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詠誠在深圳羅湖站下車應該是天破曉的時分,正好趕上雷雨天,悶雷從西北轟隆隆滾來,一道耀眼的閃電把烏黑的天幕撕開一道口子,雨水如注傾瀉而下。

深圳火車站站台忒簡易,跟想象中改革前沿深圳的身份完全不同。別說與記憶中大城市火車站相差甚遠,就連老家昌樂縣後風台火車站那個五等小站還有四股鐵道呢,這兒卻隻有三股火車道。站台裏頭頂上的遮雨棚遮不住雨水,隻見黑漆漆的天上黑雲壓城、天色如墨。車站正前方不足百米處的燈光卻通明如晝,光影中可見一座鐵柵欄門,龍詠誠記得蘇菀曾囑咐過:羅湖下車別沿鐵軌往前走,過柵欄門就是香港。

噢,香港!邊境證……

“我沒有邊境證。”龍詠誠這麽想著急忙轉身尋找出站口。

他隨著人流擠出檢票口,到這兒他才發現從出站口出來的旅客轉眼間便消逝了。瓢潑般的大雨竟然擋不住他們,看來特區人包括準特區人都有其特別之處。深圳火車站候車室倒是座新起的建築,但是看起來卻沒有想象中應有的宏偉壯觀的氣派,倒像是個鋼筋鐵骨貼著玻璃的臨時大棚,方方正正。

龍詠誠草草轉了一圈回到候車室,心想時間還早,既不便去打擾朋友也沒到機關上班時間,還不如躲在候車室裏等待雨霽天明。深圳車站候車室倒是沒有來時車廂裏那種擁擠和惡臭,但是卻又冷清得可憐,這兒連一般火車站那種熙熙攘攘的熱鬧勁兒也沒有,人都哪兒去了呢?忽然,他想起了中大的老馬,股票,啊,看來深圳人和來深圳的人行蹤神速詭異不是沒原因的,大家都是來追求自己發財夢的。如果真如老馬計算的那樣,能夠一次拿到五百萬、一千萬、幾千萬,別說跑來深圳搶購抽簽表、認購證,就是上刀山、下油鍋恐怕也會毫不猶豫地勇往直前。

正如基礎影響著高度,格局決定著結局,見識也限製了思維。龍詠誠覺得這五百萬、一千萬、幾千萬跟自己沒一毛錢關係,他的夢想是今天能夠聯係到一個能接收自己的單位。什麽單位呢?他閃過售票處窗口旁邊櫥窗,那裏麵張貼著一張深圳市地圖、一張深圳市交通圖。他靠過去停在櫥窗前,瀏覽著那張交通圖,首先確定了戎啟軔家的位置,從公交車車站估計著大致路程,又開始尋找深圳市教育局、廣播電視大學,以及羅湖區、福田區的,可惜沒有電影製片廠,甚至連報社、雜誌社也不見一個……忽然,他心一動,心想:我既然是調動工作,若想成功,就不能瞄準市中心,應該以深圳郊區為目標。想到這兒,他的注意力開始搜尋南山區、龍崗區,甚至坪山區和惠陽區的位置、教育局、區電大、中學,並找到通往這些地方的位置、馬路和公交車站。他拿出紙筆,記下了通往各區的公交車線路和車站。

寫寫畫畫一通,走到門口,他點上一支香煙等待出門。腦海裏回憶起1957年那個夏天、自己跟世謙舅進北京所看到的情景,那時候,從右安門門臉護城河一直到二道河,滿眼都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葦塘和一片片的菜地。到北京那天晚上自己還後悔來著,心想我在鄉下都沒住過葦塘裏,上北京來卻聽這“稀裏刷拉”的風吹葦葉聲……現如今,那些地方不都變成高樓林立的水泥森林了嗎?還別說二環外三環裏諸如右安門外涼水河、廣外小馬廠、永外瀛海鎮、東直門外酒仙橋,就連通州、長辛店那些地方的居民都敢挑著大拇哥說我們北京人如何如何。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誰知道幾年以後深圳市會發展成什麽樣,深圳市中心又在哪裏呢?既然是特區,肯定會以特別驚人的速度發展,比那些老城市膨脹得更神奇——這是龍詠誠最宏偉浪漫的想象了。

