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個禮拜,龍詠誠和睿馨有商有量地備了一天課,整整一天都是龍詠誠主講。睿馨雖是政治經濟學專業出身,但她酷愛文學,這些年閱讀了不少文學名著;人,本觸類旁通之人,自然有問牛而知馬之功,現在又有龍詠誠在身邊,教一本中專語文當然不是難事。
周一清晨六點剛過,龍詠誠興致勃勃地騎上車子馱著妻子上班去。跨過北大橋,迎著爽颯的秋風向碣石山飛馳,一路上意興飛揚,正值深秋時候,放眼眺望,寒碧滿田野、雁聲鳴天際。不到七點半,龍詠誠和睿馨二人精神飽滿地邁進了賀莊子老賀家莊中學的校門。
龍詠誠忽然發現從校門到教學樓樓門口,圍著兩堆身著校服的學生,還間雜有拉扯著孩子的家屬。人們迎過來跟過去,大半人豔羨驚訝的目光緊盯著睿馨,片刻不放,生怕一眨眼就飛走了似的,人群中還不時發出幾聲唏噓。他二人就這樣在人們的簇擁下上了三樓,走進公共課教研室,這是葛校長上周六告訴他們的。辦公室裏八張辦公桌前正襟危坐著數十位教師,老師們與樓道裏那些沒見過世麵的人們全然不同,甚至還有兩三個人不住地齜牙撇嘴,露出不屑的樣子。龍詠誠本就是個見人靦腆到臉紅的家夥,睿馨更是沒見過啥大世麵,二人禁不住拘謹、口吃了。
正在他倆不知如何應對這大場麵的時候,教導處賀主任聞聲走進屋來給他們解了圍:“這二位是咱學校新來的老師,這位是龍詠誠,這位是睿馨老師、龍老師的媳婦……”
“啊——”聽到賀主任後頭這半句話,屋裏發出一聲驚歎,甚至還緊跟上兩句:“是啊?”“這也忒……”
“二位都是師範大學本科,一塊兒從青海調來,”賀主任緊跟上一句話扭轉了屋裏的氣氛,“龍老師中文係畢業,睿老師學的是政教,帶咱們法律班和建築班的語文課。”
這時,辦公室趙主任和葛校長、張副校長前後腳走進辦公室,葛校長看著龍詠誠笑嗬嗬地點著頭:“二位來咧,都安排好了沒介?”
趙主任指著靠後門口的兩張辦公桌說:“我跟賀主任夜兒個安排妥當咧,就那兩套辦公桌。”
張副校長走過去伸手在桌子上摸了一把,用身子擋著看了看。
“賀主任讓法律班的小張他們給擦洗幹淨咧,後頭我又檢查過,張家棟他們聽說給新老師搬桌椅搞衛生,幹得忒帶勁呀。我跟他們說龍老師擔任他們的班主任,那家夥——歡喜得嗷嗷叫啊。”
“中咧,別嘮咧,大家夥兒準備準備上課吧,”葛校長環視著老師們說,然後看著張副校長他們,“咱們幾個也該回去碰個頭兒,研究研究這個禮拜的工作;局裏楊股長恁前兒來電話說,葛條莊大隊今兒早起上局裏堵著門兒鬧去咧,說咱們新校址北牆根兒占了他們大隊的地界兒……”
張副校長一邊走一邊念叨:“嘁,這不是扯王八犢子呀,還沒完沒了咧,他們這是想幹啥吔!”
“噓,楊股長的電話,”趙主任跟在二位校長身後向外走,邊走邊笑道,“準保想訛咱學校一筆唄……”她身後又跟出門一幫人,屋裏隻剩下八個老師。賀主任指點著龍詠誠和睿馨在他二人的辦公桌前落座,又指著對麵靠窗口辦公桌前一位披肩發的中年女教師說:“這位王老師是咱們的教研組長,有事找她商量。”
王老師很謙和地起立,端莊地微笑著說:“賀主任淨拿我取樂,還教研組長,咱一個職業教育,老師們各教各的課,又沒教研工作,啥教研組長誒,我可從沒答應過啊。”
賀主任:“職業教育咋啦,職業教育也得按章程來,沒規矩不成方圓麽。”說著扭頭看著睿馨說,“王老師是龍城師專畢業,跟你一個專業,政教。”
王老師矜持地笑道:“賀主任別拿我取樂,我一個專科生,咋能跟睿老師本科比吔。”
賀主任認真地說:“專科咋了?別的不說,早先那時候,提起鳳城師專,不是吹牛,在全河北省也是首屈一指!”
屋裏跟著幾聲“嘖嘖”的應和聲:“那倒也是。”
“賀主任真是越說越離譜兒咧,”王老師走上來拉住睿馨的手笑道,“睿老師初來乍到,有啥困難跟姐張嘴,咱姐們兒商量著辦。”
樓道裏傳來預備鈴聲,賀主任看著龍詠誠和睿馨說:“二位老師,咱們到班上看看去?”說罷帶著龍詠誠他倆出門向二樓教室走去,中途,他回頭看著龍詠誠說:“龍老師,我帶睿老師去建築班,跟學生介紹一下她;你就自己個兒去法律班做自我介紹,咋樣?”
