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近鄉情更怯
龍詠誠和妻子睿馨努力奮鬥了一年時間,終於辦理完了調離青海朝陽鑄造廠的手續。9月29日這天二人從西寧站上車,經由北京轉車返回老家昌樂縣。列車在隴海鐵路上“咣當”了兩天一宿,在鄭州站轉而向北駛上京廣線,31號這天早晨才到達北京站。他們出了站馬上到售票處簽字換乘,當天中午11點半的車,日頭剩一竿子高的時候列車停靠在昌樂站。
一年前的8月10日,龍詠誠從深圳乘火車經由廣州到鄭州,一路上他幾乎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抽得嘴唇麻木並起了泡。心裏翻江倒海,他思來想去,最後決定不去廣東深圳,還是調回老家昌樂縣。回想著這次的廣東之行,尤其是在深圳聽戎巴蜀講著她爸戎啟軔的變化讓他心驚肉跳,他想:如果融入那樣的生活,自己會不會也異化成又一個戎啟軔呢?那樣的話,不僅喪失了自我,更是違背了自己的初衷嗬。
深圳生活條件好是好,但麵對著那邊生活的節奏,他膽怯了。何況他還有個癱瘓在炕上的爹,現在媽倒是能伺候在他身邊,但是萬一媽再……他不敢多想了。
龍詠誠最後決定:“回昌樂去,那裏有我的根。”帶著這個想法返回青海山溝兒裏,第二天上班,竟然看到傳達室窗口戳著一個署名“龍詠誠”的牛皮紙文件袋,落款是“西安電影製片廠”。他打開看看,就是那天留在西影廠專家高原那裏的《花兒與少年》的電影文學劇本,再看看郵戳,日期是8月8日,那就是說那天自己前腳走人家後腳就把本子送到郵局去了。
龍詠誠又一個電影夢破滅了,但是“龍詠誠夢想拍電影”的謠言卻在鑄造廠流傳開了,最早來找他當麵核實的是楊家哥兒倆。
列車從青海高原上下來,龍詠誠渾身上下也感覺輕鬆了許多,全然不像自己二十年前在這條鐵路線上逃亡時那般恐懼。然而,他心中也並非多麽愉悅、暢快,因為除了有些“近鄉情更怯”的感覺之外,昌樂縣那邊至今還沒找到接收單位,更何況老家的親人們,包括爹、媽、大老爹、大老媽、世謙舅、妗兒媽,還有大河南兒二妗子那一國人還全都不知道自己離婚、再婚的事。
“咋跟他們說呢?”這是個大問題。
在鄉下人看來,離婚已經是丟人現眼的事了。可是,龍詠誠不僅離了婚,現如今又再次結了婚。而這一切,爹、媽,親戚們竟然全都不知道——去年自己回來,都沒敢跟家裏提這事兒。
他心想,自己個兒從龍河灣村走出去,先到北京右安門外,再到洛陽拖拉機廠,又到青海海東樂都……兜兜轉轉幾十年,終了又回到了龍河灣村。可是,見了爹媽我咋張嘴呢?
龍詠誠帶著睿馨從昌樂站下車,經由飲馬河板凳橋、李王河莊,走了七八裏地的鄉間小道,趕在天麻麻黑兒的時候終於走到老窯底下。一路上,腦子裏一直糾結著,不知該怎麽跟爹媽和親戚們開口講自己離婚再婚那些糟心事。
龍詠誠和妻子經過老窯底下,他沒敢從東大橋走莊裏的大路,害怕遇到熟人。而是循著大寺東兒、小學校後身兒的龍河南岸莊稼地邊,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後房裏家北兒。
終於找到自家後門口,他摸索著敲響了風門子。
草兒地下的燈亮了,屋門開了,一陣窸窸窣窣,媽拉開後門,推開風門子。
“媽,是我。”龍詠誠叫了一聲。
“哎。”媽媽應了一聲,忽然看見跟在兒子身後進門的睿馨,吃了一驚,一時語塞,不知該說啥,囁嚅道:“這是……”聽到兒子介紹說“這是睿馨”,又聽見睿馨溫柔地叫了聲“媽”,她這才明白過味兒來:麵前這年輕女人應當是兒媳婦。但是,媽一時想不明白兒子這是啥勾當,繼續伸著脖子往後門外張望。風門子外黑乎乎的,媽這才自言自語地念叨一句“沒人咧”?
“沒人咧,還找啥吔。”龍詠誠回身關上了風門子,跟著媽進了屋。
屋裏充斥著一股濃鬱的農村所特有的騷臭氣,爹光著脊梁倚靠著隔斷的被窩裏嘿兒嘍帶喘地掙紮著,看見兒子一陣激動,又看見兒子身後的睿馨,自覺丟人現眼而不知如何是好,一口黏痰堵住了喉嚨,憋得滿臉通紅,接著劇烈地咳嗽,一口接一口地往地上吐痰。
媽走到爹頭指上,擋在老爺子和睿馨當間兒,數落道:“媽親戚,你著急忙慌幹啥吔,真是的。”
爹咳嗽了好一陣,終於清幹淨嗓子裏的黏痰,跟媽“咕嚕咕嚕”幾句,卻換來了媽一聲驚呼:“我的媽親戚,不中啊,詠誠媳婦……”然而爹急得火上房一般揮舞著雙手、嘴裏“吱吱哇哇”聽不清喊的是啥但能聽出來是在罵人,媽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急忙回身拽過擺在炕當間兒的尿罐子塞進老頭子的被窩裏,馬上傳來一陣屎尿屁齊下的聲音,惡臭的氣味更是加重了屋裏原先的騷臭氣。
媽頓時臉色大變,激憤地數落起來:“嘖嘖,咋好哎,我哪輩子造的孽吔,哪道咧……”
龍詠誠見狀,急忙拉上睿馨走出屋門,來到草兒地下,打開了前門,走到前當院兒。當院兒西側的豬圈早就拆了,去年回來的時候媽介紹過:全縣統一拉街基,家家兒一律三六丈的地界兒,咱家這種老宅基地四破五的間量能保存下來已經算是格外開恩。前邊四爺老公母倆早就沒了,老大家在水井後頭蓋了新房,二叔三叔還打著光棍兒,斜對著他大哥家也起了三間房,哼,還擠占了東大牆下頭那塊地,連帶咱家的豬圈也給圈走咧。咱當院前頭蓋房子的是少五奶奶家老大嘉文。嘉文、嘉武哥兒倆都娶了媳婦,老二嘉武現在是後房裏的書記,對咱還算不賴……
龍詠誠給睿馨介紹完家裏的情況,又叮囑說:“剛才你也看見了,鄉下就這條件,你別嫌棄。”
睿馨低聲道:“怎麽會呢,我也是在鄉下長大的,跟你說過。”
睿馨一句“我也是在鄉下長大的”又一次感動了龍詠誠。前年就是這句話喚醒了他的心,引起了他的注意,又發現她課餘時間大量閱讀《簡·愛》《牛虻》《飄》等小說,初步接觸覺得談吐修養不俗,便開始迷戀和追求這個山西姑娘。
回想當初,詠誠在北京住了十年沒改鄉下人初心,而上海人靳玫可以做他的妻子卻無法融入鄉下的婆家。以前,靳玫曾經兩次來昌樂,加起來也沒住夠一個禮拜。家裏窮困不說,單是鄉下茅簍兒四處爬的大尾巴蛆就讓她無法忍受;而那個到了九歲後腦勺還吊著根閻王怕的兒子冬冬更是貓嫌狗不愛,特別是雞鴨貓狗不分屋裏屋外炕上地下四處拉??,那個埋汰醃臢勁兒,簡直沒法說。總之,一天也待不下去。當然,來這兒生嬌嬌坐月子另當別論——那是實在沒辦法的事兒。即使如此走投無路,她也沒熬出滿月,抱上孩子回青海去了。
現在,同樣是鄉下長大的睿馨應該不會有那種後顧之憂了。
第二天起早,詠誠跟媽在草兒地下熬粥,媽衝屋裏努了一下嘴:“你倆是啥時候的事兒呀?”
