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詠誠並沒有直接去廣東,他確實是買了樂都到廣州的火車票,本應在鄭州中轉簽字,但是他決定在西安下車辦點事——到西安電影製片廠投稿。他用了將近兩年時間寫了個電影文學劇本——《花兒與少年》,心想不管西影廠是否采用,請專家提提意見也好,肯定受益匪淺。放下劇本就走,反正也費不了多少時間。

創作電影文學劇本,是龍詠誠二十多年前的理想。1966年,同在北京白廣路中學上高三的同學方冀生邀請龍詠誠跟他一塊報考北京電影學院,方冀生那家夥有戲劇表演基礎,據說海政文工團話劇團和空政話劇團都來學校要特招他入伍,但是方冀生非要報考北京電影學院導演係;龍詠誠雖然也喜歡文,但是他的理想是當老師,這是他打起小的誌願,所以想報考北京師範大學中文係。既然來了朋友相邀,那就不妨去試試。報哪個係呢?龍詠誠跟大老媽要了兩塊錢跟方冀生到小西天電影學院報名,路上他決定考電影文學係,搞電影文學劇本創作,但到報名處一看,當年電影文學係不招生。方冀生說:“要不你就報考攝影係,故事片攝影專業,將來我導演你攝影,咱倆豈不是天作之合?”龍詠誠“呸”了一聲,不過還是交了錢報了攝影係故事片攝影專業。報考攝影係是因為他有些繪畫基礎,1963年中考時曾為考中專(北京工藝美術學校)畫過一陣子。

既然要做就要做好,報了名就一定要好好準備。四個月時間,龍詠誠為考北京電影學院攝影係,每天上午跑北海公園西門北京圖書館閱讀有關理論書籍,下午去陶然亭公園寫生和素描。通過這段日子的學習,電影藝術像一顆種子埋在了他的心田。

初試,看榜,複試……然後,靜等參加文化課考試。

當時,白廣路中學每年高考升學率很高,考北京電影學院那還不是手拿把掐嗎?所以龍詠誠、方冀生還有後來也報考紀錄片攝影的同學姬鵬飛都似胸有成竹一般,時刻準備著去小西天上課了。

那段時間,他和方冀生在中山公園來今雨軒曾經發生過關於“電影藝術在文藝各門類中的地位”的爭論。龍詠誠持“劇本劇本,一劇之本”的看法,方冀生的觀點則是“導演中心論”。方冀生駁斥龍詠誠“你的劇本為本的觀點已經脫離了我們的爭論範疇,因為劇本屬於文學”;而龍詠誠反駁方冀生“我們爭論的是文藝各門類本身就包括文學和藝術,如果說一部電影的成功,包含著文學劇本、導演、演員、攝影、音樂……一項也不能少。”

類似這種問題的爭論,他二人還有“在所有的藝術中電影對於我們最為重要”“音樂在電影藝術中的地位”,等等觀點。

然而……

因為有過在文津街7號看過大量電影文學劇本、劇本評論以及有關理論書籍的經曆,所以,創作電影文學劇本對龍詠誠來說不是什麽難事。盡管如此,創作《花兒與少年》他還是頗費心思。之所以把“花兒與少年”寫入劇本,是因為從北京到青海,他與青海“花兒”有著二十多年的不解之緣。那是上高中二年級的時候,龍詠誠在白廣路中學學校圖書館偶然看到一本文學雜誌——《青海湖》,那上麵有一篇名叫《草地人》的小說,讀過以後頗受感動。後來,他每次進圖書館都格外注意這種雜誌,在那本雜誌裏他還看到了一首小詩:

花兒本是心上話,

不唱是由不得自家,

刀子拿來頭割下,

不死了還這個唱法。

這首小詩後麵注明是“青海花兒”。

龍詠誠禁不住心想:“我的天哪,世上竟有如此直擊心靈令人**氣回腸的歌曲!”這就是青海高原上的“花兒”?