龍詠誠點著頭答應:“中。”龍詠誠走進法律班教室,他站在講台上環視著教室:四十八套桌椅擺放還算整齊,最後一排兩個空座位的桌子前後顛倒著。從滿地的塵土紙屑和桌椅拖拽的痕跡可以看出桌椅是臨時擺放的;六行四十六個學生男少女多,看樣子座位是隨意坐的,不過可以觀察出全班學生大致分屬兩個陣營,其他學生則星羅棋布於教室中。
龍詠誠靜等了一小會兒,躁動的教室裏安靜下來。
“我姓龍,叫龍詠誠,今兒開始擔任咱們班的班主任,兼帶咱班語文課。”龍詠誠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回來接著說,“我是咱們昌樂人,來自農村,爹媽也是種地的。我的職業理想就是當一個老師,現在理想實現了,我很珍惜這份工作,真誠希望能把教師工作做得越來越好。
“語文課是一門基礎課,語文學好了,其他各門功課才可能學好。語文還是一門工具課,它可以更好地幫助我們與人交流、溝通、表達和寫作。作為語文教師,我會盡全力讓大家喜歡學並愛上語文乃至走向更廣闊的領域。
“除了帶咱們班語文課,我還是咱們班的班主任。作為班主任,我會從育人和管理兩方麵入手。所謂育人就是培育同學們成‘人’,成為啥樣兒的人呢?當然就得有個標準。這標準誰來製訂?當然是你們自己,所以今天下午咱們班會的第一項內容就是討論第一個問題‘我們要成為啥樣的人’,並製訂出具體標準。
“說到管理工作,誰來管理,怎麽管理?不是我,當然是你們自己管理你們自己。首先我們得建立起來兩大班子,班幹部和團支部。這兩套班子每個成員既分工又協作,管理內容包括教室值日、宿舍衛生、一日三餐、個人儀容,等等方麵。今兒個中午休息的時候大家辛苦一下,開個會,把團支部先建立起來,今兒下午班會的第二項內容就是把班委建立起來,同時製定出班級量化管理的標準與措施。
“三年的時間不長,希望我們大家共同努力,把咱們法律班建設成一個‘自尊、自信、自強’的班集體,讓大家通過三年學習學有所得,學有所成。隻要諸位咬定目標認真努力,我們的努力就不會白費,保不齊咱們當中就有考上律師、法官的,就是做個全國知名的大律師、大法官也未可知!同學們,我說得對不對?大家能做到嗎?”
“對!一定能!”全班同學熱情高漲得很,有人揮舞著拳頭,大半人開始鼓掌,其他人群起響應。
龍詠誠笑道:“同學們以為我在說笑話取樂麽?不是,我在青海當老師所教的第一屆畢業考取中專法律班的學生,現在已經有兩位縣法院院長,一個地區檢察院檢察長,法庭庭長四個,小學校長六個了。”
同學們聽到這裏群情激奮,掌聲更熱烈了,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來。
龍詠誠趁勢目光炯炯地再點一把火:“可有一點同學們,做法官做律師做檢察官……沒人會請我們去,而是要靠我們自己努力,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得靠我們一天一天地幹,先得咬牙幹它三年。為啥要咬牙呢?各種原因所限。看看咱們自身:散漫、懶惰、吃不得苦!那要想成功,首先得咬牙改掉自己的壞習慣、壞毛病。啥壞習慣呢,那些影響諸位上課聽講學習成績上升的毛病,諸如無社會責任感、無法律意識觀念、無組織紀律性,而這些點可是咱們法律班不可或缺的,否則你就不配學這個專業,另外還有自由散漫、懶惰、注意力不集中等毛病就是壞習慣。咋改,我幫助你們改,我說咋做你咋做。咋做呢,首先做到今日事今日畢。今日有啥事,上好每一節課,完成好每一次的作業,咋上好課,不用我囉唆了吧?”正在此時下課鈴響起來了,龍詠誠笑道:“先到這兒,看大家的表現,我會不定時地觀察。下課。”
中午一點,法律班的十六名團員集合在教室,龍詠誠首先讓團員們做了自我介紹,他在學生花名冊上做了記號。然後建立團支部,選舉團支部組成成員,支部書記郭玉英,宣傳委員丁靈,組織委員劉海濤。散會以後,龍詠誠又留下支部委員,了解班級情況,鼓勵他們積極參加下午競選班委。到這時候,龍詠誠清楚了郭玉英是位正氣浩然的女中英豪,而叫道貞貞的,圍繞著她的男同學有五人,其中包括這位劉海濤,另外還有康為民,馬大勇,何平,林叢四人。郭玉英告訴龍老師說:“班裏其他男同學對海濤他們五人都是若即若離,不想親近他們但也不敢招惹他們。這一夥人,除了馬大勇,劉海濤他們四人都是市民戶,林叢來自龍城市裏。他們幹壞事兒,點子大多來自何平,出頭椽子是康為民,林叢隻是小跟班兒,劉海濤看著老實忠厚,啥事也找不上他,好像個隱形人似的,其實他是這夥兒人的頭兒。馬大勇來自西馬坨鄉下,離我們村不忒遠,上學進城以後才加入海濤他們一夥兒,其實他就是個倒黴蛋兒,總去那人家偷驢他拔橛子的角兒。”龍詠誠向郭玉英打聽道貞貞的情況,郭玉英說:“聽說道貞貞住四街匯文街,是個市民戶,我對她不忒了解,要打聽她得找劉海濤,何平他們仨來自昌樂二中,初中還是一個班呢。”
下午班會時間,龍詠誠組織和引導法律班建立班委會,選舉班長兼生活委員郭玉英,副班長兼勞動委員劉海濤,體育委員馬大勇,文藝委員道貞貞,紀律委員康為民。然後班委會組織討論,建立六個小組並選舉出小組長,組織住校生按照男2女3共五個宿舍選出宿舍長。最後由小組長和宿舍長分別領導製訂班級量化管理製度(包括紀律和值日)和宿舍管理量化考核標準(包括紀律和衛生)。
龍詠誠趁熱打鐵,在班會後召集班委、團支部、小組長、宿舍長開了個聯席會議,落實如何建立“自尊、自信、自強”的班風,班幹部帶領全班同學做到以下四條:
一、集思廣益,共同製定完善班級公約,力求做到“人人有事做,事事有人做”,凝聚挖掘全體同學力量,提高班級整體水平;
二、考核要落到實處,做到每天兩考核一匯總,每周兩評比一總結,考核保證做到公平、公正、公開,嚴格按照考核標準打分。
三、開展“我為誰學”“要我學還是我要學”討論,定期辦黑板報,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和學習方法以提高學習效率,在校三年要學有所成。
四、堅持開展“當好人、做好事、讀好書”活動,增強班級凝聚力、向心力和戰鬥力,積極熱情地參加學校各項活動,給咱昌樂職業教育學校增光添彩。
放學了,龍詠誠臨走交代郭玉英、劉海濤“你們帶領班委和團支委討論一下考核問題,像值日生排班啦,考核項目除了紀律、衛生、宿舍還有沒有別的,還有,你們討論一下咱們考核落實到分數,這樣做有標準,能落實。吃晚飯的時候再找一些住校的同學們,大家一起來討論,怎麽樣?”