“頭年夏天。”
“那頭年完兒秋兒回來跑調動,咋沒跟家裏說吔?”
“也不是啥好事兒,沒臉說。”
“那——原先你媳婦,那個靳玫……”
“離了。”
“啥?那、那個……離了,”媽吃驚地張著嘴,“靳玫你倆離婚咧?”
“嗯的。”
“為啥吔?”
“過不到一塊兒唄。”
“嘖嘖,過不到一塊兒,哪兒興這個,說的就這麽輕巧?”
正說著,爹“叮叮咣咣”地蹩進草兒地下,“刺啦——刺啦——”地蹭到詠誠娘兒倆身後,扶著屋門門框,喘息著問道:“打從……夜兒、黑介,我就、就……”
媽看著老爺子:“別著急咧,我告訴你,你兒子跟靳玫離婚了,這個睿馨是頭年夏天娶的新媳婦,嘖嘖,你兒子多能耐。”
爹扶著門框的手一抖,身子一晃差點撲進粥鍋裏,虧得詠誠雙手抱住他的腰,爹晃了兩晃站穩了身子,哈喇子卻從嘴角流進粥鍋裏。媽看著老爺子的狼狽樣兒,嗔怪道:“咋急成這樣哎,粥還沒熟呢。”她說著,從老爺子嘴裏掏出一截秫秸杆兒,重新塞進老頭手裏。爹手舉著秫秸杆兒,嘴裏“嗚嗚哇哇”,像是說著什麽。
“你爸是問嬌嬌娘兒倆的事,”媽看著龍詠誠問道,“我夜兒黑介也尋思了一宿,嬌嬌兒呢?”
龍詠誠:“嬌嬌跟她媽五年前就調回西安去了,靳玫她們一家人都在西安,嬌嬌判給她媽,我淨身出戶,這回還借了三千塊錢的賬呢。”
媽趕緊接上一句:“你這是讓我摘借去唄?”
龍詠誠:“過兩年肯定還你。”
“媽親戚,”媽說長歎一口氣,“我找哪個二大伯借去吔——”
爹看著兒子發愣,哈喇子又流淌下來,落到鍋台上。媽趕緊搶過老爺子手裏的秫秸杆兒塞進他嘴裏,老頭嘬了幾下秫秸杆兒,止住流淌的口水,老爺子的眼淚卻順著臉頰流下來,媽的眼睛也紅了,自言自語道:“還是我親手接生的……那寶貝孫女,忒讓人心疼呀,嗐!”
媽說得沒錯,12年前槐花飄香的日子,嬌嬌在西屋出生,是媽親手把孫女接來人世間的。那天,爹眼見著隔輩人兒女雙全,歡喜得跟啥似的。他本想留下嬌嬌,自己個兒像帶孫子一樣帶大寶貝孫女,沒想到還沒出滿月,靳玫就抱著寶貝孫女走了,現如今……
爹抽泣了一陣子,又晃晃悠悠朝前當院兒蹭過去,媽趕緊著說:“我說老爺子,打今兒個起,你可千萬別在前當院兒尿尿咧,你兒媳婦……”老爺子聽了他的話,站住,嘴裏“咕噥”了一聲,轉回身朝後門口踢裏踏拉蹭過去。
龍詠誠趕忙解釋道:“不要緊,睿馨不會嫌棄的,她跟我一樣,也是鄉下長大的。”
“人家不嫌棄巴子的,咱自己個兒也別忒沒個人樣兒吔。原先我就沒少跟他亂嘰嘰,前後當院兒大閨女小媳婦也有好幾個,進進出出的……人家說是不嫌棄,說說巴子的,也是好說不好聽吔,”媽說著說著,忽地轉了話頭,“我想起來了,人家靳玫不願意在咱家住,沒準兒就是咱忒丟人現眼咧,人家受不了咱鄉下的條件風習:屋裏外頭破破爛爛不說,老少爺們兒狼狼沆沆、醃了巴臢,你爸還三天兩頭整一褲襠……”
“我看看我爹去。”龍詠誠聽不下去,找個轍,出了後門口,爹沒在茅簍兒,他順著各家菜園寨子間的夾道往北走,又經過老水井井台找到家北兒下道上,看見爹正靠在自己家的東大牆牆角用襖袖擦著眼睛憋屈。
東大牆下自家那塊地被別人家圈走了一大半,剩下少一半的地方自家沒能力,也沒人幫忙,也不稱起的顧人,就那麽撂著荒;其實這塊孤懸在大後頭下道邊上,即使不撂荒種上點啥也都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大牆豁口東邊生產隊的房子、院子和牲口棚全都荒廢了,整個後頭連個鬼影都沒有,讓人瘮得慌。
龍詠誠扶著爹的肩膀,感覺爹的肩膀在抽搐,勸道:“爹,別瞎想咧,我實在是沒法子。”
爹伸手呼啦一把臉上的老淚,吸溜著鼻子,囔囔一句啥。
“我跟靳玫實在過不到一塊兒堆兒……”
爹“嗚嗚嚕嚕”一陣,詠誠聽爹好像抽泣著說“我,我……忒心疼……嬌兒”,再仔細看看爹,老人家那張枯樹皮似的老臉上淚水橫流豎淌著,渾黃,黝黑。
“全,賴我……”爹好像嘟嘟囔囔地加了一句。