讓他感到欣喜的是深圳市廣播電視大學就在羅湖車站西麵不遠,離羅湖火車站也就兩站地;戎啟軔家雖屬福田區,但他家所在的園嶺社區跟羅湖區隻隔一條馬路,而且就在這條馬路邊上。紅嶺南公交站離火車站隻有六站地,六站地,想當年在北京上中學那七年,每天從右安門外東頭條到棗林前街白廣路中學不也是六站地嗎?他決定走著去戎啟軔家,出車站向西,經電視大學、荔枝公園,再走到園嶺社區老戎家。路途中還可以找家小館吃早點,七點到戎啟軔家,既不妨礙戎家人上班,又不攪擾他家正常生活。先跟老戎和他的家人了解一下深圳的情況,然後大家各奔東西,上班的上班,辦事的辦事。對,就這麽決定了。

不知啥時候雨已經停了,湛青色藍天東邊露出一抹魚肚白,清早,難得的清涼,該是出門辦事的時候了。

現在就開始行動。

龍詠誠從火車站出發,沿來時的鐵路往回走,在一個路口拐上深南東路,沿馬路向南不遠就是深圳廣播電視大學。電大辦公樓、教學樓和大門都不顯壯觀,甚至都不及青海省廣播電視大學的建築和門口的招牌顯赫。電大門口倒是被夜間的雨水衝洗得潔淨清涼,因為還沒到上班時候,大門裏外連個人影沒有,包括傳達室。他站在深圳市電視大學門口,不覺回憶起給青海鑄造、鍛造和柴油機廠電大班代課的情景。

那是1984年秋天,也正是他人生春風得意的時候。

龍詠誠西海師範大學畢業回廠擔任廠子弟學校教師,由於實現了自己“當先生”的夢想,他幹勁兒十足,所以在工作上來者不拒。擔任班主任自不必說,除了帶一個班六節語文課之外,還擔任兩個班的四節政治課,因為學校沒有政治老師。這年高考,他帶的班級連鍋端全都考大學本、專科,最高分名列全省第二,被北大生物係錄取。這不僅是鑄造子弟學校的首次,在縣城和地區也被傳為美談。隻是在縣教育局經驗交流會上出了糗,他介紹經驗隻講了一句話,“我就是讓學生們喜歡語文課罷了,因為喜歡,所以他們努力”。而且在各校老師們追問之下他不得不如實告知大家:“我不是不給你們看我的教案,我是真沒有你們說的那種教案,我講課的重點全都勾畫和添加在課本上了。”

從這時開始,他擔任了兩個班12節語文課,兼任其中一個班的班主任,同時還帶兩個班的4節政治課。

就在這年秋天,青海省廣播電視大學招生,樂都山溝裏的鑄造、鍛造、柴油機三家工廠報名非常踴躍,因為白卷時代已經過去,若想走仕途和已經在崗的領導都必須具備相關文憑。所以樂都報名的學生竟有數十人之多,各廠都要辦電大中文班,尤其是那些走上廠中層領導的北京學生們,形勢所迫不得不到電大來掙文憑。然而要拿文憑就得上大學,這時候大學招生已基本走上了正軌,與自考、函授、夜大、成考相比較,讀電大最省力也最迅速。但是電視大學有規定:每個教學班必須達到一定人數,還得有一名教師麵授輔導課、批改作業。這樣一來,鑄造廠和柴油機廠各自辦一個電大中文班,樂都鍛造廠和五二廠由於人數不夠,分別掛靠在鑄造廠和柴油機廠電大班聽輔導課、批改作業和論文;麵授輔導教師隻有龍詠誠一人。有些課程無需輔導,很容易自學過關,比如現代文學、古代文學之類,但現代漢語、古代漢語以及文學概論就不那麽好辦了。所以每天晚上鑄造廠教育科都有輔導課,星期天他還得下樂都給柴油機廠電大班連講四節課。不過,給電大上課是有報酬的,每節課4元,批改作業每本4角,畢業論文每篇16元。最為輝煌的是他評審青海廣播電視大學樂都地區電大班全部畢業生的畢業論文計52篇,每一篇論文的評審費16元。那幾年,他確實掙了不少錢,他被人們叫做山溝裏第一個萬元戶,這些咋不讓人紅眼病暴發,打心底羨慕嫉妒恨呢。