從這天開始,龍詠誠每天早出晚歸,騎車馱著睿馨跑家。清晨,媽摸著黑兒就起炕,上草兒地下打開悶著的地爐子開始熬大米粥,天剛蒙蒙亮,又變著法兒地給睿馨扒拉一碟子喝粥的菜;天才剛蒙蒙亮,爸就“吭哧吭哧”著起炕,掙紮好一陣子方才下地,“踢裏踏拉”“叮呤咣啷”地出後門上茅簍去倒尿罐子、上茅簍兒。以前打掃自己個兒這些個活兒都是在前當院兒,自打龍詠誠兩口子回來就被媽轟到後頭茅樓兒去了。屋裏安靜下來的時候,北櫃上的座鍾敲響五點半,天光也開始把一抹亮光投射到窗戶的頂層玻璃上,龍詠誠和睿馨趕緊起身,洗漱,放桌子吃飯。龍詠誠放下粥碗,上西屋把自行車搬出來推到後門口,回來穿戴整齊,和睿馨一塊出門。這時候準時六點半,他的時間安排得很緊湊,七點四十準時進校門。
爸和媽每天都堅持把龍詠誠和睿馨送到後頭下道上,一直看著他們走上北大橋。兒子和媳婦咋說也不中,睿馨在車子後座上招手,不斷地念叨“媽和爸還不回去……還在那兒站著呢……多冷啊……”一直到龍詠誠騎上北大橋,拐了彎看不見為止。
因為有班主任工作不能提前下班,每天到家時都是七點以後,天兒已大黑。進門時候媽總是應著後門口的動靜迎到草兒地下,口中念念有詞“媽親戚,嘖嘖,回來咧,這也忒辛苦喂”;屋炕上,爸守在飯桌子旁邊結結巴巴地喊道:“把——把菜、菜再,再熱熱,吃……吃飯。”
龍詠誠並不覺得多辛苦,他仍然沉浸在跑家勃勃的興致當中。他打起小兒記事兒就看見老輩兒人都是這麽過來的,進城做事的人個個兒顯擺出由衷的自豪感。但是,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的睿馨卻難免苦水連連了,一顛簸二寒冷,這是龍詠誠沒想到的。
這天吃晚飯的時候,“這、這……也不中,中……”爸看出睿馨的苦痛,筷子敲打著粥碗,“跑著,忒、忒辛苦呀,得,得,買摩托呀。”
媽拿眼睛剜棱爸一眼,沒吱聲。
睿馨趕緊搶著說:“我沒事,不辛苦。”
龍詠誠也感覺到媽咽回的話啥意思,說:“學校葛校長說,他在賀莊子聯係了一處房子,下禮拜讓我們搬過去。”
第二天早晨,龍詠誠進學校大門看見葛校長,說請他跟賀家莊聯係一下,從莊裏租三間房中不中。葛校長當即笑道:“還用問啥吔,還不忒中啊,巴不樂得兒的。”果然,當天前晌兒就辦妥了。房東何大哥樂嗬嗬地跑到學校來,當即談妥:三間新房,半年300元。並提議,現在就帶龍詠誠和睿馨去看房子。
龍詠誠和睿馨跟著何大哥出了校門,走到小賣點,向西拐走進一條尚未成形的胡同裏。他發現昌樂縣拉街基一般都是南北的街道,東西向的胡同,胡同裏坐北朝南的房子,一律三六丈的三間房屋,當間兒草兒地下相當於穿堂,東西對過兒屋,前當院兒亦是三六丈的地方做當院兒。胡同裏一律是一麵街道,前麵街的後門口兒,坐著後麵人家的大門口。何大哥帶著龍詠誠順胡同往裏走,龍詠誠發現這條胡同口上的兩處新房已經住上了人家,當院兒已經冒出來人氣,院子裏傳來孩子的喊叫聲。再往裏走就顯空****的了,隔著兩處空著的宅基地孤立著一處新房子,何大哥停在門口,掏出鑰匙試著開門,他張望著房子兩邊空著的宅基地笑道:“開春蓋上房,這趟街就是胡同了。”
龍詠誠隨著何大哥的目光檢視新房兩邊的宅基地,尤其是西側碼上晌的宅基地西邊又是一處鐵將軍把門的新房子,看樣子也沒有一點人氣,空房子西側已經連上小東山山坡地,看上去是一方方農家開墾的小片荒。他不免有些遲疑:“這片新房子四周邊都沒有人住?”
“嗯呢的,這一片都是給孩子結婚蓋的新房子,後頭兩家斜對門兒今年年底娶媳婦,”何大哥終於打開了門,他邁進院子欣喜地張羅著房客,“進來看看,這房子咋樣兒。”
龍詠誠跟著他邁進院子,西半壁兒是三間廂房,東半個院子從房簷到門口是一架叫不出品種的葡萄。雖然已經進了冬子月,葡萄藤竟然還盤在架上,葡萄藤枯葉子當中還藏著十來串葡萄,黑紫的葡萄粒兒雖已打了蔫兒,卻更顯晶瑩剔透。
“當院兒朝陽、暖和,葡萄藤過些天再埋。”何大哥伸手揪下一串葡萄,掰扯開幾小串葡萄粒兒,分別遞給龍詠誠和睿馨二人:“嚐嚐,甜不甜?”
