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家莊老四中院子裏很寬敞,隨著春天到來,在這兒住的老師們便自行在操場上跑馬占地,然後是房前屋後、犄角旮旯開起了小片荒。龍詠誠也圈了兩塊地,一塊地在豬圈北靠廁所門口一溜長條地種上了苞米,除了這兒還在豬圈西邊占了四四方方一塊菜地,勾了16個菜畦。
龍詠誠每天下班回來,都在這兩塊地裏勞作,他身邊就是睿馨推著一輛竹製童車。有勞作便有收獲,龍詠誠的菜畦裏先是小菠菜、小白菜、水蘿卜,繼之黃瓜、豆角、西紅柿,到後來滿架滴裏嘟嚕的葫蘆、南瓜、西葫,還有一茬茬的韭菜、大蔥……
有勞便有得,打從春末開始,各種蔬菜陸續采摘,好像是應有盡有取之不盡似的。
收獲最大的是他在張家棟副校長指導下栽了兩畦茄子,茄子要求水和肥必須充足,龍詠誠的菜地緊靠著廁所,肥料不缺,為保證水分他買了30米塑料管,把水源從南麵院子水管子接到這邊來;張副校長說栽茄子還要保證透光和通風,靠的是在茄子生長過程中掐尖兒和打叉,沒別的法兒,向他學習唄。張副校長說他在下頭當校長的時候常在學校的犄角旮旯開荒種菜,頗有心得,當然主要還是虛心向老菜農們求教學來的。栽茄子,跟栽青椒差不多,有一項“自然開心整枝法”,即每層分枝保留對叉的斜向生長或水平生長的二個對稱枝條,對其餘枝條尤其是垂直向上的枝條一律摘除。所謂自然開心整枝法其實就是掐尖打頂的學問,依老菜農們的話說,種茄子就跟做人一樣必須克服貪心。一棵茄秧最多也隻能收獲七個茄子,用一句順口溜講“出門茄,對麵燈,四母鬥,八麵風”到頭。龍詠誠念叨著張副校長的順口溜笑道:“我還以為每棵茄秧能結十四五個茄子呢。”
張校長“嗬嗬”一笑:“就這七個茄子,已經到頂了,這還是得水肥十分充足、透光、通風做到極致才能保證。不過,一棵茄秧長七個茄子,七個茄子就是六七斤……忒不賴了。再想多,那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貪心不足吃月亮’了。沒聽過前人那首《不知足歌》詩麽:
終日奔波隻為饑,方才一飽便思衣;
衣食兩般皆充足,又想嬌容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兒女,又恨無田少根基;
置下田園萬千頃,再盼遊船駿馬騎;
槽頭拴下騾和馬,恨無官職被人欺;
縣丞主簿還嫌小,還想入朝掛紫衣;
當了宰相想登基,更想騎鶴上天梯。
若要世人心滿足,除非南柯一夢西。”
龍詠誠驚詫道:“這首詩不是您從老農們那兒學來的吧?”
張家棟笑著說:“這詩是前清一個詩人寫的,但是種茄子和青椒必須戒貪心是農民們的經驗之談。”
龍詠誠:“可惜現如今職場上很多好不錯兒的人都不懂這個道理。”
張家棟“哼”了一聲:“有些人到一夢西那天也整不明白呀。”
隨著雪兒一天天長大,再也不肯老老實實地坐在童車裏了。姨媽讓睿馨翻出來一條龍詠誠的舊圍脖,一頭拴在雪兒腋下,讓睿馨拉著另一頭讓兒子學走路。菜地內外,滿滿的天倫之樂,其實,有時候快樂幸福很簡單,總想那些得不到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隻能徒增煩惱。
昌樂縣紅頭文件批複縣教委:為解決本縣農村小學和部分初中教師的缺乏問題,(即使有些學校教師在崗也是無編製的代課教師)責成職業教育學校為本縣定向培養一批教師。新學期從本縣小學和初中現有在崗代課老師中招收100名學員,考試和錄取工作由縣一中負責,擇優錄取;年齡在25周歲以下,學製2年;畢業後分配本縣教育崗位,原則上哪兒來哪兒去。
教委忙碌了兩個多月,錄取工作終於圓滿結束,時間已經到了期末,新生錄取通知書已經寄出,暑假結束即可入學。教委把任務下達縣職業教育學校,學校葛校長一個電話打到教委,問道:“新生的教材呢?”
