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清早龍詠誠就起來了,上了趟茅簍兒回來溜達到前當院兒,站在桃樹下望著東隔壁發呆。真是啥也逃不過媽的眼睛,他正在這兒發呆,身後傳來媽的聲音:“看哪呢?榆錢兒落在家兒恁老些年,快四十了才出門子。聽說那男的家裏老早先窮得掉底兒掉,爹串房簷兒做工夫,媽給別人家縫窮,兒子連個名字都沒有,全莊都管那孩子叫狗丟頭,趕上平分,全家搬進八間房孫家大院。也是那孩子命苦,莊裏成立互助組那年,那小子爹、媽前後腳兒跟著沒咧。
多虧咱那個老村長王海呀,捎帶腳兒照看著他,要不說還是共產黨好呢。吃食堂那年,大王海力主送狗丟頭參軍入伍,讓學校的白校長給狗丟頭起了個大號叫康長工,聽說是為的紀念他的爹媽。想必是那孩子在部隊幹得不賴,比宋家莊你二姨家的老三的官兒還大,是個營長,轉業回到昌樂縣,好像官兒不小,挺打要的。
狗丟頭在部隊的時候結的婚,女方就是咱龍河灣村八間房的,跟狗丟頭還是一個當院兒的,就是孫蘭亭家那個老院子的,叫珍兒頭。你應當知道她。珍兒頭有個兄弟叫陳學軍,好像跟劍平是同學來著。前些年珍兒頭得了乳腺癌,撇下倆兒子走了。大兒子當兵去了,小的這前兒跟著他爸在縣城裏。要不說啥人有啥命?珍兒頭好麽泱泱的給後來人就騰了地方兒,不到半年,咱榆錢兒給那個康長工續了弦兒。榆錢兒上次回來,肚子已經出了懷兒,說她跟那爺兒倆處得還中……”
龍詠誠回頭看著媽說:“我吃完飯帶睿馨上昌樂報到去。”
媽問道:“不用我上菜坨跟你大哥打聲招呼去?”
龍詠誠:“不用,上回我跟楊文化說好了的。”
吃完飯以後,龍詠誠從西屋搬出自行車,在草兒地下擦擦幹淨,打足了氣。進屋跟睿馨說:“帶上調令和檔案,咱到昌樂縣去報到去。”
睿馨搖著頭說:“就那天咱們回來走的那條路能騎車子嗎?”
“咱不走那條路,”龍詠誠,“走北邊,從風台、粟莊上205國道。”
睿馨羞澀地笑笑:“我不會騎車子。”
“我騎車,你跟著跑?”
媽笑道:“這不是胡說呀?讓睿馨跟著車子跑,虧你想得出來。”
龍詠誠:“那就坐二等座兒。”
媽看著老爺子悄聲說:“這前兒年輕人還有不會騎車子的,都沒聽說過。”
爹從嘴裏抽出箭杆兒,嗚嗚嚕嚕地說:“老、老,老實,人唄”
龍詠誠他倆出發的時候,爸和媽都送出來,前院兒聞聲跟過來三四個,從後門口到老井台又圍上來十幾個,走到後邊下道上已經縷縷行行足有二三十號人,自然都是來看睿馨的。睿馨被人們的目光烤得渾身發熱,悄聲催促著龍詠誠加快腳步,二人沿著大車道走到西牆壕拐彎往北踏上大道,回頭看看,自家後頭人們還烏泱泱的一群,吱吱哇哇吵吵得那叫一個熱鬧。秋分正當時,剛進深秋,莊稼人已經播下冬小麥的種子,尚未開始忙於秋管的時候可稍作喘息,然後開始這一年最後一場秋收大戰:擗棒子、刨白薯……然而大戰役雖沒開始,小戰鬥並不會停歇,各家在小片荒、地頭兒或田間插花種的豆類、高粱等雜糧搶收回家,上房的上房,碾場的碾場。現如今冀東這邊漫地裏很少有人種高粱、穀子、花生、豆子那類莊稼,原因是產量低、成本高,又忒費事。隻有那些口味挑剔的人或者特別懷舊的老人兒才在三邊或者自己開的小片兒荒地裏種一些那類作物,留作自家吃。當然,莊稼人裏也不乏從中發現商機的人,聰明、勤快的是他們,莊稼日子好過兒的也是他們。
龍詠誠推著車子,二人踏上大道並肩北行,他邊走邊給妻子講解記憶中老家昌樂的風土人情和農家樂趣。過了北大橋,龍詠誠停住腳步,回頭問道:“不敢騎車,坐車子敢不?”