龍詠誠揪下一粒嚐嚐,禁不住喊道:“真甜。”
睿馨也讚歎道:“確實甜,就跟蜜糖裏泡過似的。”
何大哥得意地笑道:“到明年夏天正名山、桃樹園、葡萄溝的樹上掛果兒了,你們嚐嚐去,那才叫我們昌樂果兒呢。到時候看吧,東北老客們就守在樹底下等著收果兒,鐵道以南那些果樹,這前兒呀再不是越窮越光榮那時候了,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本事耍本事,沒能耐就得負得下辛苦,沒能耐又吃不得苦,嗬嗬……”
何大哥帶著龍詠誠進了草兒地下,他立定當間兒自豪感溢於言表,“這新房子是給老兒子娶媳婦預備的,現如今年輕人都不時興睡土炕,不過娘兒們要是想睡土炕就住東屋,要是自己個兒有大床就住這西屋,如果嫌冷了就睡倒閘子後頭。”
新房子顯然還沒住過人,草兒地下可見隔斷和後門,雖然也有東西對過兒屋,但隻在東側搭有鍋台,西屋這邊則空著,隔斷後麵西側有地爐子,顯然,西屋倒閘子後麵搭著火炕,前麵是一個寬展的可以支床的臥室;東屋靠南麵是個從傳統地搭著火炕的屋子,倒閘子後邊則是個儲物間。(倒閘子:北方農村正房靠後山牆隔出來儲物的小間屋)
龍詠誠和睿馨轉了一圈,看見所有屋子都空空如也。何大哥歡喜地追加了一句:“咋樣?多寬敞,兩口人打著把式住都中啊。”
睿馨看著龍詠誠說:“咱回家跟媽商量商量?”
龍詠誠看著何大哥說:“我們明兒個給您信兒,咋樣兒?”
何大哥點著頭:“中,告訴小賣點老板娘就中,讓她家的奔兒嘍跑趟腿兒,正好你們跟她也熟了。”
回家跟媽商量,其實也沒啥可商量的,要跟媽說的也就是請媽再去摘借租房子的錢,還有過冬買煤以及這一個月的夥食費,總共得五百元。龍詠誠張嘴時感覺羞愧難當,但是事實擺在麵前,不得不開這個口,隻能信誓旦旦地跟媽說“下月開支一定還給您。”
這年頭隻要有錢就好辦事,龍詠誠拿著錢找到小賣部,說明來意。老板娘回頭脆生生地喊了聲:“奔兒嘍,奔兒嘍——”屋裏門簾掀開一道縫,一個小男孩伸進一個光頭,鼻子下邊掛著兩條清鼻涕,看著龍詠誠閃出微笑問道:“啥事?”老板娘:“跑趟‘計算器’家,說賀家莊中學的龍老師找他有事。”奔兒嘍追問道:“‘計算器’家,哪個‘計算器’吔?”老板娘:“咱莊兒有幾個‘計算器’吔?”奔兒嘍應了一聲“噢”不見了。嫂子跟了一句:“這王八犢子的,咋恁笨,像哪吔?”龍詠誠看著眼麵前這個嫂子,又想起後房裏前當院兒的嫂子,大老媽家的二十年前那個嫂子歲數跟麵前這嫂子差不多同等年齡,隻是這嫂子比原先那嫂子更白皙也更豐腴些,兩個嫂子都是一樣的俊俏一樣的爽快,倆嫂子的兒子竟然都叫奔兒嘍。他盯著這嫂子心裏想著那個嫂子,以前那嫂子的奔兒嘍估計早就娶了媳婦,媽說過大老媽全家搬到龍城石門水庫找他兒子去了,不知道現如今日子過得咋樣兒,估計現在也過五十了。
嫂子轉身湊到龍詠誠麵前,下巴頦兒衝著睿馨一揚,笑嘻嘻地問:“咋把人家搞到手的?”
龍詠誠臉紅了,回道:“不是我搞她,是她先追我的。”
嫂子“呸”了一聲:“別扯淡咧,仙女兒似的人兒,先找你,哪信呢。”
龍詠誠:“可不是咋的,七仙女兒不是找董永了麽?這就叫扶貧。”
嫂子用食指點了點龍詠誠:“真整不明白你們這些個知識分子,好在哪兒呢?把大丫頭小媳婦兒整得五迷三道的。”
龍詠誠笑著說:“嫂子五迷了沒介?”
嫂子:“可不五迷了咋的,東南西北都找不著個咧……”
二人正在這兒聊著,何大哥跟著奔兒嘍顛兒顛兒地來了,龍詠誠當著嫂子的麵把房租交給何大哥,何大哥當即帶著龍詠誠兩口子去他家新房門口,打開大門,把房子鑰匙交給他倆。
龍詠誠找到葛校長,聯係學校的加長130汽車,禮拜天把家搬來賀家莊。兩個書櫥,一張寫字台,一張雙人床,一些必要的炊具,四個用床單包著的被褥和衣服……最招眼的是七個大小不等的木箱,裏邊全是書,這些書從青海裝箱後就沒打開過,正應了那句歇後語:秀才搬家——全是書(輸)。他二人打開木箱,把書擺上架,箱子摞到倒閘子後邊炕上,二人收拾完畢,環視四周,屋子還是顯得空****的。
睿馨忽地打了個冷戰,看著龍詠誠:“我感覺挺冷,你呢?”
龍詠誠也渾身一激靈:“我也是,是沒住過人的緣故,屋裏有寒氣。”
睿馨:“這房子四周圍沒人住,才更顯冷的,咱怎麽辦?”
龍詠誠:“要不你在這兒把書櫃再擺擺,我進城去買個電爐子,晚上取暖,白天做飯燒水。”
睿馨點頭答應:“也好。不過那玩意兒安全嗎,會不會漏電?”
