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就要開學了,昌樂縣職業教育學校麵貌煥然一新,圍牆和學校大門也都竣了工,大門內、教學樓前的文化石也就位了。

教職工報到、開會……會議上,康長工笑著說:“學生陸陸續續到校報到,明兒個咱學校就上課了。我有個想法,咱能不能搞出點兒動靜來,就這麽悄沒聲兒地開了學,這跟國家為咱職業教育學校花恁老些個錢也忒不匹配了是不?”

教務處主任賀亦寬笑著說:“咋?要不……咱也像匯文一中似的,整它個開學典禮?”

張家棟副校長笑了:“咱籠共才兩三百人兒——用得著整匯文一中恁大陣勢嗬?不稱起的。”

康長工:“那咱也不能偷偷摸摸兒地開板兒吧?咋著也得整個儀式是不是。”

趙錦華:“也是,咱今年跟往年不一樣兒,應該有點響動,整不了大動靜咱還整不了小的?”

龍詠誠:“有個開學儀式好,在儀式感中提高學生們的歸屬感和認同感,以便增強身份認同和自我意識。”

“謔謔,這也能鼓搗出恁老些感,這個感、那個感,是不是還想壓倒匯文呐?”胡樂前副校長翻著眼皮說,“哼,說得花了呼哨的,到底要整個啥吔?”

康書記:“我看咱們明兒早晨先整個升旗儀式,先來個國旗下講話,給學生們激勵激勵。”

葛校長高興地喊起來:“這主意好,我同意,人家匯文一中每個禮拜一都有升旗儀式。”

康長工笑著說:“以前咱想升旗也沒有旗杆哪,這回好了,我看哪,以後咱學校每個禮拜一都來場升旗儀式,至於國旗下講話大家看怎麽安排,這事兒就由教導處負責。”

“好,‘大姑娘上轎頭一遭兒’,這頭一遭兒得能叫好兒。”葛校長笑著說,“明兒就從龍主任開始。”

龍詠誠:“明兒個第一天開學,最好是書記或校長講話,最是激勵人心啦。”

康長工:“這事兒先這麽定下,具體咋搞、哪講話,咱們再議。”

散會以後,康書記和葛校長、張副校長招呼龍詠誠去書記辦公室研究,經研究決定下來幾條:

這次由龍詠誠的法律班開始搞升旗儀式,時間是周一早晨七點,地點在學校教學樓前文化石西側。

全體教職工和全體學生參加;先整隊、奏國歌、升國旗,然後是國旗下講話;主持儀式人員包括升旗手、護旗手、國旗下講話人。

國旗下講話第一次由龍詠城負責,以後每周一升旗儀式由當周值周班負責;講話稿由班委、班主任參與審定;講完話,講話稿上交教導處存檔。

既然已決定,龍詠誠馬上行動,他需要做的工作有兩項:首先,準備升旗所用的音響設備,旗杆、國旗;其次,落實升旗手、護旗手。

這第一次的講話稿當然得龍詠城親自動手。

第一項工作得依靠本處的工作人員張弛、劉富貴,該找的找,該買的買,中午以前完成工作;第二項工作得依靠法律班班委會郭玉英和劉海濤,讓他二人回去召開班委會,確定、落實升旗手、護旗手共六人(男女各三人、著裝整潔、身高身材差不多),下午兩點檢查服裝、測量奏國歌所用時間,演練下在此時間內國旗升到旗杆頂端的大致速度,下午三點完成任務。

布置完工作,他坐下來醞釀國旗下講話:

老師們、同學們早上好!金秋時節,丹桂飄香,很高興在收獲的季節咱們相識。雖然剛來,但相信大家都注意到了咱們的校訓碑,看到了上麵的學校簡介、校訓。我首先請同學們大聲說出我們的校訓:自強不息,厚德載物。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這個句子出自《易經》。《周易》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意思是一個優秀的人,應當像天地那樣厚實寬廣、載育萬物,發憤圖強、奮鬥不止。這是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更是時代賦予我們青年的神聖使命。

今天的你們如初升的太陽,擁有美好的青春,旺盛的精力、**與幹勁,這正是你們努力拚搏的資本,絕不能浪費這豐富的資本,應該依靠自己,自強不息,發奮學習,修身養性,使自己變得強大起來,才能真正成為明天的芬芳桃李、建設祖國的棟梁,也才能真正贏得別人的尊重、社會的認可。

世上的路有無數,最難忘青春的路、奮鬥的路,而路是自己的,別讓眼前的苟且遮住你的雙眼、讓玩樂阻撓了你的鬥誌與前進的步伐,既然成功不主動向大家奔來,那你們就努力前行去奮鬥去迎接輝煌。

……

第一次升旗儀式獲得圓滿成功,老師同學都**飛揚,充滿鬥誌。

國慶節放假,龍詠誠到八間房去看望世謙舅和妗兒媽,臨走的時候,舅舅說:“前些日子你媽回來,說讓你媳婦上鳳城去坐月子,讓我問問你中不中。”

龍詠誠:“我回去跟睿馨商量商量。”之所以要“商量商量”是因為他心想,隻要這次上鳳城去坐月子,大老媽肯定會有進一步的要求。

回來跟睿馨一念叨,睿馨很是高興,無論今後如何發展,能見見這位大媽總是好的,二人當即決定到日子去鳳城,因為鳳城畢竟是個城市,雖然僅僅是個三線下的城市,其醫療條件總是昌樂縣不能比的。

龍詠誠猶豫道:“這次坐月子要是去了那兒,我大老媽說不定會提出來讓咱倆調到她跟前去,到時候……”

睿馨說:“我不去鳳城坐月子,你大老媽來昌樂縣找你,讓你給她養老、伺候她,你能拒絕嗎?”

