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8月8日下午三點,龍詠誠從廣州火車站下車。
下車伊始就感覺一切都不對勁了,哪兒哪兒都是忙叨叨、亂糟糟:車站車站忙叨叨、亂糟糟,街上街上忙叨叨、亂糟糟,連中山大學校園裏也是忙叨叨、亂糟糟,整個廣州城仿佛將有大事發生。
蘇菀開著一輛六座麵包車來接站,返回的路上她跟龍老師有說有笑,從中山大學南門開進校園,把龍老師送進一棟白色高層大樓頂層的一個房間。
“這是中大研究生宿舍樓,”她掏出鑰匙開門進屋,周遭檢視了一番,笑道,“這個老馬,讓他把屋子好好整理整理,還這麽亂糟糟、髒兮兮,真沒法。”
“我看挺好的,”龍詠誠屋子裏外看了看,“這是什麽地方,怎麽樓道裏有那麽多家屬哇?”
蘇菀笑著說:“中大研究生院宿舍樓,當然有家屬了,老馬在這兒讀了六年研一直沒畢業,光跟他‘老板’做發財夢了。”
龍詠誠:“老板?什麽老板?”
“‘老板’就是他的導師啊,現在研究生都稱自己的導師為‘老板’,學生跟著導師,就是給‘老板’打工。”
“那怎麽可能,研究生是來學習的,導師是搞研究的……老板……打工……怎麽可能呢?”
“怎麽不可能呢?現實就是如此,現在讀研就是給‘老板’打工,‘老板’想的是怎麽掙大錢,學生跟著想怎麽掙小錢,老師,我說的小錢可不是咱們青海山溝裏為幾百塊錢著急上火呦,在廣州這邊,以萬為單位數就是小錢。老板不著急,學生著急也沒用,馬聰在這兒讀研一讀就是六年,小馬讀成了老馬嘍。”
龍詠誠感覺樓道裏亂哄哄的,沒一點兒科研單位給人的那種莊重沉寂靜謐感,便問道:“廣州是不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蘇菀:“沒有吧……噢,好像是有件大事要發生,不過是在深圳;深圳、廣州這邊天天都有大事發生的,要不就不是改革前沿了。”
“我總感覺好像要發生什麽事情,到處都顯得那麽……浮躁、雜亂。”
“廣州就是這個樣子,我剛來的時候也不習慣,開始總感覺眼前亂哄哄,耳朵裏也亂哄哄,到處都顯得特別浮躁,慢慢就知道了,天天、事事、時時、處處、人人都是錢錢錢,都是錢鬧的。”
“是不是跟天熱有關係?”龍詠誠搖搖腦袋,從下車開始,耳朵裏一直“嗡嗡”作響,搖搖頭才聽見頭頂上方傳來“嘰嘰”的聲音,抬頭看看,一台吊扇在頭頂上慢悠悠地轉悠著,隻不過它扇出的風卻使人感覺更熱了。
蘇菀:“龍老師,您先衝個涼,休息一下,我把汽車送回去,過一會兒來接您,咱去吃個便飯。”說完,她趕緊走了。
蘇菀走後,龍詠誠找個凳子剛坐下想休息休息,還沒坐穩當就感覺渾身汗津津的,他忽然領略到廣州獨特的熱,以前總說什麽中國四大火爐有多麽多麽可怕,廣州這兒倒不像火爐,卻是個大蒸籠,潮乎乎,黏糊糊,就像身處籠屜裏裹上屜布被文火熏蒸,讓人喘不過氣來,讓人感覺著潮濕加上悶熱,令人窒息。不大會兒渾身上下就濕透了,跟從水裏撈出來似的,這種讓人心煩意亂的濕熱與北方的幹熱完全不同,北方也有夏天,也熱,哪怕是洛陽、西安,但那是幹熱,屬於颯利幹脆的熱。熱得渾身冒汗,哪怕被曬掉一層皮,還能喊兩嗓子“真他媽熱嘿”!廣州這兒可好,悶得人喘不過氣來,想喊一聲,卻發現嗓子眼給粘住了似的,喘不上氣來。