教委回話很簡單:“當然得你們自行解決呀。”
葛誌文:“說得輕巧,我們咋解決?”
“想辦法唄,教材的事兒也得我們伺候你們,那要你們幹啥呀?”隨著“哢噠”一聲響電話斷了。
葛誌文登時幹瞪眼,隻能開始找轍。他打電話給匯文一中管教學的趙副校長,請老趙動用他的關係網,向龍城、鳳城,保定、石家莊各地的新華書店教材發行部門求助,尋找師範和中專的一些剩餘課本。因為教材出版社為了避險,數量上肯定要按需印刷,在每學期開學時通過新華書店向各學校發出征訂下學期所需教材數量。各學校有關部門肯定會匯集本校開設課程和各班人數報告上去,即使為防止學生臨時變化多報幾本也非常有限,新華書店那邊也是如此,出版社亦是如此,多出來的數量就是虧損的數額。近些年出版社、新華書店都相繼走承包之路,承包人自負盈虧,更得掐著手指頭計算出版與發行數額。隻有兩種情況例外,一是中專學校或課程設置出現偏差、發生變化興許會留下成批次的教材,或者特大城市書店和學校數額計算過程層層累積會有一定數量多餘的課本……想到“特大城市”,葛誌文腦海浮現出龍詠誠,聽說這家夥曾經跟著他大老爹在北京上過學,他應當在那邊找到同學、朋友。“是啊,我咋把他給忘了呢?”
葛誌文找到康長工商量買教材的事:“要不找龍詠誠來問問?”
康書記說:“對呀,打開始就應當找他,就不用咱費恁大勁了。”
葛校長給龍詠誠打電話,把他叫來,見麵就笑著問:“給你個機會,上北京跑一趟,好事吧?”
龍詠誠不以為然:“那算啥好事?”
康書記詫異道:“上北京還不算好事?”
葛誌文:“聽他說呢,出差北京還不是巴不樂得兒的?”
康長工:“前兩天教委決定,下學期咱要辦兩個班的中師班,這前兒課本還沒著落了,想讓你上北京跑跑教材去。”
龍詠誠:“買中專課本?我上北京哪兒買去?”
葛誌文:“打聽去唄。”
“你小時候在北京上過學,參加工作又有恁老些家在北京的工友……”康長工笑嗬嗬地說,“準保有幾個熟悉的人吧。”
“我們倆忙活了一前晌兒也沒找到人,這不實在沒法兒麽,死馬權當活馬醫吧。”葛校長苦惱地盯著龍詠誠,“你帶著大貴開著車上北京踅摸去,找找你那些熟人兒,一天不中就住那兒幾天,找到為止,我們這兒也四處打聽著,反正不能耽誤了下學期開學。”
龍詠誠:“咱師範班準備開設哪些課程呀?”
“你就照著中專師範課程買唄,我琢磨著應當是語文,數學,政治,地理,曆史,音樂,勞技……”葛誌文撓著後腦勺說,“中師學校開哪些課程我也知不道,你上新華書店打聽打聽去唄。不過,還得咱學校能開的科目,有課本沒老師也不中,才剛說的那七門課就是咱學校能開的科目;其他像英語,物理,化學,生物都用不上,咱也沒那些課程的老師,再說縣裏小學校暫時還用不上。對了,聽說還有一門中師的《語文基礎知識》課,對小學老師挺有用處,能找到教材最好,反正是你的課。”
龍詠誠沉下心想了想:“中,到那兒看吧,找到的話買兩種。”
康書記笑道:“你上北京跑跑去,總比我們進北京兩眼一抹黑兒強,買不著就買不著,也沒人怨你。”
葛校長:“趕明兒個你到了北京,先可著師範學校教材找,能找到語文、數學最好,讓咱招兩個班、100個學生,每科買一百零五本。下學期咱就能提前訂課本了。”
康長工笑著說:“下學期指不定哪位大仙兒又整個啥幺蛾子,命令教委辦個啥班兒,還得給咱們出個難題兒。”
葛校長苦笑道:“保不齊呀。”
第二天一早,張大貴又開著那輛麵包車上老四中院兒裏來接龍詠誠了,他說那新買的長城讓胡樂前副校長開走了。
龍詠誠想開麵包去買書更好,買到課本了裝車還寬敞。
張大貴好嘮嗑,二人一路有說有笑順利地進了北京城,在龍詠誠的引導下汽車從南口開進王府井大街,進去不遠路東就是北京最大的王府井新華書店。
龍詠誠讓大貴把車停在書店門前廣場上,他自己進去打聽購買中師課本的事。進門時他看到富麗堂皇的裝飾頗為感慨,自從1967年離京多少年沒來過,新華書店更是久違了。
走進書店大堂,一股濃鬱的書香氣迎麵襲來,令他興奮不已,久違啦。但是隨即他發現現如今書店裏的書裝幀的確氣派、美觀,紙張也比以前的書白而硬,可惜大多不是他們可用之書,他在書架上巡視,終於尋找到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之類標牌的書櫃,翻了個遍,發現全是課外輔導書和模擬試卷之,說堆積如山也不為過,但是一本正經的教科書也沒有。他在書店轉了好幾圈,失望至極,不得已回到門口的服務台,想打聽打聽緣由。負責接待的服務員,聽說他要購買教材,倒是很客氣:“先生,我們書店不賣教材。”
龍詠誠:“那您能告訴我去哪兒買教材嗎?”