龍詠誠:“沒問題,我好歹以前在工廠裏當過維修電工。”他騎車跑到縣城鼓樓東街,在一家電料行買了個2000瓦的電爐子。回來以後點上,天黑以後,二人圍坐在電爐子旁邊,果然見效。上床以前擔心時間過長導致電線超負荷,就把電爐子關了。沒承想睡到半夜,他二人先後被凍醒了,隻覺得臉上冷風亂竄,被窩兒裏竟然一點熱乎氣兒也感覺不到。龍詠誠趕緊起身下地把電爐子點上,二人扭著頭看著床頭地下的電爐子,到這時隻見電爐子不再像白天那樣紅彤彤而是死死滅滅地發白了,看看頭頂上,隻覺得偌大個屋子四處漏風,頭上寒氣掠過,耳旁似乎冷風嗖嗖。再看看窗外,院子裏漆黑如墨,天和地都像是被寒風撕碎然後又摔落地上,聽不出是啥東西滾動碰撞發出轟隆劈啪吱嘎咣當的聲響。
睿馨渾身顫抖著“嚶嚶”說:“我想起床。”
龍詠誠看看表,才剛兩點,打了個寒戰,說:“起吧,烤火去。”
烤火?哪裏有火呢?二人起來圍坐在電爐子旁取暖,不一會兒胸前暖和甚至有些發燙後背卻感覺寒冷徹骨。二人隻好前後調轉,前胸後背換著烘烤,龍詠誠苦笑笑,從**拿過一床被子,把妻子攬在懷裏,披上被子。不大會兒,二人相擁著眯瞪著了。
第二天早晨五點半,龍詠誠和睿馨都醒了,這次倒不是被凍醒的,而是窩了半宿渾身疼痛疼醒了。龍詠誠活動了幾下身體,忽然心血**,說:“我進城去,買張油炸餅?要是再買兩碗豆腐腦就更好了。”他這麽想著,拿上熬粥的小鋼精鍋騎著車子進城了。
然而,龍詠誠太理想化了昌樂縣人的生活習慣,出了門才發現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他從賀莊子村拐上205國道,馬路上黑目咕咚連盞路燈都不見,“都快六點鍾了呀”,隻有伴隨著夜行大貨的轟鳴聲帶著冷風從身邊掠過,迎麵射過來刺眼的遠光燈燈柱讓人瞬間失明,也愈發感覺眼前黢黑一片了。他摸著黑兒騎車從縣城東門舊址進了城,沿鼓樓東街向西慢慢騎行,眼睛巡視著馬路兩邊,靜悄悄的大街上縣政府大門裏外更顯清潔衛生,斜對過兒的趙家館顯然還沒到開板兒營業的時間,幽幽的湛青色天幕下“趙家館”的匾額在吊著行人的胃口。龍詠誠看著百年老店的仿古大門咽了口唾沫,心裏忽然清醒過來,“我應當去找小飯館才對呀”,這麽想著,便繼續向西、從鼓樓前向南拐,到南門外拐進東順城街,到這兒他才想起滿街筒子美發廳,錄像廳,洗腳屋、KTV之類,竟然一個早點鋪子都沒有。忽然他想起爹曾經在水產家對過兒一間低矮的餃子館兒當過大師傅。經過水產公司門口,前後左右找了個遍,對麵的小餃子館已經被一座二層樓取代,樓門口赫然掛著“標榜美容廣場”的招牌。龍詠誠瞄了一眼招牌,一時想不通“廣場”是什麽意思,便繼續向東,從郵政局門口世謙舅賣胡琴的地方向南拐,走到火車站,竟然這兒也不見賣早點的鋪子和飯館。忽然,龍詠誠發現天逐漸發亮,路上有了人,但都在急匆匆地趕路,隻是聞不見油炸餅和豆腐腦的香味兒。他不甘心,從站前街向北一路快騎,從東門口上了205國道,再次向西拐,一直騎到縣一中門口,仍然不見一個賣早點的。他從水泥廠門口掉頭,對著塌了半個尖頂的源影寺裏遼金磚塔猛騎,雖然經過幾座小飯鋪,卻依然不見開板兒迎客的跡象。龍詠誠仍然不死心,又從源影寺門口向南,沿著在老城牆舊址上修建的馬路一路向南騎到西順城街口,向東,在南門外進財神廟街,向東重新回到站前路進匯文街向東騎,在一個不知道啥街的路口終於又拐上205國道。這一路,龍詠誠車子越蹬越快,著急忙慌地往家趕,他終於徹底拋棄了油炸餅豆腐腦:已經快七點了,恁前兒出門,他看到草兒地下洗臉盆裏的洗臉水已經凍得絕了底,估計睿馨還沒洗臉呢。
龍詠誠趕到家的時候已經七點半了,好在睿馨說她洗過臉,龍詠誠問她怎麽洗的臉,她說“臉盆放在電爐子烤烤,冰就化了呀”,龍詠誠擔心地叮囑說:“以後我不在家,你自己別動電爐子。”然後,他又跟妻子說,“跑遍縣城也沒買到早點。”睿馨笑道:“買不到就別跑了,咱到學校食堂吃去”。
龍詠誠說:“今天上完課我得回龍河灣一趟,上大河南兒找長生表弟,跟他打聽一下我二姨家的劉宏表弟,好像他媳婦承包了什麽工業局的煤棧,得買噸煤,像昨晚上這麽著可不行。”
他說完擦了把臉跟妻子一塊兒趕往學校,剛進辦公室上課鈴就響了。