“我的事,賴你啥吔,咱回去吃飯,一會兒我媽該著急了。”龍詠誠攙扶著爹往回走。剛走沒多遠,看見睿馨正扶著媽從井台那邊轉過來,媽還比比劃劃給睿馨講:“早先這兒是老孫家的菜園子,這兒原先有一口水井,填上咧。”順著媽手指向西望,水井西邊是一條通西牆壕的公共道路,水井已經填死了,道路也就成了斷頭路。上回聽媽說二叔哥兒倆挨著井台東側蓋了三間房子。那時沒太在意,今天再仔細看,這三間房顯然經過精心設計。這邊山牆下留了一條夾道,另一邊山牆和東大牆之間則留出來一間房子的空地,那塊空地和空地南麵的豬圈就被二叔圈進了他家當院兒。豬圈牆破頭襤翅,裏麵卻養著一頭小克朗。龍詠誠還記得上次回來媽指點著豬圈裏的巴克夏嘟囔道:“你二叔忒能算計啊,村裏批給他三間的地方,他變戲法兒似的圈了四大間的地方兒,連咱家東大牆和豬圈帶豬圈棚子全都算計走了……”
今兒個走到這兒,媽又嘟嘟囔囔地念叨著:“看人家這房子蓋得多傲喂——”
二叔家的房子裏似乎一點動靜沒有,草兒地下好像也是涼鍋冷灶。
龍詠誠跟在爹媽和睿馨後頭往家走,身後卻飄來二叔的聲音:“詠誠回來咧,啥時候到的吔?”他回頭尋找,發現二叔貓在他家草兒地下西屋門口的黑影中,伸長脖子探頭在當院兒菜園兒寨子夾道上尋找,便回答道:“我夜兒黑介回來的,二叔您這是——”
“剛剁白薯秧子呢,給豬插鍋食,人不吃飯能忍受,豬不喂不中,到點兒了它叫喚呢,”二叔說著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門口扶著門框盯著睿馨的背影,眼睛裏閃爍著攫取的光芒,追問道,“那是哪吔?”
龍詠誠給二叔介紹道:“那是睿馨,我媳婦。”隨著他的聲音,睿馨回過頭來,按著龍詠誠介紹的叫了聲:“二叔。”
二叔吃了一驚,一邊“哎,哎”地答應著,一邊緊緊地盯著睿馨看,愣怔在草兒地下,心目中仍然閃動著睿馨扭動的腰身和側影。等龍詠誠一家消失在寨子轉彎處,他口中喃喃地自言自語道:“不對呀,這也不是詠誠媳婦啊,不是叫靳玫麽,咋又叫睿馨了呢?人也對不上號呀,想必是……”他這兒還暈頭轉向地發呆,西屋裏“轟”的一家夥湧出來一大幫人,以老大家那一國為主。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準保是又換媳婦咧,我說啥來著!”
“喔叻哏參的,人家換媳婦還不跟換件衣裳似的?”
“一個比一個俊,一個比一個年輕,家夥雷子的,龍詠誠這也忒能耐吔——”
大叔家的房子蓋在老水井北邊,跟二叔家後門口斜對過兒,一大早兒那一國人聽說前頭夜兒黑介來了人,自然全跑這兒來看景了。
吃早飯的時候,龍詠誠跟媽念叨說,今兒個睿馨歇一天,她回來坐了兩天火車累著了。頭年回來跑商調函因為時間緊迫就沒上姥兒家去,今兒個我先上大河南兒和八間房倆姥兒家看看去,跟妗子她們念叨念叨調動工作的事兒。明兒個我騎車帶著睿馨上縣教育局去找楊文化,把調動函和檔案送去。
頭年,龍詠誠回老家來跑商調函,媽聽兒子說想調回昌樂縣,歡喜得跟啥似的,主動跟兒子說:“我上小菜坨去找找我那個家係侄兒楊泰平,他外號神仙,聽說他大兒子楊文化在縣教育局上班,挺打要,說不定這事兒有門兒。”
媽的娘家在楊家莊,在菜坨莊西北上,也就不到兩裏地,是菜坨大隊的第四生產隊,所以又叫小菜坨。媽六歲爹媽因病去世,家係哥做主把她給了龍河灣後房裏老孫家做童養媳。從那以後,媽就把小菜坨那家係哥當作娘家人。“三條驢腿”鬧革命那年,娘家哥因病去世,拋下四個兒子,老大楊泰平16歲,下邊仨兄弟一溜排下去。但這時中國已經進入了社會主義,小孩兒不會流落社會無人問津,再沒凍餓而死的悲劇,何況楊泰平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頂起了門樓。自己竟然能做到裏裏外外一把手,吃喝拉撒縫縫補補全都拿得起來,不到二十歲自己個兒把個沒爹沒媽的小丫頭拉進門當了媳婦。整個菜坨沒人不說這倆搭夥過日子的孩子就是個笑話兒。可是就這小兩口竟然把三個兄弟拉扯成人,還給仨兄弟每人都蓋上了三間房兒娶了媳婦,現如今家家不說兒女成群卻也不缺了。而楊泰平自己個兒這些年也沒落後,大閨女成了他兩口子的臂膀,鎮壓著兄弟姐妹,因為有了她,楊家兒女竟然都成了人。楊文化在縣城站穩了腳跟,二兄弟楊文學也上了大學,下邊倆妹妹也成了龍家河中學的三好生,為照顧倆妹子,她自己個兒找了個龍家河村的婆家。就這樣,眼看著門樓塌了的楊家現如今眼瞅著開枝散葉人丁興旺起來,為此楊泰平落了個“神仙”的美稱。
媽看著兒子自信滿滿:“我那個侄孫子楊文化在昌樂縣教育局上班,聽說忒打要,要不我去趟小菜坨,讓神仙跟他老大說說試試?”