好在龍詠誠看見老馬宿舍衛生間有淋浴設施,剛才蘇菀臨走還說讓他衝個涼,他趕忙翻出洗漱用具跑進去衝洗了一番,出來,坐在床沿兒上,正發愁在籠屜裏咋睡覺,竟發現渾身又汗涔涔黏糊糊的了,隻好再次跑進衛生間……盡管兩天的旅行,在火車車廂裏站了兩天兩夜,現在卻睡意全無。
熱,從裏到外的熱,悶呀熱啊,我的天呀。
“龍老師,去吃晚茶。”蘇菀敲門進來的時候天色已有些暗了。
“吃晚茶?晚茶還這麽陣勢。”龍詠誠感覺有些奇怪,喝茶就是喝茶,還吃晚茶。
蘇菀笑了:“喝晚茶就是吃晚飯,”蘇菀笑道,“咱出去先在中大校園裏轉轉,涼快涼快。”
下樓以後,蘇菀帶著龍詠誠往北散步,邊走邊跟老師解釋道:“廣東這邊生活習慣跟北方不同,他們稱吃飯為喝茶,早茶、下午茶、晚茶。當然,吃飯也會擺上茶的,青海飯桌上擺茯茶,遠不像廣東這麽講究,信陽毛峰,普洱,鐵觀音之類,都有說頭的。這邊的飯菜也並非北方人傳說以清淡為主,而是以肉類、生猛海鮮、雞鴨鵝肉為主,而且各種菜都喜歡吃‘生’,能生吃就無需做熟,更別說燉爛了。還有,廣東這裏好像沒什麽不能吃……”
龍詠誠從青海出來之前已經聽說過廣東飲食習慣如何如何令人懼怕,惶恐道:“啊——那、那我可……”
“您就放心吧,”蘇菀笑著說,“我已經跟他們說過了,我‘老板’也跟飯店交代過,他們會盡量照顧咱北方的生活習慣的。”
她帶著龍詠誠首先來到中大北門廣場,欣賞了中山大學牌坊、牌坊上孫中山先生親自題寫的“國立中山大學”校名和校徽,麵對“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的十字校訓,蘇菀說:“中大這十字校訓也是孫中山先生親自題寫的。”
龍詠誠點點頭:“是的,原文出自《禮·中庸》,原意是指人具有誠之本性,隻要按照至誠的本性從事修身,通過學、問、思、辨、行五個環節,即可養成真君子。”
接下來,龍詠誠跟隨著蘇菀沿著中大校園主幹道向南,一路欣賞參天的木棉樹、鳳凰木、榕樹,同時蘇菀又自豪地給老師介紹著:“木棉又叫英雄樹,我們中大校徽中間的木棉花就寓意著中大植根於祖國嶺南;鳳凰花一年花開兩季,就是表現著一季送走學子,一季迎接新生;中大校園中最多的是榕樹,真正是‘榕樹參天木,千年逾古稀’……”龍詠誠隨著她的手指望去,果然在大草坪旁邊矗立著一株撐天巨傘般的榕樹。碩大的樹冠,墨綠的樹葉,粗壯的樹幹……鬱鬱蔥蔥的榕蔭之下,有莘莘學子漫步徜徉,有三五聚集言談林藪。
龍詠誠正聽著蘇菀說著,忽然看見前麵長方形草地中央矗立著一座孫中山先生的銅像,一座跟真人等身的銅像。麵對孫先生像,蘇菀麵帶尊崇的表情說:“這尊銅像是我們中山大學的象征,也是我們中大學生的驕傲。”說著,她繼續引領龍詠誠沿林蔭道向東走,又指著前麵綠樹蔥蘢中的一座八條灌頂朱紅柱子直通三層的大樓,樓頂是綠色琉璃瓦的樓房笑道:“那就是我們中大的女生宿舍,我們都管它叫廣寒宮……”
“廣寒宮?”龍詠誠不禁笑出聲,“雅號嗬,這名字有什麽由來吧?”