吃完中午飯,龍詠誠撂下筷子就趕回龍河灣村,他進村直奔大河南兒姥兒家。
到了姥兒家,看見長青表弟和二舅眯在炕上,二妗子斜靠在被羅子上望著二舅發呆。
聽說,前年後房裏詠誠爹和大河南兒二舅先後腳兒患腦血栓躺倒在炕上,人家二舅家裏有人,六個兒女輪流伺候,而後房裏詠誠爹隻能靠自己個兒拚命掙紮,否則就得炕兒吃炕兒拉,哪知道結果大不同,詠誠爹慢慢兒能起身了,二舅卻再就沒起炕,看來有靠與無靠大不一樣。
見詠誠進門,二妗子直起身子笑道:“我外甥來咧,這時候來有啥事兒吧。”
“嗯呢的,長青咋在這睡晌午覺呢?我正好找他有點事兒。”龍詠誠知道二舅老兩口跟著二表弟長生,長生媳婦靜梅是村裏的赤腳醫生,長生早些年接了龍城印刷廠他爸的班,現如今辦了手續轉回縣城工作,自己辦了個彩印廠。
二妗子苦笑著說:“他睡啥晌午覺,在這兒發愁呢。”
二舅聽見話音兒在被窩兒吭吭哧哧掙紮起來,龍詠誠湊到二舅身邊坐在炕沿上拉著二舅的手問候:“二舅感覺咋樣兒哎?”二舅看著外甥咧著嘴“嗚嗚嚕嚕”知不道說啥,嘴角倒流下來不少口水,眼睛也紅了。二妗子急忙拿起二舅枕頭下的毛巾,邊給老爺們兒擦下巴邊嘟囔說:“有啥法兒,你二舅這前兒還不跟後房裏你爹呢,遭罪咧。”
“哥來咧?”長青也聞聲而起,把煙笸籮遞給詠誠哥,“我爸哪兒跟後房裏老姑父誒,人家老姑父生活兒能夠自理吔,我爸他……”
二妗子苦笑道:“還不跟像你老姑說的那樣,哪也別管你爸,就讓他自己個兒跟頭把式地撓棱去。”
“看你說的咧,”長青看著媽笑道,“還別說咱家這些孩崽子看不下眼去,打從你這兒能讓我爸跟後房裏老姑父一樣兒啊?”
二妗子長籲了口氣:“嗐——可有一樣兒,那時候倒是顯得兒女們孝順咧,現如今眼瞅著你爸在炕兒這麽躺著遭罪,也忒……”
龍詠誠往後挪挪身子,點上煙,看著長青問:“今兒個咋清閑咧?”
“啥清閑呢,”長青歎了口氣,“你兄弟粘兒包咧。”
“啊,咋回事?”
長青說:“不是想幹點事兒麽,咱大河南兒大隊貸了一筆款,在大隊部當院兒蓋了三間房子,龍城一個老板投資買了五十台針織橫機,準備聯營生產羊毛衫。現如今機器裝上了,也調試好咧,就等著招人開工了,哪知道李軍出去聯係技術人員,采買原料,在昆明飛機掉下來了,你說這不是扯淡咧!”
二妗子苦笑笑:“聽著跟個瞎話兒似的,哪兒有這麽巧的事兒,他就有了麽,還就讓你兄弟趕上了。”
龍詠誠也覺著事兒趕得忒巧笑道:“這事跟我長青兄弟有啥關係?”
長青長歎了一口氣:“這事兒不是我出頭領著幹的麽,大隊那三間房兒我領著蓋的,買原料兩萬塊錢貸款是我出的頭,村裏招待和各種花銷三千多塊也是我簽的字……”
“那個姓李的老板連命都搭上咧,多冤!”
“可不是咋的,事後他媳婦倒是來了一趟,從窗戶外邊看了看那些針織機,扭頭兒走咧。”
“她沒說啥?”
“她要是撂下話兒不就好了麽,啥話也沒說,我們也不敢隨便處理那些機器,都兩年多咧,信用社那兒隔三差五地找回我,好像是我把錢給花了似的。”
二妗子跟著抱怨道:“還說呢,不管信用社找你兄弟,莊裏那些社員們背後也短不了整幾句牙齦話兒呀。”
長青笑著問道:“哥這個點兒回家來有事兒吧?”
“嗯呢,是有點兒事兒。”龍詠誠就把想找二姨家劉宏他媳婦買煤的事說了。
二妗子聞聽此事,笑道:“找劉宏媳婦買煤可找對人咧,這前兒,咱老艾家幾個外甥權力頂大的就是你二姨劉宏兩口子咧。”
長青笑道:“可不是咋的,一個土地爺,一個灶王奶奶。”
龍詠誠:“啥土地爺和灶王奶奶?”
長青:“劉宏現如今在土地局當副局長,他媳婦承包了煤炭石油工業局的煤棧,掌管全縣的煤炭,權力大了去了!”
二妗子笑道:“哪想得到喂,二外甥小時候,上姥兒家來拜年,哪回鼻子窟都掛著兩條螚帶,上學的時候,天天兒書包裏揣兩疙瘩白薯,你二姨哪回說起來都心疼得掉淚兒。哪承想全縣就人家劉宏一個人驗上了空軍,幹了幾年還就當了官兒,轉到地方上當局長咧,這不是想不到哇?還有他媳婦,當初那可是匯文一朵花兒來著。”
長青說:“哥呀,你要是買煤明兒個就直接上煤棧去就中,買煤是給煤棧送錢去,她巴不樂得兒呢,又不用走後門。拉煤就從煤棧門口顧車,大車、汽車也上趕著找你,一噸一車拉到小東山也就五塊錢。”
龍詠誠問道:“煤棧在哪兒?”
長青:“水泥廠知道不?”
