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謔。”張抗美微笑著看向龍詠誠,“跟真的似的,就這麽幾本書,還交哪門子款呐你。”

龍詠誠:“那哪兒成啊,哪兒有買東西不付款的?”

張抗美:“我這兒就是啊。”說著喊了一聲,“小劉——上來一下。”小劉帶著一個同事聞聲跑上來,張抗美交代說:“把這些書清點、打包,搬樓下去裝車。”說著看看龍詠誠:“你們的車是在門口吧?”

龍詠誠:“就在門口,一輛麵包車,河北牌子。”

張抗美拉了龍詠誠一把:“走,讓她們在這兒幹去,你到我那兒坐會兒,喝點水。”說完帶龍詠誠下樓到她的經理室,這兒沒徐小魯大百科那麽排場,但還是有一套仿韓國皮的沙發,二人邊喝茶邊聊天。

二人嘮起當年跟方冀生一塊兒跳舞蹈“椰林怒火”選段的事,還說起了觀看舞劇《椰林怒火》,扛著錄音機在演出現場錄音,錄音效果不好,又扛著錄音機跑到複興門北京廣播事業局,賴在人家院兒裏不走,磨著人家給自己錄音,從早晨一直磨到下午兩點,人家可憐這幾個學生終於給錄了一盤磁帶……接著又談到方冀生,張抗美說方冀生後來成了三菱重工駐中國總代理常住廣州,他太太好像在什麽電影製片廠,不是演員……咱一塊跳舞的石麗琴早就移居去了美國,說到這兒張抗美有些憤憤然:“我一塊的幾個姐們兒有好幾個都去了國外,美國、加拿大,還有澳大利亞,我真想不明白……哎,這老半天都沒讓你張嘴,一見老同學激動得什麽都忘了,這些年你怎麽樣啊?”

龍詠誠真不想張嘴,一見到這些老同學又仿佛返回到白廣路中學時期的龍詠誠了,感覺自己哪哪兒都比人家差一步矬一頭,羞於開口。既然張抗美話說到這兒,他就把自己這些年的情況簡單介紹了一下,沒想到說不了幾句,張抗美又追問道:“那年,你不是跟方冀生一塊考過電影學院麽,我記得北京電影學院都給你們倆寄來兩封通知書,怎麽後來沒見你們倆進入電影界呢?”

“哎,是來了兩封信,不過都是通知我們考試作廢了,後來恢複高考,我的年齡已經超了,隻好考了個師範大學。”

“真耽誤人,去年聚會的時候,方冀生說你曾經跟他說過要寫小說,讓我留點神,你寫沒寫?這前兒真找不著好小說,那幫人寫的那些破玩意要深度沒深度、要廣度沒廣度,沒啥價值……”張抗美說著突然想起來,“我想起來了,雲夢,聽說雲夢不在了,她不是跟你們一塊兒去了青海麽?怎麽就……”

“哎——”龍詠誠長歎一聲,“一言難盡,她到那兒沒多長時間就發生了工傷事故,從天車上掉下來摔死了。”

“我怎麽聽說她是因為別的事兒,好像是讓一個流氓給……”

龍詠誠歎息道:“唉,說起來特別難受,還是讓逝者安息吧。”

張抗美深深歎了口氣:“也是不說也罷。這些年,我時常回憶高二那年夏天,你、我,跟方冀生、雲夢,還有石麗琴跳《椰林怒火》那段難忘的日子。你和方冀生騎車帶著我們仨,上民族宮禮堂看演出,回來在我家樓頂上排練……那段生活多單純快樂呀!說真的,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開心最快樂的,永遠難忘。”

正說著,小劉和她的夥伴從門口進來,後邊跟著張大貴,龍詠誠迎上去,從小劉手裏接過清單,把一千元遞給張大貴說:“你去,跟人家結賬,別忘了開發票。”說著起身,跟張抗美一起往門外走去。

他們邊走邊聊,走到麵包車旁,張抗美看著龍詠誠的麵包車驚歎了一聲:“謔,沒少看外地來的車,就你這麵包,我還真沒見過,這不出土文物麽。”