睿馨看看自行車,遲疑了一下:“還,行吧。”
龍詠誠:“沒事兒,上來。”
睿馨遲疑了一陣子,終於下決心坐上了二等座兒。
一路上,鄉下的柏油馬路幾乎變成了老鄉們的打穀場,尤其是靠近村莊的馬路,幾乎一片連一片。他們隻需把收來的稻子豆子和高粱之類的莊稼往馬路上一鋪,然後在路邊找個樹蔭處休息,坐看經過的汽車碾壓,碾壓得差不多就上前用木叉子翻動一下。他們倒是方便省事了,卻苦了過路的汽車司機和騎自行車的行人。有些人圖省事,把整捆的莊稼扔在路中間,然後坐在路邊吸著煙看樂嗬,一捆捆高過保險杠的莊稼被汽車推著在馬路上翻滾,直到被碾壓撕扯散開,而那些底盤底的臥車司機則隻能下車,把成捆的莊稼搬開,沒散開的隻能鋪散開,纏繞在車軸上的秸稈隻能撅著屁股拽下來,否則越纏越緊先冒煙後著火。司機們雖然心中有氣嘴裏嘟囔,卻不知道這股子氣撒到哪裏,一不留神惹起眾怒後果可不堪想象,跟貧下中農置氣隻能落個欺負人的下場,惹事上身你耽誤不起時間,等著你的肯定是預後不佳。
龍詠誠馱著睿馨才剛走到龍風台村村頭就下了兩次車,睿馨說:“咱又沒什麽著急的事,推著車走吧。”二人穿龍風台、邊風台,往北不遠就是鐵道,現在京山鐵路道口差不多全改成了涵洞,過涵洞斜穿過粟莊村就快拐上205國道了。龍詠誠興奮地說:“上來吧,這裏沒人打場。”睿馨上車,龍詠誠蹬車走出沒多遠,剛拐進村頭就發現前方馬路當間兒鋪著一片豆秸子,馬路南麵楊樹下摞著一垛碾過的豆秸,一對男女靠著豆秸堆嘮著嗑兒。龍詠誠見狀說了聲“坐穩了”,把車子拐上馬路北邊的小道減速慢行。忽然,豆秸垛上的女人起身走到馬路當間兒,停下腳步舉起木叉翻挑路上的豆秸,龍詠誠小心翼翼地向東騎行盡量避開女人……女人的屁股卻朝這邊拱過來,手中叉子把兒也跟著懟過來,車身相錯的一瞬間黑影一閃“啪”的一下、隨著睿馨“啊”地一聲,接著“噗通”一聲……龍詠誠趕忙捏閘停車,回頭一看,睿馨已經臥倒在馬路邊排水溝裏了。
此時,馬路上翻豆秸的女人仍然沒事兒人似的翻挑著豆秸,馬路對麵豆秸堆上的男人卻跳起來笑著朝睿馨跑過來,嘴裏喊道:“看把閨女摔著咧,摔壞沒有喂?”隨著話音朝睿馨伸出雙手……
龍詠誠把自行車往地上一扔,搶先擋在男人麵前,拉起睿馨,問道:“摔哪兒了,磕著沒有?”
這當口兒,那男人還是伸手捏了睿馨胳膊一把嬉皮笑臉道:“一碼兒磕著胳膊咧。”
睿馨掙脫開,撣撣身上的塵土豆秸沫子說:“沒事。”
龍詠誠拉著睿馨走到馬路中間,彎腰扶起自行車,扭頭看著那扶著木叉正跟馬路對麵的男人和擠眉弄眼的女人,龍詠誠生氣地問道:“你——你咋回事,往人身上懟!”
女人早就預備好了似的:“哪往你身上懟咧?是你騎車不穩當,還帶著人,往後進了村子就別騎車咧,帶人就更不對咧……”男人回到馬路對麵豆秸垛旁邊,開始卷煙,盯著睿馨笑道:“摔著哪兒咧沒介,要緊不?以後騎車帶人得小心著點,上了205國道更危險哪,那大汽車,家夥溜子的,你不撞它,它追著撞你呀……”
睿馨靠近龍詠誠耳邊說:“走吧,沒事,這些人一看就是像挑事的。”
龍詠誠推著車子走到女人麵前,問道:“咱沒仇沒怨,咋這樣?”
女人看了他一眼,沒吱聲,貓腰用木叉翻動豆秸,對麵的男人搭話道:“我說,咋說話呢?那是你閨女自己個兒沒坐穩當。”
龍詠誠停住腳步,看著男人:“你咋說話呢?就是坐穩當了也架不住故意拿叉子往人身上懟呢?”
女人直起腰:“你看見我淨故意兒懟你閨女來著?”
