂,除了趕集上店兒打麻將啥也不中,哪道咧,老老兒的家裏出了個清華大學學生。這不是命中該有終須有哇,這回哪還嗶嗶啥。”
三舅點著頭笑道:“這前兒,三鈴鐺天天兒成了麻將桌兒上的常客兒咧,鏟得忒硬啊,莊裏那幫老娘們兒哪也比不了人家呀,兜兒鼓鼓的,票子嘎嘎的,他媽放屁都噔噔的。”
第二天後晌,龍詠誠提溜著果子給二姑去拜年,想看看那個讓他媽和姥姥放屁都當當響的外甥。二姑家依然跟原先一樣,懷裏摟著崽子說話高聲大氣,不同的是以前懷裏總是三四個,現如今是七八個,說話的聲音依舊,每回張嘴笑震得房笣子往下掉土。天將近麻麻黑兒,八個兒女除了已經去世的老二立誠,陸陸續續都進屋來報到。奔奔兒也跟著他媽來了,看見屋裏來了生人還直往他媽身後躲。
“多大人啦還貓啥吔,這是你大舅,後房裏的。”
三鈴鐺把兒子往前推推:“叫大舅。”
走到屋子當間,規規矩矩立正叫聲:“大舅。”接著彎腰行禮。
屋裏一陣“嘁嘁喳喳”,接著是“忒兒忒兒”的笑聲。
二姑笑道:“你大舅人家也是大學畢業,這前兒當老師。”
炕頭兒上人群後傳來二姑夫的聲音:“詠誠調回來咧,進啥單位吔?”
龍詠誠:“昌樂職業教育學校。”
二姑說:“這回好咧,給你媽搭把手,省得她累死累活的。”
二姑夫接著問道:“給你大老媽拜年去了沒?”
龍詠誠:“我世謙舅說過兩天我大老媽就回來。”
二姑夫:“不能忘了你大老媽呀,一把屎一把尿的,恁容易?”
龍詠誠在人群裏找到外甥問:“我聽說你碩博連讀讀完了。”
奔奔兒悄聲回答:“嗯呢的。”
“那這次回北京是……”
“這次是進學校數學所博士後科研工作站。”
“啥時候回北京?”
“我媽說讓我初六走。”
回家的道上,龍詠誠琢磨著自己這個外甥挺有意思,全家拿著這個清華大學的數學高材生啥也不是啥,跟以前在家裏上學的時候放學歸來兜裏揣塊白薯去放羊沒啥變化。那時候,奔奔兒姥姥和他媽對外人說起來張嘴就是“我們那傻那個,如何如何……”唯獨奔奔兒姥爺獨樹一幟地看好這個傻外甥,總是說:“你們,哼,頭發長見識短,等著得我傻外甥的濟吧”!
現如今看起來還真給“傻玩兒楞”說著了。“傻玩兒愣”指的就是奔奔兒姥爺,這位新中國成立前在東北皮貨莊站過兩年櫃台的傻玩兒愣回家以後,手不能提籃肩不能挑擔,更別說扶犁杖、擼鋤杠之類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兒的莊稼活了。他自己個兒竟然也沒心思追求進步,這老些年連家鄉話都沒學會,張嘴還是一口大碴子味兒。莊稼人眼睛裏揉不得一粒沙子,龍河灣人半拉眼珠子也看不上他,雖然他在外邊住過地方兒,這老些年生產隊的會計都不讓他上手。可別看他這方麵沒啥能耐,卻能讓他媳婦唏哩呼嚕給他養活了一大堆孩子。可想而知,這老些年他家的生活水平啥樣兒,說是社會主義社會不興介餓死人。好在他那個童養媳養得跟他一個屬性——樂天而知足。在傻玩兒愣全家看來,啃凍白薯吃菜兒餑餑喝白薯幹兒湯跟坐小四四兒席吃粳米幹飯大燉肉沒啥區別。