“不好意思,不知道,您上別的書店打聽去吧。”
龍詠誠無奈,隻好出門。
在北京的停車場找到昌樂職校那輛麵包車不難,他走到麵包車旁邊,兩個北京痞子正像訓斥三孫子似的呲打張大貴:“你丫快點。”
張大貴吭哧癟肚地從內衣口袋往外掏錢,才從胸前露出來,一高個兒三青子喊著“拿過來,你丫的”,一把抓住張大貴手裏的錢轉身便走,另一小跟班兒臨走還踢了大貴屁股一腳。
二人轉身離去,一邊走一邊嘰嘰嘎嘎地說笑:“走,東安市場涮鍋子去。”
龍詠誠緊走幾步,衝那兩人喊:“哎——你倆,怎麽回事?”
那三青子停住腳步,扭頭看著龍詠誠:“怎麽著,你丫擋橫兒是嗎?”
龍詠誠:“光天化日之下搶劫啊?”
三青子朝這邊走過來,邊走邊乜斜著眼盯著龍詠誠:“怎麽著,你丫看見我倆搶劫了?還光天化日!”
龍詠誠:“我看見了,這是我司機,怎麽啦?”
三青子的小跟班兒:“看你們這輛破車吧,你問那司機他趁錢嗎,還我們搶劫他。”
說著,三青子倆人已經走到張大貴身邊,拍拍大貴的肩膀:“你跟你們領導說,我們搶劫你了嘛?”
張大貴佝僂著身子囁嚅道:“我,剛才也沒碰著你們呀。”
“沒碰著?是嗎——”三青子說著擼起褲腿兒,腿肚子還真有一片青,“看看,都他麽淤血、腫起來了!”
張大貴嚇得臉色煞白、渾身哆嗦著:“我真、真沒……”
三青子指著大貴鼻子:“你丫還說,還說是嗎?要不咱們上協和醫院看看去?”“小跟班兒”馬上跟著喊:“別跟他們丫廢話,走,上協和去。”
聽到一聲“協和醫院”,龍詠誠也哆嗦了一下,回頭看著張大貴問:“剛才你撞著他啦?”
大貴急得都快哭了:“沒有——我真沒有,真的,天打五雷轟!”
三青子瞪著三角眼:“你再說一個,還說,還說是吧?”
小跟班兒一挑大拇哥:“我看見了,就在那兒,那兒撞的。”
龍詠誠回頭看著張大貴:“咋回事兒?”
張大貴伸手摸著後脖頸子:“他們說我剛才倒車的時候碰了他,我哪兒碰他,我哪兒碰他了?真沒有——”
三青子一根手指點著張大貴的腦門兒:“還說是吧,你丫再說一句,咱立馬協和醫院!”
張大貴登時噤若寒蟬,一聲不吭了。
三青子帶著小跟班兒晃晃悠悠朝東安市場走去。沒多大會兒就沒了蹤影。
張大貴無可奈何地嘟囔著:“忒冤,忒冤,真的。”龍詠誠也知道大貴肯定忒冤,可找哪兒說理去?二人隻好上車。
麵包車往南駛去,到路口向西拐上長安街。張大貴好像緩過點勁來,看著龍詠誠問:“買書的事兒咋樣?”