他聯係當時社會上頗為紅火的一首樂曲《花兒與少年》,還有,就是王洛賓那首《在那遙遠的地方》……龍詠誠的心被“花兒”這一文藝形式征服了。

後來,在1967年青海朝陽鑄造廠到白廣路中學招工,他想都不想就報了名。

龍詠誠到了青海,他人在工廠、心在鄉下,隻要有機會就下鄉去,什麽拉練呀、支農啊,他都積極參加,更別說利用休息日下鄉去收雞蛋、刨洋芋了,至於北山老爺山花兒會、南山瞿曇寺花兒會就更不用說了。

最讓他難忘的是下鄉將近兩年,到蒼嶺公社去支農學大寨,住在蒼嶺大隊二隊社員家裏,在那裏與社員同吃同住同勞動。將近兩年的時間,他隻回過廠子三次,一次是回來聯係教育科拉桌椅板凳對口支援學校,一次是送二隊馬隊長的丫頭回廠醫院搶救,一次是聽說唐山大地震連夜騎馬下山打探消息。那兩年,他幾乎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青海老鄉,回廠時不仔細看廠裏人們根本辨別不出他是誰。

在山裏,他與社員們同去除草、割麥子、種洋芋、收洋芋、背灰、抬灰、砍柴、擋羊、拔牛毛、平山頭、放炮崩山、開溝挖渠……

生活更是艱苦而簡單,早晨煮洋芋、中午烀洋芋、晚上洋芋湯——蒼嶺頂二隊隊長家的生活就是這麽個。對於吃白薯長大的龍詠誠來說吃洋芋開始並不作難,但是由於荒廢多年再重新過起那種生活,難免胃裏冒酸水、喉嚨裏發澀,何況洋芋和白薯畢竟不一樣——白薯發甜、黏糊,洋芋幹棱、發澀。為了改善生活,他下山買來幾辮子大蒜,每頓飯加幾個蒜瓣以調味下飯。

除了吃飯遇到難題,還有一件難以啟齒的事兒——長虱子。常言道“虱子多了不癢”,果然是真理。不過,開始的時候還是感覺瘙癢難耐,隻是時間長了才習以為常的。有一次在公社會議室開會,一個鍾頭竟然從領口爬出來十幾個虱子。他看周圍開會的書記們全都習以為常,伸手一捏一搓鞋底兒上一抹,表情淡然,沒事人兒一樣。他便也學著大家如此這般。但還是不由得想起魯迅先生在《阿Q正傳》裏描寫阿Q跟王胡鬥虱子的一段……不由得笑了:蒼嶺頂大隊這兒的虱子更多、更大,卻沒有王胡或者小D來跟自己比賽罷了,難免心裏有些無趣。

工作兩年,收獲不隻能吃洋芋和捉虱子之類,更不能不說的是“花兒”,開始他把聽來的還往本子裏記,後來就不記了,因為僅有的本子記滿了,恰好他也琢磨出了創作“花兒”的特點和規律。還有,就是遇到水磨上那位看磨的磨工,據說他曾經給某位大首長當過馬夫,另外在陽關溝尕窪那邊還有一個共產婆。社員們談論起他們來,頗具一些傳奇色彩,至於真假不必考證,因為他知道沒什麽意義,他自己當時連黨員都不是,真的會怎樣,假的又能怎麽樣?不過,老磨工和共產婆的花兒唱得真不錯,老爺山廟會也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支農工作結束,下山了。龍詠誠把自己在公社黑板報上寫的“新花兒”三首給《青海日報》社寄去,沒想到很快就發表了:

甩開膀子下茬幹(新花兒三首)

東海上升起個紅太陽,

西海麽掀起了波浪,

高原兒女向黨表決心,

新花兒盡情呀唱上。

蒼嶺頂晚霞映紅了天,

美好的藍圖是畫下,

緊跟上領袖向前走,

攢勁哈實現個四化。

陽坡的雷聲陰坡的閃,

雨水落下是甘甜,

甩開膀子下茬幹,

建設個幸福的家園。

他知道在報紙文稿後麵空白處填上幾行小詩或小文叫補報屁股,但是看著報紙上發表的自己創作的“花兒”還是難免臉紅心跳,雙手顫抖、呼吸急促——雖然僅僅是幾行的小詩,但那也是發自肺腑,是處女作。從那以後,龍詠誠經常給《青海日報》及省、市辦的刊物,諸如《群眾演唱》寄去自己即興創作的“新花兒”。見諸文字後,引起了當地的“新花兒”愛好者的注意,王宣德就是其中一位新花兒作者。這些青海當地的新花兒愛好者對龍詠誠這位遠方來的新朋友很好奇,尤其是他傳奇般的經曆以及他對新花兒和傳統花兒的觀點更是讓他們著迷、折服。龍詠誠和這些年輕人圍坐在家裏,享受著“青海湖”和“互助大曲”,暢談創作新花兒的心得體會,還不時得意地漫上幾句自己的作品。

