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詠誠回家以後跟爹媽說已經把調動手續交給了楊文化,他轉述楊文化的意思,說等過些日子教育局才能給信兒,到時候具體分配到哪個中學就不知道了;興許到下頭去也未可知,即使下到鄉鎮中學去幹幾年楊文化也能找機會調上來。龍詠誠說聽楊文化說現如今縣城裏就那麽幾所中學,哪兒哪兒都擠得滿滿當當,聽說去年小東山那邊賀家莊中學還黃了呢,所以這事兒不能著急。至於企業轉事業編製的問題他都沒跟爹媽說,因為他知道說了他們也聽不懂,隻能聽天由命了。

第二天他帶著睿馨上大河南兒和八間房去看望舅舅妗子們,不年不節的就空著手兒去了,姥兒家也沒留飯。一來讓睿馨認認門兒,二來讓妗子和舅看看外甥媳婦,妗子們自然也都明白。但是姥兒全家一見睿馨全都嚇了一大跳——詠誠,恁老實巴交的外甥咋就又換了媳婦呢?媳婦又不是衣裳,咋能說換就換了呢?。

龍詠誠知道老人們腦子裏一時轉不過彎來,原先那個靳玫,好麽泱泱兒的外甥媳婦咋就離了婚,把個嬌嬌兒也給丟咧。現如今睿馨站在眼前兒,舅舅妗子們一時半會兒都知不道該說啥,所以,他在倆姥兒家全都待不大會兒工夫就告辭回來了。龍詠誠知道,姥兒家人們都是心裏有話沒吭聲,當著外甥媳婦張不開嘴,等下回外甥自個兒去了再說。

沒幾天,接到昌樂火車貨站的消息,說龍詠誠的搬家集裝箱已經到了。他找到貨場,那兒一條龍服務,貨主引路,有汽車把集裝箱送回家。汽車走了,隔壁兒鄰右伸手幫忙的人也紛紛散去,一堆破爛東西散放在南當院兒,一眼看去不像是搬家,倒像是廢品站遷址,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七八個箱子,權且那也叫箱子的話卻根本沒個箱子模樣兒,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廢舊木板下腳料拚接釘成。箱子大小全憑木板的長短而定,箱板的顏色和厚薄也都不一致;透過箱板縫隙可以看出裏邊根本就沒啥值錢的東西,大多是書,而且還都是些現代書和課本;書本挺沉,破木箱子承受不住貨車咣當和搬動,往院兒裏一扔差不多全都泄騰了。另有兩筐鍋碗瓢盆之類炊具,幾包用床單胡亂包裹著的被褥、衣服,一張雙人床、兩個書架;書架也是用工廠設備包裝箱板自己做的,除此之外再沒有一件像樣的東西。正應了那句老話兒說的:“秀才搬家——全是書(輸)。”

爹掙紮著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回到草兒地下,歎了口氣說:“幹了半輩子,掙了一堆破爛兒回來了。”

媽靠著草兒地下的門框,苦笑著說:“你兒子讓你見識見識,啥叫破家值萬貫麽。”

龍詠誠臊眉耷眼地跟爹媽解釋道:“我跟靳玫離婚的時候等於淨身出戶,還一次性付清了嬌嬌到18歲的撫養費,所以……”

“那還不是你自己個兒作的呀,哪讓你跟人家離婚呢?”爹瞪了兒子一眼,“把我的嬌兒給整丟咧。”

“嘖嘖,哪道咧,”媽瞥了爹一眼,“結婚都得比別人多,還不是起老根上來的呀,嬌兒丟了,明年你兒媳婦再給你養活一個唄。”

爹瞪了媽一眼:“這不是扯王八犢子嗬。”

吵歸吵、罵歸罵,老公母倆還是商量著出去找六爺摘借了三千塊錢,讓兒子趕緊把搬家的時候在青海那邊借的賬還上。

龍詠誠去縣城郵局給朝陽鑄造廠小學王老師寄錢,順便到教育局楊文化那裏打聽打聽消息。

楊文化說:“表叔別著急,我正在想辦法,何況咱還有個企業改事業的問題,進城關、改編製都忒難辦哪,我得找機會。”他好像詳細研究過表嬸的檔案,所以接連追問,“表叔,你跟我表嬸是不是師生戀呀”?“表叔用了啥手段?”並且叮囑表叔:“表嬸恁年輕,又恁俊,上班以後可得小心點兒啊……”

聽到這句話,龍詠誠心裏“咯噔”一下,他想起當初在青海朝陽鑄造廠跑調動的時候,子弟學校老校長肖勇就曾好心地規勸過他:“老龍啊,我看你還是別調動了,在咱們樂都,甚至在青海西寧,你都算一號人物,可調回到內地可能就啥也不是,我看你能不調就別調了,調回到內地那些花花世界去,麻煩。”