龍詠誠笑道:“跟徐小魯一個口氣,我們鄉下來的,您多包涵。”

正說著,張大貴從門口顛兒過來:“總共九百二十五元八角二分;給,發票和零錢。”

張抗美看著張大貴笑道:“人跟車挺般配,不過能耐不小,開著這車在北京繞世界跑,可以呀。”

張大貴沒搭腔,沒聽見,沒聽懂,還是感覺受了刺激?反正沒搭理人家,回家路上也很少說話。

經鳳城返回昌樂,因為買到了書,龍詠城心裏的石頭落了地。一路上麵包車顛簸搖晃,龍詠城眯著眼回想著今兒一天的經曆,應該說能買到書,多虧了徐小魯。

“徐小魯為什麽恁熱情地幫我呢?”

今天,徐小魯在大百科書店喊住自己,接下來不假思索地跟自己回憶往事,介紹方冀生和張抗美、嚴寒,還有金七月和她的著作……他是那麽的真誠和熱情。

龍詠城腦海裏又忽地閃過當年的徐小魯,在白廣路中學,在洛陽拖拉機廠,在青海山溝裏,他說的那些話,對王寶花做的那些事……

真正是判若兩人,難道這麽快就忘記了過去?

“徐小魯是懺悔他的過去?或許他當年的所作所為根本就是無心之舉?今天這個顯示著大人大量的才是真實的徐小魯?如此看來,我龍詠城倒是頗有些小肚雞腸、睚眥必報了。不過,張抗美還是當年跳《椰林怒火》的那個張抗美……”

告別了張抗美,龍詠誠和張大貴返回昌樂,大貴竟然一路無話。天傍黑兒,麵包車開進學校大門正好看見康長工和葛誌文從文化石後麵轉出來,葛誌文著急地問道:“咋樣兒,買著書了沒介?”

張大貴這才興奮地喊道:“買著咧。”

張大貴停車,龍詠誠趕緊下車,跟兩位領導匯報這一天買書的經過,他二人高興地讚道,忒傲忒傲,真是解決了大問題。

龍詠誠看著張大貴把車停在文化石後麵教學樓門口,鎖上車門,扭頭朝這邊看了一眼,龍詠誠心想明天早晨再把書搬進去也中,就衝大貴點點頭,然後從傳達室旁邊車棚推上自行車回家了。

哪知道第二天早晨發現出了大問題,把書搬進教導處,一清點,竟然少了四十二本。再數一遍,還是少四十二本:十二本《語文基礎知識》第一冊,三十本《代數與初等函數》。葛誌文愣怔怔地看著龍詠誠:“咋回事兒,你夜兒個沒點清楚?”

龍詠誠呼啦著後腦勺:“不能啊,我在那兒清點了好幾遍,人家書店的工作人員又清點了好幾遍,要不能結賬?”說著回頭看著張大貴問,“你夜兒黑介動車了沒?”

張大貴緊張得嘴唇直抖,信誓旦旦:“沒有,你不是看著我把車停在門口兒那兒的麽?”

康長工笑道:“必是夜兒黑介鬧鬼咧?”

葛誌文:“可不是鬧鬼了咋的,龍老師語文老師巴子的,幾百本書不至於點不清楚吧?”說著,抬頭看著龍詠誠,“你哪兒買的書,趕緊辛苦再跑一趟,把缺失的數補上?先問問能行不?”