恢複高考以後,龍詠誠參加高考,被西海師範大學中文係錄取。沒想到王宣德竟然執著地從平安找到樂都又追到西海師院,二人在小橋公園湖邊散步,王宣德對龍詠誠說:“最近,咱們省那個花兒大王在省民間文學研究會成立大會上發言,他說‘一個連青海話都不會說的北京娃娃懂毬啥花兒,他隻不過在報屁股上寫了幾首啥子新花兒,竟然還選到小學《語文課本》上來禍害我們的娃娃,還成了啥子新花兒代表人物。可恨的是他身邊還有一堆我們青海當地土生土長的年輕人,他們還聚在一搭拉幫結派,這些人要是成了氣候,我們青海花兒就要完成了唦’……”還接著說,“我們這些寫新花兒的青年作者現在真是投稿無門了,我們幾個糊塗著急唦,盼著你站出來為我們這些新花兒作者說句話,否則新花兒恐怕真是要遭滅頂之災呢。”

龍詠誠說:“你看過電影《劉三姐》嗎,劉三姐唱的也是民歌,還是廣西壯族民歌呢,為什麽這麽多年人們仍然傳唱著劉三姐的歌,而且還那麽喜歡呢?還有我說過的,那個西北歌王王洛賓,他寫的《在那遙遠的地方》,傳唱了幾十年,而且跟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一樣成了世界名曲。如果傳統花兒連青海本地年輕人都聽不懂、更不喜歡唱,那它才是真的要完了呢。”他不好拒絕王宣德的請求,答應他在學習之餘寫點東西,至於報刊和雜誌發不發那就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了。後來,他在學習之餘還真寫了篇千字文《“花兒”的繁榮之路在於“新”》,投給省報副刊,結果泥牛入海。

直到三年前,龍詠誠大學畢業返回朝陽鑄造廠子弟學校任教,誰知王宣德在看到《青海湖》兩篇小說署名為龍詠誠,馬上通過電話聯係到雜誌社編輯知道龍詠誠已經大學畢業、根據當時“哪兒來哪兒去”的分配原則被分配回樂都原單位。王宣德再次找到朝陽鑄造廠子弟學校,二人重續友誼。看到王宣德這位來自湟水南岸青沙山下樸實憨厚執著的高原漢子,龍詠誠很為他的執著感動。然而王宣德談到他的現狀卻讓龍詠誠禁不住淚水潸然,原來他已經多年不再有花兒問世,這位當年老爺山花兒會上的歌王可是把花兒看得比性命都重要啊。

王宣德跟龍詠誠說他家鄉在平安驛的南山,由於自家住在遠離蘭西公路的一條山溝裏,進出很不方便,每次到平安驛都得走三個小時,更別說去西寧、樂都,所以不好意思請龍老師到家裏去做客。

“其實,我寫花兒純粹是對花兒的喜好,你知道青海是花兒的海洋,河湟花兒又是這海洋中靚麗獨特的一朵浪花、唱起來格外動聽……我沒啥文化,隻斷斷續續上過三年小學,隻是喜歡,所以就……”王宣德顫抖著低吟,斷斷續續向龍詠誠訴說,“你知道唦,按照青海的傳統,莊子裏是不能唱花兒的,在長輩麵前也不能唱的。可世界上就是這麽奇怪,這不能,那不能,可是人們就是該幹啥依然幹啥,隻是幹了不能說唦。青海人,特別是那些鄉下男人,你說他蠻橫霸道,他又懦弱卑怯,禁忌多毬的嚇人可又啥毬想著,想著……他幹了還不承認。鄉下那些人,家裏窮毬得啥沒有,倒是還有個恨人有、笑人無的怪毛病,我在那溝溝裏像是泡在泔水缸裏。漫幾聲少年被人聽了去,不用半天全莊子裏都知道了,人們會無緣無故地跑到你家門口罵上幾句……在雜誌上發表兩首新花兒,連鄉政府的幹部也會到莊子裏來說這說那,嚷嚷得人們全都知道著,夜裏還有人把石頭土塊扔進你家的莊廓裏……要不是自己內心足夠強大,可能早被人們說毬得唾沫星子淹死了……”說著說著,王宣德竟委屈地用衣袖擦起眼角。