龍詠誠一愣,想了想:“倒也是嗬。大老媽把自己養大,隻要她提出來讓給她養老送終,我哪能拒絕呢。”

禮拜歇班兒,龍詠誠回到龍河灣,首先跟後房裏的爸媽說起睿馨去鳳城市坐月子的事,爸和媽聽到這事立馬變了臉色兒。爸的反應最快也最強烈,從被窩裏伸出胳膊在頭頂上劃拉著,嘴裏“哇啦哇啦”叫得挺響,隻是聽不清喊的是啥。

媽嘴裏“哼”了一聲,衝著他笑道:“你吵吵的那是啥吔?你說得那叫在理?人家他大老媽把他帶大……”

爸仍然“嗚嚕嗚嚕”地叫嚷著,隻是聲音小多了。

“中了吧,別瞎吵吵咧。”媽回過頭看著詠誠問道,“睿馨啥意思,她打算啥時候過去吔?”

龍詠誠:“我們算著大概是冬子月初幾兒的日子,打算進十二月就去鳳城。”

媽說:“別忒晚溜,能請下假來還是早點兒到那邊去,早幾天去你大老媽還得準備準備不是?醫院也得提前定下來。這不是‘現上轎現紮耳朵眼兒的事兒’,別等著像小花那樣了。”

龍詠誠點點頭。

整整一黑介,爹和媽都翻過來掉過去地折騰,一聲接一聲地唉聲歎氣,或嘁嘁喳喳,或嘖嘖有聲,弄得隔斷這邊兒的龍詠誠也跟著一宿沒睡,一幕幕往事浮現在他眼前。

還記得運動剛開始的時候,自己投奔到這裏,當時爹媽是多歡喜啊,爹進進出出腳底生風,說話和喘氣也暢快提氣;媽帶著自己前前後後串門,向莊裏人介紹她天上掉下來的兒子時多興奮,那是因為他給他們帶來了希望和未來。想當時龍詠誠的出現在龍河灣也轟動一時,雖然一年後他就離開了後房裏,當時爹和媽跟莊裏人解釋兒子參加工作,在青海一個大工廠上班。後來,龍老二給莊裏認識不認識的女孩家帶來希望,條件差不多的人家兒都盼著能攀上這門親事,為此龍老二好長一段時間在莊裏都好似土地爺放屁,神氣噔噔。然而,兩年後龍詠誠帶回了媳婦王保花,還帶著一個小男孩——龍作田有了孫子。龍詠誠的媳婦長得確實忒俊,其實鄉下人少見多怪,這女孩兒是個回族女兒,人長得五官精致,眼大,鼻挺、皮膚細白水嫩,美得人不敢直視又不舍挪開眼睛。

但是不久人們就發現不對頭,那女人的眼神發直,莫不是——人們沒猜錯,不久龍詠誠跟他媳婦一夜間就不見了,據說是龍詠誠兩口子把剛滿月的兒子扔龍老二家就跑回青海了。起早拾糞的人說看見新媳婦在前頭跑,龍詠誠在後頭追,奔向豐台去了。

王保花這一去一年,第二年年底她竟然自己個兒挺著個大肚子又回到龍河灣後房裏,沒兩天兒龍詠誠也緊跟著追了回來。

不久,莊裏流傳說龍詠誠的媳婦在工作單位犯了瘋病跑得不見蹤影,龍詠誠找遍整個山溝,聽人說王保花挺著臨產的肚子上了開往北京的火車,他急忙追到北京,果然在北京東四船板胡同丈人家裏找到了媳婦。

這次,龍詠誠是帶著王保花回老家來生二胎的,因為他帶媳婦去北京順義草場的一位祖傳的老中醫那裏看病,那位老先生告訴他說“月子裏落下的病須得月子裏養,準能養好”——去年冬天,王保花就是在東四產院生頭胎的時候犯了病的。

兩人進家的時候天兒已經傍黑兒了。全家人被突然出現的王保花嚇了一跳,尤其是看到小花的肚子,著急得麻爪兒了知不道咋好,幸虧兒子緊跟著回來了。媽嘬著牙花子,悄麽聲兒地跟兒子說:“像是到日子了,這可咋好哇!”

就這天後晌黑,媽熬粥、烙餅,龍詠誠和王保花吃飯。吃完飯,媽收拾家夥上草兒地下去洗碗。媽收拾幹淨進屋來,看見小花站在隔斷裏頭的炕沿下,雙手摩挲著炕席,卟愣著腦袋,嘴裏唏噓著,不斷發出“噓——哈——”的聲音。

再仔細看看,小花正咬著牙吸溜氣。

經驗豐富的媽見狀喊了句:“我的媽親戚,這是來信兒咧。”

緊接著對正要脫鞋上炕睡覺的老爺子說,趕緊帶著閨女玉蓮和孫子冬冬上前當院兒去串門,隨便哪家都中,倆鍾頭以裏不許回來,看著她著急忙慌的樣子,家裏人不敢怠慢,轉眼間都躲出去了。

媽又仔細看了看小花,扭頭對龍詠誠喊:“真是來信兒了,趕緊著吧,你上草兒地下去燒水,整著大灶火。”說完三步並作兩步到北櫃那兒掀開櫃節子,翻出一塊塑料布一個幹淨褥單子一遝洗過的褯子——這些統統是冬冬去年用過、但洗得幹幹淨淨歸攏起來的。

她把這些東西放到隔斷裏麵的炕上,又回到北櫃那兒從櫃節子裏端出針線笸籮拿了把剪子、一段絲線,送到草兒地下,對正在燒火的龍詠誠說:“等一會水開了,把剪子和這段絲線放鍋裏燙一會兒,再端上半盆熱水進來。”說完急忙進屋、進門後又回身叮囑了兒子一句:“盆得涮幹淨燙燙啊。”