龍詠誠點點頭:“知道,西門外頭匯文對過兒,哎,我問一下,劉宏媳婦叫啥名字?”長青撓著腦袋:“叫啥來著?好像是叫——叫啥麗麗,三家莊人,一碼兒姓宋,宋麗麗。”
“哦。”
“反正你從水泥廠東邊小馬路往裏走,順著道上灑的黑印子直接能走到煤棧,今兒個長生回來我讓他明兒早上給劉宏媳婦打個電話,讓她接應接應你,你八點多鍾去就中。”
龍詠誠答應一聲,跟二舅二妗子告別一聲往外走,長青把龍詠誠送到北門口,站在南龍河岸上問道:“哥,買啥煤知道哇?”
龍詠誠愣住了,心想:煤就是煤,咋還“買啥煤”?
長青笑著說:“取暖用煤,買一噸煤泥就中了,回家拉車黃土往裏一摻兒,一個燒炕,咱又沒啥大用處,關鍵是便宜,那種無煙煤得二百多塊一噸呢。”
龍詠誠聽說一噸煤二百多塊,心裏不禁一顫:“咱們鳳城就出煤,恁老貴?”
長青說:“鳳城是出煤,可鳳城煤很少往咱這地方兒銷,它金貴呀;要買鳳城煤還真得走灶王奶奶的後門。再說了,咱買鳳城煤做啥吔?禁燒是禁燒,火力也硬,可是忒貴呀,比山西無煙煤還貴呢。”
真是醍醐灌頂,想不到買個煤居然這麽多說頭兒,龍詠誠點著頭跟大表弟辭別,騎上車子直接回縣城。走上北大橋,眼瞅著西邊天兒黑上來了,西北風也“嗚嗚”地嘯叫起來,看樣子是要下雪的意思。他回到縣城,當天晚上和睿馨又挨了一宿凍,第二天早晨出門果然下雪了。西北風裹著霰雪粒子從小東山頂上掃下來,打在臉上像鋼針劃過。
第一節課下了課,龍詠誠跟葛校長說了一聲,急忙騎車趕往煤棧。果不其然,水泥廠東側馬路上滿是拉腳兒的車馬吧砸的黑泥水,沒腳脖子深,他想不明白拉煤道路咋會有這麽多泥水,讓人沒法兒下腳,他蹬著車子順著黑泥湯子摸到煤棧門口。大門口堵滿了大小車輛和拉腳兒的人,汽車、馬車、牛、拖拉機、人力車,的確無所不有。“雇車呀?”“往哪兒拉吔?”龍詠誠搖搖腦袋,躲開人們的圍堵,走進大門。
院子很大,遠處,南邊和西麵有兩個大煤堆,近處,有兩個小些的煤堆。小煤堆旁邊有人群吵嚷著往馬車和汽車上裝煤。走進院門,左手有三間坐北朝南的房子,最西邊的房門口有人進出。龍詠誠猜測那兒是售煤處,他走進售煤處,進門右手有通往裏屋的門,那門北邊開著個小窗口,窗口隔開了買賣雙方的人。窗口前,排著七八個買煤的人,隔著窗口可見裏邊兩張相對的辦公桌,兩個女人對麵而坐低頭忙碌,估計是會計和出納。
龍詠誠進屋,站在買煤隊伍的隊尾,站了片刻,隨著前麵人員的目光,回頭看,見身後西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黑板上有粉筆字寫著:“今日煤價,煤泥80元,山西煤300元。”
忽然,一位頭大脖子粗的人出現在門口,衝裏屋喊:“宋經理——”
人群裏有人跟著應和道:“叫呢,”說話者嘴撇得跟爛柿子似的,“叫灶王奶奶呢。”
有吹風嘴起哄似的回應道:“等著——灶王奶奶這就來咧。”
小窗口裏傳來開票的女人吆喝聲:“吉莉姐,老牛招喝你呢。”
“牛魔王找你呢。”“找灶王奶奶啥事兒吔?”
屋裏一個動聽的聲音:“哪招喝我呢?”
開票的女人抬高了聲音:“老牛找你呢,必是有事兒?”
屋裏傳來裏屋開門的聲音,那動聽的聲音隨即更清脆了:“老牛哇,有事兒呀?”說著窗口旁邊的門開了,一個風韻攝人的女人出現在門口——龍詠誠認識這個標致俊俏女人——劉宏媳婦,以前他在大河南兒姥兒家見過她。
站在門口的老牛見宋經理出來了,急忙笑道:“宋經理,葡萄酒廠的張廠長……”
宋經理看見了龍詠誠,笑道:“媽親戚,我哥來咧,咋在這兒排著呢,這兒多冷誒,咋不進屋去吔……”說著走到龍詠誠麵前,“哥,進屋去唄,喝點水,暖和暖和。”
龍詠誠見屋裏這許多人,不好意思地說:“我就買一噸煤,沒別的事。”
宋經理笑道:“聽哥說的,不買煤就不興進屋歇會兒?哪道咧。”說著回身推開屋門,往裏讓龍詠誠。
外屋門口的老牛著急地提高了嗓門兒:“葡萄酒廠的張廠長說他等不及咧,他要走……”
宋經理瞥了一眼老牛:“走就走唄,還拿走嚇唬我來咧!”
“聽聽,我們灶王奶奶多硬氣。”爛柿子學著灶王奶奶的語氣,“走就走唄。”
“可不是咋的,跑這兒嚇唬人來咧,”吹風嘴笑道,“啥玩兒愣,哪怕他似的。”
爛柿子:“可不是咋的,養活孩子不叫養活孩子,下(嚇)人。”
宋經理撅回了牛魔王,回頭把詠誠哥讓進屋。屋裏對著這門口,是通往裏屋的門,這屋子的辦公桌裏邊生著鐵爐子,爐口鐵壺裏水“嘩啦嘩啦”翻著花,水汽頂得壺蓋“噗噗”直跳,噴出的水落到爐蓋上“滋滋啦啦”直響,更增添了屋裏的溫暖和濕乎氣兒。兩個辦公的女人同時停下手頭的活兒,抬起頭衝龍詠誠點點頭。
宋經理看著龍詠誠笑道:“前兩天剛聽說哥跟嫂子調咱縣裏來咧,進哪個部門咧?”