龍詠誠給他點上一支香煙,說:“這些問題不僅你家這兒有,其實各地都差不多,這就是落後。我也是個鄉下來的,我的家鄉那邊也是如此,鄉間通病。我在蒼嶺頂支農那兩年,親眼所見尕六兒把他媳婦打的大田裏滾著,還說‘娶下的媳婦買下的驢,任我打來任我騎’,鄉下還有很多的禁忌規矩:家裏來人了女人不能進堂屋,送水送飯隻能到門口,女人吃飯隻能躲在灶間,女人的衣服不能搭在院子裏曬……”龍詠誠還跟王宣德講起古今中外文學著作描寫的鄉下人的習性。鼓勵他不必被這些舊規矩禁錮,更不能從此悲觀、墮落下去,要堅持走自己的路,讓那些人隨便說去。

接下來,情緒平穩後的王宣德又反過來鼓勵龍詠誠說:“我的文化程度和所處環境有限,在‘花兒’的創作上也沒多大起色了,可我知道你在小說創作道路上會越走越亮堂,但是別忘了你也那麽喜歡花兒,你說過你是看見了花兒才到青海來的,你應該為花兒做些貢獻。”他也送給好朋友一段話,也是他自己多年的座右銘:“世界上沒有一份工作不困難,也沒有一處人事不複雜,也許你正身處逆境,甚至正遭受磨難,都必須調整好心態,繼續追夢,唯有如此,你才能夢想成真。”

龍詠誠看著這個憨厚朋友,他那麽執著地追求“花兒”創作,隻可惜為文化基礎和生活環境所限,難以在這條道路上有大作為。他又想起來自己在蒼嶺頂支農的時候,看到那些鄉下朋友,包括水磨上的紅軍戰士和共產婆……他們似乎都對花兒有一種執著的愛,那種愛是發自內心的真愛。龍詠誠被青海人對花兒那種喜愛之情感動,心想應該寫點東西,才對得起他們。

寫什麽呢?小說……龍詠誠思來想去,決定寫一部電影文學劇本,因為有“花兒”,音樂有王洛賓,西安電影製片廠有個張藝謀,真是有些異想天開。為這事龍詠誠跑了趟省會,找到《青海湖》雜誌社的編輯娟子,娟子是他西海師大的同班同學,娟子還找來編輯代弓,代弓是龍詠誠小說《繞灣河風情》的責編。他們談了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龍詠誠谘詢創作電影文學劇本《花兒與少年》的計劃。代弓首先反問你寫這個劇本目的何在,是想拍電影還是給某雜誌定向投稿?若是拍電影有沒有找到導演或者投資人,如果投稿是否有聯係某電影文學雜誌?龍詠誠說這兩個問題我都沒有。代弓笑道你就別寫了,寫也是白寫。娟子也問了龍詠誠一個問題,你為什麽要寫花兒題材?龍詠誠把自己和花兒的淵源,與王宣德的交集,有心把花兒的海洋——青海這朵藝術奇葩通過電影這種形式推向全國,像電影《劉三姐》一樣,現在有西影的導演張藝謀和西北歌王王洛賓,這兩位若聯手肯定能夠做到。娟子笑著說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恐怕你連張藝謀和王洛賓的麵都見不到。兩位編輯又問一個電影文學劇本多少字,龍詠誠說標準電影文學劇本是三萬五千字到四萬字的樣子。他二人又說如果你已經收集到足夠的材料,人物已經在你腦海裏活起來,不如就動筆寫個小中篇。

龍詠誠對自己的西寧行雖有沮喪,但因為有對王宣德的承諾,回廠後還是動筆寫了個電影故事,又一次拿給娟子看,娟子笑道:“我不懂電影文學故事,不過這個故事倒有些傳奇色彩,將來,如果你的電影劇本拍不成電影,改成中篇寄給我。”

龍詠誠回廠後用了一年半的時間完成了文學劇本《花兒與少年》的創作,決定趁這次廣東行中途下車拿到西影廠給專家們看看。

龍詠誠敲開西安電影製片廠傳達室的門,跟看門的大爺說明來意,那位老同誌見他從青海高原不遠數千公裏、風塵仆仆來投稿,很無奈地打電話說了好一陣子好話,才放下電話對龍詠誠說:“你進去吧,到那座辦公樓三樓303室找一位叫高原的同誌。跟你說,我們這兒不接待投稿者,老高是我們西影廠的創作員,人家可從來沒幹過這事兒。”按照好心人的指引,龍詠誠找到303室,門口木牌上寫著“劇本組”,他不禁一陣驚喜,心想“我找對地方了”。

沒等龍詠誠開口,高原同誌就說:“劉師傅說你是來投稿的?”