當然,他也付出了相應的心血和汗水,這三年,他等於剛剛大學畢業就把大學全部課程自學並講授了一遍。尤其是電大《現代漢語》、《古代漢語》和《文學概論》。尤其是現代漢語新教材,采用的是新語法教學係統,新教學語法雖然沒有另起爐灶,但是畢竟和老語法區別還是很大的,否則就不能顯示新語法創建老師“新教學語法係統”的獨特之處。而且,山溝裏這兩個電大中文班的學員大部分都是北京老三屆學生,有些還來自北京名校的高三畢業生。所以,龍詠誠每次的輔導課都是認真備課、絕不敢稍有懈怠,生怕被他們詰問、反駁,晾在講台上。這樣一來,對於他來說語文基礎知識確實紮實了,但是付出的精力也是難以想象的。有幾次在柴油機廠上輔導課,講著講著竟然打起了瞌睡,時不時猛的激靈一下才驚醒過來——嘴上已幾近胡言亂語了。

他實在忒累了。

所以,龍詠誠這次來深圳還是很有信心的,電視大學所有的課程都能夠承接,不相信嗎,幾門主課可以隨便點,上台就開講。隻不過現在還不到上班時間,等下從戎啟軔家回來再說吧。

他印象裏再向前走不遠就是紅嶺南路口,從路口往西拐就是深圳大劇院,大劇院對過兒就是荔枝公園。

想到荔枝公園,龍詠誠回想到語文課接觸過蘇軾的《食荔枝》: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在蘇學士生活的那個時代,嶺南兩廣一帶尚為蠻荒之地,遷客逐臣被貶至此往往作哀怨嗟歎之辭,抒淒楚蒼涼之情,即使如韓愈那樣的憂國憂民的詩文大家也充滿著沉鬱悲壯之情感。而東坡則不然,看似春風快意,然而他素有的樂觀曠達精神風貌在詩中表露無遺,真可謂: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若再仔細品味咂摸,誰能說詩中沒有陶令那種淡淡的酸甜味道呢。沿著深南東路向前走不遠,還沒到紅嶺南十字路口,就聽見紅嶺中路那邊人聲鼎沸,路口處也有人東西亂竄,龍詠誠趕過去,隻見紅嶺中路上中國農業銀行紅嶺南支行門前人山人海,數千人擠成了一團人醬,人醬向西流去一直流淌進荔枝公園。十字路口東側“中國建設銀行紅嶺南儲蓄所”門前亦攪著幾千人的人肉醬團,醬湯向東流淌而去……呼號聲從這人醬中發出的……

這情景,讓龍詠誠回想起在老家龍河灣八間房妗兒媽的醬缸裏那些蛆,蛆蟲們在缸裏緊緊地抱成一團掙紮、翻滾,每條蛆都恨不能把前邊的蛆拉下來,自己再踩著別的蛆爬上去,它們扭成一團在醬缸裏相互啃噬著,扭打著……結果,它們無所作為,被主人用筷子挑出醬缸摔到花牆子外麵,被趕來的雞吃掉。

龍詠誠看著滿地礦泉水瓶子、快餐盒子和廢紙、破鞋……猜想這兩團人醬一定是購買新股認購證的人,如中大老馬之類。他想走近些,然而這裏比廣州火車站售票處擁擠得更厲害,估計是這兒離錢更近乃至於人與人之間不分老少不分男女全都長在一起,後邊人緊摟前邊人的腰,這隊形,若想插進去那是妄想,即使帶著撬杠也枉然。再看那些人,有好多人竟然沒穿鞋子,他們似乎渾然不覺,褲管沾滿泥水糞便,仍然在隨時隨地隨意排泄著,衣衫糟爛皺巴成團扯了就扯了,裸了就裸了,隨便吧,頭發蓬亂擀氈,麵孔汙穢失色……渾身上下隻有一雙眼睛還保持著他(她)的本色且賊亮凶惡逼人,生怕倏忽間就會失去自己到手的財富,盡管那財富還隻是他(她)腦海裏的幻想。隻要是擠在隊伍裏的一員,哪怕他(她)的位置離銀行門口還有很遠的距離,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前麵有多少人,都會用眼睛向周圍的人們驕傲地宣示自己的地位:“想插隊,做夢!”他(她)們用匕首般的目光審視著包圍著自己的人,感覺每一個外來者都是強盜。也不能怪他們的態度如此黑暗,那些後來人也確實有些惡劣。他們臉上的表情除了羨慕嫉妒就是恨不能取而代之,他們眼睛裏發射出貪婪攫取的光,大有隨時將隊伍衝散將人們平蹚的臆想。其實這惡念已在他們心中決定,荷爾蒙早在他們周身聚集,隻要銀行開門就往前衝,管他誰誰,渾水捉魚才能有所得……

龍詠誠剛要靠近些跟人搭話,就被人們那利刃般的目光逼退下來,他後退到安全地帶,一幫跟自己同樣僅限於看熱鬧的人正壓低了聲音神秘地議論著:

“你說他們真能發財麽?”