詠誠二姑跟全龍河灣莊的人們一樣張嘴稱呼自己老爺們“傻玩兒愣”,萬萬沒想到傻玩兒愣看傻外甥看得恁準,她問傻玩兒楞咋回事,傻玩兒愣得意地說:“老話兒說三歲看大,七歲至老,當初奔奔兒上小學的時候,上一天學、書本少一頁,一個學期沒完,書本卻先沒了。”
“還有臉說呢,哪知不道你把我外甥的書本扯了卷旱煙抽了。”
傻玩兒愣得意地說:“我問他咧,奔奔兒說他把課本上的語文算數都念到肚子去了,課本沒啥用了,要不我咋能扯了去卷大炮呢。”
初六後晌,龍詠誠跟媽商量的結果是上小菜坨給大哥拜個晚年兒。媽下炕上北邊櫃上打對出提留的果子,遞給詠誠:“到那兒跟你大哥說,‘我媽過些日子上楊家莊看他去’。”
爹強轉身體,胳膊肘拄炕抬起身子:“你大嫂子說話嘴臭,你跟她別忒計較,那老娘們兒可邪乎呀。”
龍詠誠看著媽。那年他跟媽上小菜坨見過大嫂子,記得當時看見大嫂子嚇了一跳,因為大嫂子跟李王河姨姥兒家的大姨臉型一模一樣,而且也梳著一個“蘇州俏”,那張蒼白的長臉和像喜鵲尾巴恁翹著的“蘇州俏”讓他做了好多次噩夢。大嫂子跟大姨竟然那麽相像,單是年紀輕些,想起來心就突突直跳。
“放心,有你大哥在那兒呢,”媽笑道,“當嫂子的再邪乎也不至於的,真格兒的咧,我兒子這樣的,往她麵前一站,沒挑哇。”
爹還是不放心:“他大哥壓褶再大,萬一……”
媽不客氣的:“別囉嗦咧,要不然你就起來去一趟?”
爹沒話說了,縮回被摞上去了。
五裏多地兒,騎車半個點兒穿過菜坨莊向西北一拐就到了。楊家莊緊挨著菜坨,是菜坨大隊的一個生產隊,也叫小菜坨。龍詠誠沒進村就聽見莊裏鞭炮“劈劈啪啪”響得那叫一個熱鬧,二踢腳一根接一根飛上半天空,炸出白煙圈,隨即傳來“叮——當——”的聲響。
他心想一定是哪家辦喜事,鄉下咋會放這麽老些炮仗呢。
進了村,尋著鞭炮火藥的臭味兒找到鞭炮陣仗所在,竟然就是大哥家,當院兒裏,五六個人在楊文化的兄弟楊文學帶領下正忙活得緊。楊文學前年沈陽工業大學畢業回龍城,應聘龍城腈綸廠工作,年前出差日本一月,工廠放年假帶女友回來過年,自然春風駘****飛揚。
一排四座用角鋼、鋼筋和鐵管焊接的二踢腳炮架,旁邊是兩箱二踢腳,兩個人伺候,一個負責從紙箱裏取出插進炮架的鐵管中,一個人用香煙負責點燃炮撚,緊接著二踢腳一個個炸響隨即飛上天空鑽進雲層,隨著炮聲,堵在大門口和扒在院牆牆頭看熱鬧的人群中掀起一片叫好聲;另有草兒地下門口有兩箱一千頭的鞭炮,有人過來從紙箱裏取出一掛,在手中掂掂,然後環視一下門口和牆頭上人腦袋,舉著鞭炮到院子中央把炮拴在晾衣服的線條上,然後嘬一口手裏的香煙,然後把香煙放在嘴邊“噗噗”吹兩口,看看煙頭,馬上點燃隨即轉身跑開,身後頓時一通“劈劈啪啪”,接著便是一片紛紛雜雜的喝彩聲……偶爾有膽大的村夫羨笑著彎腰弓背上前從紙箱裏偷出一根二踢腳,一手用食指和拇指捏著,一手用香煙點燃,等二踢腳落地炸響再飛上天去,他便轉身縮著脖子衝主人家點頭齜牙一笑。