龍詠誠:“職業教育學校,現在……”
宋經理驚詫道:“家夥雷子的,我哥跟小嫂子都是大學畢業生,進咱縣職業教育學校,也忒給他們長臉呢……真是的,那個啥學院在哪兒嘞?”
會計和出納二人搶著說:“在哪兒?不是在那個賀莊子當院啊?”“就是在賀家莊中學裏頭,聽說這前兒在城東葛條莊那邊正蓋著新學校呢,都起來好幾棟大樓咧。”
宋經理笑道:“這回可傲了,哥住在小東山賀莊子,我就住小東山西邊,哥沒事兒上家串門兒去唄,北外環,碣石豪庭12號院;你兄弟我們倆夜兒黑介還念叨你來著,聽長生媳婦說我嫂子又年輕又漂亮……”
窗口外邊傳來買煤顧客埋怨聲:“別嘮咧中不誒,忒冷啊。”
出納扭頭衝窗外瞪著眼:“這是哪吔,哪的褲襠漏咧?”
會計沒好氣地應道:“一邊旯兒待著去。”
宋經理給哥倒了碗水:“恁前兒長生兄弟給我打電話來咧,說大哥要上我這兒買煤來,買啥煤,買多少……”
龍詠誠看著宋經理說:“我,就想買一噸煤泥。”
“啥?你買一噸煤泥?”宋經理驚詫地瞪大了眼睛。
龍詠誠把自己分配到職業教育學校上班,租房,取暖的事情說了一下。
宋經理翻翻眼皮,看著龍詠誠說:“那也不中誒,買煤泥取暖?用不半夜兒就燒乏咧,屋裏不冷?”她不理解哥咋會買一噸煤泥過冬。會計年長些,猜測出麵前這位買煤泥的原因是節儉打要,嘴角隱隱一笑,坐下了,說:“買一噸煤泥過冬倒是也差不多。”
龍詠誠:“昨兒我上大河南兒去,長青跟我說買一噸煤泥就夠了。”
宋經理還是沒想過勁兒來:“你聽長青的,姥兒家大哥是個??裏找豆兒的家夥,他還不恁說?”
會計笑道:“也是啊,鄉下人能買一噸煤泥過冬就忒傲咧。”
出納附和道:“可不是咋的,恁老些人還坐鐵道邊兒掃煤麵子去呢。”
這兩句話把宋經理敲打醒了,她看了會計一眼,臉上不免有些掉價稍色的意思,訕訕地說了句:“那就開一噸煤泥。”
開票,交錢。
宋經理送龍詠誠出門,喊了聲:“老牛,老牛——”等老牛過來,宋經理命令道:“你領著我哥過去,找個幹棱的地界兒裝車,別整得水漬湯子的。”老牛點頭如同雞鵮米。因為老牛同誌的照顧,拉腳兒的手扶拖拉機沒敢瞎要價,裝車的果然從煤泥堆頂上挑著塊狀煤泥裝。龍詠誠看到,那些從煤泥堆下頭裝的車,煤泥跟從水裏撈出來一般,車一路走一路嘀嘀嗒嗒流水,敢情馬路上的泥水是這麽來的。
煤泥買回來了,龍詠誠和睿馨當天就搬到西屋倒閘子小炕上來了,並把席夢思床墊靠在後山牆的窗戶上以遮擋北風。
煤泥很容易引燃,爐膛裏碼上幾根苞米茬子,上邊放幾根棒骨頭,鏟上兩鐵鍬煤泥,然後拿根棒秸子從爐坑底下引著火,不一會兒爐膛裏的就發出“轟轟”的聲響。不過,煤泥好引燃但真不禁燒,個把鍾頭一鍬煤泥就燒過了,好在這一爐子煤泥著過以後,倒閘子裏的小炕已經熱得烤臉兒了,直到第二天早晨還溫溫乎乎的。沒兩天,龍詠誠下班回來,發現院兒裏的棒骨頭和苞米茬子不見了,第二個大門口外的棒秸子也給劃拉走了,他知道是房東何大哥發現房客拿去做引火兒便收走了。好在這地界兒靠近小東山,山坡上地裏戳著不少苞米秸子,龍詠誠和睿馨下班以後去地裏撿一些抱回來,倒也方便。
解決了溫飽,生活走上正軌。每天下班回來,龍詠誠和睿馨就甜甜蜜蜜地過他倆的小日子。二人早早兒地燒炕,鑽被窩兒,卿卿我我,話說夠了,相擁而眠……龍詠誠深刻地理解了國人渴望“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兒”緣由,也發現了中國人口增長迅速的原因。
龍詠誠差不多是掰著手指頭數日子過的,好不容易挨到一個月,發工資,二人總共才七百元掛零,他跑到會計處詢問,又經葛校長解釋,方知昌樂縣有一個規定:
凡調入本縣的職工一律降一級使用。
至於什麽時候恢複原級別工資沒有明確說明,就這還有越來越多的人哭著喊著要調進來呢,誰讓你們來昌樂搶我們的飯碗呢?而且還有一條,本縣因資金短缺,每到年根還要少發一個月的工資,什麽時候補發不知道。
不是說渤海裏的水幹了,昌樂縣的錢也幹不了麽?這就是說昌樂人兜兒裏有的是錢,至於錢從哪兒來你別管,慢慢兒地你就會知道。
現在昌樂縣教育口集資蓋樓,六萬一套兩居室。龍詠誠算了算,自己和睿馨倆人一個月工資六百多,一年七千,十年不吃不喝才能買一套兩居室,還得別漲價。十年不吃不喝不漲價,不光不吃不喝做不到,這不漲價也由不得自己個兒呀。奇怪的是參加集資蓋房的人還不少,不到倆月都報不上名了。正像人們說的“昌樂縣的海幹了,老百姓兜兒裏的錢也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