“當然的啦,你算算麽,投資1000元買10張抽簽表,10%的中簽率,一張中簽表可申購1000股新股,還不要說將來股權到手以後會飛漲,就這中簽表就獲利萬元唻——”

“想得美,做先富起來的那部分人,富起來,怎麽富起來?財那麽容易發麽?說得好。”

“也許真能呢,公眾股5億股,發售抽簽表500萬張,認購越多中簽比例越大,意味著獲利機會越大,隻要買到十張表必能抽中其一。這是明擺著的啦,不管黑貓白貓,能捉住老鼠就是好貓,你不曉得嘛?”

“話是這麽說,人家銀行裏邊的人能幹看著他們這些人把股權買走?肥水能流外人田麽?還有,那些個有權有勢的……”

“照你這麽說這些人不是在這兒做夢嗎?”

“不會吧……”

“不會?咱到時候看,今天肯定有熱鬧。”

“我和我兄弟看到8月7日深圳市發布的1992年新股認購抽簽發售公告那天就趕過來排隊。”

“哼哼……聽說深圳市湧進來一百五十萬人呢!”

“怪不得,我們根本沒擠進1000號,看來這次是沒希望了。”

“不行,他媽開門的時候再說。”

“對,不行了咱就往裏衝好嘞。”

……

這一切都讓龍詠誠感到驚詫,不過事不關己。

既然自己是個局外人,不如早些離開是非地去辦自己的事情,他拚命般擠過人醬團,朝園嶺新村方向趕去。

七點半剛過,龍詠誠找到了福田區園嶺新村社區,這是一片8~12層不等的小高層樓群,樓房精致而漂亮,尋見第16號樓,點式樓,敲響了樓門。他不知道深圳是這麽令人向往的城市,有這麽好看的樓群,怎麽會各個樓門都安裝著這麽堅固的大鐵門。看那情形足可以抵禦坦克,結實是結實,但也忒顯笨重了。他敲得手指關節生疼,樓裏竟毫無反應,接下來不得不邊敲門邊衝鐵門裏喊叫戎啟軔的名字,樓門中仍然沒有動靜。他的心冰涼。

樓裏沒有反應,身後卻響起一聲:“你幹什麽?”

令人驚悚不已。

龍詠誠循聲回頭,看見一個精瘦的禿頂男子正防賊般地審視著自己,他立馬哆嗦著嘴唇道:“您好!我從青海來,找戎啟軔,住1002號。”

“什麽……人,”禿頂搖搖頭,“不認識。”說著掏出鑰匙開門,見龍詠誠想跟著他進門,毫不客氣地伸出手掌擋在他麵前:“喂——你陌生人噢,你不許進的。”

龍詠誠一愣,忙解釋道:“我找戎啟軔,他就住這裏,住1002號……”沒等他說完,大鐵門“咣當”一聲關上了,轉眼間那人已經消失在樓道拐角。

龍詠誠愕然地站在樓門口,他有些不知所措。正在這時,身後又傳來人聲:“您找誰呀?”

龍詠誠回頭,見三個農民工樣子的人,中間是一位姑娘,他猜想剛才問話的人肯定是這位姑娘,就解釋道:“我來找……”

“龍老師?”

龍詠誠仔細看對方,發現姑娘是戎巴蜀,驚喜道:“是巴蜀,你這是……”

戎巴蜀用手裏的鑰匙扣在鐵門的機關上刷了一下,隨著“嘰”的一聲,門“咣”的一聲開了,巴蜀站在門口笑道:“老師,您請進。”

龍詠誠跟著戎巴蜀乘電梯上到10層,他們身後擁擠著三個農民工。

戎巴蜀打開1號房門,屋裏一片狼藉,甚至像是發生過火災的現場:地磚、牆皮和屋頂石膏線該刨的刨,該鏟的鏟,該拆的拆,衛生間裏正在做防水……這一切都掩飾不住著過火的痕跡。巴蜀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別提了,前兩天我媽媽非得說趁休息的機會把家裏裝修一下,這不,全拆了……”

龍詠誠:“那你們住哪兒呀?”