蘇菀略微停頓,微笑道:“怕是隻有曆史才能明白。不過,這裏古樸與寧靜的環境這幾年讓我們享受了。”說著走到廣寒宮宮牆下灌木叢旁,不大會兒轉回,伸出左手神秘地問道:“猜猜我攥著什麽?”沒等龍詠誠開口,她已經鬆開拳頭,手心裏是六粒豔紅發亮、狀如心房的紅豆。
龍詠誠笑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隻可惜現在是八月,還沒到采擷的時候。”
又向東走不遠,朦朧間看見一片宏偉的建築群,矗立於蔥蘢的綠樹叢中,蘇菀禁不住雙眼放光地讚歎:“英東體育館,好漂亮啊,我考入中大那年霍英東先生捐贈修建的。我有好幾次在這裏遇見霍先生在這裏晨跑,白鞋白褲白T恤頭頂白色運動帽,可精神呢。”
龍詠誠定睛於暮色中的英東體育場,腦海中浮現出剛才在北門廣場所見的一切,禁不住呢喃道:“革命先鋒孫中山先生、改革先鋒霍英東先生……還有那些為保衛祖國、為建設美麗家園而前赴後繼貢獻所有的誌士仁人身上體現出來的那種愛國精神,不正是中華民族屹立於世界先進民族之林的精神根基嗎?”
蘇菀的‘老板’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矮胖子,隨身帶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兒子。果然如蘇菀說的那樣,腰裏別著BB機,手裏舉著大哥大,吃飯的時候忽而BB機、忽而大哥大,嘴裏不停地喊著龍詠誠聽不懂的鳥語,一整晚他隻跟龍詠誠說了一句龍詠誠能夠猜得出意思的廣東味兒的普通話:“今天倉促得狠啦,吃頓便飯,明天午茶到白天鵝酒店去,一定好好招待一下老師啦。”
雖然是不很豪華的飯店,倉促,便飯,已經讓龍詠誠見識了廣州夜生活的活力了,飯店裏雖非人山人海,但已可見肉林擁擠,屋內雖然冷氣開放,但卻時不時從門口襲來陣陣熱風。龍詠誠想既然是飯店,應當異香撲鼻,沒想到竄進鼻孔的竟然是一股股刷鍋水的哈喇味兒、腥味。
總共六個人,桌上擺了十幾樣菜,幾乎全是肉類,兩盤炒菜也少見菜蔬,而且大多是燉肉,什麽肉,不知道,這使得向來對食肉格外挑剔的龍詠城不敢下筷。當模糊地聽見老板熱情地介紹說“蛇咬雞”和“紅參燉水魚”……龍詠誠就更不敢隨便伸筷子了,最後,在蘇菀的指點下分辨出了長蟲和王八。
他悄悄給蘇菀說:“你夾菜,我跟著,吃豬肉。”
一頓飯他隻跟著蘇菀吃了些炒菜,沒滋沒味兒,尤其是被幾個人盛讚的湯鍋,他拿湯匙舀了點嚐一口,跟老家後房裏媽待戚時的刷鍋水一個味兒,真喝不慣。
三位老板倒是吃得很盡興,不停地在用啤酒衝洗一天的疲憊,在吃飯過程中還熱烈地討論著“明天……”“深圳……”偶爾還爭論著“身份證”“抽簽表”“中簽率”之類,可以肯定明天深圳真的要發生大事。
“我今天剛下火車,胃有些……”龍詠誠吃了兩個包子,起身致歉告別。出門以後熱氣再次撲麵而來,龍詠誠緊著喘了兩口氣平靜平靜,跟蘇菀說:“像在籠屜裏似的,簡直受不了。”
回到中大研究生院宿舍樓,樓道裏臨近半夜越發忙叨叨亂糟糟了。進得屋來,隻見一位戴著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高個子青年正坐在床邊,從兩腿間的編織袋裏掏出一捆一捆的身份證,清點,清點後碼在**。
蘇菀進門笑道:“老馬,這就是你去肇慶兩天的收獲?不是在倒賣身份證吧?”