龍詠誠不止一次聽媽說起過她那家係侄兒楊泰平如何如何,能耐忒大。心想神仙的兒子肯定也差不了,龍生龍鳳生鳳麽。
媽又補充道楊文化是教育局的股長,權力大了去了。龍詠誠本來已經被媽說得眼睛開始放光了,可聽媽說楊文化在教育局隻是個股長,不免成了個泄氣的皮球。他回憶起前年在青海朝陽鑄造廠子弟學校的往事,學校工會主席老管就因為到廠人事科去爭取待遇說“好歹工會主席也是個股級幹部”,待遇沒爭到手,落下個“股長”的外號。現在聽說楊文化是個股級幹部便有些不以為然。不過媽熱情地說“明兒個親自跑一趟菜坨去找‘神仙’”,龍詠誠覺得媽既然這麽熱情,也不便打消她的積極性,何況目前除此以外一時還想不出別的門路,姑且死馬當作活馬醫吧,總比沒頭蒼蠅似的亂撞好些。
媽見兒子點了頭,當時就上後頭跟老叔孫學書定下第二天趕車去菜坨的事。第二天早清兒起來,老叔過來吃飯,媽熬了粳米粥打了一刀水豆腐,還給他烙了兩張餅,吃完飯老叔摩挲一把嘴,就上後頭去套車,由於心氣不足,龍詠誠也就沒跟去。後晌回來,媽歡喜地說:“明兒個‘神仙’進城找他兒子楊文化,回來從龍河灣經過給咱家來送信兒。”果然,第二天神仙楊泰平就進城去趕集,回家路上到龍河灣來打個落兒,信誓旦旦地說:“老姑放一百個心,明兒個讓我兄弟上昌樂縣教育局找人事股股長楊文化。咱家兒有人在教育局,進個把人還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兒?何況我兄弟大學畢業,調咱昌樂縣那是看得起他們。”
“神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把龍詠誠說得雲山霧繞,當年在鑄造廠的時候,他聽人說過,現在調動工作如何如何困難,落一個戶口從開始一萬、兩萬很快漲到五萬、六萬。青海高原跟上海一樣屬於高八類地區,在全國來說都是高的,工人工資論百計數。即使如此,那時候,朝陽鑄、鍛兩廠也就出了龍詠誠一個萬元戶。
九十年代初,鍛造廠總工程師因為女兒出國需要三萬元一夜急白了頭。現如今,“神仙”說他兒子能恁容易拿到商調函,也忒神了吧,凡事一神過了頭就是吹牛,所以龍詠誠心裏有點兒發涼。但是除此之外再沒別的門路,何況又是沒錢的勾當,權且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第二天,龍詠誠騎車直奔縣城鼓樓南街的西花園,進西花園街不遠路南就看見教育局的大門。進門、進樓,隻見一麵門廳大鏡正對樓門口,兩邊是上樓的樓道,人事股、財計股分列樓道左右兩側。他走到人事股門口,輕敲兩下,門內有人應道“請進”,他推門而入,見六張辦公桌正襟危坐六人,齊刷刷抬頭注視來人,最裏麵窗前的一位三十多歲精幹的幹部模樣的小夥起身迎上來,熱情地搭訕道“是表叔吧?”得到肯定以後,便熱情地握手、寒暄、讓座。緊跟著,辦公室全體人員紛紛起身、上前,端椅子的端椅子、沏茶水的沏茶水、讓煙的讓煙、點火的點火,圍著龍詠誠根據自己與楊股長的親疏和輩分叫喚。熱情如火,龍詠誠應接不暇甚至有些慌亂。待辦公室裏熱氣稍見落下,楊文化詢問道“表叔來趕集,還是……”,龍詠誠忙說“我就是來找你……”,楊文化立馬上前攙扶起表叔,“跟我來”,說著帶著表叔出門、穿過門廳大鏡後的樓門,來到院子裏,問道:“我爸說是表叔跟表嬸倆人……”龍詠誠點點頭道:“對,就我們倆”,楊股長又說:“表叔放心,我一定盡心盡力。”幾句話說得龍詠誠心裏直發燙,然而心裏不住地打小鼓,楊文化接著說“表叔,開商調函得把表嬸你二人的姓名和青海的工作單位……”“在這兒呢”龍詠誠把事前寫好的紙條交給楊文化,楊股長看了一眼,笑笑:“中了,表叔在這兒等一會兒。”說完走進樓門。龍詠誠點上一支煙,等著楊文化。一支煙沒吸完,楊文化出門來,笑嘻嘻地把商調函遞給龍詠誠,說:“你看中不中。”見表叔收起了商調函,股長又熱情地把表叔送出大門,臨別時握著龍詠誠的手說:“表叔回去告訴我姑奶,你們這事兒不違規是符合政策的,讓她老人家放心,我爸給我下了死命令,務必把這事辦妥。”
龍詠誠手捧著商調函心跳得“咚咚”直響,心想股長楊文化不愧是“神仙”的兒子,果然非同凡響……
這一天吃完早晨飯,龍詠誠要到大河南兒去看望二妗子。
頭年回來的時候媽和爹給詠誠介紹過大河南姥兒家拉街基的變化,所謂拉街基就是對村子的道路和村民宅基地進行規劃。南龍河早已經幹涸,村民憑勢占地在龍河故道上開了小片荒;西大橋也不翼而飛,名稱還在,成了三個村的分界線,三個村均分、各村的能人辦了小賣點。
三舅在姥兒家的老宅院的南半截蓋了四間房,房子後山牆上的門外就是東西向的道路;這條道路向東一直到西大橋,橋頭北邊第一家就是二妗子家的宅基地,二妗子在這兒蓋了連脊的六間北京平,二舅二妗子老兩口和老兒子長生小兩口共住一個院兒。大兒子長青在大河南村南頭新街上蓋了三間,這前兒也已經兒女雙全了,長青現在出任大河南村黨支部書記。