龍詠誠:“我看見了,清清楚楚。”
“她淨故意兒懟她咧?你說咋的吧,要不還她一叉子?”男人走到女人身邊,嬉皮笑臉比比劃劃著說,“那就把叉子給你閨女,讓她懟我媳婦兒一家夥,中不?”說著拿過女人手裏的叉子,朝睿馨走過來,眼睛閃著貪婪的光。
小馬路上已經有莊裏人圍上來,個個兒齜牙咧嘴地笑著,眼睛閃著攫取的光掃射著睿馨的身子。
睿馨看著龍詠誠催促道:“跟他們置氣不值當的,快走吧。”
龍詠誠推著車子跟睿馨落荒而逃,身後傳來那倆甩過來的對話聲:“看見他們城裏人就脹氣。”“城裏的丫頭倒是挺俊的。”“摔死個王八犢子**的。”“那小媳婦保證忒嫩綽哇。”“**你媽的,看這麽兩眼就惦記上人家咧?”……
二人拐上205國道,往東走不遠路北就是三家店莊——一個陷於國道地平線以下,也就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莊。龍詠誠打起小就擔心三家店會在雨後被衝進飲馬河去,因為他就緊靠著飲馬河大橋橋頭。這許多年了,三家店還是那個三家店,飲馬河卻已經幾近幹涸了。過了洋灰橋就是十裏鋪,緊跟著是五裏營村。
飲馬河大橋在當地百姓口中又稱作洋灰橋,可見它的曆史之悠久。龍詠誠永遠忘不了這座洋灰橋,在他的記憶中,爺爺為老燕家偷偷挪界石的事跟龍家河大地主老燕家打官司,老燕家大兒子買通了衙門,爺爺輸了官司,他從縣城衙門回家途中吐血的地點聽說就是在這洋灰橋橋頭。因為那場官司,爺爺敗了家,不到一年的時間,太爺、爺爺、奶奶相繼去世,撇下六個孩子。那年十六歲大爹為報仇和吃飽肚子投考了軍校,二姑和小姑送人家當了童養媳,爹爹十一歲帶著六歲的三叔投靠龍河灣村大河南兒做媳婦的大姐,過上了領瞎子、放豬白吃粥(打小工管飯不給工錢)的日子,一直到長大成人給人家扛長活。哎,往事不堪回首啊。
龍詠誠和睿馨從昌樂西門裏源影寺遼代古塔前進了縣城,從鼓樓西街到鼓樓前向南拐,走不遠路西便是昌樂縣有名的西花園,聽老家兒說早先這西花園住的都是名門望族。龍詠誠還依稀記得小時候跟著世謙舅到這來過一次,好像是來看望李王河姨姥姥婆家的表兄,姨姥姥說表兄是縣醫院的大夫,看癱瘓病忒拿手。那天白跑了一趟,人家說想看病上醫院掛號去就中,每逢星期二、五在醫院值班。那天回家的路上,他聽世謙舅念叨過:一輩兒親,兩輩兒表,三輩兒就拉倒。
二人進入教育局,龍詠誠把自行車停在樓門口跟睿馨說:“你在這兒等會兒,我進去找楊文化。”說完自己進樓去人事股找楊文化。
楊文化見了表叔自然還是熱情地噓寒問暖,拉著表叔的手來到樓道裏,問道:“表叔,你那邊辦得咋樣?”
龍詠誠說:“那邊全辦完了,我把檔案都帶來了。”
楊文化笑道:“你們那兒檔案還讓自己帶在身上?”
龍詠誠:“一個快要破產倒閉的工廠,手續上管得相對鬆些。”
二人說著來到樓門口,龍詠誠搶先跟楊文化介紹睿馨說:“這是你表嬸,叫睿馨,也是老師。”說著拿過睿馨手中的調動文件和檔案袋。
楊文化剛要開口說話,聽到表叔介紹頓時驚呆住了,詫異地瞪大了眼睛,竟然口吃起來:“表、表嬸,來了?”說著接過表叔遞過來的文件袋,眼睛仍然上下打量著睿馨說:“進、進去歇歇兒?”
睿馨笑道:“下次吧,昨天剛到,坐車坐得有些累。”
楊文化“哦哦”地答應著,眼睛仍然沒離開睿馨,問道:“表叔,青海那邊的學校隸屬企業單位吧?”
龍詠誠點著頭:“對,我們是廠礦子弟學校。”
楊文化躊躇著,有點兒嘬牙花子的意思:“那就是企業編製了。”
龍詠誠以前聽說過“編製”這個詞兒,愣了一下:“我以前倒是聽說過‘編製’這個詞兒,怎麽……”
楊文化笑道:“企業單位的教師和幹部與事業單位的教師和幹部是有區別的,這裏邊有個編製問題。”
龍詠誠不由得驚叫出聲:“編製?啥意思,那、那怎麽辦?”
楊文化笑笑:“表叔別著急,事情辦起來有點兒麻煩,先得解決這個編製問題,企業得對口兒企業。咱昌樂縣沒有恁大的企業呀,要找青海恁大的企業就得上龍城找去,那都不一定找得著。”
龍詠誠一聽就傻眼了,前年他到龍城去打聽過,調入龍城一個人得兩三萬元,當時他二話沒說,掉頭就回來了。現在還說什麽?剛要開口,睿馨在他身後蹭了他一下,龍詠誠連忙打住,心想如若不行隻好轉向深圳了。
他沒吱聲,楊文化卻笑道:“表叔別著急,解決編製問題確實挺麻煩的,不過,不是辦不了,就是得花些時間。”
詠誠心裏一沉,吸了口氣:“那咋整誒?”
楊文化上牙咬著下嘴唇,“吱吱”地嘬了幾口氣:“這不是咱說了算的事,我找人去,好好兒跟人家溝通,忒費事啊……”
龍詠誠發現楊文化好像是欲言又止的意思,心跳得邪乎,試探著問:“那——咋整?”楊文化躊躇著:“想辦法唄,你們別著急,再等幾天。”
那還說啥,隻能等幾天了。
原本以為到縣裏把調令和檔案往楊文化這兒一放就沒事了,沒想到還有了個編製問題,龍詠誠對這事一無所知,睿馨倒是說解決編製問題是很麻煩的事,當年她大學畢業分配的時候,對分到廠礦子弟學校猶豫再三就是這個原因。原本想帶著睿馨在昌樂縣城裏好好轉轉,現在興致全無了。
隻是帶著她從西花園街出來,從鼓樓前街向南經南門,向東奔郵電局,在那兒指給她看電影院和火車站,然後向北走東門,指給她看鼓樓東街的趙家館,然後經碣石山路口走到昌樂縣匯文中學門口,給她講匯文一中的演變,他還記得小時候莊裏人說起匯文中學(那時候還叫匯文學校)滿臉都是崇敬肅穆的神色,隻有那些高門樓家的孩子才能進匯文學校念書。要不也不至於自己跟世謙舅說了句“長大了我要上專科當先生!”惹得舅舅笑道:“啥,你要上專科?鑽高粱棵吧。”也正是舅甥這一次的對話,“上專科、當先生”的願景在龍詠誠心底紮下了根。
今天,龍詠誠帶著妻子來到碣石山前,睿馨放眼瀏覽著碣石山峰巒,又低頭羨慕地觀看著依山而建的學校大門,乳燕呢喃般說:“能在這兒教一輩子書,咱就滿足了。”
然而,二人的夢想能夠成真麽?