“倒賣身份證是違法的,這是5元一張租來的,”老馬咧著吹風嘴笑道,“哎——這位是……”
蘇菀:“這就是我老師。”
老馬起身跟龍詠誠握手:“龍老師,小喬常提起您,她很崇拜您咯。”
“您繼續。”龍詠誠謙和地笑笑,“您這是有事?”
老馬整理著身份證,說:“明天早晨八點大戰在即。”
龍詠誠驚愕道:“剛才吃飯時候聽他們在議論,好像是深圳那邊明早要發生什麽事情,什麽事?”
老馬愣愣地看著龍詠誠:“您來廣州幹什麽?”
龍詠誠:“我明天早上到深圳去。”
“去深圳……”聽龍詠誠說去深圳,老馬的瘦長臉上掠過一絲不屑的表情:“是啦,你去深圳幹什麽,咱們都一樣的。”
蘇菀有些著急地搶先喊道:“怎麽一樣呢?我老師明天去深圳是會朋友的。”
老馬微微一笑,搖著頭:“會什麽朋友,我也可以說去會朋友的啦。”
蘇菀無語:“你呀,龍老師是去深圳戎巴蜀家的,戎巴蜀……”
“戎巴蜀?”老馬詫異道,“就你那位在暨南大學讀書的朋友嗎?”
蘇菀:“就是,戎巴蜀。”
老馬:“戎巴蜀的家在深圳?”
龍詠誠點著頭:“巴蜀的爸爸是建築公司的工程師,媽媽在銀行工作,兩個姐姐好像也在銀行工作,戎巴蜀大學畢業還沒……”
“Oh, my God!”老馬張大了吹風嘴,連小舌頭都露出來,“怪不得你去深圳找他們。”
“怎麽?”
老馬誇張的表情一時還沒恢複過來,眼珠子快突出眼眶,瞳孔閃爍著攫取的光芒,喊道:“你說什麽……戎巴蜀家三個人在銀行工作,你為什麽不早說?”
“早說?”蘇菀,“早說怎麽啦?”
老馬:“早說的話我和‘老板’就不必費這麽大勁啦。”
龍詠誠看著老馬驚訝地問:“您這是怎麽啦?”
老馬搖著腦袋長歎一聲:“命運哪——”
“什麽意思?”
忽然,老馬眼睛裏露出懷疑的目光,狐疑地盯著龍詠誠問:“不愧是蘇菀的老師呀……你去深圳怎麽會——”
“真的,的確是真的。”
“不會不會……”老馬諷刺地咧嘴笑著。
龍詠誠從老馬的表情上看出他是在懷疑自己,難免心裏有些不高興,但又一想他是蘇菀的朋友,便認真地解釋:“我真是去深圳會朋友的,真的,為了工作調動的問題。”
蘇菀也跟著正色道:“老馬,我跟你說過,我老師真的是去深圳會朋友,你如果再這樣我可要——”
“好的呀……”老馬點著頭,“您是真不知道明天上午深圳發售抽簽表的事情嘍,這麽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麽?還要去那兒會什麽朋友,我估計呀,你有時間去會朋友,你朋友怕是沒時間會你,除非他跟你一樣……噢——我想起來了,你是從青海來的……”
龍詠誠點點頭:“是啊,青海。”
“哦——這就對了。聽說你們青海是中國最後一塊社會主義陣地……我們這裏不一樣,姓社也好,姓資也好,誰去管它,做好先富起來那部分人就好;管他黑貓白貓,能捉耗子就是好貓。好了,我不在這兒跟你們閑聊了,龍老師明天早晨去深圳?恐怕去不成了,火車……”
龍詠誠從老馬的話語裏猜測明天的深圳之行恐怕真要擱淺,心裏想著怎麽辦。
老馬看著蘇菀:“蘇菀,你老師明天去深圳的事怕是要麻煩了。”
“那怕什麽?”蘇菀笑道,“去不了深圳就在廣州多住幾天,我帶老師到處轉轉去。”