“是的,”龍詠誠高興地說,“我寫了個電影文學劇本,想請專家給看看。”

聽龍詠誠說話,高原“噗嗤”一笑,屋裏七八個或埋頭辦公或相對談話的人也紛紛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龍詠誠,那神色似乎看見外星人或像看到穿越者一般。

高原詫異地看著龍詠誠:“你從青海來,不知道我們這兒的情況,我們西影廠有二十多個創作員,西安電影製片廠卻從來沒有用過我們本廠的電影劇本。”高原說到這兒苦笑笑,“排不上隊的,導演們都是自己去找本子,或者親自寫劇本,你想想你……”

龍詠誠頓時從腦瓜頂兒涼到腳後跟兒,但還是有點兒不甘心:“您是專家,能不能給我看看劇本呢?”

高原拍拍龍詠誠的肩膀,說:“我哪兒是專家呀,你的劇本我看了也是白看,沒啥意義。”

高原旁邊一位埋頭寫字的年輕人忽然抬起頭看著龍詠誠,問道:“你寫了個啥本子,啥題材?”

龍詠誠急忙搶著說:“有關西路軍和西北漢子的愛情故事,很有些傳奇色彩的,尤其是裏邊有二十多首青海花兒……”接下來,龍詠誠嘚啵嘚啵把電影故事複述了一遍,最後竟然信誓旦旦地說把張藝謀和王洛賓撮合在一起,肯定能拍一部把“花兒與少年”推向全國的好影片,還說:“張藝謀導演如果看了劇本,不用說也知道找王洛賓給他做影片的音樂,因為隻有西北歌王才能抓住這部作品音樂的靈魂。”

然而,對龍詠誠的慷慨激昂和熱情自信,屋裏人回答他的不過是幾聲輕輕的“嗬嗬”,其餘幾位則是無語地撇嘴。他不甘心,真誠地看著編輯說:“高原老師,要不我給您讀讀我的電影故事吧,費不了您多長時間。”說完不等人家答應不答應就讀起來:

電影故事《花兒與少年》

馬龍,原是青海海東碾伯鎮轄下八家頂的農家孩子,跟阿大(爸爸)、阿媽(媽媽)、阿姐一家四口生活,還算安穩。但是,有一天馬步芳匪幫路過此地,其旅長韓得彪及其連長馬福祿不巧碰到了馬龍的阿姐正幹活歸來,遂起了強行侮辱了他的阿媽和阿姐的壞心思,並殺害了他的一家,被阿大塞進麵櫃的馬龍躲過殺身之禍卻從麵櫃縫隙中親眼見到了凶手的模樣。敵人走後,馬龍出來看到一家的慘狀、看到阿大屍體的眼眶裏有一粒核桃大的卵石,他立誌要為家人報仇。14歲的馬龍收起卵石,踏上複仇之路。他跟蹤凶手到西寧,在觀門街社火燈會上行刺韓匪報仇,被馬福祿和馬弁尕驢子暴打,多虧馬家軍師長馬超的三姨太帶女兒馬莉四小姐觀燈相遇,好心帶回馬家花園家中。後來認馬超為阿爸(叔叔),並參了軍,後來隨馬家軍到內地參加抗日戰爭,在洛陽戰役中,馬超騎兵師遭受重創。戰後,馬超帶著家屬到西安做寓公,馬龍則夜渡黃河,後流浪兩年返回青海。這時的馬龍已經長成了一個魁梧雄壯的高原漢子。