忽然,從草兒地下飄出兩位年輕女子,落入當院兒喜慶的人群中,頓時引起人們的注意。年齡稍大些的女人相貌俗而嗲,身著中長深紅呢子大衣,高領黑毛衣,煙色毛呢褲,半高跟尖頭牛皮鞋,鞋口處露著紅襪子,風韻甚是出眾;年紀輕輕者則嗲而嬌,渾身洋溢著青春的荷爾蒙,深色的喇叭褲緊裹著彈性十足的臀部,正紅的高領毛衣則稍顯寬鬆,手腕處露著粉紅色秋衣袖口,半高跟牛皮小靴子,隱蔽的紅襪子偶爾外露,正當穿什麽都好看的年齡,底氣十足自信爆棚。倏忽間年齡稍大些手中亮出一隻大哥大,她彎著身軀,歪著脖子,嘴裏“嘰哩嘎啦”地喊了一通,放在年輕女生的耳邊,二人嘀咕一陣,說笑著搭肩摟腰,在院子裏東邊走走喊喊,西邊走走叫叫,最後竟然雙雙爬上梯子,上了房,在房頂上擁抱成一團對著大哥大喊著:“喂——哎——啊……”
龍詠誠費勁地擠進大門,在院子中繞過匆匆忙忙的人群,把自行車停在西屋窗戶跟兒前,提溜著果子包擠進草兒地下,走進東屋,看見大哥正在飯桌前正襟危坐,正跟對麵幾個崇拜者**振奮地議論著啥,對麵幾個規矩地洗耳恭聽,大嫂子靠著東山牆下的板櫃看著炕沿前的人群微笑著。龍詠誠一眼就認出大嫂子,虛著心喃喃地叫了聲:“大嫂子。”
大嫂子定睛看清龍詠誠,聲音洪亮地喊道:“媽親戚,我當是哪吔,還是詠誠啊,天兒都快黑咧,你幹啥來咧?”
隨著她的喊聲屋裏頓時鴉雀無聲,有年齡大者說:“這是來戚咧,我們也該回去了吧。”說著帶領一眾客人往外挪動。
大哥看著龍詠誠說:“沒事兒,這是我兄弟,龍河灣村後房裏的。”
那位上年紀的親戚點著頭:“這是龍河灣後房裏你那個大姑家的。”
大哥點著頭:“對對,詠誠,咋不前晌兒來吔?”
大嫂子接過龍詠誠手裏的果子包,亮給炕上的人們看看:“這是給他大哥省著呢唄。”
炕上的一群人本已抬屁股要走,這時候又再次坐下了。
大哥笑著跟大家解釋道:“我兄弟頭年完兒秋兒剛從青海調回來,原先在那邊當教員,我姑找到我,讓我跟老大說說,給安排到縣城裏的學校,這不辦妥咧。”
人群躁動起來:“喔叻哏嗔的,這前兒從下頭往縣城裏頭辦個老師沒有七八萬都是妄想啊。”
“七八萬?頭年,後馬坨小學的錢老師進城關鎮小學,那不是花了十多萬。”
大哥點上煙卷嘬了一口:“我兄弟兩口子,都安排進了職業教育學校,還是把企業轉事業單位呢。”
“啥叫企業轉事業吔?”
“這你都不懂,企業就是相當於農民工人,事業就是國家幹部。”
“我**的咧,咱家老大連這事兒都能給辦?這也忒能耐咧!”
“楊文化,人家那能耐大了去咧,咱們全縣教育口的錢統統歸他調配,你想吧,人家那一畝三分地兒權力多大吧。”
大嫂子又衝著龍詠誠笑了:“詠誠啊,聽說你這個媳婦又年輕又俊,是啊?”
龍詠誠臉紅了,低下頭,不知該說啥。
大嫂子:“你也忒能耐吔,比前麵那個媳婦年輕了不少,上回那個嬌嬌兒媽是上海的,這回這個是哪兒的呀?”
龍詠誠臊得恨不能鑽地縫兒,喃喃地說:“陝西的。”心想真是咎由自取。
“怪不得,陝西出美女呀。”
“陝西不是出文物麽,還出美女?”
“可不是咋的,你知不道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知道楊玉環不?”