那年夏天,青海真是美得難以言表,讓人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那麽痛快、舒爽、颯利。
就在這麽一個夏天,龍詠誠考取了西海師範大學中文係。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他痛快地在朝陽鑄造廠橋頭的小飯館請了一桌,既有金榜題名的興奮,也有洞房花燭夜的意思——靳玫從這天起進入他的生活。
靳玫與龍詠誠同在清理車間做工,她是天車工,天車發生故障需到維修電工組請電工修理,二人因此相識。積極熱情的表現使她成為車間團支部書記,活躍開朗的性格給龍詠誠留下深刻的印象。她聽說龍詠誠愛好文學,便找他借書看,有不懂之處請他解惑答疑,一來二去就互相有了好感。
1977年首屆恢複高考在閉塞的朝陽溝裏鑄造、鍛造兩廠都沒翻起多大浪花,連溝口的柴油機廠北京學生們反應也不大。龍詠誠當時正在《青海日報》社參加通訊員學習班,看見報社一位記者以學習班輔導教師名義躲在西寧大廈客房裏埋頭讀書,一問才知道中央下文恢複高考的事情。學習班結束,龍詠誠回廠一問,北京學生們對這件事竟然一無所知。1978年春天,朝陽鑄造廠金七月等三人被大學錄取的消息傳遍全廠,北京學生們這才回過神兒來。不久,恢複高考第二屆(1978級)招生考試報名開始的消息轟動了鑄造廠,北京學生們紛紛到廠部樓打探消息,但是,廠裏回答很幹脆:“不準報名。”
三線工廠裏的北京學生本不是個安穩省心的群體,但是經過十年時間的打磨,棱角也就磨得差不多了,何況最有魄力的一部分已經成了廠裏的中堅分子、或者說是既得利益者,至於無所作為者,既然沒有作為也就不再作為,何況又經過十年荒廢早已把以前學的那點東西有出無進排泄幹淨了。隻有極少數幾個雖不甘心但也不敢大鬧,因為他們本就是些邊緣分子……但是,總有個別人不老實、不安定,采取不那麽正當的手段——諸如上訪、寫信之類。廠裏沒辦法,便下了個文件,無非也采取不那麽正當的手段,諸如恐嚇、拖延……我們已經向上級請示之類。高考報名的事情鬧了些日子也就悄無聲息了。龍詠誠本是鑄造廠北京學生中邊緣之外的邊緣分子,早已被北京學生的群體拋棄,所以他隻能觀望,等待消息。
終於,朝陽鑄造廠下發文件,說參加高考的職工請到廠辦開證明去縣招生辦報名。這一天終於到來了,龍詠誠跑去開證明、報名,然而,鑄造廠報名者總共四人,北京學生三個,其中有姬鵬飛。為什麽,因為這天離高考隻有21天。
就是這天,下班時靳玫找到龍詠誠,說借書,接著陪他看書,伴他考試……所以他倆戀愛的時間不長。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這天上午二人去碾伯鎮辦事處扯了結婚證,中午請了桌客,就算結婚了。
新生入學,西海師院組織全校師生分期分批赴坐落於黃南州尖紮縣西海師院五七幹校農場勞動。中文、政教兩個係打頭陣,開學第三天就奔赴師院農場,計劃勞動10天,收割春麥。
西海師院校辦農場位於尖紮縣黃河南岸一個叫爛泥灘的灘塗上,駐地東靠一座藏式風格的古日寺,往下遊看去,隱約可見尖紮縣城正在修建的黃河大橋;上遊可遙望群科渡口,那裏便是師院學生來農場渡過黃河的地方。一條鋼索橫扯在黃河上空,鋼索上穿鐵環鐵鏈,鐵鏈下拴一條可容擺渡二三十人的木船,船上有人撐船。群科渡口屬北岸化隆縣管轄,化隆和尖紮兩縣以黃河為界。
這天,西海師院師生天不亮就乘車從學校出發,在平安驛拐彎向南,翻過青沙山,在群科渡口耽誤了兩個多小時,過河又走了近一個鍾頭才到達農場駐地,安頓下來已是午後兩點了。
中文係全班五十名學生,年齡最小的兩位,同齡,才十七歲,男女各一;年齡最大的就屬龍詠誠了,三十三歲,在中文係拉家帶口上大學的十五人裏也是老大。這次來農場勞動請假者八人全是已婚的老新生,龍詠誠卻打心底裏感到興奮和激動。其中不乏固有對農村勞動的偏好,加之擠上高考末班車的慶幸,而且“上專科、當先生”又是他九歲就萌生了的理想。考入師院,等於理想實現了。龍詠誠放下行李,和同宿舍的六人相約到農場麥田裏散步。青海化隆、循化以幹旱著稱,但西海師院農場的麥地屬青海河湟川水地區,有充足的黃河水源灌溉,所以麥子長得忒好。麥子已經成熟,黃河上遊穀台地吹過來的風帶著小麥的馨香沁人心脾。一行人有說有笑地沿著麥田田埂走到黃河邊,上下遊眺望一番,難免有些小興奮。年輕人的好奇心鼓動著樂京華笑道:“頭一次見黃河水這麽清,清澈見底嘿!”