“哦……我必須走了,不能再耽誤時間了。”老馬說著把**的身份證塞進編織袋,又從口袋裏掏出火車票看了一眼,回頭看了看龍詠誠,笑道,“祝老師在廣州玩得愉快。”說完“拜——”的一聲,扛起編織袋急匆匆下樓去了。
蘇菀看著老馬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回頭看著龍詠誠解釋說:“龍老師,您別在意,老馬就是這樣愛開玩笑,其實他人還是不錯的,樂觀豁達,這間宿舍就是他借您暫住的。”
龍詠誠:“哦,我知道了,他剛才是誤以為我到深圳去走後門吧,很正常。”
蘇菀笑道:“老馬在中大研究生院讀了六年碩士,跟他‘老板’一心想發大財。這不,明天深圳計劃整股票,他們計劃要搞五百萬,一步到位,做先富起來那部分人中的一員。”
這次輪到龍詠誠張嘴瞪眼了:“股票?聽說過。五百萬?怎麽可能——”他想到去年青海朝陽鍛造廠廠長為女兒赴美留學三萬元費用一夜愁白了頭,而廣東這邊老馬竟然要一天搞到五百萬,這麽容易的?
蘇菀輕鬆地說:“應該差不多,這還是他們基礎薄弱,隻是倒賣抽簽表、認購證。如果他們實力雄厚投資股票,買到股權,搞到一兩千萬也不是不可能的。”
龍詠誠驚歎道:“怪不得我說我是去深圳找戎啟韌,老馬羨慕帶嫉妒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蘇菀道:“你是說咱廠戎叔叔和鬱阿姨家嗎?剛才他還說為什麽不早告訴他……”
龍詠誠:“戎巴蜀的媽媽和她的兩個姐姐都在銀行工作。”
“在銀行工作怎麽啦?”
“應該是由銀行發售抽簽表,發售股票呀。”
蘇菀笑起來:“啊,怪不得呢,這個老馬,是想走後門啦。也是嗬,別說巴蜀家三個在銀行,就是一個人——您聽說過中國第一股民楊百萬的傳說嗎?憑兩千元起家……”
龍詠誠:“楊百萬,那可不是個一般人。我前些天看過一本介紹股票基金投機的書,那上麵說,做基金的是人才,做股票的是天才,做期貨的是鬼才。全民經商和全民炒股那是開玩笑,投機市場不是人人都能進去的。”
蘇菀笑道:“可是8月7日深圳市發布了1992年新股認購抽簽發售公告,宣布發行國內公眾股5億股,發售抽簽表500萬張,中簽率為10%,每張抽簽表可認購1000股。好家夥,這兩天人潮洶湧趕往深圳,都夢想著發大財呢。”
“我說呢,昨天火車上人們的表情都有些興奮,跟老馬似的。”龍詠誠這才明白在廣州車站和大街上看到人們忙叨叨亂糟糟的原因,然而想到自己這時候去深圳也許是個失誤,說不定白耽誤工夫,當即說,“我去車站看看,能不能買到去深圳的車票。”
蘇菀:“您就在這兒住幾天唄,我帶您在市裏玩幾天。”
龍詠誠:“哪兒有時間哪,調動……”
他告別了蘇菀趕往廣州火車站,決定尋找開往深圳的火車,如若去不了深圳就得趕回老家,總之必須一月之內跑到商調函。從商調到調令又得兩個月……
他到了廣州火車站售票處才理解什麽叫人山人海。這會兒腦袋裏又開始“嗡嗡”作響了,耳海中震響著“深圳……”“深圳……”他擠得大汗淋漓、渾身疼痛,卻發現自己離售票窗口越來越遠,又聽到身邊的人對前麵的同夥喊“邊境證、給你邊境證”,龍詠誠一愣,抓住身邊喊叫著的人問:“什麽邊境證?”