媽跑進裏屋拉著了電燈,上炕,掀開靠隔斷這半邊兒炕席,又上炕跪著抱起被羅子堆在靠隔斷這半壁兒的窗台前擋住窗戶。然後掀開才剛從櫃子裏拿出的那包東西,先把塑料布鋪在炕上,再把那條褥單子扯成兩半,一半兒鋪到塑料布上,另一半兒跟褯子、毛巾等堆在一塊兒,這才伸手拉住王小花的雙手,說:“來,閨女呀,上媽這兒來,有媽在這兒,咱啥都不怕,有媽呢,這龍河灣後房裏半個莊的孩子都是媽收生的,別擔心,啊——”

小花爬上炕,扭身躺在媽的懷裏,沒想到“噗”的一下把媽撞倒在被羅子上。媽掙紮起跪在炕上,一手攬著小花,一手摩挲著她的肚子,口中念念有詞:“小花,媽的好閨女誒,疼得邪乎就喊幾聲,咱這是養活孩子,不丟人哪。”見小花慢慢平靜下來,喘息也勻淨了些,才把她放平在炕上,接著又念叨起來:“這樣的事媽見得多了,養活個孩子哪是容易的呢,沒什麽的,想叫就叫出來,叫喊得多邪乎,哪怕龍河灣全莊人都聽見也不怕,養活孩子不丟人,啥人不是媽養活的呢?多大人物也是他媽生的,女人到這時候叫喊幾聲就不疼了……”在媽媽念叨聲中小花漸漸安靜下來。

龍詠誠在草兒地下,在大鍋裏舀上多半鍋水,在大灶坑裏架上劈柴,點著火,拉了幾下風匣,不一會兒灶坑裏火就“轟轟”地叫開了,很快水就響邊兒了,不一會兒翻了花,他想媽一定是讓自個兒幫助她做消毒工作,便找來臉盆和一條幹淨毛巾,一股腦放在臉盆裏擓了兩瓢開水燙上,又把剪子和絲線放鍋裏煮了一會兒撈出來放進盆裏,這才端盆進屋。

隔斷裏,小花在媽懷裏一聲不吭,但可以看出是咬牙堅持著,媽看見兒子進屋,趕忙叫道:“兒子啊,趕緊上來,媽真撐不住咧。”

龍詠誠急忙上炕,從媽懷裏接過小花,雙手架起、攬進懷裏,忽然他感覺她身下已經濕透了,自己的褲子也洇濕了。媽下了地,低頭看看自己個兒身下,又回頭看了一眼:“媽親戚,可憐見兒,羊水破咧,咋還挺著呀,我的閨女——小花,你咋不叫喚兩聲啊?這是得多疼誒!”說著看了兒子一眼,接著從地八仙旁搬來一把凳子放在炕沿旁,把臉盆放在上麵,回身,邊給小花脫褲子邊念叨著:“來,閨女,咱把褲子脫了,別不好意思,這兒沒有外人兒。”然後,開始給小花擦洗,消毒,洗了一遍,換了盆幹淨水又給小花擦洗一遍,把水潑掉,又舀了一盆幹淨水預備下,把煮過的剪子和那段白線繩放在一旁預備下。這才拿了一個幹淨單子搭在小花的雙腿上。

小花終於忍不住,在龍詠誠懷裏掙紮、哼哼起來,雙腿蹬踹著……媽指揮著兒子後背頂住被羅子,岔開雙腿,把小花的雙腿架在詠誠的腿上,然後雙手輕輕按小花的肚子,接著不斷摩挲、揉著小花的肚子,看著兒媳:“小花呀,聽媽的話,那疼勁一上來你就使勁,再使勁,跟拉??似的恁往下使勁,忒疼了就叫喚兩聲。”

小花仰躺在龍詠誠懷裏,“吭哧吭哧”了好一陣子,然後梗著脖子憋足了氣“哼——哼——”地使勁,牙齒錯得“咯吱吱”響……媽在旁邊喊叫道:“就這樣兒,我閨女真好,就這麽著,媽都看見孩子腦袋頂兒了,使勁,再使勁……”

過了一會兒,媽“呼”地大喘一聲,喊道:“小花啊,咱歇一會兒,”用衣袖擦著腦門兒上的汗說:“得歇兩歇兒,恁容易當個媽?聽那些老爺們說女人養活孩子跟老母雞下個蛋似的,這不是扯淡麽,老母雞下個蛋還得吭哧半天兒呢,有時下的蛋殼上還掛著血絲呢……來,好閨女,來,咱再來一回,聽媽的,使勁!”

如此這般,兩三次……

終於,隨著小花錯著牙,“嘿——”的一聲,她兩腿間發出“窟哧”一聲,跪在炕沿上的媽跟著也喊道:“媽親戚,好了,又一個大兒子!”

緊接著,媽雙手托著一個鮮血淋漓的小小的人形喊道:“小花,好閨女,再等一會兒,啊,千萬別動彈。”提留看著孩子的小腳丫對著小屁股一巴掌,隻聽“哇”的一聲,響亮的嬰兒聲響起,接著又低頭忙活了一陣子,這才把一個繈褓遞到小花懷裏:“來讓你媽稀罕稀罕,得先讓寶兒他媽抱抱,娘兒倆認識認識再說。”

小花此時已經大汗淋漓,癱軟在龍詠誠懷裏眼睛都懶得睜了。龍詠誠低頭看看小花,又看看她懷裏的孩子,既心疼妻子也歡喜得兒子,笑得合不攏嘴。

媽說:“你還在那兒傻笑啥,還不趕緊著下來忙活吔?”龍詠城趕緊把媳婦輕輕放在褥子上躺好,雙手接過媽遞過來得一塑料布兜,“把這包東西埋到當院兒桃樹底下去,回來再把這包用過的褯子先投兩遍泡上,明兒個再洗,今兒個我不中咧。”