龍詠誠歎了口氣:“這兒沒有教材,咱上西單,那兒有個大書店……”正說著,忽然看見一位胖胖大大的警察正對著麵包車揚起一隻胳膊。
張大貴喪氣地歎了口氣:“我**的嘞,這回可麻煩咧。”
龍詠誠:“咋的了?”
張大貴:“我也知不道啊。”
警察同誌把麵包車引導到南池子大街路口東北角路邊,敲響了張大貴身邊的窗戶,大貴開窗衝警察諂笑著問:“咋的咧?”
警察一手捂著鼻子後退了一步,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本本,掀開,寫了幾個字,“刺啦”一聲撕下一頁,說:“罰款一百元。”
張大貴莫名地問道:“剛才我咋的咧?”
警察笑嗬嗬地學著張大貴的腔調:“你咋的咧?得嘞,那就再加一百。”說著又掀開小本本。
“還是一百吧。”張大貴急忙抓過第一張罰單,緊三溜兒地掏錢。
便道那邊的窗外又有人說話:“就這破車也敢開進北京城,這也太有礙觀瞻啦,不怕半路上顛散嘍?”——又一位警察出現了,這位警察比剛才那位更胖更大,他走到麵包車前看看車牌,衝正在往兜裏裝小本本的那位胖子笑道:“怎麽回事?”
“事兒倒是不大,一百,可丫不老實呀。”
“不對呀,一百哪兒夠哇,你看丫這車,龍城的牌子,你忘了上次咱去金銀灘,丫昌樂縣那警察……”
“是嗬,我怎麽把這事兒給忘了。”胖警察伸手掏出剛才裝起來的小本本,張大貴雙手合十雞鵮米一般賠著笑臉:“二位二位,饒我這回,下回不敢了,饒我這回……”
“駕駛本看看。”警察的臉黑了。
更胖的那位圍著麵包轉圈看了個遍笑問:“就你這車年檢也能過?鬼才信呢。”說著又追加了一句,“查查他的行駛證。”
張大貴趕緊翻出前兩天整來的行車本遞上去:“給給,在這兒呢。”
胖警察同誌仔細檢查著兩本,端詳張大貴:“還是剛驗的車,就你這車,都快散了,停這麽一會兒能熏黑半個北京城,咋通過的,嗯?”
兩位警察湊到麵包車前,像一堵牆擋住麵包車,更胖的那位:“下麵縣城驗車還不是恁回事,要不咱扣下它?”
龍詠誠急忙湊到這堵大牆跟前,賠著笑臉:“二位,通融一下,我們是來買教材的,全校的孩子們還等著開課用呢。”
胖子抬頭看了看龍詠誠:“聽口音北京人,怎麽到龍城去了?”
龍詠誠點頭:“我下鄉插隊,就定居在那兒,在農村教書。”
“哦……怨不得也是渾身掉渣兒。”一堵牆從中間裂開,走到麵包車兩邊,更胖更大那位用手指敲打敲打車玻璃,“嘿,這車倒真是農村來的,你們學校就趁這麽輛破車?這出土文物哇。”
龍詠誠:“就這,還是借的哪,學校哪兒趁汽車呀。”
更胖更大扭頭看著胖警察商量道:“鄉下學校的車,要不咱就饒他這一次?”
胖子手指著張大貴:“你丫剛才強行變道,知道嗎?得,走吧。”
接了聖旨的張大貴又是一通雞鵮米:“下回注意、下回注意……”
麵包車啟動,沿長安街向西駛去。張大貴這回伸著脖子瞪著眼直視前方,小心翼翼再不敢平趟北京了。
拐進西單北大街,龍詠誠伸手指著新華書店說:“看,新華書店,就那兒。”
張大貴降速減擋,剛要拐彎卻點了下刹車:“我**的嘞,沒停車位呀。”
龍詠誠展眼一看,新華書店門前的確擁擠不堪,他果斷地喊了聲:“接著向北開。”
張大貴向前走了一段,發現這條馬路越走越窄,簡直成了車水馬龍,又突然發現有“禁止停車”的標識,禁不住緊張地喊:“這條馬路不讓停車,咱咋整啊?”