康長工:“也隻能這樣了,正好,今兒咱學校的長城在家。”說著拍拍龍詠誠。

龍詠誠像根木樁杵在地上,他麻木了,腦子裏空空如也,直到康長工把他拍醒才傻乎乎地看著書記發愣,因為才剛就沒聽見人家說啥。校長和書記又重複了一遍他才明白過來,點頭答應。

張大貴開上長城轎車再赴京城,趕中午前兒就進城了,今兒個大貴穿得周吳鄭王,精氣神兒十足,一路上話也顯多了。

兩個多點兒,長城穩穩當當停在花市書店門口。

龍詠誠跑進門,張大貴也跟了進來。

張抗美看見他二人,拍著巴掌歡笑道:“怎麽回事?想我也不至於這麽著急呀。”

龍詠誠喪氣地拿出紙條遞給他,說:“今天早晨一清點,少了四十二本書,這是清單。”

張抗美笑道:“要不你是語文老師呢。”說著把紙條遞給小劉:“你上樓,照這個紙條把書找著。”不一會兒,小劉抱著書下樓來,遞給龍詠誠。

龍詠誠捧著書走向收款台,張抗美一把拽住他,喊道:“嘛呢,嘛呢,老龍你這是幹什麽?”

龍詠誠:“我交款去呀。”

張抗美:“得了吧你,龍詠誠,今兒個你要是交了這書錢,我跟你急啊!咱倆就算掰了。”龍詠誠停住腳步,看著張抗美,躊躇了一會兒,轉身把書遞給張大貴:“把書放車上去。”大貴捧著書看了張抗美一眼,腆胸迭肚轉身離去,跨步格外高遠。

“你們這司機挺逗哇。”張抗美笑得合不攏嘴,回頭跟龍詠誠解釋道,“昨兒從我這兒買的書,回去發現數兒不對,這算我們工作疏漏,給您補上理所應當。走你,要不今兒中午咱出去撮一頓,算我賠罪,正好聊聊天?”

龍詠誠:“得趕緊回去交差,聊天下次吧。謝謝老同學啊。”

出門,見張大貴站在長城門口,一臉的肅然正氣,張抗美笑著說:“今兒個麽,車還像個車,人也挺像回事。昨兒那也叫汽車?那車一路走得一路掉渣兒,有礙觀瞻。”

張大貴囔囔著鼻子:“夜兒個那車不叫汽車叫啥吔?”

“嘿——這小子嘿。”張抗美指著張大貴笑道,“今兒鳥槍換了炮,還帶著炸子兒來的……開玩笑啊,歡迎有機會來北京玩。”臨別的時候,她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龍詠誠,悄悄說道:“你是咱高三一班的才子,看看這個。”

龍詠誠看了看,是一首詞,詞牌《訴衷情》

其文如下:

當年忠貞為國愁,何曾怕斷頭?

如今天下紅遍,江山靠誰守?

業未就,身軀倦,鬢已秋;

你我之輩,忍將夙願,付與東流?

龍詠誠驚歎道:“好詞呀,哪兒來的?”

張抗美神秘地笑笑:“聽說是一九七五年底毛主席82歲的時候寫給周總理的,是他老人家最後一首詩,絕筆。”

“啊——”龍詠誠詫異道,“是嗎!”說完又把紙條放到眼前仔細端詳起來。

“當時,毛主席他老人家疾病纏身,周總理也身患癌症;毛主席已經預感到革命將發生曲折,他和周總理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夙願將要‘付與東流’他問自己,也問周總理,社會主義的紅色江山究竟‘靠誰守’!”張抗美說著,眼圈兒紅了。

龍詠誠唏噓道:“這是毛主席的詩嗎?太傷感了!毛主席不是愛流淚的人吧……”

張抗美:“他老人家不為自己流淚。”

龍詠誠:“那倒也是,憂國憂民,感情真摯。”

從北京出來,張大貴和龍詠誠聊得挺帶勁,還一個勁兒把話頭兒往張抗美身上引,直到聽龍詠誠說張抗美她爸以前是個省部級高級幹部,這才吐了下舌頭住了嘴。

教材有了,學生來了,新學期開學了。

新學期,龍詠誠除了擔任教導處主任、法律班班主任之外,還擔任師資班一個班的8節語文課,語文基礎知識、文選和寫作各4節;另一個班的8節語文課交給了睿馨。

開學一個月以後的一天,學校清理垃圾坑的老牛竟然從坑裏邊挖出一摞醃臢腐爛的書本。他把一堆臭氣搭沆的爛紙送到教導處,龍詠誠看看,正是當初丟失的課本。他看著這堆爛紙無話可說,隻驚恐地喊了聲“我**的嘞”。自打這天起,他想起這事兒就渾身發冷。