龍詠誠“喔”地應了一聲,趕緊下地忙活起來……

然而小花的病並沒有養好,還沒過滿月,王保花就不辭而別了。

龍詠誠帶上媽媽打對好的包裹抱起二冬冬就追了出去,快走到後豐台終於追上了小花,到這時他才想起來,小花肯定是在這兒坐等——她身上一分錢也沒有。

接下來一年時間,龍詠誠差不多都是抱著孩子、追趕著小花,給她治病……直到那個中午,他下班回家——二冬冬就那麽稀裏糊塗沒了。

第二天清早,朋友姬鵬飛、薑天亮、楊國棟三人幫助龍詠誠把二冬埋在朝陽溝鍛造廠宿舍區東麵的小山溝裏,坐北朝南的陽坡上,一個小小的土堆就是二冬冬的歸宿……

自那以後,龍詠誠時不時就想起小兒子,尤其是在下雪的日子,總想孩子在那兒準保特冷……

十一月底龍詠誠就從世謙舅那兒要來大老媽家的地址,第二個前晌就從昌樂乘火車去鳳城市。把睿馨到鳳城坐月子的事落實一下。

大老媽家的條件確實還算不錯,由於大老媽再婚的陸伯伯工作單位屬於鐵路係統,所以他們那個樓群叫鐵路樓小區。樓房坐落在市中心十字路口的西北角,六層的點式樓在三層,窗前還有一片小樹林;兩室一廳、廳雖不大但兩間臥室均向陽而亮堂,廁所和廚房都顯逼仄卻都在屋內,這就解決了取暖的大問題。大老媽後結合的老伴兒陸大爺跟她感情很好,對龍詠誠也十分滿意,很明確地表示歡迎睿馨來鳳城坐月子,尤其是聽說這兩位都是教師,還具備大學文憑,更是難掩喜歡、仰慕之情,並且明確說:“以後還有求著你們的時候”;大老媽卻明明白白說:“我歡迎來我這兒坐月子,但我可不會伺候月子”。

龍詠誠很了解大媽的脾氣秉性,知道指望不上她,就回答說:“沒問題,您二老能讓我們來這兒,就已經幫了我的大忙,我能伺候月子。”

大媽笑道:“你們就住西邊這間屋,這屋裏有一張大床,你陸伯伯打呼嚕晚上吵得我睡不著,所以我一直在西屋住,你們來後我與你陸伯伯都住西屋去。就是我們有自己的生活規律,別打擾到我們的生活。”

龍詠誠說:“那謝謝你們!不過你們放心,一到滿月我們就回昌樂。”

陸伯伯看著孫蔓茹笑道:“看你說的啥話,睿馨來坐月子……”

孫蔓茹揮手扒拉一下陸伯伯搶著說:“別說話,你知道吔。”

龍詠誠當天返回昌樂,提前一周帶睿馨到鳳城。安排妥當,又回昌樂上了幾天班,根據日期趕到鳳城。吃完飯才五點來鍾,看天還早便和睿馨二人出門,沿著北麵隔壁的院牆散步,這院裏就是鳳城市師範專科學校,對麵是鳳城醫學院和附屬醫院,走著走著,睿馨忽然停住腳步,手扶著道旁的樹幹,彎腰,喘氣。龍詠誠連忙詢問:“怎麽回事?”睿馨喘息著:“肚子又疼起來了,今兒一天了。”龍詠誠:“能堅持嗎?”睿馨:“還能堅持。”這兒離家不到數十米遠,二人堅持到家,跟大老媽和陸伯伯打了招呼,拿上裝用具的網籃去住院。陸伯伯著急地問:“要不我給你們叫輛救護車?”龍詠誠說:“不用,就上馬路對麵那個附屬醫院,走著去就行。”說完,攙扶著睿馨往馬路對麵走去。

鳳城初冬,歲月靜好,華燈初上,燈影中飄起了雪花……

龍詠誠和睿馨滿懷希望走進了鳳城醫學院附屬醫院,辦理完住院手續,走進病房,看看表,七點整。不大會兒,睿馨就有了信兒,龍詠誠叫來了護士,護士初步檢查,說:“進待產室。”四十分鍾後護士通知:“16號進產房吧。”

龍詠誠握著睿馨的手跟在車旁走向產房,他幫著推開彈簧門,剛要邁步跟進去,卻被一個五大三粗的女護士橫胳膊擋在門外:“哎哎,你不能進去?”

龍詠誠指著睿馨說:“那是我媳婦,她——”

護士毫無表情地道:“男士不準進入產房。”

“我媳婦……”

“裏邊有三個產床,都是你媳婦?”

龍詠誠守在產房外的樓道裏,頭頂在窗玻璃上,任憑暖氣噓著臉龐,他眼巴巴看著窗外北風卷著雪花撲打著玻璃,發出“刷刷”的聲響。耳畔傳來產房裏產婦的喊叫聲,狼狼哇哇的喊聲,還有叫罵聲,不知哪聲是睿馨,聲音雖然淒慘,但似乎都帶著些許壯烈,還有幾分希望,因為一個又一個新生命在那裏誕生。

心中感覺的是冬日的四月天。

十四年前,那個真正的四月天——

龍詠誠向西海師範大學中文係請了假,因為妻子臨產了。靳玫預產期前一天的頭晌午,他回到龍河灣,進到草屋兒地下就感覺家裏跟以往大不一樣,再沒有滿地的雞屎狗糞,也不見鍋台上油漬浮塵……掀開東屋門簾,竟然“啊——”了一聲,隻見家裏麵貌大改,連爸和媽躺在炕上都穿戴整齊、煥然一新,完全沒有以往見麵時那種蓬頭垢麵的狼沆勁兒。龍詠誠跟爹媽打過招呼,伸頭往隔斷裏邊看,不見靳玫,急忙問道:“她呢?”