那位全班最小的肖樂樂試探地說:“不知能不能遊泳?”
與肖樂樂同時入學、又是他的語文老師的李沁看了一眼自己的學生:“你想幹什麽,要上天嗎?”
龍詠誠卻看著肖樂樂興奮地說:“我看能,水多清啊。”
肖樂樂:“你敢遊泳麽?”
“當然敢了。”龍詠誠說著放眼尋找水流較為平穩的水麵。
樂京華指著一處:“我看這一塊就不錯。”說完回頭看著龍詠誠問道:“老龍,你看怎麽樣?”樂京華來自海西州茫崖石棉礦,父親曾是北京師範大學的高材生,在茫崖勞動改造期滿後就在原單位就業,從原籍四川農村找了個對象帶回青海。兒子也就隨著父母在茫崖定居、就業,恢複高考以後考入西海師範,他雖然才參加工作五年,但是工資卻很高,是龍詠誠工資的四倍。張進京老師進班第一天就看著樂京華酸溜溜地說:“好家夥,你的工資比我二十年教齡的北大研究生還高吧?”樂京華笑著說:“要不您也上茫崖挖石棉礦去?”張進京嬉笑道:“那我還得先爭取一頂帽子。”樂京華頓時臉黑了。
“就這兒了,”龍詠誠環視著麵前寬約百多米水麵,又放眼看看黃河對岸通往尖紮馬路上往來的汽車和聚集的人群,“我過去看看河對岸那群人在幹什麽。”
李沁阻止道:“老龍,別帶這個頭,出了事後果……”
龍詠誠:“遊個泳能出什麽事?”
“你可別說我沒擋著你呀。”李沁看了龍詠誠一眼,笑道,“樂樂,跟我回去。”
龍詠誠笑道:“好,等你們走了我再……”邊說邊開始活動身體。
忽然,熱情的女同學劉麗站在農場門前小馬路上朝這邊招手,喊道:“李老師——快回來,開班會啦!”
“得,回去吧。”樂京華笑道,“遊什麽遊。”
龍詠誠回頭看著才剛選定的水麵:“明兒個中午咱們來遊。”
西海學院中文係輔導員張進京走進農場臨時會議室,眼光在學生們頭頂上掃了一圈,右嘴角兒微微一挑,說:“誰叫龍詠誠啊?”
龍詠誠舉起了手:“我是。”
張進京盯著龍詠誠:“你多大了?”
龍詠誠:“33歲。”
“哦……”張進京笑著追問,“你到底結婚沒結婚呢?”
龍詠誠:“怎麽了?”
“怎麽了?結婚就是結婚,沒結婚就是沒結婚,跟組織別撒謊啊!”
“我沒跟組織撒謊。”
“沒撒謊?”張進京老師冷著臉撇嘴道,“沒撒謊怎麽你妻子給咱學校打電話來?”
龍詠誠臉紅了:“我妻子打電話也不能說我撒謊啊。”
張進京氣衝衝地:“可你的報名表上清清楚楚寫的是‘未婚’,這怎麽說?”
龍詠誠笑了:“不錯,我當初報名的時候確實是未婚,是考試以後才結的婚……”
張老師“噗嗤”一聲樂了:“這麽說挺神速哇,怪不得呢……”
李沁接了一句:“老龍,還真是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啊,雙喜臨門哪。”跟著,會議室裏響起一片笑聲。
張進京老師臉上有點掛不住:“你是老三屆,年齡這麽大,應該給小同學帶個好頭兒。不能跟組織撒謊……”
龍詠誠爭辯道:“怎麽又是撒謊,我沒撒謊,真的。”
“沒撒謊嗎?你妻子打電話來說她病了,讓你回廠去。”張老師臉色有些發青了,“不想勞動就別來,這叫什麽事啊,不僅是撒謊,還、還是……”下麵接著應該是“虛偽”,但這詞兒到嘴邊被張進京咽了回去。
盡管張老師沒說出來什麽詞兒,但在場的學生們大半心裏都知道他要說什麽,何況敏感的龍詠誠,他禁不住心火頂上腦門兒,但是又不好發作,畢竟麵前是班主任老師,自己才剛入學,何況又是當著全班同學的麵,隻好強忍著。
全班同學也紛紛感覺到尷尬,會場上一片寂靜。
張進京老師停了片刻,揮揮手:“好了,你回家吧,再晚點群科那兒搭不上回平安驛的汽車,出了事,學校還負不起這個責。”估計是他的心神也散亂了,接著說道:“大家散了吧,吃過晚飯還在這兒開會。”
散會以後,龍詠誠回宿舍,跟樂京華和肖樂樂說:“拜托二位,返校時把我的行李給帶回學校。”
樂京華點著頭:“沒問題,早點走吧,再晚了群科那兒沒船了,過了河回平安的汽車也不好找了。”