戎巴蜀:“唉,姐姐們各自去找閨蜜借宿,我媽就在銀行值班室暫住,我爸把我安排在附近飯店裏。”

“那你爸爸……”

“咱一會兒再說,”說著,戎巴蜀回身對民工們說,“你們接著昨天的工作幹吧,有事情從窗口喊一聲,我就在樓下。”

說完,戎巴蜀帶著龍詠誠下樓,走到院子的一個小花園的藤蘿架下,二人坐在長凳上,這地方抬頭可以看見她家客廳的飄窗。

戎巴蜀看著龍詠誠慚愧地笑笑:“龍老師,我老爸病了。”

“啊?病了?”龍詠誠一愣,急忙問道,“什麽病,嚴重嗎?”

巴蜀感傷地說:“挺嚴重的。”

“挺嚴重……”龍詠誠著急地,“那他在哪裏?你家……”

“嗨——”巴蜀搖頭苦笑,“我爸爸半年前中風了,幸虧我媽媽發現得早,及時打電話叫來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搶救,爸爸經過治療後症狀得以緩解,效果很不錯……”

龍詠誠:“我爸爸兩年前得了腦血栓,他在我河北老家,農村醫療條件當然沒法跟深圳這邊相比,他隻能以服用‘步長腦心通’膠囊為主進行治療,現在僅能勉強做到生活自理。”

“我爸爸恢複得還算可以,休息不到兩個月就回公司上班去了,不上班不行,他們公司……”

“那多好,中風後遺症最怕臥床不起,越不活動對病人越不利,最好是多活動。”

“醫生也是這樣告訴爸爸的,但是人家醫生叮囑要多活動但不能過度勞累,尤其是不能生氣,但是我爸爸出院後除了上班,回家來還自己接活兒幹,天天晚上熬夜,簡直是在用他的性命換金錢。我媽媽勸他也不聽,還跟我媽媽慪氣吵架,說什麽這是時代潮流,時間就是金錢,深圳人都這麽拚命,不拚命掙錢我們來深圳幹什麽……就是要錢不要命,不知道他從哪兒聽來這麽一套,還理直氣壯。”

龍詠誠笑了:“看來你爸爸跟在青海時判若兩人了。”

“是啊,要邁入先富起來那部分人的行列,像變了個人似的。”戎巴蜀苦笑著搖搖頭,“您不知道,這次深圳搶購新股認購證,我爸爸就跟瘋了一樣,他讓我媽媽從銀行內部截留,我媽媽說不能違法,他跟我媽媽大吵一通,說‘你們銀行裏搞得又做婊子又立牌坊那些事我清楚得很’,倆人在臥室裏竟然動起手來;後他又找我大姐幫忙,可是我大姐和她的男朋友已經商量好做他們自己的事,顧不上我爸;他又讓我二姐跟他合作,我二姐說剛上班兩年怕丟了工作,不敢答應;我爸爸這些日子就跟瘋了一般,沒人幫他做,他就自己找人,從清遠那邊租來五百張身份證,又從建築工地雇了十幾個農民工,親自帶隊去我二姐那個儲蓄所排隊,把儲蓄所的門口包圍起來,準備今天大幹一場。昨天我去看了,他們那個狼狽相……都說不出口。我發現自從到了深圳,我爸每天都在變,變得我越來越不認識了。”

龍詠誠回憶起戎啟軔在朝陽鑄造廠種種可愛的往事,低聲說:“你爸爸來深圳幾年了?”

“六年?是六年,六年半了。”

“可不是六年半了麽,那是1986年春天。”

“我還記得那時候,我們全家都管我爸爸叫大寶貝……可是這些日子,以前那個大寶貝變成了一個大炮仗,隻要遇著火星兒就炸。”

“有病的人都一樣,那是病拿的。”

“哪兒呀,我看,都是錢鬧的,”戎巴蜀撇著嘴氣嘟嘟地說,“根本就跟病沒關係,那火星兒是錢,每次爆炸都是因為錢。”

“啊——老戎怎麽會這樣,他不是這樣的人。”

“我開始也是這麽想的,可現在他就這樣,他變啦!看著他,我想起您給我們上課講到巴爾紮克的《歐也妮葛朗台》裏麵那個守財奴葛朗台老頭,一點兒不差,就那樣,我大姐現在也跟歐也妮差不多了……”