那時,爸的身體還算健康,但並沒有起身,隻揚揚胳膊說:“靳玫在西屋呢,去看看吧。”詠誠詫異道:“西屋?她上西屋幹啥去?”媽在炕頭上躺著,“哎呦哎呦”才掙紮起來,苦笑著說道:“你這個媳婦呀,真是的,沒把人活活累死,哎呀——”

龍詠誠見狀急忙穿過草兒地下直奔西屋,嶄新的門簾,西屋裏窗明幾淨,還換上了新炕席,窗戶敞開著,滿炕的陽光,西隔壁靠牆根兒一排洋槐樹已經高過了房頂,此時花開得正盛,花香沁人心脾。靳玫背靠著窗台,笑盈盈地看著龍詠誠:“咋樣兒,這產房可以吧?”龍詠誠隻能點頭稱道:“好,忒好。”但是,他猜得出爹和媽這幾天勞作的辛苦,問道:“你們咋幹的?得多累得慌呀!”

靳玫笑道:“那怎麽辦,總得有個像樣的環境吧,要是感染了那不要我的命?”她總是正確的,無可辯駁。

媽掙紮起來做飯,龍詠誠跟著忙活,聽媽說:“你媳婦夜兒個上龍家河看你大老媽去來著。”

“啊?”龍詠誠驚詫道,“她咋去的,再說她也不認得吔?”

“走去的唄,你說她多能耐,打了聲招呼,挺著個大肚子自己個兒就走了,你說多玄呐,這要是出點事兒——”媽說著不住地唏噓搖頭,“我就想不明白,她是咋找著你大老媽家的呢,想必是可莊裏打聽?你這個媳婦嗬,真了不得呀,忒能耐。”

就在這天黑介才剛掌燈的時候,靳玫就來信兒了。有媽的老經驗,在媽的指揮下龍詠誠也能從容應對。詠誠上草兒地下去點火燒水,媽從東屋板櫃裏提溜過來早就預備好的包裹,唯一讓人心慌的是靳玫是頭胎、又是上海人,難免有驕嬌二氣,肯定的是挑揀大,比不得當年的王保花,小花有病在身、興許對疼痛麻木也未可知。

然而,媽和詠誠都想多了,這位大城市的姑娘靳玫,從開始鬧病兒,到破羊水,再到宮口打開,一指……三指……五指……竟然頭腦清醒、有說有笑,雖然中途也難免皺眉喘息、咬牙切齒,但是整個過程簡直讓人不可思議。讓在背後抱著她的龍詠誠和在她麵前助產接生的媽都瞠目結舌、不知所以。

唯一和小花那次生產相同的是,最後靳玫也是在媽的指揮下,運氣、憋氣,使勁,休息……如此這般兩三次,最後錯著牙,“啊——”的一聲,兩腿間同樣發出“窟哧”一聲,跪在炕沿上的媽跟著喊道:“好哇,這回出來一個嬌嬌女。”

受媽這聲“嬌嬌女”的啟發,龍詠誠給閨女起名“嬌嬌”。

事後,媽偷偷跟兒子說;“你這個媳婦啊,可真是個狠角兒啊!”

在鳳城這個晚上,龍詠誠聽著產房裏傳來一聲聲無助的喊叫,仿佛是撕心裂肺一般,他的眼睛潮了。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心底裏發熱,如潮水般激**洶湧,他感覺就像冬天裏的四月天漫天大雪給自己送來一個小寶貝,就叫“雪兒”吧,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

不一會兒,護士推著車出門來,笑著說:“恭喜你,是個男孩。”

“謝謝。”龍詠誠趕緊幫忙把車子推到病房,坐在病床邊手握住睿馨的手,笑著說:“受苦了,親愛的。”

睿馨笑著微微點點頭,沒吱聲,她眼角閃著晶瑩的光,那是一滴小小的淚珠兒。

這時候大媽提留著一保溫桶紅糖紅棗雞蛋粥進了病房,歡天喜地地抱起雪兒在病房轉了一圈,說了會話,囑咐了半天才不舍地回家了。

在附屬醫院產科病房住了四天,睿馨出院了,回家又過了十二天,龍詠誠把妻子托付給大老媽,說:“媽,我回昌樂去跟學校說一聲,請個假,過兩天就回來。”

大老媽緊張地囑咐說:“別耽擱時候兒忒長溜,我可不會伺候月子呀。”

龍詠誠點著頭:“知道,您放心。”他幾乎是從鳳城到昌樂,從職業教育學校到龍河灣後房裏跑了一圈兒,給爹媽報信兒,跟學校請假,第二天晌午就跑回鳳城鐵路小區大老媽家。

龍詠誠對大老媽後結合的這位老伴兒似乎還有些印象,他還依稀記得小時候跟著世謙舅上縣城趕集時的時候,在水產家對過兒那隻有兩張桌子的小餃子館見過這個陸大伯。那天,爹還沒入路,在餃子館給人家當包餃子的大師傅,陸少晨大伯身著閃光的銅紐扣的深藍色製服十分顯眼,很氣派。爹爹和世謙舅對陸大伯畢恭畢敬,好像聽說他還打過日本鬼子,那時候在鐵路領工區當代理書記,他喜歡吃餃子,誇獎爹爹包的餃子好吃。那天,還跟世謙舅說起過,他還認識詠誠大老爹龍作林,管龍作林叫龍營長,給他所在的冀東敵工部遞過情報、買過藥品。後來,陸大伯介紹爹入路,給他們領工區食堂做飯,還幫助龍作田作弊考入鐵路,之所以說是作弊,是因為爹除了認識百分牌上的幾個字,別的整個一睜眼瞎,扁擔倒了不認得那是個一,開支那天如果忘了帶手戳兒竟然領不了工資,因為不會寫自己個兒的名字。再後來,陸大伯連夜跑十二裏地到龍河灣村給龍作田送信兒,說天津分局下來文件,有“最後一批子女頂替家長入路”的政策,據此,龍作田跟他連夜到領工區辦理了退休手續,把閨女玉蓮送進了鐵路,端上了鐵飯碗。從陸少晨的身上,龍作田看到了黨對老百姓的關懷和溫暖,他一輩子都念共產黨的好。