那人吃驚地:“你連邊境證都不知道?”
龍詠誠搖搖頭:“不知道。”
那人得意地乜斜了他一眼:“沒邊境證你還想去深圳?去那兒幹什麽,想偷渡香港麽?”
龍詠誠嚇得一激靈,去深圳的希望頓時雲消霧散,剛要喪氣地轉身離去,一隻手捅了他腰眼一下,在他耳旁悄悄說:“去深圳麽?我有車票。”說著手捏車票在他眼前一晃。
龍詠誠顫抖著聲音:“我沒邊境證……”
“羅湖下車別往前走呀!”那人“嘿嘿”一笑,神秘地問道:“你不是真要去偷渡吧?”
龍詠誠:“火車票多少錢?”
“三百元。”
龍詠誠聽老馬說過他的軟座車票才三十多,這票三百元……便有些猶豫,旁邊有人喊道:“他不要給我——”“給我,給我!”
龍詠誠沒再遲疑,掏出三百元錢遞過去,搶過火車票,瞄了一眼,還有二十分鍾開車。
列車開出廣州車站不久,就開始走走停停,悶熱的車廂像是一口大蒸箱,一股酸臭的氣味從四麵八方湧進來,加之車廂裏的人肉臭……龍詠誠被這綜合臭氣熏得頭昏眼花,吃下的“晚茶”從胃裏湧上喉嚨,翻了幾下被他壓下去,人貼人肉貼肉,要嘔吐也隻能仰麵朝天做噴泉狀。這情景讓他想起1966年大串連時車廂裏的情景。他乘機從坐在小桌上旅客的身體縫隙把頭伸出去,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窗外,一片片建築工地和擁擠的工棚從眼前閃過,遠處縱橫如血管的河流把塊塊水塘、稻田串聯起來,河邊有一座座茅屋,四周倒是綠樹環抱,這怎麽看怎麽像小漁村……
記得昨天,老馬跟蘇菀說:“我這次出去才知道廣東這麽窮,出去十幾公裏就遍布窮山惡水,有些人家六七口人隻有一條褲子,誰出門誰穿。”不過,老馬說的是廣東西部落後山區的見聞。
列車走走停停,終於停在一個車站,站台上的燈光亮得很,燈光下可見推土機、翻鬥車、裝卸機……機器的轟鳴和人們的呼喊此伏彼起……仿佛整個廣東都在施工。車廂裏有人喊“東莞、東莞”,可是東莞竟然連個車站站台都不見。列車周圍遍布施工工棚,還有豬圈……
昏黃的燈光下,工棚都是用竹竿支著帆布搭建的,人們隻能彎著腰進出,工棚門口斷樹樁上、石塊上坐著幾個光脊梁的壯工,有人抱著形如磚頭的淺黃色方便麵幹啃,身邊放著搪瓷缸子,頭頂上樹杈上搭著竹竿,竹竿上搭幾綹衣衫,濕的。壯工工棚的旁邊挨著臨時養豬場,一排排逼仄的豬圈,兩米見方的豬舍擠滿了豬,豬“嗷嗷”地嚎叫著,掙紮著從木板夾縫裏伸出豬鼻子、露出兩排槽牙,或有個別家夥雙腿搭在木樁或木板上,伸著腦袋喘息著吼叫。泥水和糞便從豬圈圍欄下邊的縫隙溢出,在地上橫流豎淌,最後匯集到火車道軌兩旁的溝渠中……龍詠誠這才知道這一路上令人作嘔的臭氣就是鐵道旁豬圈的氣味,而那些壯工們竟然就在這種惡臭氣味中喝著茶啃食著方便麵……突然,他看見離吃方便麵壯工不遠的豬圈板牆邊遊走著一隻碩大的老鼠,那個頭兒竟然快趕上小豬崽兒了。
我的天,怪不得聽人說兩廣一帶有民俗傳言:三隻蚊子一盤菜,三個老鼠一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