“不至於吧……”

“不至於吧?這兩天因為股權認購證的事,他可真瘋了,你可沒看見,他跟我媽我姐她們吵架呢……這次為什麽要重新裝修,是他們吵嘴打架,摔的摔、砸的砸,家裏的東西差不多全都給毀了,我爸還點著了火,我家差點發生火災呢。這次裝修就是因為我爸把家搞得沒有家的樣子了,前天才請了裝修公司。今天發售抽簽表,不知道我爸爸怎麽樣,我都擔心他會不會在現場犯病,好在他在我二姐那個儲蓄所。”

樓上幹活的民工從窗口喊著巴蜀,像是有什麽事情,戎巴蜀答應一聲上樓去了。

龍詠誠想起戎啟軔在學校教學樓前談起倪遠峰的事曾說起過人的異化,現在麵對著金錢、資本,老戎是不是也變了呢,這才六年啊,能變得這麽快嗎?不過有時也真的難說,巴爾紮克筆下的葛朗台老頭不也曾經是一個可愛的丈夫、慈祥的父親嗎?連那個純潔、善良、可愛的歐也妮最後不也變成了一個守財奴了嗎。看來,人在金錢麵前很容易喪失自我,從而變成金錢的奴隸,要不哲人一再告誡人們:金錢本身沒錯,關鍵是人們如何對待,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戎巴蜀從樓上下來,笑著說:“他們要喝水,我去街上小賣部給他們買一箱礦泉水。”

龍詠誠也站起來:“我也該走了。”說完跟在巴蜀身後向小區外麵走。

“我很擔心爸爸的身體,萬一……”戎巴蜀邊走邊說,“龍老師,您說現在這是怎麽了,不僅僅社會上沉渣泛起,很多東西不堪入目,就說門口這大鐵門吧,安全是安全了,但是人們的也心冷了。不僅鄰居與鄰居變得那麽冷漠,就連親戚、家人之間也是開口莫談錢,談錢就翻臉,我爸爸媽媽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了,難怪人們說錢包鼓了,感情薄了,人情沒了。我真懷念在青海山溝裏的生活,那時候雖然有些苦,吃穿用度雖有些簡陋,但是人與人之間其樂融融啊。”

龍詠誠對巴蜀說的也有些同感,但是不想給學生心裏添堵,解勸道:“也別著急,這是社會發展過程的必然,社會在摸索著改革,會不斷地自我完善的。”

戎巴蜀思索著:“您說,社會是不是倒退了?這股權、股票、基金、期貨之類可都屬於資本、投機;錢把人們搞得神魂顛倒、六親不認;還有股票交易所,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我們的大街上。您說——”

龍詠誠遲遲疑疑地:“我對這些……不懂,說不清楚……”

分別的時候,戎巴蜀不好意思地說:“您來深圳是不是找我爸爸有事呀,我估計今天發售抽簽表,聽說今天就回收、填表格,然後搖號、中簽的……最後才購買股權。反正我不懂,也說不清楚,要不我帶您去找我爸爸?噢——我想起來了,您給我爸來信說您要調來這裏,要真調來深圳就好了,我可以隨時去找您請教……”

“不不——”龍詠誠誠惶誠恐地看著戎巴蜀解釋說,“調動的事還沒決定,調回老家的可能性更大,我爸爸病著,身邊沒人照顧。”這想法在他心底紮下了根,爸媽老了,爸又得了病,身邊沒人不行。

戎巴蜀有些喪氣:“哦,我以為您要調來深圳呢,我和蘇菀聽到你要調廣東的消息可高興呢。”

龍詠誠笑道:“我這次來廣州辦事,順便到深圳看看你爸。沒想到趕上他有事,那就算了,代問你爸爸好。”

告別了戎巴蜀,龍詠誠原路回返,太陽在頭頂上暴曬起來,空氣中濕氣蒸騰,更顯悶熱了。

此時,但見馬路上人們南來北往、狼奔豕突一般急匆匆趕路,邊趕路邊喘息著議論搶購抽簽表的事:

“我在那兒排了三天三夜呢,最後連抽簽表啥樣子都沒看到。”

“怎麽會剛開門就售罄了呢?肯定是內部人分掉了。”

“我是四十號,本想篤定能買到的,誰知道剛剛賣到二十號就發售完啦!可能麽?你說。”

“肯定是銀行內部人分掉了。”

“聽說已經有黃牛在高價倒賣表格啦。”

“七八百元一張表呢!”