後來,陸大伯調回鳳城鐵路工務段,龍作林去世以後,龍作田牽線撮合二人結合,把嫂子孫蔓茹也弄到了鳳城。所以,龍詠誠見到陸大伯也就格外親切。

孫蔓茹進了陸少晨的門,在家裏牆上的一張老照片上發現了一件蹊蹺事。那是一張發黃的老照片,陸少晨指著照片上的那行字,氣宇軒昂地說:“這是北京鐵路局天津分局全體老戰士去年在天津開會的合影。”陸少晨拔著腰板,挺胸昂首挑著大拇指說:“老戰士,打日本的老戰士,真正的英雄。”

“哦,你在這兒,是挺威武。”孫蔓茹踮起腳尖在照片上尋找著問:“你總說你有個朋友一塊在鳳城小山打鬼子,那個人是哪吔?”

陸少晨回答說:“你是說潘國華?國華沒在這裏邊,他是老幹部,我們這是老戰士。”

孫蔓茹納悶兒道:“老幹部跟老戰士有啥區別麽?”

陸少晨笑笑:“沒啥區別,一樣兒。”

孫蔓茹看著照片愣了一會兒:“不是吧——”

陸少晨:“就是,我問過國華。”

孫蔓茹搖著腦袋:“不對,你看照片裏邊這些人,站那兒就不像那回事兒,一個個兒歪七扭八……你看頭一排椅子上那些人。”

“敢情的,”陸少晨眯著眼睛看著照片笑道,“人家這些人,那是合影前接見我們的大領導們,北京路局、天津分局的幹部,連鳳城車站工務、車務、機務、水電這幾個段上的幹部都沒椅子坐。這些大領導,平常想見人家都見不著?”

孫蔓茹笑笑:“哼,別說這些當大官兒的,就是那些一般的幹部每月的工資就高出不老少去,說句不中聽的話,人死了喪葬費都差著十幾、二十幾倍呢!我這兩天才打聽來的!”

“啊?”陸少晨聞聽此言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愣在孫蔓茹麵前傻呆呆了。從這以後,陸少晨才在孫蔓茹的引導下踏上了找黨齡、改編製的道路。忙活了兩年,鐵路分局讓他寫個材料遞上去,一家夥讓他幹瞪眼沒咒兒念了。因為他的文化程度就解放初掃盲運動識字班的程度,比文盲強點有限。所以聽老伴兒說龍詠誠要帶睿馨來家裏坐月子,他歡喜得像得了塊寶一般。

陸少晨從龍詠誠身上看到了些許希望,但是孫蔓茹卻接連給他頭上澆涼水,因為她實在無法接受睿馨,因為以前有個靳玫。她忒稀罕那媳婦,人家不笑不說話,一笑倆酒窩,還忒會嘮嗑兒,句句話能說到人心裏去;待人接物拿得起放得下,該起風起風,該下雨下雨,要霹雷閃電都拿得出來;不像現在這個睿馨,光會端著個架子拉著個臉,就跟我往家裏請來個婆婆。倒是脾氣好可不會來事啊,真是人比人就得死,貨比貨就得扔。

其實,孫蔓茹跟靳玫隻在昌樂縣龍家河待過大半天,吃過一頓飯,就見那一麵就讓她享受至今。

那是1980年的初夏,孫蔓茹聽見大門口有人喊叫:“龍作林家的,你家的雞讓汽車壓死咧——”

孫蔓茹聞聽這喊聲,知道壞菜了,急急忙忙跑出門,看見對門兒拴柱媽指著馬路當間兒被壓扁了的蘆花雞喊叫。205國道就在大門前兩步經過,年年兒開春兒孵十幾隻雞一個也活不到完兒秋兒,這不,今年的十四隻雞才長到一斤來的就又隻剩了七隻;家家兒如此,一點兒轍沒有,龍家河村靠205國道這趟街上的住家也都習以為常了。

孫蔓茹嘟嘟囔囔提溜著死雞走回家,把雞扔在屋門前,心想今兒個晌午擱把小白菜熬熬給老爺們兒改善改善。剛要進屋,忽然聽見身後有話音兒傳來:“媽,是你麽?”她頓了一下,以為別的啥人在說話,便接著走自己的,才剛邁步進門,那聲音又來了:“我是龍詠誠的愛人,您的兒媳婦……”

孫蔓茹震驚了,邁進草兒地下的腳縮了回來,回頭一看,一個大肚子的年輕女人站在不遠處,不是豔壓群芳,但氣勢絕對不輸常人,尤其是她身上那股朝氣蓬勃的精氣神是一般鄉下人身上沒有的。

城裏打扮的女人衝著自己微笑著,那帶有溫暖親切情感的笑容是孫蔓茹久違了的。有些激動地追問了一句:“你說啥,你是我兒子的媳婦?”

“是啊,我就是龍詠誠的愛人。”女人點點頭,笑著上前兩步握住孫蔓茹的手,“您是詠誠的媽媽吧?我看您來了。”

“我是,是詠誠的媽,你打哪兒來吔?來,快進屋,我的媽親戚,你你大著個肚子……這是要……你叫啥名字?”孫蔓茹一時語拙,哆哆嗦嗦拉著兒媳婦往屋裏走,走道都顫顫巍巍的。

這不是孫蔓茹的風格呀!