在等候消息的日子裏,龍詠誠抽時間到大河南兒和八間房去看望舅舅和妗子們,他知道妗子和舅舅們不會輕易讓這件事過去,臨進門已經準備好聽他們的責備。

二妗子一見外甥又不客氣地詰問起外甥來:“你咋就當了陳世美了呢?咱也不是那種人家吔,真野野兒。”

龍詠誠臉漲得通紅,想爭辯幾句又怕挨二妗子更嚴厲的斥責,隻好低著腦袋聽著。

二妗子接著數落道:“咋也算是大河南兒老艾家出去的,離婚,多給咱家丟人哪。再說了,還有咱嬌嬌兒呢不是?那孩子多可憐呀……”接下來又看著外甥說:“怪不得你兄弟妹子們這兩天一個勁兒講究你。”

龍詠誠又緩過勁兒來,低聲問:“講究我啥吔?”二妗子“哼”了一聲:“講究你啥?說‘難怪我詠誠哥跟靳玫嫂子離婚,敢情天上掉下個馨妹妹’。我挺野野兒,你用啥手段把這麽個幹淨細致的大丫頭搞到手的,難保是賺(欺騙)了人家吧?”

龍詠誠著急地說:“我賺她啥吔,腿長她身上,真要是賺她,她還不拔腿走人,還能跟著我上咱家來呀?”

二妗子詫異地念叨著:“可也是,可我想不明白,我外甥要啥沒啥,一沒錢、二沒權,進門兒就當後媽,還恁大的歲數……真是的,你比人家大了十好幾歲吧?”

龍詠誠“嗯呢”一聲,接著解釋道:“睿馨跟我差不多,她是跟著她姨長大,十六七歲了才回到爹媽身邊,她爸還是個新中國成立前參加革命的老幹部呢。”

二妗子點頭笑道:“看著倒是老實正派,上回來,看著少言寡語,不像原先那個靳玫看著靈分,不會是腦子有毛病吧……”

龍詠誠笑道:“人家是大學畢業,咋會腦子有毛病呢?”

二妗子乜斜了一眼外甥:“大學畢業,那她咋會跟了你呢?憑啥吔,我真想不明白……你可千萬別賺人家,人家要是知道了你的底細,麻煩在後頭哇,還不成天到晚跟你亂嘰嘰?”

龍詠誠:“照您這麽說,睿馨還掉兒火坑裏啦?”二妗子“哼”的一聲:“可不是咋的,你見過人家爹媽麽?睿馨她爹媽準保不同意吧?”

龍詠誠頓時蔫兒了:“嗯呢的,她爹媽不同意,我上門去,人家也沒見我,她哥還給我留下一封用紅鋼筆水寫的信……”

“你準保是生米做成熟飯才上門去求情,人家爹媽跟哥姐們能見你麽?也多虧了是跟她姨長大的,要換作自己個兒帶大的丫頭,不找上門跟你鬧才怪呢,”二妗子看著外甥叮囑道,“外甥啊,好好待人家睿馨,別對不起人家。現如今跟你調回咱昌樂縣,跑這麽大老遠,你再給人家點兒氣兒受……那可真是喪盡天良啊。”

龍詠誠:“咋會呢,我還能給她氣兒受?”

“那可說不準,”二妗子撇撇嘴,“兩口子過日子,新鮮勁兒一過就開始鬧矛盾,一個鍋裏耍馬勺哪能不磕磕碰碰……已經對不起一個了,不能再對不起另一個。跟睿馨好好過——外甥啊,把心收回來吧。歲數兒差恁老多,你可千萬——嗨,外甥啊,也是命苦哇,哪讓你屬雞呢,一輩子土裏刨食兒……少刨一下都得挨餓呀。”

龍詠誠知道跟二妗子解釋和辯解都是白搭,便老老實實地說:“二妗子放心,我肯定好好待睿馨。”

二妗子又叮囑一句:“別忘了嬌嬌兒。”龍詠誠點頭答應道:“哎。”二妗子忽地話頭兒一轉:“真是的,你們啥時候上班兒,在哪個部門兒?”

龍詠誠把縣教育局楊文化的情況簡單地跟二妗子說了說。

“有你媽在那兒戳著,估計那個楊文化咋也得給你們辦妥了,別著急。”二妗子說,“咱昌樂縣辦啥事都磨磨唧唧的,命裏有時終須有,前兩年你老妹子中專畢業的時候不是的?在教育局等了好些日子。”

龍詠誠:“我老妹子這前兒在哪兒上班?”