龍詠誠:“沒事,我從後邊遊過黃河去。”
“啊——老龍,別出什麽事啊!”樂京華擔心地說。
龍詠誠跟樂京華悄悄溜到農場後身的黃河邊,龍詠誠脫衣服綁在頭頂上,下水,一百多米的距離,不大會兒就渡過了黃河。在黃河當間兒那陣子他忽然想起當年在洛陽邙山黃河夜渡那次的情景,那回心裏充斥著恐怖,這次心裏滿是幸福的感覺,雖然這兒的黃河水冰涼冰涼的。他過了河,上下牙“嘚嘚嘚”敲得脆響。揮手告別樂京華,爬上岸去就是馬路,很順利搭上了去平安驛的汽車。
車到平安驛的時候天已經麻麻黑兒,幸好沒等多長時間就等到柴油機廠去西寧拉貨的汽車,到樂都急忙跑到路口,好在趕上了鑄造廠送“西寧—蘭州”火車的班車回了家。
龍詠誠住在朝陽鑄造廠家屬區2號13樓2層,這是一個單間房間,1.2平方米的廚房獨立屋外,與房間對過兒,進門左手有一個6平方米的儲藏室,房間約10平方米出頭。鑄造2號小區是家屬區裏的高質量磚混結構建築,1號垛家、3號馬家灣、4號毛毛溝的樓房都是幹打壘結構,所謂幹打壘就是牆體框架是磚,牆體則以土坯壘成,樓板和樓頂雖然也是單層預製板,但是要薄得多。冬天也不給暖氣,但好處是房間大小不那麽嚴格限製。龍詠誠前些年戶口本上剩兩口人,按規定隻能住一間,上學前再婚雖然增加至3口人,但是住房調整是有時間限製的。
龍詠誠進門的時候,迎麵看見屋地上擺著十幾個西瓜,不由得一愣:“你不是病了嗎!”
靳玫得意地說:“哪兒病了,沒病。”
龍詠誠:“那你給學校打電話說……”
靳玫輕鬆地笑笑:“啊,你是說那個電話呀,就恁回事唄,不那麽說你咋回家呀?”
龍詠誠心裏一沉:“那也不能隨便撒謊啊。”
靳玫驚訝地說:“你不是勞動去了麽,都勞動一輩子了,還沒勞動夠嗎?”
龍詠誠嚴肅地說:“那也不能……”
靳玫:“得了吧,真是的,拿個雞毛還當令箭了,也不問問咱家咋這麽多西瓜。”說著從廚房拿來飯菜擺在飯桌上。
“咱家怎麽這老多西瓜?”龍詠誠吃著飯問道。
“我今兒個賣西瓜來著。”靳玫憋了這麽長時間,終於得以宣泄出來,開始講述自己賣西瓜的事情:“今兒個上午我們清理車間拉來一汽車西瓜,說是馬德祿定下的,可是老馬家裏有急事,昨天晚上回家去了。黃老頭說既然老馬不在,西瓜拉走吧。我看著西瓜質量還不錯,就問多少錢一斤,那人說一毛一,我說你要是一毛一斤我全要了……”
龍詠誠登時詫異道:“啊?一車西瓜,多少斤哪?”
靳玫咧嘴笑笑:“那人說兩千三百多斤,我說空口無憑,咱備料車間有地磅,我帶這車往備料車間過了磅,兩千二百斤多一點。回來後我跟黃老頭商量了一下,借他車間辦公室一中午,然後我跟看熱鬧的工人們說我雇仨人,幫我幹活兒,卸車、賣瓜,一中午三塊錢外加二十斤西瓜,誰幹?立馬有七八個舉手的,我挑了實在能幹的,馬上把西瓜卸到車間辦公室。卸了車以後我找清理車間借了二百六十錢付了瓜錢,然後從車間找了塊小黑板寫上‘球鐵車間賣西瓜一斤一角二分’讓一個尕娃把小黑板放到廠食堂北邊丁字路口,職工下班走到大上坡一眼就能看見。不到一個半鍾頭西瓜就賣完了。”
龍詠誠這裏聽得目瞪口呆,靳玫那裏舉著一遝錢得意洋洋地炫耀道:“一車西瓜,1斤西瓜賺2分錢,100斤就是2塊錢,2200斤就是44元,雇人賣西瓜,3個人,每人3元錢加20斤西瓜,(9元錢加60斤西瓜)去掉損耗140斤西瓜,2000斤西瓜,一中午幹賺小40元錢外加40多斤西瓜,怎麽樣?”靳玫那裏傲嬌洋溢、話語飛揚,龍詠誠這裏迷惘惶惑、心情沉重,靳玫話頭一岔接著得意洋洋地說:“你猜咋著,我讓那兩個人從車間把西瓜拉回來,我上樓來開門,進門把賣西瓜的錢放到**,下樓去搬西瓜,回來進門居然發現放在**的四十元錢不翼而飛了。我登時把西隔壁的馬成龍叫咱屋來,我說馬成龍,你乖乖把拿我的錢交出來,要不我他媽跟你沒完。”
龍詠誠驚愕道:“你怎麽知道是隔壁馬師傅家的老大?”