但是,爹打從聽說二哥二嫂子在西大橋橋頭蓋了新房子心裏就有些膈應,絕少上二哥二嫂子新房子去串門。頭年還悄聲跟兒子說:“那地方不好,把著莊頭兒不說,老早先的時候那兒有座小廟來著,你二舅搬到新房子裏沒多少日子就癱瘓咧。”龍詠誠追問爹說不清,媽倒是接著說:“不過就是咱龍河灣莊的土地廟,還能咋的,你別瞎說八道了。”爹說:“胡說八道啥吔?二哥是不是搬過去半年就……”媽笑道:“你倒是沒住小廟上,咋也癱瘓了呢?”爹頓時啞口無言。
龍詠城心想:據說土地爺也叫福德正神,是離平民百姓最近的神。土地廟一般修在田邊路旁,它沒那麽莊嚴宏偉,也沒有森嚴的台階,但它卻是各種廟宇中最多的神廟。土地廟離陽間最近,也最親民,正所謂一方土地保一方人。長生的房子蓋在那兒應該受土地爺的保佑才對吧。
這次回家,上姥兒家之前,龍詠誠是做好了準備的——準備為自己離婚的事接受二妗子的批評,二妗子對外甥的批評想來是不留情麵的。
龍詠誠按照爹媽指點敲開了西大橋西邊第一家北京平的後門。二妗子迎了出來,二舅雖然跟爹一樣是腦血栓後遺症,但已經癱瘓在炕上不能自理了。隻不過六個兒女都十分孝順,輪班伺候,經濟上更是不愁,除了他自己有退休金,老閨女現在昌樂縣信用社,姑爺是建設銀行的小頭頭;老兒子長生去龍城印刷廠接了班,現如今回到昌樂縣承包了一個印刷廠,幹彩印的老本行,兒媳婦梅子是村裏的赤腳醫生,現在又在西大橋頭開了家藥店。
詠誠進門,看見二舅癱在炕上,身邊圍著好幾個孩子,跟後房裏冷清孤單的爹形成強烈的對比。二舅看見外甥來了,流了淚,嘴裏“嗚嗚”著,詠誠握著二舅冷冰冰的手,知不道該咋安慰好。
二妗子看著外甥紅著眼圈說:“你二舅也是可憐人,這不是沒福享受哇,你表弟表妹們一個比一個忙……”
詠誠詫異道:“他們都忙啥吔?”
二妗子“哎——”地一聲長歎,“忙啥吔,這不都爭著要當先富起來的那部分人麽,大丫頭在龍家河莊頭兒上開了個小賣點,跟他老爺們兒倆忙得沒黑介沒白天;你二表弟長生承包了咱縣那個彩印廠,他媳婦在莊裏當赤腳醫生,外帶在咱大橋橋頭開了個藥店,兩口子忙得腳後跟兒打屁股蛋子;老丫頭女婿買斷了銀行的工齡,自己個兒在城東205國道上開了個買賣,專賣農機、摩托和電動車,還把長青叫去給看店,這可好,你大表弟先得上他老妹子的濟了;這些都是有能耐的,沒能耐的二丫頭、三丫頭,就在家軲轆那幾畝地,老爺們兒外出做工,當瓦工、木工,給老板們賣苦力,到年根兒帶回幾萬塊錢……”
“啊!”龍詠誠驚歎道,“一年掙幾萬還是沒能耐的?”
“這前兒咱鄉下都這樣,哪不想當先富起來的人呢?各顯神通唄。”二妗子掙紮著下地晃悠著走到北邊櫃上端來個粥碗,她一邊念念有詞地叨念著“把這兒核桃酥吃了吧,扔了怪可惜了兒的。”說著拿調羹在碗裏擓出一調羹核桃酥送到二舅嘴裏,二舅把核桃酥抿到嘴裏,“軲轆”一聲咽下去,接著是一通咳嗽。
二妗子從頭頂竹竿上扯下毛巾邊給二舅擦嘴角邊叨咕,“這時候你二舅遭老罪咧,早先,多四致個人呀,現如今……嗐!”(四致:講究意)
龍詠誠說:“總比我爹那兒好,我爹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玉蓮在鐵路上……”
“你二舅哪如你爹吔,你爹還能拄著拐棍進進出出,天暖和的時候還能上西大橋小點兒上買東西來呢。”二妗子說,“你二舅這兒,長青他們哥兒六個輪著來照看你二舅,該咋說咋說,他們哥們兒姐們兒倒是挺精心,可是條件兒再好,也頂替不了你二舅的病哎……”二妗子說著禁不住眼圈兒紅了。
正說著,三舅三妗子得著信兒趕緊過來看外甥,二妗子:“咱上那邊嘮會兒嗑去,清靜。”說著帶著外甥、老舅老妗子到了對過兒屋,進門坐下龍詠誠就把自己離婚的事兒稟報給舅和妗子們。
見三舅三妗子來了,龍詠誠這才交代說自己跟靳玫離婚了。
二妗子聽外甥說跟靳玫離了婚,尤其是聽說閨女嬌嬌判給了靳玫,頓時臉拉得老長,黑著臉、瞪著眼問道:“咋說離就離了呢?我外甥咋成了戲文裏唱的那個陳世美呀?丟人哪!”
“咱離婚吧,我要寫書。”這是龍詠誠跟靳玫離婚的理由也是經過。但是這沒法跟二妗子和舅舅說,說了他們也不會信的。隻好漲紅著臉回答二妗子說:“我跟靳玫不是一類人,過不到一塊兒。”
二妗子詫異地:“說啥呢?不是一類人?你是哪類人,嬌嬌兒媽是哪類人,不都是人麽!”
詠誠紅著臉爭辯道:“不是恁回事,我跟靳玫實在過不到一塊兒才離的婚,那時候我還沒跟睿馨好上呢。”
三舅跟老妗子為外甥離婚的事倒沒多責怪他,單是唏噓著說:“把嬌兒扔給了靳玫,忒讓人心疼。恁好個小丫頭,給嬌兒過十二日那天,我們都去了,哪看了不稀罕呐?你爹麽,那天歡喜得直掉眼淚兒。”
二妗子仍然不依不饒地埋怨外甥:“咱鄉下,哪敢隨隨便便打離婚,那得多丟人哪?”