二妗子:“萍頭這前兒跟她女婿都在銀行裏上班,哪承想我跟你舅老兒的得上老閨女的濟咧,連她哥姐們都沾了她的光。你大兄弟這前兒就在萍頭家的買賣看攤兒……”

“咋,我老妹子這前兒當老板咧?”

“嗯呢,”二妗子笑笑,“當老板咧,兩口子在小東山那邊開了個摩托車行,你大兄弟每天去那兒上班兒,給他兩口子看店,一個月給一千多塊錢,晌午還管一頓飯;你大妹子在龍家河開了個小賣點兒,每回上縣城進貨也多虧著你老妹子搭把手兒。”

龍詠誠點著頭說:“還真是的,城裏有個靠,裉節兒上真能幫上忙。”

“可不是咋的,這真是命裏該著。”二妗子回憶起小萍畢業分配的事,“你老妹子那年中專畢業回來,也是去教育局等著分配工作,那些日子你老妹子見天兒上那兒等著去,她們一塊堆兒回來了七八個,眼瞅著人家一個接一個地走咧,有門路兒的走門路兒,沒門路的花錢送禮,咱這樣兒的要啥沒啥,就那麽幹等著唄,一等就等了一個多月,那樓道裏就剩小萍一個人咧。那天,有個老爺子打她眼麵前兒經過,隨口問你老妹子,‘姑娘啊,每回都看你在這兒,是等人呢還是辦事兒呀?你老妹子把情況一說,那老爺子應了一聲,說‘哦,敢情是等著分配工作的,你站起來讓我瞅瞅’,你老妹子就站了起來,又按照老爺子的吩咐轉了一圈兒,老爺子就說‘這麽著吧,我不是縣城的,在蒲河兒信用社工作,還負著點兒小責,你要是同意了呢就跟上我走,要是不同意就接著在這兒繼續等’你老妹子說‘我得回去跟我媽商量商量,明兒個給您老回話兒’,你老妹子回來跟我一說,我知道個啥吔?讓你老舅出去打聽打聽,敢情是信用社就是咱們鄉下的銀行,也算是國營單位,那咱還不是巴不樂得兒的呀,能不答應麽?第二個小萍回到縣教育局就應了那老爺子,當天兒就跟著他上蒲河信用社上班去了……”

龍詠誠笑著說:“我老妹子還真是命裏該著。”二妗子接著說:“可不是咋的?你猜咋回事兒,合著那老爺子是蒲河信用社的主任,他外甥就在他手底下上班,叫建國。姥爺看上咱小萍咧,外甥那還用說?再說了,咱小萍要人兒有人兒,要樣兒有樣兒,一來二去小萍就跟建國搞上對象了。三年以後,老爺子退休,趕退休之前把他外甥兩口子也安排進縣城裏了,你老妹子進了工商銀行,建國在建設銀行。你說這事兒不像書上寫的似的呀?”

龍詠誠歡喜得點著頭說:“敢情的,我老妹子真是命好。”

二妗子:“你也別忒心慌,你媽的侄孫子在教育局裏,話裏話外那個意思,還當啥個股長,挺打要的。”

龍詠誠輕輕嗯了一下,心想股長也算個官兒麽?難免心裏有些忐忑不安。臨出門,二妗子再次叮囑外甥:“詠誠啊,往後嗬,認真做事、規矩做人,老實沒壞處……”

龍詠誠上八間房去,世謙舅和妗兒媽沒像大河南兒二妗子那麽數落外甥,隻是一個勁兒地囑咐外甥跟睿馨好好過日子,說人這一輩子忒不容易,世謙舅還曆數了龍家河大老爹,後房裏孫天一,李王河錢老師……這些人雖不說是人中龍鳳,也都是文化人,囑咐說:“越是你們這些個有文化的人越是得自己個兒夾著尾巴做人,還別說揚著腦袋、直著腰杆兒,就是尾巴夾不緊都不中啊。”

妗兒媽“噗嗤”一聲樂了:“說的咧,照你這麽說我外甥還沒活路兒了。”

世謙舅:“還說啥吔?錢老師明擺在那兒呐,錢老師因為啥招人膈應?還不是往人群裏一站,就像個長腿老等(蒼鷺)似的高人半頭,說個話,調門兒比大喇叭還高八度,恨不能全大隊人都聽得見。抽個地頭煙兒,人家都卷大炮,他抽大境門,像那個,你倒是讓讓大家夥兒吔,還舍不得,摳屁股嘬手指頭的貨;拉??不用??隔嘚兒刮屁股,非得拿報紙擦,這後一條頂讓老鄉們仇恨。”

龍詠誠驚詫地問道:“這、這些是啥問題呀?”