龍詠誠:“那就別停車唄,一直往前走。”
前邊就是西四路口,張大貴又緊張地喊起來:“直走還是……”
龍詠誠:“往左拐。”麵包車拐進阜成門內大街,到這兒馬路上才稍鬆快些,不久又拐上阜成門北大街,龍詠誠忽然指著左前方一幢高樓:“看——大百科全書書店。”
麵包車拐進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大樓樓前廣場,這廣場可真叫廣場,寬敞兒不是其他商場門口能比的。“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大樓旁邊有個門,門不大,旁邊還有座坐北朝南的高樓,一樓有家“百科書店”。
龍詠誠讓張大貴在這兒看著車,自己走進書店。
書店不是很大,也很清靜,僅有一位服務員。巡視一遍,發現書店的展櫃和書架上幾乎全是“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出版的書籍,心裏不由得徹底涼涼。他走向服務員,想打聽一下賣教材的地方——畢竟這兒不像其他書店摩肩接踵、連跟服務員說話都沒開口的機會,他剛說了聲“小同誌……”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哎呦,是龍詠誠吧?”
龍詠誠轉身,發現靠北牆兩排書架之間敞開著一扇門,門中央站著一個圓臉肥耳卻長了一雙眯眯眼、留著寸頭,看著眼熟卻認不出來的中年男人,龍詠誠看著他問道:“你是——”
中年男人咧著嘴笑道:“你丫真是貴人多忘事嘿,我徐小魯呀,北京白廣路中學的老同學呀。得嘞,我問你,認得方冀生吧?要不就想想咱們青海朝陽鑄造廠……”
龍詠誠仔細端詳著徐小魯,一幕幕往事在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確,洛陽拖拉機廠,青海樂都朝陽鑄造廠……但是,往事不少卻少有美好的回憶,他點點頭:“哦……我想起來了,還真是徐小魯,才剛有點兒蒙,對不起對不起。”
徐小魯卻熱情洋溢、不由分說地上前兩步,拽住龍詠誠的胳膊把他拉進門,拐進一間辦公室往皮沙發上一推:“老同學請坐,在這兒遇上可真是緣分嘿。”然後拿了瓶水遞給龍詠城,自己也坐在了一邊的沙發上。
龍詠誠直著身子:“真挺難得,都有二、三十年沒見啦。”
徐小魯:“這是從哪兒來呀?”
龍詠誠:“我從鄉下來。”
“得了吧。”徐小魯擺了擺手,“跟我還來這一套,還從鄉下來的。”
“我真是從鄉下來,河北昌樂縣……”
“呦呦呦,我還是從青海山溝兒裏來呢,住鄉下就是鄉下來的呀?你丫少跟我開玩笑啦,去年方冀生跟我們院兒人聚會的時候,聽說丫還念叨你來著,你龍詠誠還是鄉下來的。”
聽到方冀生這名字,龍詠誠眼前一亮,有點興奮地問道:“方冀生現在在哪兒,你見他啦?”
“可不見他了嗎!不過,見也白見,丫現在主要還是跟原先那些住四合院兒的人來往,對我們這些大院人總那麽愛答不理的。他現如今是日本三菱重工駐中國總代理,身邊總纏著一堆人,跟蒼蠅似的,說不上話去。我聽說他跟人打聽你來著,好像還有啥事兒要見你,是不是你們倆曾經在中山公園來今雨軒約定過要創作?對了,你丫寫什麽書找我,我給你出版,咱白廣路老同學,朝陽鑄造廠那些人,寫了書都來找我,我這兒不對口,可認識對口的出版社呀。那不,前些日子我剛給金七月出了本書。金七月,聽說過麽?咱們廠楊衛青他媳婦,她也是朝陽鑄造廠的職工來著,隻不過依仗楊衛東的關係在溝兒裏待的時間特短,你興許不認識,她海澱的,你宣武的吧?”徐小魯嘰裏嘎啦說了一大堆,好像還真有些真情流露。
“那時候,我家住右安門外,屬豐台區。”龍詠誠忽地問道,“說了這老半天,你是不是在這兒工作呀?”
徐小魯又往沙發窩兒裏靠靠:“噢,沒跟你介紹,我,大百科這兒的總經理,以後大百科出版社這兒有什麽事,你要出書,找我來,我要不在、你就讓他們給我打電話。”
龍詠誠點點頭:“剛才你說方冀生去了日本,他是不是在那邊定居了呀?”