腳戶哥馬龍在湟水河北岸淺山區,認識了一位忘年交的中年漢子,他就是紅軍西路軍的連長何水根。在甘肅倪家營子被馬匪圍剿幸存下來的紅軍戰士何水根流落在青海高原,到處尋覓馬匪複仇,在樂都北山與紅軍女戰士柳園相遇,便在附近的水磨上定居下來。柳園本是紅軍女戰士,於倪家營子戰役中被俘,後被馬匪尚德帶回馬家營家裏,成了“共產婆”。與何水根相認後二人計劃殺死馬尚德之後逃走。這時,何水根發現倪家營子戰鬥中的敵酋韓得彪、馬福祿蹤跡,便潛伏下來跟蹤他們,等待機會向那兩個惡賊討還血債。

大草灘有個傳統,尕娃身邊多聯手(男女朋友)才算是英雄;當然,真正的英雄也並不僅限於聯手多。他還得獲得同齡尕娃們的公認,要想獲得此項殊榮就必須在南山、北山兩項跑馬大賽上拔得頭籌;馬龍已經在南山賽馬會和花兒會上獲得兩項冠軍,又在拔牛毛時危急關頭扛翻了迎麵衝來的黑腱子犛牛,因此獲得四月寶等人的好感。然而,馬龍在北山老爺山花兒會上看中了馬蘭花想跟她結成聯手卻碰了釘子。馬龍很不甘心,本想動粗,從何水根那裏懂得了真英雄的含義。在四月八跑馬大賽上,馬龍騎著他的**青獲得賽馬冠軍,他的愛犬賽虎追上來嘴裏含著一顆卵石——他看到這顆卵石,想到當年阿大眼眶裏的石頭……原來,在賽馬會上暗算自己的寶馬**青的馬福祿(他看見他憑著手打卵石戰勝了四月寶的棗紅馬)就是當年打進阿大眼眶凶手。馬龍的目光又辨認出馬福祿身邊的匪首就是人稱“獨眼龍”的韓德彪。

當晚,馬龍跟隨馬福祿來到老爺山頂道觀屋頂上,在這裏居然目睹兩樁刺殺案:西路軍戰士何水根來刺殺馬超——他是來報當年倪家營子圍剿紅軍西路軍之仇的;馬福祿奉韓德彪之命也是來刺殺馬超的——當年韓德彪在民和享堂糟蹋民女被馬超打個半死扔進鷹愁澗。馬龍在二人身後向馬福祿打下瓦片,馬福祿的叫聲給馬超報了信兒,但馬超卻被何水根的獨子撅打中受傷。馬龍和道觀的道長白太平把馬超連夜送下山,到碾伯鎮診所請醫生權明章給馬超取出子彈包紮傷口,白太平和權明章都曾經是馬超的部下。馬超醒過來後,看見馬龍,囑托他上山去尋找丟在道觀裏的女兒馬莉,並且說韓德彪已經盯上了女兒。馬龍急火流星般上山尋找馬莉,白道長和權醫生則連夜帶著馬超下蘭州——馬超說此時中國人民解放軍已經解放了蘭州。

此時,山上已經亂成一片,韓德彪通過跟蹤馬福貴抓住了馬蘭花,並把她帶到部下馬福祿家裏。馬福祿的阿大馬尚德曾經是韓德彪的部下,當年柳園就是韓匪賣給了馬尚德。而馬蘭花是馬尚德給自己的傻兒子馬福財定下的媳婦,馬福財雖傻卻知道美,他時時刻刻緊盯著馬蘭花。

馬龍帶著四月寶等幾個年輕人在何水根的水磨那裏找到了馬莉,這時馬莉給大家帶來解放軍已經到了蘭州並向著青海西寧挺進的消息。他們匯合在一起準備去馬尚德家解救被困在那裏的柳園和馬蘭花。

馬尚德家,韓德彪跟馬尚德喝得暈頭轉向仍覺得不夠,馬尚德去牲口圈的酒窖取酒,韓德彪到東廂房去檢查綁在那裏的馬蘭花和柳園,正當他欲對馬蘭花施暴的時候,卻被藏在門後的馬福財一棍子打昏在地。馬福財給馬蘭花鬆了綁,馬蘭花給柳園鬆了綁,三人跑到院裏,與取酒回來的馬尚德走了個對麵,馬尚德扔掉酒壇掏槍射擊,卻一槍打中迎上來的馬福財胸膛。柳園搶上前繳了馬尚德的手槍,帶領馬蘭花跑出大門,與前來接應的馬龍何水根等人匯合。他們翻過北山丫豁,向民和蘭州方向跑去。