“哼,啥問題?大問題,”世謙舅點著頭笑道,“起初我也沒當回事兒,後來他出了事兒,我覺得挺野野兒,趕集的時候,跟他們莊裏人打聽打聽,為啥單選老錢當右派呢,人們說‘沒別的,那家夥忒招人膈應,咋看他咋別扭’,還有人檢舉他擦屁股的報紙上……”

龍詠誠氣憤地說:“就這?這……他也忒冤屈了吧!”

“你說冤屈麽,其實錢老師自己個兒也欠檢討,像那個,你個兒高,就不會羅鍋著點兒腰?嗓門兒亮,不會少開口、非得說的話,就壓低著嗓子唄;不會卷煙就別抽煙了唄,要抽煙讓著點大夥兒,還有,拉完??用隔嘚兒刮屁股能咋的,屁股就恁嬌貴?歸了包堆還是個沒放下知識分子的身段。咱們鄉下,早先的時候尊敬高門樓兒,景仰詩禮人家;幾場運動下來,反轉了,表麵看著對那些人點頭哈腰、推崇備至,但心底裏卻對他們恨之入骨。你大老爹跟老錢不同,人家那是個硬骨頭,凍死迎風站的主兒,可眼前虧吃得更多吔,受的那個罪,嘿,你想都想不到哇,龍家河莊,真對不起他呀。想當年,你大老爹花恁老些大洋從勞工船上買下來那四十個昌樂縣的勞工,大半兒還不是龍家河左近的?可到了這時候,那些人卻反咬一口說他為的是擴充自己的隊伍……”

“我大老爹,最後埋在哪兒了?他的墳……”

“嘿,說啥墳呐,這前兒咱鄉下哪兒還有墳呢,你媽得著信兒已經是幾天以後的事了。她來找我,我跟你二姑的二小子趕到豐潤縣,聽那兒公安局的人說,你大爹從北京雇了一輛大拖掛,拉了兩噸水果準備回昌樂縣來賣,沒承想半截上出了事,車老板扔下貨跑了,貨讓人們搶光了,你大老爹成無主屍體火化了。我跟你二哥上火葬場辦理手續,啥手續吔,不就是交錢唄,至於骨灰是不是你大老爹的還兩說著,由他們去吧。再說了,骨灰領回來也沒地界兒埋,自從咱這兒平墳以後,貧下中農死了隨便一埋就拉倒,還敢給他修墳頭去?各個村子辦公共義地是這幾年的事。”

妗兒媽唏噓著念叨道:“其實,你大老爹要不是想著整那一車水果也就沒鳳城那檔子事了。”

世謙舅苦笑道:“說那做啥吔,自打有了‘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說法以後,哪不想先富起來吔,連你們後房裏的狼糞兒都知不道打哪兒整了蹦爆米花的機器、騎著個破車子跑到龍城鳳城轉悠去蹦爆米花;還有,你們前當院兒四爺老大上那個羊頭不是也遷安、盧龍進了花椒啥的在家裏磨十三香,追著集去賣呢。”

“嘖嘖……”妗兒媽撇撇嘴,“沒聽說這前兒有那個那個……政策,‘不管黑貓、白貓,逮住耗子就是好貓’,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麽!”

舅舅笑道:“黑貓白貓,那你得先養貓哇;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你也得是個‘神仙’才能有那份神通。”

妗兒媽:“現如今咱莊稼佬兒,貓養不起,耗子倒是有。”

世謙舅:“可不是咋的,莊稼院兒有幾個出息成‘神仙’的吔,黃鼠狼子還差不多。”

龍詠誠:“這前兒我媽在鳳城咋樣兒,你們還有來往麽?”

妗兒媽苦笑笑:“還能沒來往了,那個老爺子有個閨女,聽說你媽跟那個閨女處得不忒好,總亂嘰嘰來著,這兩年回來好像說得少咧,你媽每回回來都打聽你呀。”

世謙舅補充道:“不打聽咋的?畢竟養了一回吔,娘兒倆感情在那兒呢。沒聽說過‘未生而養,百世不忘’麽?”

“我外甥上過大學,當然懂得生兒養兒的道理,絕不會忘了他媽的養育之恩。”妗兒媽說到最後才悄悄問了句:“你跟靳玫離婚了,嬌嬌兒跟她媽了唄?”龍詠誠壓低聲音應了一聲:“嗯呢。”世謙舅還是聽到了,送出門以後才歎口氣說:“可惜了兒個小閨女,多想誒,能過就湊合著過唄,離啥婚呢。”