孫蔓茹當初在北京是見過大世麵的,出席過北京市群英會,還在人民大會堂聽過國家領導人講話,跟北京市領導同桌吃過西餐。但是今天,被這個從天而降的兒媳婦弄得不知所措、說話顛三倒四起來。早年間那個進昌樂縣、鳳城市、保定市出席縣、市、省三級婦女代表大會的孫蔓茹哪兒去啦!

孫蔓茹昏頭昏腦地掀開斷了半截的門簾,肩膀“哐當”一下磕在門板上,抓著靳玫的手哆嗦著嘴唇:“小心點兒,屋裏忒窄呀。真是的,你咋找來的呀?”

靳玫攙扶著婆婆,回憶著龍詠誠跟自己介紹的那個婆婆,笑道:“鼻子底下有嘴,打聽的,我剛才看見您在門口撿那隻雞,就那個拴柱媽告訴我的。”靳玫彎腰低頭跟著孫蔓茹左磕右碰地往前走,走進逼仄的東廂房屋兒,眼前頓時黑目咕咚一片模糊,眼前勉強還能分辨到腳下是兩尺寬三尺長的屋地、進屋隻能轉身上炕,小炕似乎僅有約兩米見方或多些有限,那也叫窗戶的黑咕隆咚的洞口糊滿了舊報紙,炕上鋪著的叫啥說不清但肯定不是炕席,隻是一塊用塑料片、破帆布和席子頭湊起來縫綴在一塊兒的東西,一床分不出被裏被麵的破被隨便攤在炕上,頭頂上掛著個核桃般大的小燈泡放著迷瞪昏黃的光……

靳玫上了炕跟婆婆依偎作一團,雙手攥著婆婆枯幹梆硬的手:“媽呀,您二老過得這是啥日子啊!”

“嗐!別提了,”孫蔓茹用襖袖蹭蹭昏花的眼睛,仔細看著兒媳婦:“你叫啥名兒,你跟詠誠啥時候結的婚?”

靳玫說:“我叫靳玫,我是上海人,跟龍詠誠一個廠的工人,前年夏天我倆在他考大學之前結的婚。”

孫蔓茹點著頭:“這些事兒我們都知不道,這些年他杳無音信,他打信來我們也收不著哇,原先他那個王保花……”

靳玫接過去話頭:“那個王保花犯了病,幾年前就沒了。”

“小花有病我知道,哎,可惜了兒的那丫頭。”話頭一轉,試探著問道,“你是從龍河灣村來的吧?”

“對,我是上龍詠誠家坐月子來的,他在西海師範大學上學,說到日子才能請下假來。”

“啥時候的日子呀?”

“好像就這兩天。”

“媽親戚,就這兩天,你還跑啥吔?萬一……”

“沒事兒,我怕一貓月子就出不了門了,說什麽也得見見您二老啊。”

孫蔓茹有些激動,使勁摟摟靳玫的肩膀,苦笑道:“出不了門兒就別出門兒唄,我們倆老咕咚咚有啥可看的。”

靳玫抬高了嗓音兒:“那哪兒行啊,來趟老家不看看二老那還行?”

說著話,孫蔓茹側棱著耳朵聽聽院兒裏的動靜,“你爸回來了。”隨著孫蔓茹的話音,龍作林掀開門簾側身進屋,看見炕上的靳玫愣住了,沒容他張嘴,孫蔓茹笑道:“看看你的兒媳婦,叫靳玫,上海人,回龍河灣坐月子來了,今兒看你來了。”

龍作林也有些激動:“晌午做啥飯呢,要不我去割兩塊錢兒肉?”

孫蔓茹接著話音兒:“中,割一疙瘩肉,加上壓死的那個蘆花雞燉燉,忒傲;咱還有一把從粉廠撿來的粉兒一塊兒熬熬。”

龍作林轉身往外走,笑道:“哪兒有蘆花雞兒呀?嘿,我說呢,剛才我看見後頭老娘子提溜個死雞往後頭去了。”孫蔓茹一聽這話像屁股下坐了彈簧般地起身衝出去,趕在老爺們兒前便跑到院兒裏,一眼看見正房屋草兒地下,那老太太正把那被壓死的蘆花雞扔在她家水缸旁邊,急忙喊道:“哎——那是……”

龍作林拽住妻子的胳膊:“算了吧,別搭訕她了。”

孫蔓茹縮回身子,咽了口唾沫,嘟囔道:“這不忒欺負人哪?”

“別惹事了。”龍作林說完朝大門走去,“中了,我去割肉。”

“不行。”忽然靳玫從公婆二人身後衝出來,叫喊著直奔正房屋草兒地下,亮著嗓子喊,“那老太太,你把我家那雞送回來!”

正房屋那老太太愣在她家水缸旁邊,扭回頭朝這邊看著,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雞,啥雞……”

靳玫已經站在了門口,手指著水缸旁的蘆花雞說:“就這雞,給我們家送回去。”

老太太看著門神般的大肚子女人不知所以,對過兒屋的兒媳婦聞聲出門來站婆婆麵前指著靳玫喊:“你是哪吔,敢在這兒吵吵?”

靳玫挺直腰板理直氣壯地:“我是孫蔓茹的兒媳婦,我們家的雞在窗台底下,讓你們家老太太……”

兒媳婦雙手叉腰喊道:“這是你家的雞?你叫它、它答應麽?”

鄉下向來不缺看熱鬧起哄架秧子的人,轉眼間,當院兒就圍上來半院子的閑人,人群中聽到兒媳婦沒理攪三分的話發出一片笑聲,也有人起哄道:“是啊,你叫它,它能答應麽?”

兒媳婦頓時像得著理似的放大嗓子喊:“你說這是你家的雞,咋證明是你家的雞?”