靳玫撇著嘴說:“搬西瓜的時候我看見那小子進門來,除他之外就沒有第二個,不是他能是誰……”靳玫說話跟機關槍似的讓人腦子都反應不過來,“我抓著馬成龍的脖領子,跟他說,馬成龍我跟你說,趕緊給我交出來,兩張10塊的,三張5元的,剩下的是毛票,還有一把鋼鏰,我說的對不對?我說到這兒,那小子登時啞巴了。”
龍詠誠惶恐地:“人家要是不承認呢?”
靳玫“嘿”一聲冷笑,丹鳳眼立馬橫眉立目了:“不承認,他不承認行嗎?我跟馬成龍說,你爸你媽還沒下班,你要是把錢交出來,我就不告訴你爸媽,要是不承認,我這前兒就把你送廠保衛科去,樂都公安局也行,你龍叔叔在樂都公安局裏有熟人,讓公安局的人審問你。那小子當時就嚇得渾身打戰,承認拿了咱家的錢,回去從他床底下拿了錢給我送了回來,還哆嗦著哀告我千萬別告訴他爸。”
龍詠誠被嚇得心驚肉跳:“你呀,真是,人家馬成龍若真咬緊牙關不認賬,他爸媽得知此事肯定會護犢子,誣告你栽贓陷害敗壞人家名聲,你豈不是吃不了兜著走了麽?”
靳玫牙咬得“格格”響:“我諒他也不敢。”
這事以後,靳玫進進出出跟沒事人似的,還跟馬師傅兩口子有說有笑。馬老大竟然也像啥事都沒發生,反倒是龍詠誠,總覺得自己理虧似的,不敢正眼看老馬兩口子,見了馬成龍更是躲著走。
龍詠誠打起根兒膽兒就小,見了陌生人臉紅,見了女人說話結巴,要是見了大人物更是渾身觳觫,難免衣襟下掉出幾個小來。
西海師範大學的學習生活讓龍詠誠感覺快樂而滿足,他對趕上末班車的學習機會十分珍惜,別說曠課、請假,連自習課都不缺席。那時候校園因多年荒廢,破敗不堪,勉強湊足了桌椅板凳才開了學,教室裏缺門少窗連電燈也沒有。龍詠誠回廠去用罐頭瓶做了一個燈撚兒五公分寬的大號煤油燈,再從廠裏提溜上一桶煤油,回校放在教室裏,晚上在教室裏挑燈夜讀。沒想到這種大號的煤油燈卻在學校普及開了。隻可惜教室的牆卻遭了殃,沒半年,牆熏黑了不算,牆角還掛上了一串串的黑祿蠹兒。天兒越來越冷,學校沒有暖氣,龍詠誠又把被褥拿到教室,腿上裹著褥子,背上披著被子讀書,正如同牛闖進菜園,見啥都是好東西,恨不能三天兩頭跑學校圖書館,讀哇、學呀……直到第二年開春兒,學校逐漸走上正軌,學校各種設施才配備齊全,進了四月竟然來了暖氣。
一個周末的下午,龍詠誠從學校出來,著急忙慌地奔火車站趕火車。忽然,他發現朝陽鑄造廠廠辦主任楊衛東站在馬路對麵。楊衛東現在還不算什麽大人物,想想若將來一旦變成個大人物會咋樣,他登時渾身膽兒突兒的不自在了。
楊衛東緊盯著龍詠誠走近他,笑道:“我來學校看我兄弟,你是不是回廠啊,我帶你一段?”龍詠誠不知道大人物有什麽兄弟在師大上學,也不想蹭他的車,但是躲不開楊衛東的拉扯,終於被主任拽上了桑塔納。
汽車沿著五四大街往東緩緩行駛,楊衛東開口了:“龍詠誠,靳玫是個上海人……上海十裏洋場,受資產階級思想熏陶,小市民做派……她脾氣也不太好,你怎麽找這麽個人,她會影響你進步的,要不說找對象要考慮家庭出身?否則,你的前途就會毀在她身上……”
楊衛東像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自說自話,龍詠誠的心一陣接一陣地抽緊,心想靳玫是不是得罪了楊衛東?可是一個天車工怎麽會得罪廠辦主任呢?要麽就是得罪了主任夫人?不至於吧……他這裏還沒想明白,桑塔納停了,龍詠誠往外一看,汽車停在西大街大榆樹底下。楊衛東笑著說:“詠誠,我到省政府去一趟,還有點事兒沒辦完。”龍詠誠馬上識趣地下車,轉公交車去了火車站。
龍詠誠剛進門,靳玫就笑著說道:“聽說你舞跳得不錯呀。”
他一愣:“舞,什麽舞,我哪兒跳舞去了?”
靳玫:“你們西海師大的周末舞會呀。”
龍詠誠頓時氣笑了:“我每個周末都回家來,哪兒有時間參加學校的周末舞會呀?”
靳玫想想:“也是啊,哎——不對,去年寒假前,你有一個周末就沒回來。”
龍詠誠想半天也不記得哪個周末沒回家,著急地問:“我怎麽不記得有沒回家的周末呢,誰說的我參加師大周末舞會來著?”