接下來,龍詠誠又跑了趟昌樂縣教育局,楊文化的回答還是得再等等,還沒找著機會,兩個人的企業轉事業得上縣領導班子研究……他回來跟爹媽回話,爹沒說啥,媽卻著急地罵起來:“我那孫子是不是想讓我給他送禮去咋的?”爹結結巴巴地說:“送禮,這前兒送禮還管事?得拿現錢。”媽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那得預備多兒錢呐?”爹說:“沒個三五千下不來。”媽看著兒子:“我的媽親戚,三五千的,我找哪個大伯摘借去吔,恁老些個?”龍詠誠知道爹說三五千塊錢送禮是局限於底層百姓的價錢,安慰媽說:“我前年龍城打聽過,落一個戶口三萬,加上調動工作跑動三萬,一個人下來就是五六萬。”媽眼眶裏的眼淚終於掛不住了,滾落下來:“我的媽親戚,要真是三五千我還能想想法兒,還幾萬幾萬的,這不是要人命麽?不中,我還是上小菜坨找‘神仙’去。”

第二天,媽讓老叔套上車,又跑了一趟菜坨。回來情緒有些發蔫兒,沒有了頭年跑調令那次從菜坨回來那種手拿把掐的歡喜勁兒。事情的轉折往往就在人們覺得無法忍耐的那一刻。10月底,龍詠誠幾乎就要放棄的時候,卻等到了好消息。楊文化把報到通知單遞給表叔的時候臉上跳**著得意的笑容:“回去跟我姑奶解釋解釋,咱昌樂縣辦點事兒忒麻煩,讓她老人家著急咧,明兒個你跟我表嬸報到去吧,職業教育學院。”最後,楊文化還看著表叔笑著加上一句:“這回咱一步到位咧,直接進城不說,連你和我表嬸的編製問題一家夥全都解決咧!”

龍詠誠聽楊文化說“職業教育學院”,難免一陣激動得心跳:“什麽,咱縣裏還有大學?”

“啥吔?”楊文化開懷地笑著說,“名字叫職業教育學院,可不是大學,咱縣的人都那麽叫罷了。不過,昌樂還真有個大學——河北農業大學的分校;我倒是打聽過,人家那學校跟昌樂縣一點關係沒有,咱說不上話;去那兒也沒多大意思,定向給農村服務的學校,沒啥前途。”

龍詠誠“哦”了一聲:“這個職教學院在哪兒。”

楊文化:“咱這個職教學院是三年前新成立的學校,校址在縣城去金銀灘樂園的馬路上,靠近葛條莊村,就快竣工了;這兩年暫時借用縣賀家莊中學學校,賀家莊中學校址在賀莊子,到小東山一打聽就知道了。”

龍詠誠接過報到介紹信,牢牢地記住了“小東山、賀家莊中學、賀莊子、葛條莊”幾個名稱,回家來跟爹媽一念叨,爹倒是知道這幾個名稱,但是說“是有點亂,不過聽著耳熟,這幾個村兒都在縣城東頭,明兒個你跟睿馨上小東山底下一打聽就中。”媽點著頭說:“我約莫著‘神仙’跟他兒子真發了大力了。”

第二天正是重陽節,早上,龍詠誠和睿馨到縣職業教育學院報到之前,先到縣教育局看望了楊文化,並請他介紹一下這個學校的大概情況。楊文化說:“三年前,昌樂賀家莊中學因為種種原因黃了,胡樂前副校長在這裏留守。當時,恰好刮起發展職業教育的東風,各地職業教育學校如雨後春筍般成立。昌樂縣從一中和城鎮中學調來了葛校長、張家棟副校長和胡樂前副校長組建職業教育學校,並開始從縣城網羅具備一技之長的人才充實教學崗位。校址暫時在賀家莊中學院內,在縣城東南通往金銀灘樂園的馬路旁邊畫出一百多畝地建設職業教育學校。據說很快就要竣工,教學樓、男、女生宿舍樓、禮堂兼食堂、科技樓均已竣工。

1993年暑假招收昌樂縣職業教育學校第一屆學生,成立獸醫、養殖、法律三個班。最後說:“表叔,你們就奔東門外小東山,看見東外環路口一打聽賀莊子賀家莊中學就中了,到了學校找葛校長,老葛人挺和氣,渾身的書卷氣。”楊文化今天介紹情況倒是沒說學院,看來應該是學校。

龍詠誠騎上車子帶著睿馨直奔小東山而去,果然出了昌樂縣城不遠兒又向東走一旮遝就看見205國道北側有個村子,村口立著一塊標誌牆,上書“賀家莊”。標誌牆邊一條小馬路向村裏延伸進去,依稀可見馬路盡頭有一座大門口的樣子。龍詠誠猜測那門口應該就是賀家莊中學大門,他沿小馬路往裏走,走了五六十米的樣子,路東側有一小賣點兒,龍詠誠下車衝小賣點的小窗口說:“買盒‘山海關’香煙。”順便問了句道,“同誌,那院兒裏是有個學院還是學校呀?”