韓德彪、馬福祿帶領一撥人馬緊追而來,在朝陽頂下的丫豁,馬龍讓何水根帶著馬莉、柳園和眾人走一線天轉移,而他想把敵人引到鷹愁澗,分手的時候馬蘭花搶先上了馬龍的**青。

在鷹愁澗懸崖小路上,不知死活的馬福祿衝在最前邊,被馬龍打出兩顆卵石,正中他的眼眶。馬福祿慘叫一聲墜下深淵。馬龍上馬,二人相擁跑到山頂懸崖邊,卻發現天橋橋上的木板已經腐朽崩塌……馬龍勒馬掉頭,往回跑了幾步,迎麵撞上追來的韓德彪一夥兒,韓德彪舉槍……突然,一道黑色的閃電掠過韓德彪眼前——那是馬龍的愛犬賽虎。韓匪一愣,“砰砰”兩聲馬龍的槍響了,“獨眼龍”一聲慘叫摔下山澗。馬龍抱著馬蘭花“唒——”的一聲,**青像黑色的閃電飛躍天橋……

青海花兒的旋律在高原群山上空回**:

男聲(馬龍)唱:

千裏的雷聲萬裏地閃,

打不落千層的牡丹,

和我的尕妹一搭裏站,

殺哩麽剮哩情願。

女聲(馬蘭花)對:

九月裏**才開下,

霜打著骨朵兒掉下,

鍘刀拿來頭割下,

血身子陪阿哥坐下。

馬蘭花馬龍合唱:

上去者高山望平川,

平川裏有一朵牡丹,

要讓我倆的大路斷,

昆侖山搖起著動彈,

花兒裏美不過白牡丹,

人夥裏好不過是少年,

要讓我倆的婚姻散,

天地合,

十二道黃河的水幹。

龍詠誠嘴角冒著白沫子,魔障似的讀他的電影故事,不管高原和屋裏人願不願聽,也不管人家討嫌不討嫌,終於讀完了。他滿臉通紅、大喘了一口氣,環視著屋裏的人們。屋裏的人們愣在自己的座位上,表情各異,有驚愕,有不屑,更多的是詫異。但是,龍詠誠仍然沉浸在他的電影故事情節之中。他把電影故事夾在電影文學劇本當間兒,看著高原近乎央告地說:“高原老師,請您一定在百忙之中抽出點時間看看我的劇本。”

高原沒轍,無奈地笑了一笑:“那……你就把本子放在這兒吧。”

龍詠誠總算沒有白跑一趟,專家畢竟留下了劇本。他傻乎乎地相信隻要高老師打開本子一定會被吸引,轉手給張大導演也未可知。他懷揣著美麗的夢想登上了開往廣州的列車。

這趟列車的始發站是西安,從乘客們偶爾冒出的言談話語間猜測這趟列車上的絕大多數旅客都是陝西各地赴廣東實現發財夢的追夢人。龍詠誠發現這些南下旅客臉上的表情好像都異常亢奮,個個兒眼睛炯炯發光,說話嘁嘁喳喳,說到關鍵處時壓低聲音還不時左右瞄上幾眼,顯得神神秘秘,仿佛怕泄露天機被別人攫走發財之道似的。列車終點站廣州是他們實現夢想的地方,中途每停一站都距離夢想成真更近了一步,他們的心情也就更顯激動一分。龍詠誠則跟他們不同,他去廣州、深圳是去偵查有沒有接收單位。自己的年齡過大,妻子睿馨還很年輕、教齡也不長,所以他們的前途肯定有些明暗莫測,他的心情自然也就忐忑不安了。

列車從漢口站發車,他百無聊賴地向車窗外瞭望,無意中看見長江南岸蛇山頂上的黃鶴樓……忽然,一個奇特的影子從眼前閃過,回頭定睛,長江大橋北側龜山頂竟然矗立著一支碩大的過濾嘴香煙造型,是555牌香煙廣告。這三五牌香煙是與對岸的黃鶴樓對峙麽?

居然是一支555牌香煙矗立於龜山頂上!龍詠誠總覺得哪兒有些不對勁,長期累積起來的對長江、黃鶴樓和東湖的興致雅趣被這“555”攪得消失殆盡,甚至有些憤憤然了,而且越想越悲涼且憤懣翻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