靳玫:“那誰,原來咱學校那個校長,也在師大上學的那個、那個——”
龍詠誠:“啊——他呀,聽說他倒是經常在學校跳舞……”
周末舞會的事兒還沒捯清,家裏忽然來了不速之客,兩個女人,一個魏老師,還有一個也是魏老師,前麵的魏老師是朝陽鑄造廠政治部主任的夫人、小學部的魏老師,後麵的魏老師是鑄造廠中學部的魏老師、是北京學生裏小張保國的妻子——北京學生裏有兩個張保國,高三畢業生的大張保國,初中畢業生的小張保國。兩個魏老師為前麵的魏老師的事兒找上門,說倪遠峰說的在龍詠誠喝酒的時候跟他說魏老師高考的時候是偷看龍詠誠的試卷才考上青海師專中文係的,龍詠誠聞聽此話嚇得不輕,說我光聽說咱廠有個倪遠峰,根本不認識他,跟他喝什麽酒,更別說會給魏老師造那謠,但是人家魏老師就是不聽,說話跟機關槍似的說以後你也得回鑄造廠,咱在一塊兒工作,山不轉水轉,總有碰頭的那一天,龍詠誠嚇得渾身哆嗦,恨不能指天發誓我沒說,要是我說這話,讓我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轟中了吧?要不這樣,倪遠峰不是說我倆在我家喝酒的時候說的嗎,你們現在就去找他,讓他領著你們上我家來,你們別告訴她我家在哪兒,別與人打聽,他要是能找到我家,那話就算是我說的行不,我跟倪遠峰一沒有來往,二更沒有喝過酒,咋會跟他嚼那舌根呢!最後兩個魏老師沒有去找倪遠峰,這件事最後成了一筆糊塗賬,組織部部長因為出了一檔子不便明說的醃臢事,後來魏老師跟龍詠誠也就再無交集,中學部的小張保國的妻子魏老師則因為跟龍詠誠同在中學部辦公竟然成了朋友。
不過,兩位魏老師上門討伐說的那件事唯一可以確信的是,高考的時候組織部部長的妻子魏老師的座位的確就在龍詠誠身後。
龍詠誠進門的時候就已經發現書架上多了三本書,又大又厚、還是精裝本,這種書自己買不起。本想問問,隻是沒有張嘴的機會。送走兩位魏老師回來,走到書架邊,翻著看看,一本縮印本的《辭海》,兩本《辭源》,他禁不住扭頭看看靳玫:“你買的?”
“啊。”靳玫得意地笑著,“怎麽樣?”
龍詠誠:“這本《辭海》還中,這兩本《辭源》沒多大意義,我畢業分配回廠當老師,用不上。”
靳玫顯得有些掃興。
龍詠誠拍拍《辭海》的封麵,鼓勵道:“不過,你買的這本書真不錯,哪兒買的?”
靳玫得意地說:“就在咱廠橋頭。”
“橋頭?橋頭還有賣書的?”
“誰知道哇,前天中午下班的時候,不知從哪兒開來一輛大卡車,停在橋頭2號1門口,卡車上下來倆人,吵吵著說是新華書店的上這兒來賣書。你知道,咱廠上下班的時候橋頭那多熱鬧哇。一家夥就圍上來恁一大堆看熱鬧的人,我也擠了進去,一眼就瞄上了這幾本書。可是萬秋菊那手特別快,她一伸手就把這本《辭海》搶到手兒了。她抱著這本書東看看西看看,看見熟人就問人家帶錢了沒有,球鐵車間她那兩個馬屁塞子湊老半天也沒湊夠錢。我擠到她跟前兒問‘這書你買不買’?萬秋菊說‘想買’,我說‘想買你掏錢哪’,她說‘我沒帶恁多錢,你借我十塊錢中不’?我說‘我還想買呢’,那賣書的對萬秋菊說‘你不買把書給人家’,萬秋菊沒轍隻好放手,我把這三本書攏到一塊兒,把35塊錢遞給那賣書的,說‘這三本書我買啦。’新華書店的售貨員一算賬,正好是35塊錢。你說,我厲害不厲害。”
龍詠誠由衷地說:“厲害,忒厲害。”他看著靳玫臉上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可以猜想到她買書時的樣子,也不難想象那天萬秋菊的衰敗相兒。整整一下午都沒想明白楊衛東找到西海師大門口無來由地跟自己說恁一大通兒話是啥意思,現在看來興許跟這本《辭海》有關。
龍詠誠看著靳玫問:“楊衛東家是不是有人在西寧上大學呀?”
“上什麽大學,”靳玫撇著嘴,“聽說楊衛東有個弟弟,前幾年在北京考大學兩年都沒考上,今年上青海來搭橋考學,聽說倒是考上了,不過,好像隻是個專科。”
“專科……”龍詠誠說,“專科,他應當上東川師專去呀,跑師大那兒去看什麽兄弟?”龍詠誠想不明白。
靳玫納悶兒地問:“怎麽回事,師大、師專的?”
“沒事兒。”龍詠誠在某些方麵腦子反應特別遲鈍。一下午沒想明白的事兒,原來是靳玫搶了萬秋菊的書,讓人家媳婦難堪了,那也不至於上綱上線呀,跟靳玫說,說什麽呢?又想起楊衛東讓他兄弟來青海搭橋考學的事,他回憶起北京右安門外東頭條的生活,那時候楊家老三5歲,老四2歲,老五還沒從他媽腸子裏爬出來呢。那個被金七月罵作畜生的是老二楊衛青,看來這個考專科的不是老三就是老四,是楊衛國還是楊衛民呢……管他呢,愛誰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