“我估計差不多。”徐小魯眯著撇嘴,“丫現在是三菱重工駐中國總代表,好像是常住廣州,估計混得還可以。”
“你們肯定都錯不了,副處是我們的天花板,你們的起點。”
“酸了,你丫酸了。”徐小魯手指點著龍詠誠。
“不是我酸,這是方冀生當年在中山公園來今雨軒跟我說的。”
“我不行,我們圈兒那幫家夥,就我混得差勁。”
龍詠誠試探著:“你剛才說金七月在你這兒出書,她出的是什麽書,小說還是專業書?”
徐小魯比劃著:“題目我鉚了一眼,好像是那個那個——《中華文化與世界……》,估計是本專業書。恁老厚呢!”他比劃著,接著納悶起來,比較屬什麽專業呢?聽說丫金七月現在是教授,還是博導,是在人大還是北大不知道,我也沒細打聽。金七月從不參加咱們朝陽鑄造廠北京學生的聚會,她丫忒清高,身上那股子酸勁兒也忒濃,簡直嗆人。不過,丫那模樣真颯,靈氣忒……超人,一般人都不敢往她跟前兒湊。”
龍詠誠:“你們這些非一班二班的家夥還管那一套?”
徐小魯眼珠咕嚕咕嚕轉著:“你說金七月恁看不起人,當初咋就栽在楊衛青那胡同串子手裏了呢?”
龍詠誠:“那時候是啥時候?黃鍾毀棄,瓦釜雷鳴的時候,時也,命也,運也……”
“也是嗬。”徐小魯點點頭,“那時候北京學生還沒回廠,楊家哥兒倆跟金七月他們汽車司機提前回廠,聽說楊家哥兒倆跟金七月在北京做鄰居,在廠裏又分在一個小組,楊衛青利用這機會套近乎,連騙帶嚇唬把人家金七月糟蹋了。不過,楊衛青丫的毀了金七月的青春,金七月卻毀了楊衛青的一輩子。”
“啊?你說啥,”龍詠誠詫異得瞪大了眼睛,“啥意思?”
“奇怪吧?歸了包堆是楊衛青他們哥兒倆自作自受。當年楊衛青粗暴野蠻地占有了金七月,轉眼就翻臉威脅恐嚇、拳腳相加,逼迫著她到縣城城關鎮辦事處去扯了結婚證,他們本想把她帶回北京生米煮成熟飯就算完事了。沒承想,金七月到北京火車站就不見了人影,一走就是十年。直到恢複高考了才突然冒出來,身邊還帶著個小丫頭說是她女兒,回廠來參加高考。到這時楊家哥兒倆才發現自己跟人家金七月那是雲泥之別,估計都沒敢打聽那小姑娘是誰的種兒,還得幫人家辦手續參加高考。高考結束金七月再次消失,隻聽說是考取了中國人民大學。從那以後,楊家哥兒倆就完全聽不到金七月的消息了。直到現如今楊老二也沒再婚——抵起根兒隻扯了張結婚證,卻沒真正意義上的結婚。悲劇的是,楊老二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小姑娘是誰的閨女……”
徐小魯說得嘴角兒直冒白沫子,眯眼笑著又突然問道,“你咋樣,這前兒你幹什麽呢?”
龍詠誠平靜地說:“我沒啥大出息,在河北鄉下當老師,這不,上北京來買教材。”
徐小魯詫異地瞪大了眼睛:“喲,這年頭當老師多厲害啊鐵飯碗,多少人羨慕不來。什麽,你上我這兒來買教材?買教材,你上花市去啊。喔——你們外地人肯定不知道,花市書店是北京賣教材的專營書店,那兒的經理叫張抗美。對了,你應當知道張抗美呀,你丫還有那個方冀生、雲夢,一塊跳過舞哇。他是咱白廣路的老兵兒,也是住小院的高幹子女,她媽好像還參加過長征呢。那時候,丫成天到晚追著方冀生屁股後頭跑。就是那回,你們參加北京市中學調演,跳那個《椰林怒火》……就因為跳那舞,說實話當時我特恨你,恨得我牙根兒癢癢,殺你的心都有!”
龍詠誠吃驚地看著徐小魯的眯眯眼:“是?就因為跳個舞你就恨我?”