“哪裏有賣表格的?哪裏有賣的?”

“人家那是在喝血呀。”

“說不定是假的。”

“聽說龍崗那邊有人衝進銀行搶奪抽簽表……”

龍詠誠走回到園嶺南路口,路口兩個銀行的人群已經匯合聚集成一團,人們議論、吵嚷、呐喊,盡情地表達內心的失望、不滿、激憤。有人揮著拳頭喊:“銀行剛開門抽簽表就售罄了,這是怎麽回事?”

“肯定是銀行內部人員瓜分了,還用問麽?”

“我清清楚楚看見他們堵在門口不讓我們進,他們分掉抽簽表從銀行後門走掉了。”

有人開始煽風點火了:“這分明就是利用職權搞腐敗,我們應該去找市政府討個說法。”

馬上有人火上澆油:“去找政府抗議,要求他們懲治銀行腐敗,不能就這樣算了……”

龍詠誠從人群後邊朝火車站方向運動,快到深圳廣播電視大學門口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很斯文樣子的年輕人湊到他身邊,悄聲說:“要抽簽表嗎?”見龍詠誠躊躇著,金絲眼鏡馬上跟上一句:“表格一千元一張,要多少張都有。”

龍詠誠緊走了幾步,剛要進門,從門垛後麵閃出一弓腰駝背的老者,哆嗦著嘴唇道:“抽簽表十張,一萬元一張要勿啦?”見龍詠誠進了電大大門,老者在身後不甘心地:“九千,儂要伐……”

龍詠誠按照電大傳達室門衛的指點找到辦公室,一位男老師正在窗口踮起腳尖朝大門外馬路上張望,邊看熱鬧邊回頭跟坐在辦公桌後麵的一位年輕的女老師說著什麽。

女老師見龍詠誠進門,問道:“您是?有事嗎?”

龍詠誠說明來意,女老師指著扒著窗框的男老師說:“您來得太巧了,這位就是我們中文係趙主任,您的事他就能做主。”

“好你個小妞子,什麽事我能做主?”趙主任說著從窗外收回麵孔,笑看著女老師。

女老師指著站在桌角的龍詠誠:“這位老師想進咱學校,您那裏不是正缺人手麽?”

趙主任這才看見龍詠誠:“喔,您從哪裏來,哪裏畢業?”說著把龍詠誠引到辦公室麵對窗口的簡易沙發上坐下。

龍詠誠:“我從青海來,西海師大中文係畢業。”

趙主任點點頭:“像是老三屆的呀。”

“是的,1966年高中畢業,恢複高考又考入大學學了四年。”

“現在在哪裏任職?擔任什麽課程。”

龍詠誠從書包裏掏出幾本紅本本,遞給趙主任:“我1982年大學畢業回原單位青海朝陽鑄造廠子弟學校任教,第二年我們山溝裏辦了兩個電大中文班,學生們幾乎都是北京老三屆的學生。我在青海電視大學當輔導教師,擔任那兩個班的麵授輔導老師,全程輔導了所有課程,並且輔導了全部畢業論文,共五十二篇。”

“哦呦——厲害呀,您一個人,全部課程?”

龍詠誠笑著點點頭:“沒辦法,我們那條山溝裏符合電大麵授輔導教師條件的隻有我一個,所以……”

趙主任驚詫道:“那——你掙了多少錢哪?!”

“沒有,”龍詠誠搖著頭笑道,“我們廠裏有規定,麵授輔導課一節四元,批改作業每本四角,畢業論文每篇十六元,而且業餘時間代課還有個工資帽,每月二百四十元……”

“這您還給他幹啥,不幹好啦。”

“不幹不行,我們那兩個電大班的學生基本上都是一塊支援三線的北京老三屆,我要是撂挑子,他們的畢業證就泡湯了。”

趙主任:“我曉得了,沒有電大畢業證,那些領導幹部的聘任證書也跟著泡湯了,對吧?”

“您要是在我們這裏,每年一個萬元戶不止呢。”女老師笑著說。

龍詠誠:“不過,那幾年我把電大幾門重點課程重新學了一遍,像《現代漢語》《古代漢語》《文學概論》《外國文學》《寫作》……如果您這裏哪門課程缺少老師,都可以……”

趙主任從那摞本本裏抽出兩本,說:“我看您這裏還有兩本‘專利證書’,您好像還有什麽發明?”