詠誠急得都快掉眼淚了:“真不是您想得那樣,二妗子,有時候有些事兒不願意做也得做,實在沒法兒。”
三妗子勸道:“嫂子你就別說外甥咧。”
三舅說:“也難怪我老姐夫想嬌兒哇,當初,我老姐養活了倆小閨女,都是老姐夫親手扔到老窯北死孩子坑裏去的咧,現如今添了個小閨女,你爹能不心疼?心肝兒寶貝兒似的,你呀你……”
三妗子則勸道:“別說了,既然我外甥決定離婚必是有他的道理呀,我外甥也是上過大學的人,跟咱們這些白薯腦袋能一樣兒嗎?隻是可憐了那嬌嬌兒……”
二妗子詢問道:“真是的,聽你媽說,頭年完兒秋兒,你回家來調動,菜坨你大哥的兒子給辦那個調動函的時候,說是寫的你們兩口人的名字,想必是……”
龍詠誠趁機跟二妗子她們說自己已經再婚,這次妻子睿馨一塊調來昌樂,明兒個一塊兒上縣教育局報道去。二妗子驚詫地看著外甥笑道:“又結兒婚咧,哦——今兒個咋沒帶兒來讓妗子看看吔?”
三舅問道:“哪兒人呐,多大咧,啥工作吔?”
聽了外甥介紹,三妗子笑了:“我說呢,趕情恁年輕啊,是我外甥的學生吧?”
龍詠誠急忙解釋道:“也不是,她大學畢業分配到我們學校來才認識的,是冬冬的老師。”
三舅說:“這麽說跟冬冬關係不賴吧?”
二妗子又詢問道:“真是的,冬冬大學該畢業了吧?”
龍詠誠說:“我這次調回咱昌樂就是為了冬冬,他從青海考學走的,大學畢業得回青海去,我跟睿馨調回老家來,冬冬就能跟著分配到龍城來找工作了。”
二妗子這才歡喜了:“那敢情好,冬冬能在龍城找個工作,可遂了他奶的心咧。”
三舅點頭道:“可不是咋的,他奶沒白照看一回。”
外甥走了以後,二妗子把詠誠離婚的事跟他二舅說了,二舅嘴裏結結巴巴地說道:“老、老話兒說,‘仗義、仗義,每每每從,屠、屠狗……輩,負心,負心多、多是是讀、讀書……人’麽。”
後晌,龍詠誠到了八間房,進門的時候世謙舅正貓腰低頭在屋兒地下忙著鼓搗啥,頭前地上擺著小風匣、小火爐、坩堝,旁邊還有一口八印鍋。
妗兒媽在炕上納鞋底子,見外甥進門笑道:“媽親戚,外甥回來咧,啥時候到的吔?”說著把麻繩纏繞在鞋底子上,又催促世謙舅說:“他舅就別瞎忙活咧,沒看見外甥來咧?”世謙舅專心致誌地低著腦袋忙活著,隨聲應了一句:“就完了,就完了……”(農村做鞋先用麻繩納鞋底子)
龍詠誠站在舅舅身後問道:“舅,忙活啥呢?”
世謙舅抬頭看見詠誠,笑著問道:“外甥來了,我這兒錮露鍋呢。晌午二壞把鍋扛兒來了,漏咧,說一會兒來取,我就整完咧。”說著,雙手端起鍋對著窗戶的亮光仔細檢查錮露好的鍋底,看沒有問題這才放地下。回身趕緊收拾地上的工具,最後撿起一塊鐵片蓋住火爐爐口。起身用手撣撣圍裙,衝外甥笑笑說:“上炕,坐你妗兒媽那兒去。”
龍詠誠上炕坐在妗兒媽身邊,問道:“小紅呢?”
妗兒媽回道:“北邊呢,咱在北園子靠東牆壕蓋了三間北京平,小紅兩口子帶著川兒在那邊住著呢,我們倆老咕咚咚貓在這邊。”
世謙舅解下圍裙放在北櫃上,回頭解釋道:“這不拉街基了麽,全村是統一的三六丈的宅基地,咱用老房子拆下來的木料在宅基地上蓋了三間,缺啥就湊合著添點兒啥,材料忒軟,不跟新房子那邊材料硬。”
“啥軟呐硬的,就恁回事兒,能住就中唄。”妗兒媽笑道,“小紅還得給川兒說媳婦不是?”
舅從炕席上劈了根席篾剔著牙:“可不是咋的,我們老的有個地方安身、風吹不著雨拍不著就中唄。”
詠誠:“小紅秋天的活計忙完了吧?”
妗兒媽說:“估計差不多了,五口人的地全靠小紅兩口子忙活,苞米、豆子、白薯啥的,全堆在當院兒,雞刨鴨鏟牛羊巴咂……也夠他倆忙活的,好在小紅負得下辛苦。忒能幹哪。”
舅舅苦笑道:“不能幹、負不下又能咋地?莊稼院兒孩子麽。”
“小紅兒子,那個……不是也能幹活兒了麽?”
“你說我那個孫子,川兒?”世謙舅,“打從頭年就讓苗兒女婿帶出去幹活了。”
妗兒媽笑著解釋道:“詠誠還記得苗兒不?東屋你大舅那個二閨女?”
龍詠誠點點頭:“記得記得,鳳兒她們姐兒倆,還有臭兒……”
妗兒媽笑了:“媽親戚,還臭兒臭兒的。”
世謙舅:“人家允祥現如今是咱們龍河灣小學校校長咧,還管人家叫臭兒?結婚咧,一兒一女,日子過得傲兒去了。”
妗兒媽:“鳳兒娉到三河兒她姥家那邊,苗兒娉到大菜坨,苗兒女婿是個瓦工,出去一年帶回不少錢來呀,頭年你舅讓他把川兒帶出去了,先跟著他二姑父混唄,萬一要學會點兒本事,總比落咱莊稼院兒強啊”
世謙舅看著外甥:“你咋樣兒誒?”
龍詠誠小心翼翼地告知舅舅和妗兒媽:“妗兒媽嗬,我,離婚了。”世謙舅還在尋思剛才說蓋房子的話茬兒,妗兒媽倒是驚詫道:“說啥?我外甥這是……”
舅還沉浸在房子的事上:“想當初,全莊十年八年也沒聽說哪家蓋房子,咱莊稼院兒能戳起三間房子的,那得是啥人家兒誒——”
妗兒媽拍了他一巴掌:“你這兒還房子房子的,你外甥說他離兒婚咧。”
“啊?”世謙舅一愣,問道:“啥,離婚……哪吔?”
妗兒媽:“你外甥,詠誠。”
龍詠誠低聲下氣地:“我,我離婚了。”
舅吸了口氣:“你離婚咧?為啥吔?”
龍詠誠:“過不到一塊堆兒……”
世謙舅嘬著牙花子,一時想不出該說啥。
妗兒媽笑道:“這前兒城裏人跟鄉下人必是不一樣?過不到一塊堆兒……你們倆是不是總打架呀?”