小窗口伸出一個小媳婦的俏臉兒,風韻四射臉龐讓龍詠誠想起後房裏前當院兒大老媽家的嫂子。大老媽家那個嫂子初次見麵就把雙手伸進他的被窩抓他胸脯的情景至今難忘,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不知道嫂子現如今在山海關生活得咋樣。

龍詠誠這裏還在思念著後房裏前院兒的嫂子,身邊貼上來一個人,正是讓他想起嫂子的老板娘。老板娘早已把睿馨上上下下審視一個夠,最後目光如炬燒到龍詠誠臉上,不笑不說話開口笑可掬地說:“打聽啥?學院?不過,倒是叫過幾天學院來著,後來就改叫學校了,叫職業教育學校。你打聽這幹啥?”

龍詠誠點點頭:“喔,不幹啥,上職業教育學校辦點兒事。”轉身就要上車子,“嫂子”風流洋溢地說:“咋,大兄弟,不要咧?”龍詠誠接過她手裏的山海關,接煙的時候感覺到手心的觸碰,熱烘烘的。

他馱著睿馨沒走多遠兒,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來盒窮的……”接著是嫂子嬉笑的聲音:“給——咋連王八犢子都抽不起咧,咋整的吔?”“可不是咋的,越來越不入法了麽。”

然後,聽見嫂子衝淨故意兒衝這邊唱著:“窮三塔來富塔山呀,王八犢子山海關,呀呼一呼兒嘿呀——”

賀家莊中學校園院子很大,院子中央矗立著一座條式三層樓,樓後靠學校北院牆是一溜平房,那是學校教職員工自建的帶院子的平房,院子間有磚頭瓦塊竹木籬笆牆相隔,房子高矮大小和院子寬窄長短不同,但相差不大,標準依何而定不得而知,卻體現出房子院落所有者的職務、地位、經濟以及人品;教學樓東側是一個二百米跑道的操場,現已雜草叢生,靠東院牆有一溜青磚廁所,廁所南頭居然蓋了座標準的大豬圈,豬圈牆已經塌掉,但供養豬人居住和存儲飼料用的間半房子卻仍然堅挺;越過豬圈,學校南麵東西向新建了一排十幾間人字頂紅磚房,紅磚房坐北朝南,間量和廬身都較一般房子更寬敞,房子到南牆根兒有一定距離自然形成不窄的院落,紅磚房西頭有條過道,可見汽車往來的車轍。紅磚房西側是一處在建的房院,進校門扭頭即清晰可見工程格局——這是一座標準的四合院落,對著紅磚房東側因施工暫時敞開著;南麵三間倒座子,後山牆即學校南牆;坐北朝南四大間正房是眼下時興的北京平,氣派的大門開在正房西側,朝北,靠近賀家莊中學大門,進門可見還算寬敞的院落。以前這地界兒是教學樓前小操場。

龍詠誠和睿馨走進賀家莊中學大門的時候,正看見五六個鄉村幹部模樣的人簇擁著一位精瘦白皙的刀條臉在聊天。龍詠誠走上前打招呼:“你們好,請問哪位是葛校長?”刀條臉笑著應答道:“我就是葛誌文,你有啥事吔?”龍詠誠遞上派遣單,笑道:“我叫龍詠誠,這是我妻子睿馨,我們是來報到的。”

“噢?”葛校長熱情地挨個兒握手,說,“歡迎、歡迎。”他身邊幾個則好奇地審視著這對新人,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睿馨身上,各種猜測透過眼眸散射而出。

一位皮膚黝黑魁偉身材的鄉村幹部模樣的人笑嗬嗬地問道:“二位不像是咱本地人呢,打從哪兒調兒來的吧?”

龍詠誠如實回答:“我們是從青海朝陽鑄造廠子弟學校調來的。”

“喔——打從青海調兒來的,”葛校長給龍詠誠逐個兒介紹道,“正好大家夥兒都在這兒,我給你介紹一下,張家棟副校長,主抓學校工會工作;胡樂前副校長、主抓學校財務工作、兼管服裝廠;教導主任賀亦寬同誌,辦公室主任趙錦華同誌……”說著把派遣單遞給趙錦華主任。

趙錦華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一雙丹鳳眼閃著刺人的光芒,笑著說:“家夥雷子的,葛校長,這回你真是兵強馬壯咧。”

葛校長馬上跟進:“二位老師是啥學曆吔?”

龍詠誠:“我倆西海師範大學畢業,我中文係,她政教係。”

賀亦寬主任說:“正好,咱那倆新招的班正愁沒語文老師,就讓龍老師和睿老師帶上,法律班的班主任也交給龍老師,我看龍老師是個老教師,肯定當過班主任。”

趙錦華上下打量著兩個新老師:“睿老師是龍老師的學生吧?”