秋風送爽的日子,周六的下午,世謙舅忽然找到學校,對龍詠誠說:“你媽打鳳城來咧,明兒個想見見你。”

第二天,龍詠誠回龍河灣,到八間房進舅舅家沒嘮幾句,大老媽就把事情挑明了:“你想不想調鳳城去?想調了我給你辦。”

聽了這句話,龍詠誠愣住了,心想後房裏的媽為自己的調動和工作,跑菜坨、四處摘借,那費了多大勁呐,自己才剛來昌樂三年,就調走?媽和爹哪受得了!可是又礙著大老媽養育自己十多年本就不敢無情地懟回去,何況去年才剛帶睿馨上鳳城去坐月子……真是犯難了。

他琢磨了琢磨,吞吞吐吐說:“調鳳城去……哪兒恁容易?昌樂縣從下頭進縣城都得萬兒八千的,調龍城去,一口人沒個三五萬怕是辦不下來呀。”

孫蔓茹微微一笑:“你就說你想不想去吧。”

龍詠誠忽然想起陸大伯說過大老媽看不上睿馨,何況大老媽討厭小孩子,於是把睿馨和雪兒推出來擋上,說:“我們一家子三口人都調去鳳城,到時候住哪兒呀?現在我和睿馨帶著個孩子,現在我倆的工資每個月才……”

大老媽說:“你們在這小縣城兒工資肯定低呀,調過去肯定不一樣了,至於住的地方,不用你們發愁,我給你們找房子。”

龍詠誠聽大老媽一副大包大攬的口氣,知道她肯定是成竹在胸了,如果再推辭,就該惹她生氣了。可是又一想,她跟陸大伯不過是兩個退休工人,能有多大的氣候呢?估計她們也就是想想而已,於是就用商量的口吻說:“我回去跟後房裏我爹媽,還有睿馨商量商量給您信兒,畢竟當初我調動工作就是為了照顧他們,這事我爹也知道,何況為我倆調動工作把我倆的編製從企業改成事業,又調進昌樂職業教育學校,我媽三番兩次地跑小菜坨,費了恁大勁……我現在不給她信兒就二市上走人,確實說不過去。”

“哎——”世謙舅緊跟著說道,“詠誠這麽說我挺讚成,是應當跟後房裏他爹媽商量商量。”

“你讚成啥吔?”孫蔓茹氣憤地說,“想了我打詠誠恁小的時候就照看他一場,就白照看咧?一把屎一把尿……”

孫世謙從不敢跟這個姐姐頂嘴,隻低著頭喃喃地嘟囔道:“人家詠誠啥時候用著你一把屎一把尿來著?他到你這兒都五歲了,老念叨一把屎一把尿的。”

妗兒媽在這大姑兒姐麵前也從不敢隨便張嘴,笑嗬嗬地說:“我外甥人家不是會做人麽,回去商量商量也中,又不是拒絕我姐,想是調到鳳城去也不大理兒,首先是工資高了,還是個大城市,將來……”

孫蔓茹受到啟發,嗓音提高了幾度:“說到將來,替你兒子想想也應當調鳳城去呀,你就忍心把她們娘兒倆扔在這小破縣城,夏天蚊子能把人吃了,冬天上個茅樓兒恨不能把屁股凍八瓣兒,受這個罪?”