“楊玉環是哪吔,還是個養貂兒的?”
“別扯淡咧,還養貂兒的,再說你媳婦兒養的那是貉子,那是貂?還養貂呢。”
屋子裏頓時嘰嘰嘎嘎笑聲一片,笑聲裏有人混進去一聲:“陳世美……”
大哥看著龍詠誠問道:“我老姑身體好哇?”
龍詠誠急忙點頭:“我媽挺好的。”
大嫂子緊跟著問道:“你這前兒來,你媽知道哇?”
龍詠誠:“知道,我媽知道。”
“知道?我當是你偷著跑兒來的呢……”
滿屋人又樂了。忽然,楊文學跑進屋來,他身後跟進十幾個大小不等的孩子們,爭先恐後地喊著:“發錢咧發錢咧……”屋裏頓時亂成一鍋粥,擁擠不堪。楊文學喊道:“別擠別擠,每人都有,一人二百塊。”
屋裏嘁嚓讚歎道:“喔叻哏嗔的,二百塊!”
“一人二百呀!”
楊文學從他媽身後的板櫃裏拿出一遝花花綠綠,舉得高高的,喊道:“別擠咧,來,你的……”
龍詠誠熱得一身汗,轉頭找到大哥說:“大哥,我回去了。”
大哥點著頭:“中,回去吧。”
龍詠誠擠出屋子,擠出草兒地下來,擠到院兒裏,這時候鞭炮已經放完,當院兒也就清涼了。龍詠誠回頭看看,草兒地下東屋門口擠成一團醬,他從西屋窗戶跟兒推出車子,走出門口,身邊人來人往,議論聲聲:“家夥溜子的,楊文學發歲錢呢,一個親戚二百塊。”“二百?喔叻哏嗔的,這是要敗家麽?”“發的是日元。”“啥叫日元內?”“就是日本錢唄,傻**玩意兒。”“日本錢,咱這兒能花呀?”“知不道,咱上小賣點問問去。”“二百塊錢才頂咱們一塊多錢兒。”“一塊多錢兒,能買啥吔。”“淨扯淡……”
龍詠誠車騎得飛快,感覺自己個兒被懟的艮兒嘍艮兒嘍的,不過想想自己個兒的婚姻悲劇,在鄉下人們心目中與陳世美一般無二並不為過。
進家的時候天還大亮著,媽和爸圍坐在桌旁,媽笑道:“我說啥來著,詠誠不會在他大哥那兒吃飯。”
“還吃飯?就差人家把我轟出來了。”
爸笑著問道:“咋回事,你大哥生氣咧?”
龍詠誠敘述在大哥家經曆的事情,剛說到一半兒,媽就雙手拍著大腿喊起來:“我的媽親戚,今兒個你大哥那是做六十六哇——”
老家這邊兒有個講究:六十五添條腿,六十六割塊肉。
說的就是上了年紀的人兒做壽的事,老家兒六十五歲閨女挑頭兒送上一條膀帖(豬前腿),老家兒六十六送打一刀五花肉。有閨女的閨女挑頭兒,沒閨女的晚輩親戚年前也會有人上門打聽一下做不做六十五,若主家回話說別麻煩了,晚輩們就在初五以前擇日前往拜個年。若長輩做了六十五,第二年必做六十六,沒做六十五則便也不做六十六。爹和媽咋想也想不起頭年大哥做六十五的事,然而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反正是今兒個詠誠吃完晌午飯提溜著“狗提溜”人燈似的去給大哥拜年,結果吃了癟。這說明啥?很顯然,揚泰平這是挑揀咧。
“嘖嘖,真是一丁點用也沒介咧。”媽看著癱瘓在被窩裏老爺子歎息道,“雖然我大哥過世多年,可親戚一直走著,這麽重要的事兒咋會忘得死死的呢?沒人家楊文化咱詠誠那能進得了縣城?”
最後,爸媽經商量後決定,媽趕在正月十五之前讓後頭老叔趕上車去趟小菜坨。不能說是去給揚泰平賠禮道歉,但是不能讓人家說咱過河拆橋,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