龍詠誠:“不是,我們在那邊是同事。”

“青海?青海挺遠呐。”張副校長好奇地問,“你們倆咋從恁大老遠的地界兒調兒我們這兒來了呢?”

龍詠誠:“我是咱昌樂人,這也算是回老家了。”

“哦……”葛校長點著頭,“龍老師昌樂啥地方人呢?”

龍詠誠:“老家在龍家河,我是龍河灣長大,12歲那年外出求學,後來輾轉到了青海……”

賀亦寬主任:“喔叻哏嗔的,跑兒個遠,青藏高原——”

“龍河灣……屬於昌樂縣下尾兒吔,”趙錦華盯著睿馨追問道,“你倆這是在縣上認得哪位領導吧?看來你們兩口子靠山挺硬嗬!”

睿馨嗤嗤地回答:“我們認識啥領導啊,就是符合國家政策正常調動回來照顧老人的。”

張副校長:“看起來是花老鼻子錢了吧,約莫著一個人沒個三萬五萬下不來。”

“三萬五萬?”龍詠誠聞聽此言心裏咯噔一下,“至於嗎?”

“至於嗎——你從外邊來知不道哇,行市漲得忒邪乎哇,這前兒想從下頭進城關,沒個一萬兩萬都不中,那還是進城關鎮小學的價碼。”

“你倆說不認識領導,哪信呢?沒人,要是沒人你們燒香摸著廟門了哇?”胡副校長冷冷一笑,“聽話裏話外的意思,二位還是從廠礦學校來的,那就是說,二位借著這次調動,還從企業一家夥轉到了事業,連編製都改了,可以呀你們!”

“不認得人?不能夠,”趙錦華主任詫異地搖著腦袋,肯定的語氣,“想進咱們職業教育學校,認得一般人兒都不中啊,何況你們兩口子還占著轉編製的問題,沒領導班子的靠山絕對進不來。”

龍詠誠老老實實地說:“這不是家裏父母歲數大了,跟前沒人照顧,通過我表兄的兒子打聽了一下,說是符合國家政策麽。”

“你表兄的兒子是哪吔?”

“叫楊文化。”

“楊文化?”葛校長驚詫地問道,“楊文化是哪吔?”

胡副校長乜了一眼葛誌文:“人事股的楊股長唄,還楊文化是哪。”

“喔叻哏參的,”葛校長張口結舌,“看來楊文化真是神通不小哇,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那小夥子恁大能耐。”

張副校長愣了一會兒,點著頭:“光聽說楊文化那小夥子有兩把刷子,果然非同凡響。”

“當然啦,”趙主任吃吃地笑道,“也不打聽打聽人家老丈人是哪。”

葛校長湊到賀主任身邊悄聲詢問了一句,賀主任跟校長嘰嘰咕咕了兩句,葛校長點頭歎息道:“難怪呢。”

這裏正說著,胡副校長“嘿”地一聲冷笑,忽地轉過身去:“你們聊著,我服裝廠那邊還有點事兒。”說著朝南麵紅磚房走去。張副校長也跟著說:“我也該回家去了,要不老娘子又該著急咧。”說著踏上紅磚房和豬圈間雜草叢生的小路,小路盡頭是紅磚房和學校東牆間的夾道。緊接著,賀主任和趙主任也跟葛校長打了聲招呼也朝學校後麵的小院走去了。葛校長則繼續給新員工介紹著職業教育學校的情況,他指著學校南麵的紅磚房說:“那趟新房子是咱職業教育學校的服裝廠,別小看這十二間房子,那可是咱們學校的搖錢樹哇,昌樂縣中小學校學生全部春秋兩季的校服基本都從咱這兒出去。服裝廠眼下由胡樂前副校長負責,學校財政也在他手裏——新建的學校,一切都還沒理順。服裝廠東頭隔出去三間房子住著張家棟副校長一家:老張是從下頭上來的人,很樸實,本來說也給他蓋三間北京平,他非說有服裝廠東頭那三間房兒就夠了;胡副校長就不一樣,他跑到饅頭山前找了塊背山麵水的風水寶地蓋了四大間,說是超支的部分他自摳兒……”

葛校長說著帶龍詠誠和睿馨朝南麵施工處走去,指著那正在施工的院子說:“這是給我建的住房兒。”看到龍詠誠有些驚詫的表情,略做停頓、接著說:“咱縣裏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凡是股長級別的幹部,包括學校主任級別的,單位借給一間房;副科級幹部,包括學校副校級別的,單位借給你三間住房;到了正科、學校正校級幹部,就可以隨便在咱縣尋找個地界兒,單位給蓋三間北京平。說是三間房,其實家家兒蓋的都是四間,蓋房時超支部分自己掏錢。至於房子的產權,估計最後會給個說法。我也沒進碣石山去挑啥好地界兒,就以校為家吧。”

龍詠誠豔羨地看著校長的房子問道:“葛校長,您看我倆的工作怎麽安排,今天……”

葛校長笑道:“剛才賀主任不是說了麽,你就擔任法律班的班主任,帶語文課,睿老師呢,就帶建築班的語文課;獸醫班本來也應當開語文課,可咱們沒買到恁多語文課本,再說就那麽十幾塊料,不開語文課就不開吧。”

睿馨問道:“今天就上課去麽?”