徐小魯一揚大腦袋:“裝,裝,那時候,你不是在學生會當部長麽?我一心想跟雲夢好,忒想跟她跳那舞,結果呢,你和方冀生把雲夢、張抗美,還有那個誰、那個叫什麽石——什麽來著?對,叫石麗琴,也拉進去了,你們丫幾個那個蜜呀,天天黏在一塊兒。你說,我能不恨你嘛?”
龍詠誠:“唉,這都哪跟哪啊,再說,那時候管事的是方冀生。”
徐小魯眯縫著三角眼:“當時誰管那個,反正從那時候起,好些年我想起來就特他麽生氣。”
“那現在還生我的氣麽?”
“現在還生什麽氣,都多大了,還特麽生氣。再說了,雲夢也早早兒就不在了,現在張抗美在花市書店當店長,雖說是正處……估計也不狂了。對了,你買什麽課本上花市書店找張抗美去呀,一會兒我給她打個電話。有我的電話,你上她那兒書庫裏隨便翻。”
龍詠誠聽他說花市書店賣教材,心已經定不住了。徐小魯卻仍然停留在他自己的世界裏,不由分說地繼續自說自話:“我說龍詠誠,李木和嚴寒,還記得麽?”
龍詠誠點著頭:“當然記得,在洛陽拖拉機廠……”
“嚴寒今年過年時候找我來著,李木丫帶他來的。”
“他們倆現在在哪兒?”
徐小魯:“嚴寒好像從咱們廠那山溝裏退休了。對了,咱們廠倒閉了你知道嗎?沒走了的職工們按退休處理,各自投奔子女;走投無路的隻能在那溝裏窩窩囊囊地糗著。聽嚴寒說他落在他兒子家了,好像也是在北京周邊什麽縣,那地兒估計屬於保定市;李木現在倒是落在北京南五環以外什麽地方,跟著他兒子住房山區閻村鎮那邊,估計是跟周口店北京猿人住鄰居去了。對了,當初李木丫的把我騙得好苦,丫的吹他也是大院出身,後來我才知道,丫的爸爸是長辛店什麽地兒的一派出所所長,他們那公安局家屬院也叫大院。現在,我看李木丫那德行,好像拴住過,說話結結巴巴、走道兒也不利落,就跟丫學的電視上那吳老二似的……你說丫缺德不缺德,學得還特麽挺像。”
“多前兒自個兒拴上就老實了。”
徐小魯笑道:“就是,保不齊那天就報應到他頭上。”
龍詠誠:“他倆找你幹什麽?”
“嚴寒也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我在這兒,他來找我說,他有一本書想出版。”
“哦?他要出書?不會是他那小紅本記錄的東西吧?”
“小紅本,什麽小紅本?”徐小魯眯著三角眼想了好一會兒,竟然想不起洛陽的時候嚴寒手裏握著奪命小紅本,“他好像說,他寫的是他爸爸那代人的追求……說他爸是個什麽民主人士,後來進過區政協。我估計那些年他一家子肯定吃了不少苦。嚴寒退休前轉成了正科,也算實現了他家兩代兒人的追求和人生價值……不過,我給推辭掉了,懶得搭理丫的。”
龍詠誠心裏惦著買書的事,急於上花市書店,有如坐針氈的意思,笑著說:“小魯,咱們改日再聊,我……”
“噢——”徐小魯終於想起龍詠誠來北京身負買書的任務,便起身往外送,“好,今兒咱就到這兒,我這就給張抗美打電話。”說著送龍詠誠出門。
來到麵包車旁邊,看見張大貴屁顛屁顛下車來開車門,鼓搗一腦門子汗才把車門整開。
徐小魯“謔”了一聲:“這破車是你們的,秦始皇兵馬俑坑裏挖出來的吧?就這,還敢開進北京城來。”
龍詠誠不好意思地笑笑:“來的時候在南池子路口那兒,被罰款一百,還真差點讓警察給扣下。”
“我要是那警察,肯定扣了,沒跑兒,這也叫汽車?開這車走長安街,不是讓咱們首都北京遜色嗎?”徐小魯笑著拍拍麵包車窗戶,“從我這兒往南走,到複興門奔東走一溜長安街,在東單路口拐彎向南奔崇文門,出崇文門不遠兒第一個路口往東進花市大街,拐進去幾步就是花市書店……”見車子啟動,徐小魯又緊跟上一句,“龍詠誠,要不買完書再回來,今兒別走了,到我那兒咱們一起坐坐。”