詠誠解釋說:“那倒沒有,幾年前靳玫就調回西安,她全家都在那兒……”
世謙舅抬頭望著房頂:“也是,倆人常年不在一塊堆兒,感情就涼了。”
妗兒媽看著世謙舅說:“上回我姐來的時候說過,她感覺著靳玫不是個一般二般的人,說你駕馭不住人家……”
詠誠:“我還駕馭她?靳玫忒強勢,我總感覺她比我媽還邪乎,我在她麵前總是抬不起腦袋來。”
世謙舅笑道:“你是打起小跟你媽生活那些年忒壓抑得慌,參加工作,自由兒沒多少日,結了婚,又趕上保花鬧病……”
妗兒媽從炕席上抓起外甥的手摩挲著:“照說我外甥打起小受他大老媽的氣受慣了應當能忍呢?咋還——”
舅舅說:“我估摸著是上了幾年大學,畢業以後周圍環境發生了變化。”
妗兒媽笑道:“照你這麽說,環境一變化就打離婚,那不趕上《秦香蓮》裏唱的那個陳世美咧?我外甥可不是那樣的人。”
“我也沒說詠誠是那樣的人嘞。”舅舅著急地斜了妗兒媽一眼,“瞎說八道啥吔,說你老娘們兒見識你還總不服氣,我是說詠誠以前跟我姐那些年遭壓抑,上學讀了書,性情得到解放,再就回不去了。”
妗兒媽歎了口氣:“也就是我外甥命苦哇,小時候跟他大老媽……”
舅舅接著說:“要是給咱鄉下,兩口子過日子就像一個鍋裏耍馬勺,磕頭碰腦是常事,鬧哄得天昏地暗的也有,打得頭破血流的也有,男人就得多擔待著點兒,老娘們兒當家……”
“說得好聽啊,哪知不道十個男人八個貓、剩下倆麽死騷貓?”妗兒媽笑著說,她心底積壓的往事永遠難忘。有些事是忘不了的,而且時不時還提溜出來抖摟抖摟。
舅舅看了妗兒媽一眼,知道她話裏的意思,嗬嗬一笑,繼續著自己的話頭:“舊社會娶媳婦爹媽做主,保媒拉纖兒,合個八字兒,那不是瞎扯麽?新社會倒是自己搞對象了,我看也沒幾個遂心如意的,就恁回事,居家過日子不能忒較真兒……”
妗兒媽忽地想起來,問道:“真是的詠誠,嬌兒呢?你離婚的時候嬌兒判給你們倆哪咧?”
龍詠誠傷感地:“幾年前靳玫就帶走了。”
妗兒媽歎了口氣:“爹媽離婚,孩子受苦哇。”
舅舅:“可不是咋的,孩子心裏打起小兒落下陰影,一輩子都好過兒不了呀。”
妗兒媽點著頭說:“我覺著,嬌兒應該跟著她媽,興許少受點苦。”
龍詠誠打開了新話頭:“龍家河我爸……”
妗兒媽:“你大爹才命苦呢,在龍家河吃了多少苦,80年才平了反,他上北京跑他老公母倆的事,回來半道兒上在龍城犯了病兒咧,心肌梗死,一口氣沒上來就過去了,你舅跟你二姑家你二哥去辦的後事。”
舅深深地籲了口氣:“也是怪他自己個兒忒拉忽,遭罪那老些年,心髒坐下病咧,你大爹他也知道,臨走的時候還念叨來著,說辦完手續檢查檢查,結果……”
妗兒媽:“你說咋不隨身帶上點藥呢,硝酸甘油村裏的赤腳醫生那兒就有,嗐——”
龍詠誠:“我得著信兒給我媽來過一封信,跟她說……”
舅舅說:“我們都看過你的那封信,別說你咧,哪的話她聽進去溜喂,沒出一個月就走道兒咧,到了古冶沒半年又離兒婚咧,沒多少日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妗兒媽笑道:“不管咋說,姐是主意忒正啊,可也是,要不是主意正,這前兒能過上恁好的日子?”
龍詠誠:“我媽現在在古冶……”
舅舅說:“哪兒呀,你媽在古冶住了沒半年,這前兒在龍城呢……對了,你還記得不記得,有一回咱爺兒倆上昌樂縣趕集去,在水產家隔壁兒一個餃子館你爹在那兒給人家包餃子,有一個住鐵路兒的上你爹餃子館兒吃餃子……”
龍詠誠:“記得呀,我管他叫陸大爺。”
舅說:“對對,是姓陸,陸少晨,你媽後找的老伴兒就是那個陸少晨。”
龍詠誠:“我認得陸大爺,我爹參加工作多虧了他幫忙,入路以後跟他關係挺好,他是昌樂領工區的書記。”
舅說:“後頭你陸大爺在古冶車站當書記來著,還是個打日本的老戰士呢。”
妗兒媽說:“要不說呢,那是哪年的事兒呢,轉悠來轉悠去轉悠成了一家人了。”
世謙舅感慨道:“人哪,還真是啥人啥命,咱媽說過,詠誠爹在後房裏孫家大院給人家放豬白吃粥十多年,後來成了那兒的當家人了,當初全龍河灣提起孫天一家哪不翹大拇哥啊?可是想想李王河那個老錢,聽說他還是天津慶王府的後人呢,大學畢業分到龍城當大學教員,知不道為啥就發配到李王河來了,那人,多規矩本分個人,幹啥啥中,不管是寫寫算算還是吹拉彈唱,那幾年給村裏幹多少事呀,積極熱情,脾氣也好,結果呢……”
龍詠誠道:“那年我跟我姥姥上我姨姥兒家去,那個錢老師對我忒好,他還會畫畫呢。”
妗兒媽說:“可說呢,老錢啥都會幹可就不會幹莊稼活兒,這一回家,莊稼人們哪不拿他取樂兒吔?他想夾著尾巴做人都不中,根本就沒人拿他當人。那些年那個可憐呦,都沒法說呀,也就是你大姨後頭添的那個丫頭喔兒對她爸還不賴。”
舅說:“要不擱他閨女裏裏外外給她爸擋著,老錢活不到地震哪。”
龍詠誠驚詫道:“啊?錢老師沒咧?”