葛校長仔細地打量一番睿馨,說:“算了吧,今天禮拜六,咱這兒的學生大多是農村孩子,到了禮拜六就惦著回家呢,這個點兒學生走得也差不多了。你倆呢,現在去把課本領上,下禮拜一來上班。”

龍詠誠:“葛校長,學校能不能給我們倆安排一間宿舍呀?”

“嘶——”葛校長嘬了嘬牙花子,“宿舍……現在咱學校也沒有教員宿舍吔,要不,先在附近租一間?過段兒時間我給你們想法兒。”

“我們家在龍河灣,十幾裏地,現在騎車子還中,到了冬天就忒麻煩了,關鍵是睿老師她還不會騎車,還得我馱著她。”

“啥?睿老師還不會騎車子?那也得學吔。”

“我,我害怕……”

葛校長笑著說:“那也忒廢材了,不過……我也沒騎過車子,這麽著,你們先在學校附近租一間房住著,我慢慢兒想法兒。”

龍革鋒點點頭:“好的。”

葛校長鼓勵道:“放心吧,在我這一畝三分地兒上,隻要幹好了,房子的事兒我給你們做主,擱個一年半載的,你們二位爭取當上咱們學校的學科帶頭兒人,我就好張嘴了。”

龍詠誠跟葛校長打聽法律班的情況,葛校長苦笑笑,說:“那你得有個思想準備,這法律班多一半兒來自三區四縣的市民戶……”

龍詠誠:“什麽三區四縣?”

葛校長:“龍城市有三區四縣,你來自咱們鄉下,應當知道,大凡鄉下的孩子們都老實巴交、規規矩矩,老師說啥是啥,而那些市民戶的孩子都跟蒺藜狗子似的,說不得罵不得更打不得,要是爹媽再當個鄉鎮級別的領導啥的,就更收拾不住了……前些天,人家匯文中學開學第一天半夜兒鬧鬼那檔子事就是咱學校法律班那幫小子整的。”

“啊——鬧鬼?鬧啥鬼?”

“半夜兒一點多鍾,匯文女生宿舍當院兒的草稞子裏有兩個眼睛閃著綠光的小鬼‘嗷兒嗷兒’地叫喚,還一個勁兒地搖頭晃腦,同時還有幾個穿著奇裝異服的人影在操場上跑來跑去……把人家女孩們嚇得哭爹叫媽呀,學校保衛幹部和領導們壯著膽子打著手電到現場一查,把那幾個家夥嚇得跳牆跑了,當院兒草稞子裏的‘嗷兒嗷兒’叫的小鬼兒原來就是倆麽塑料玩具。咱縣城就這麽半個屁股大的地界兒,磕頭碰腦兒就恁點兒人,人家上市場上一打聽,再順藤摸瓜一查,就追到咱們學校法律班來了,氣得班主任撂了挑子。你說可恨不可恨吧,咋整欸?批評吧,那群小子跟你嬉皮笑臉;處分呢,他們又死不認賬。再說,就這麽點兒破事兒也不趁起的……”

葛校長陪同二人去教務處領教科書,辦事員隻給他倆每人一本課本,中等專業學校試用教材《語文》以及各科專業通用上冊(第一分冊)。葛校長笑道:“咱學校跟人家匯文中學不同,還沒走上正軌,每年都因為教科書發愁。這兩年都是到暑假上邊才通知辦啥班兒,根據多少名額招多少學生。咱接到通知才緊三溜兒地忙活,研究開啥課程,進哪個專業老師,張羅買多少教科書。教科書跟其他書籍不同,隔年的黃曆用不得,新華書店提前一個學期征訂各校下學期所需課本數量,出版社根據征訂數量製訂印刷冊數,所以多餘的課本非常稀缺。像咱們這種‘現上轎現紮耳朵眼兒’的事可真難為下邊的辦事員了,像語文、數學這類公共課程還好說,有時候跑遍河北省也湊不齊專業課課本,沒法子,隻能讓學生兩人用一本書,好在咱們這些莊稼院兒的學生都好說話兒,老師咋說咋是。”

聽了葛校長這通話,龍詠誠也隻能葛校長咋說咋是,不再提教學參考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