靳玫愣了一下,回頭看看媽和爸站在東廂房屋門口正跟拴柱媽說著話,還不時朝這邊張望,她頓時也放開音量喊道:“剛才在門口街,拴柱媽親眼看見我家的蘆花雞讓汽車壓死,喊我媽撿回來的。”

草兒地下老太太和兒媳婦頓時啞了火,靳玫盯著老太太理直氣壯地說:“把雞給我家送回去,就算沒偷雞這回事兒,要不然……”這時,一個男人兩手卷著旱煙從對過屋兒出來,擺出一副沉著的麵孔,反問道:“你是啥人呢,膽敢上我們貧下中農家裏來搶東西?”

靳玫義正嚴詞地指著水缸邊的死雞說:“這是我家的蘆花雞,讓你家老太太偷去了,老老實實把雞給我們送回去。”說著轉身出門,看熱鬧的人們“轟”的一下,自動給這城市打扮的大肚子女人讓開一條路。

西屋的男主人抽了一口煙,咳了一聲嗽,追到門口,喊道:“哪兒來的娘們兒,咋這麽張狂嗬?”

靳玫停住腳步回頭不依不饒:“你家養雞了嗎?趁這種蘆花雞麽?沒養雞還想吃雞肉?你們妄想——老老實實把雞給我送回來!要不我跟你家沒完!”說完回到東廂房屋門口,轉身朝著北邊看著,大有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

接下來,龍作林買肉,孫蔓茹燉肉,一家人圍坐在破破爛爛但熱烘烘的小炕上吃著肉,靳玫跟爸媽講她跟龍詠誠在恢複高考前夕二人結識的經過,考試、報名、上學……

龍詠誠從大老媽的言語和臉色中發現她對睿馨排斥的態度,便想找機會跟大老媽溝通一下,這天出去買菜,在小區休息亭看到陸大伯正在觀人下棋便湊過去,陸伯伯自豪地向鄰居們介紹他說:“這是我侄兒,打昌樂來,是個教師。”龍詠誠笑著跟人們點頭致意,滯留片刻,陸伯伯覺察到龍詠誠有話說就撤出人群,走到一排灌木前的長凳坐下,龍詠誠試探道:“陸大伯,我覺著我媽好像對我和睿馨有點兒看法,我們倆是不是哪兒……”

“沒有的事,你打起小兒就跟著你媽,你還不了解她的脾氣?”陸大伯笑著說,“你媽那人挑揀忒大,我好像聽她念叨過原先你那個媳婦靳玫咋咋地熱情、開朗,愛親近人,這個睿馨不愛吱聲,我都跟她講過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脾氣,咋能人人都照你畫的道道兒行事?”

龍詠誠急忙解釋道:“睿馨就這個脾氣,不愛吱聲,其實她心裏有您老和我媽。”

陸大伯笑道:“我看得出來,那是挺好個人兒,不多言多語還挺文靜,有文化人兒的樣子,不像那些女人成天吱吱哇哇、劄手舞腳地招人煩氣;別管你媽,她挑揀忒大,總不知足。”

龍詠誠試探道:“要不我跟我媽談談?”

“談談也中。”陸大伯笑道,“我看談了也白搭,她忒頑固哇。”

果然如陸大伯所說,大老媽根本聽不進話去,龍詠誠借跟她上早市兒買菜的機會跟她溝通此事,她竟然埋怨兒子:“你也是,放著靳玫恁好個媳婦,嫌棄人家是工人,是不是?”

“哪兒呀,我是那麽淺薄的人麽。”

“不是,那是啥?”

聽大老媽逼問此事,沒好氣地懟回去道:“她跟你似的,啥事都替我做主安排,容不得我張嘴……”

大老媽停下腳步,盯著兒子看:“合著還怪起我來咧?別找轍了,我看哪,你就是個陳世美。”

龍詠誠頓時蔫兒了,喃喃地辯解道:“啥,陳世美那麽好當?脾氣不對,沒法兒一塊兒過日子,時間長了我的委屈死了,想幹點自己的事也不讓幹,比如說寫作,再說,我爸跟我說過,他支持我寫書。”當初,大老爹為跑平反的事曾經專門到青海西海師範大學去了一趟,把他寫的材料給兒子看,定稿以後二人吃飯嘮嗑兒,龍詠誠跟爸爸討論起自己寫作的願望:

“我記得1966年,你不是考上北京電影學院了麽,那事兒咋黃了?”

“那次考試作廢了,前年北影恢複招生,我34歲,受年齡限製,我們廠能讓我報考這兒已經是恩典了。”

“能上師範也好,多看點書,將來也有自己的時間,一邊教書一邊寫作。”……

大老媽搶過話頭,不以為然地說:“還寫作呢,別異想天開了,依我看,都是你們這些知識分子把風氣搞壞了,自己個兒讀了幾本書就輕狂起來,嫌棄老婆,看不起我們工農兵。”

龍詠誠知道沒法兒跟大老媽溝通,隻能忍氣吞聲湊合著熬過睿馨滿月。好在媽雖然看不上睿馨,卻並不耍脾氣,隻是不伸手幹一丁點兒伺候月子的活計,哪天歡喜了能來西屋稀罕稀罕雪兒。終於熬到了滿月,龍詠誠回昌樂跟學校打了招呼,讓張大貴開著長城從鳳城接回昌樂龍河灣後房裏。到了這個家,有媽幫忙,龍詠誠和睿馨頓時感覺輕鬆了許多。

過了正月十五開學了,龍詠誠和睿馨帶著雪兒住進賀家莊老四中院子裏。沒幾天,睿馨的姨媽從老家來到昌樂幫忙帶孩子,這時候睿馨才真正感到鬆了一口氣,總說有親人在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