妗兒媽:“可不是咋的。”
世謙舅點著頭讚歎道:“有幾個人像詠誠大爹呀?姐夫那人,有凍死了迎風站的骨氣,還有學啥會啥的腦筋,那是個經得住事兒的人,一般人能比得了?”
龍詠誠每回到八間房都待不夠,跟世謙舅和妗兒媽總有說不完的話,今兒個來這兒他心裏還有件大事,忍到最後終於開口:“張永強……”
“張永強?”妗兒媽反問道,“哪個張永強誒?”
世謙舅思摸著:“你是說拴柱吧?”
龍詠誠:“就是,原先是叫張栓柱來著,上昌樂高中的時候改了名字叫張永強,後來跟後房裏孫曉萍……”
妗兒媽接話道:“死了多少年了,沒十二三年了呀?”
世謙舅:“可不是咋的?那是1980年夏天的事兒。”
龍詠誠驚詫道:“咋回事,啥病?”
舅接著說:“啥病也沒有,就在龍家河鎮土橋糧庫那兒讓龍城一個啥公司拉貨的大卡車給……”
妗兒媽:“這前兒國道上那個車麽——可了不得,追著往人身上撞嗬,躲都躲不及。”
聽說拴柱遇難,龍詠誠心裏“咯噔”一下:“他跟他媳婦曉萍還是我小學的同學呢。”
妗兒媽笑道:“還真別說,拴柱媳婦倒是因禍得福,那個龍城公司後來讓曉萍進了它們公司。也是該著,曉萍進公司沒多長時間,公司經理的媳婦癌症死了,曉萍搖身一變成了經理太太,這前兒曉萍成了公司會計。要不說人的命天注定呢,該是你的跑不了,不該是你的想也想不到手。”
世謙舅說:“主要是人家孫雨亭的家風好,老爺子前頭仨閨女個個兒大學畢業在外頭住地方兒,後頭這倆小的落兒家咧,可是老兒子正平現如今在縣科技局當技術員,老閨女在龍城公司當會計。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呢啊。”
妗兒媽誇讚說:“人家老的小的人性也不賴,曉萍把她婆婆也帶兒龍城去了,把拴柱的一兒一女都供得大學畢業……”
世謙舅:“大前年苶嘟從外地回來,看見孫子孫女們恁有出息,歡喜得跟啥似的……”
龍詠誠:“苶嘟……就張栓柱他爸麽?”
妗兒媽:“可不是咋的,知不道是咋想的,你說,苶嘟在外地成了家,兒孫成群,他回龍河灣來幹啥吔?爹媽早死了多少年咧,連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沒有……”
世謙舅笑道:“聽說苶嘟打聽他爹的墳來著,那是想落葉歸根唄,將來有朝一日他有那一天了來給他爹頂腳,他沒想到咱這邊1967年把墳平了,各村建立公共墓地。”
妗兒媽撇撇嘴:“還是他身份不夠,人家孫蘭亭老大帶著仨麽妹子回家來……”
龍詠誠:“孫蘭亭是哪吔?”
世謙舅:“就是1966年秋天讓小廣貴一椽子打死的那個孫誌義他爹,他大兒子好像在南邊啥地方是個挺大的官。前幾年他帶著他仨麽妹子回來找他爹的後賬……”
龍詠誠:“找後賬?”
孫世謙:“找啥吔找,小廣貴後來犯瘋病掉機井裏淹死咧,連老廣貴也是死兒個屁的了,找啥吔?全莊沒人給他好臉子,總覺著自己個兒是個官,可若沒人抬你,你啥也不是。”
妗兒媽:“那人家後來找到縣裏,縣裏官官相護,在北山裏給他畫了塊地,他家雇人給孫蘭亭修了個挺大的墳。”
世謙舅:“那頂啥吔,修墳雇人中,那哪給你看著吔?用不三年五載的就讓人給你平了,烈士墓還差不多,一個大地主,用著給自己個兒起恁大墳圈子恁高的石碑麽?其實人們哪知不道他那是借他爹給自己百年後占塊風水寶地,背靠碣石山、麵向渤海灣,嘿,覺著自個兒當個縣長市長啥的挺了不起,仔細想想其實你不還是你麽?你要是整天給自己謀福利,到那一天兒了指不定啥樣兒呢。”
妗兒媽跟上了一句:“還不跟人家狗丟頭呢。”
龍詠誠:“哪個狗丟頭,西邊陳學軍他家當院兒東半壁兒那個狗丟頭麽?”
妗兒媽:“可不是咋的,人家狗丟頭後來當了兵,出息成營長,轉業以後在昌樂縣當了科長……”
世謙舅:“狗丟頭當兵的時候登記的名字叫康長工,人挺不賴,這麽多年都沒忘本。”
龍詠誠:“我聽拴柱說過,他跟陳學軍他姐結婚了……”
妗兒媽:“要不說人的命呢,珍兒頭前幾年得了乳腺癌,狗丟頭為給她治病恨不得傾家**產,最後也沒治好,真可惜了兒的。”
世謙舅:“前年,狗丟頭又結婚了,聽說後頭這個人也是你們後房裏的媽家,叫個、啥來著?”
妗兒媽:“聽說姓楊,一個高不成低不就、傍四十歲個家姑老兒,叫那個……楊,楊——”
世謙舅:“對了,叫楊柳枝。”
龍詠誠驚詫道:“啊?楊柳枝——就住我家隔壁兒。”
嘮到快掌燈的時候,大隊的大喇叭吵吵起來:“孫世謙,孫世謙到村裏來,有事兒——孫世謙到村裏來……”
妗兒媽笑道:“趕緊去吧,大忙人兒——”說完回頭跟外甥笑道:“人家城裏人都有個退休一說兒,你舅可倒好,越老還越忙活起來咧。”
舅舅笑道:“這不是扯淡哪。”臨走看看外甥,“我看看去,你再陪你妗兒媽待會兒。”
龍詠誠跟妗兒媽又嘮了一會嗑兒,聽妗兒媽說,舅還在村裏當會計,總說下來總也下不來。
告別妗兒媽回後房裏的路上,龍詠誠邊走邊想:世謙舅打從互助組開始,曆經初級社、高級社、人民公社,直到改革開放一直在村裏當會計,難道八間房就沒有會寫字算算數的人了麽?不能夠呀,聽說龍河灣八間房出去好幾個大學生,二姑的三閨女的兒子還考上了清華大學呢,為啥非得世謙舅當會計不中呢?
忒野野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