龍詠誠解釋道:“不是發明,也就是一項外觀設計專利。”

“噢?外觀設計專利證書……”趙主任拿起專利證書仔細地看著,“《漢語語法撲克》,專利號91 3 02025.7,申請日1991年8月22日,您這是……”

龍詠誠解釋道:“我就是把咱們電大‘現代漢語’教科書的中學新教學語法係統的知識放進撲克牌裏,便於激發學生學習漢語語法知識,甚至設想把撲克帶進自習課堂……”

趙主任笑了:“您試行過嗎?”

“專利剛剛得到批準,還沒得到生產廠家認可……”

“不過您有這個想法,並且能把現代漢語知識揉進撲克牌中已經能說明一些問題了,我聽說不少中學語文老師對新教學語法係統很有些抵觸情緒,能說說為什麽嗎?”

龍詠誠:“可以理解,這就像武者一輩子耍刀突然讓他舞劍,雖然並非從頭學起,但畢竟不屬同一套路。其實中學新教學語法係統跟1956年的《暫擬漢語教學語法係統》沒有根本區別,我大學《現代漢語》課本也屬於‘暫擬體係’,這兩年中學語文課本也尚未使用新教學語法係統,恐怕還是得教育部強製執行。自古萬事同理,吐故納新、新陳代謝,說得挺好,但是真要吐故更新了,那些舊的老的就不幹了,何況中國人又格外偏執於認老理兒,什麽事都是老祖宗說的,自古以來如何如何,何況有時候改革就會動人家的‘蛋糕’,更別說還會斷了一部分人的**。”

“您說得太對了,不強製執行,新教學語法係統就無法實行,其實新語法係統跟暫擬體係沒啥根本差別,”趙主任掏出香煙點上一支,又拿出一支遞給龍詠誠,說,“龍老師很爽快,咱能談談魯迅嗎?”

龍詠誠吸著煙:“我崇拜魯迅先生,在現代文學史上,魯迅先生遠非郭沫若、周作人、胡適那些人可比肩,正可謂‘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趙主任說:“有人說魯迅的文章語言晦澀,讀不懂,甚至認為應該從中學課本中刪除;還有人說魯迅沒有長篇小說……”

龍詠誠:“那是他們打從心裏害怕魯迅,讀魯迅,得用心讀,讀完了得想,用心讀了、動腦子想了,就會發現魯迅跟《紅樓夢》一樣,讓人每讀一遍都會有新的收獲。至於說魯迅為什麽沒有長篇小說,難道著作等身就是好作家嗎?大仲馬的話還不夠這些人想想?文學是人學,魯迅先生了解國人,他用他的作品把國人刻畫得入木三分、淋漓盡致,甚而可以說,如果把魯迅先生的小說揉合起來,便是一部偉大的長篇,就是中國的《人間喜劇》。”

“說得太好了,”趙主任笑了,“那些害怕魯迅的人就是他們想到魯迅的筆就像解剖刀一樣把他們的病灶剜出來晾給他們看,所以他們害怕了,不敢正視自己的病情,反倒仇視醫生。還有,剛才您說文學是人學,這話說得好極了。”

“是的,文學是人學,它不能為政治服務,也不能為金錢服務,文學如果異化為政治或金錢的奴隸,作家就會用他的文字出賣祖國、出賣祖宗、出賣自己。”

“龍老師寫小說嗎?”

“我也寫,但僅限於練筆,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寫作。記得我上大學之前有位老師叮囑說,趁著年輕多讀書、積累生活……文學若成為揚名牟利的工具,遲早會把靈魂抵押給魔鬼,到老了回頭再看自己的作品會臉紅的。”

“您發表作品嗎,能否先睹為快哦?”

“還不成熟,練手而已。”

“龍老師來我們學校如何,這兒比中學和大學都適合寫作,教學和科研都沒什麽負擔,隻是工資低些,不過課餘時間可以……”

龍詠誠詢問道:“咱這兒能不能發封商調函?”

“商調函,什麽商調函?”

值班女老師說:“商調函嘛,就是咱們學校給他們單位發一封同意接受龍老師的信件。”

“哦——”趙主任想了想,“這……我說,商調、商調,商什麽商,辭掉那邊的工作,直接來這邊上班好了。至於檔案麽,讓你們單位給你保存著,深圳這邊,一多半人沒檔案的。”

龍詠誠心裏一顫:“沒檔案,那不是黑戶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