龍詠城:“這書,家裏要得比較緊,完事得趕回去,這會認識門兒了,以後有機會來北京,一定聯係你。謝謝老同學幫忙啊。”
徐小魯:“那好吧,到北京,一定來這兒找我,別忘了。”
龍詠誠揮揮手:“一定一定。”
按照徐小魯指點,半個多鍾頭麵包車就停在花市書店門口了。
龍詠誠走進書店,眼睛猛地一亮,他發現這兒與一般新華書店完全不同——書架上碼放的全都是教材,地上堆著的也全是一堆堆的課本,猶如書山一般。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可有一宗,你得拜對了廟門。
龍詠誠伸著脖子張望,想找到中專、技校教材的堆放處。
服務人員上前來熱情搭訕,沒說幾句話,小姑娘便衝書堆裏喊:“張經理,客人來啦。”
從書山裏衝出一個中年女人,跟龍詠誠熱情握手,如火般的熱情灼烤著他。龍詠誠好一會兒才從她臉上辨識出離別近三十年的張抗美。眼前的張抗美已經是典型的北京大媽的身材和相貌,幾乎有點看不出腰身,中年發福後臉頰上的肉也現耷拉狀……隻不過因為身上還留存著些許端莊的風韻,還可以稱作豐滿而不是臃腫。
張抗美攥著龍詠誠的手,嗓門爽朗豁亮:“龍詠誠——要不是徐小魯打電話,我根本認不出你來,咱多少年沒見了,有二十好幾年了吧?白廣路校友聚會,光聽他們說起你,有人說你去了青海,現在你在哪兒呢?對了,徐小魯說你要買教材,要買教材你為什麽跑他那兒去,不來找我呀?我這兒……”她突然發現自己就沒給龍詠誠張嘴的機會,不好意思地笑笑,收了話音兒。
龍詠誠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我現在河北省昌樂縣職業教育學校工作,今兒是來幫學校買中師下學期課本的。”
“那好啊,離北京這麽近。走,樓上去。”張抗美拉著龍詠誠上樓,“中專、技校的教材在二樓庫房東側,那些課本銷量少,扔樓上呢。”
龍詠誠發現,如果剛才在一樓看見的是書山,二樓書庫這兒就是書海,他知道今天肯定不會白來,放心了,興奮地張嘴“啊——”了一聲。
“著急找書是吧,這麽著。”張抗美指著靠東半壁兒一堆堆的課本說,“你找吧,找出來做上記號,我讓他們來給你裝車。對了,你開車了沒,需不需要我給你們送去?”
龍詠誠點點頭:“有車、有車,你先忙你的去,我看看再說。”看張抗美轉身下樓去,他在中師課本堆裏瀏覽一圈,發現中等師範學校教材應有盡有,竟然有十多種,他掏出紙筆一一記錄下來。然後按照跟葛誌文校長商量的結果,優先考慮下學期可以開課的主課兩種:
語文課本,兩種四冊:
《語文基礎知識》(第1-2冊);
《文選和寫作》(第1-2冊);
數學課本,兩種四冊:
中等師範數學課本 《幾何》第一、二冊
中等師範數學課本 《代數與初等函數》
中等師範數學課本 《簡易微積分》(全一冊)
龍詠誠在書海中還額外發現兩種“教法”的課本,一種《小學語文教材教法》,還有一種《小學數學基礎理論和教法》。這兩種課本的發現讓他如獲至寶,他知道這兩類書對他們即將要招生的定向農村小學的委培生來說肯定特別實用,尤其是對那些才入行的年輕教師來說幫助特別大。算上這兩本書,總共10種教科書,每本書105本,共1050冊;加上20冊教師用書,總共1070冊。
他把書找出來,點清,搬到樓梯口,摞成五摞。然後衝樓下喊了聲,張抗美笑盈盈上樓來,看著龍詠誠挑出來的書,“哈哈”地一通大笑:“哎喲——鬧半天這就是你要的書,我當是你要買多少呢。”
“我們學校下學期辦兩個中師班,總共招一百來個學生,可不就用這麽多課本麽?”龍詠誠看著張抗美,“你把你手下人叫上來,清點一下,算算多兒錢,我好交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