孫世謙笑道:“前些年你不也老老實實在這兒待著來著?真是的。”

“你咋回事?”妗兒媽看著孫世謙笑著說:“真是的,我姐那不是沒辦法兒麽,揭啥短,你是淨故意兒地讓姐生氣。”

孫蔓茹瞥了兄弟一眼:“傻了吧唧的那個,一輩子光讓我生氣來著。”

最後結果是龍詠誠回去跟後房裏爹媽商量一下,回來給世謙舅送信兒,如果爹媽同意了,大老媽就在鳳城那邊啟動。

龍詠誠從八間房出來,回到後房裏,猶豫了好半天才跟爹媽吞吞吐吐地說大老媽上八間房來了,想把自己調到鳳城去……

龍作田咀嚼著兒子的話,好一陣子才捉摸明白咋回事,窩囊了一輩子、從不敢對哥嫂決定了的事說一個“不”字的他竟然炸了毛似的從被窩裏掙紮出腦袋、嘴角噴著白沫子“哇啦哇啦”一通,唯一表達清楚的話音就是一個接一個的“不”字。

“謔、謔,你喊的是啥吔?”媽扭動腰身坐在炕沿上,看著老爺子著急的模樣兒笑了,“好像你能擋住你兒子似的。”

爹爹急得麵紅耳赤,咬牙切齒地堅持著:“嗚、嗚——不,不中,我……”

“你幹啥、幹啥,你能幹啥?”媽看著龍詠誠,“別管你爸,我讚成你調鳳城你大老媽那兒去。”

龍詠誠吃驚地看著媽,吃不透她為什麽會這麽痛快答應這件事。

媽笑著說:“別管你爸,成天到晚躺在炕上放個屁都恁費勁,意見還不少,不不不的。”說完,扭頭掩了掩老爺子的被角:“拉倒吧你,讓兒子窩在炕上守著你,敢情你願意咧,可你得為咱老孫子著想,咱老孫子就落的家兒?他大老媽那兒好歹也是個大城市……”

爹聞聽此言,嘴裏“嗚嚕嗚嚕”的聲音越來越小,但是眼見膀腫的臉上有渾黃的淚珠兒滾落下來。

龍詠誠跟媽和爹解釋著在八間房世謙舅那兒研究的決定,能不能調過去還不一定;又說起大老媽對睿馨和靳玫不同態度,想不明白大老媽為啥不大喜歡睿馨。

誰知道媽媽竟然對大老媽、靳玫和睿馨都有她自己的看法,竟然還分析出大老媽和靳玫要好的原因——

“你大老媽說能把你們整到鳳城去,一碼兒真差不多。你大老媽那不是個一般的人,想當初你大老爹沒在家,你大老媽自己個兒讓夥會兒堵在家裏,她竟然拿烙鐵給了那夥會兒頭子一烙鐵,沒讓那家夥得手;後來讓夥會兒綁到東牆壕去了,兩把槍懟著你大老媽後腦勺,你大老媽眼睛都不帶眨的;後來還是孫如謙找了八間房孫蘭亭、孫香亭跟咱後房裏你六爺他們幾個湊了八根金條把你大老媽贖了回來。新中國成立後,你大老媽當婦女代表,天天跑鳳城、保定、天津四處開會;後來又跟你世謙舅帶著你三嬸兒和你二姑家的老二,娘兒幾個在咱龍河灣村搭台唱戲……哪不稱讚人家孫蔓茹誒——不是說呀,你大老媽落得家兒真是委屈了她;

“為啥你大老媽喜歡靳玫呢?她們倆人一個屬性。”

“那年靳玫來咱們家坐月子,生孩子,你也是親眼得見。養活孩子,那是女人一輩子最要命的時候,遠的不說,就咱龍河灣村,就有多少女人死在這事上,你親媽不是?那還是第三個孩子,都沒撐過去,生孩子是女人上鬼門關走一遭哇。可是呢,靳玫是頭一胎呀,她竟然一聲兒沒哭一聲兒沒喊,那不是個鐵打的女人是個啥?我不是背後講究靳玫,你龍詠誠還真吼不住那女人,她跟你大老媽是一個屬性。你大老媽那人,還別說女人,就是一般的男人都到不了她跟前兒。”

龍詠誠接過話頭兒說:“我也是這麽想的,原先在廠裏的時候,我好像啥啥都讓她捏在手裏,結婚的大事都稀裏糊塗聽了她的安排,好像都沒容我想,總好像理虧似的。靳玫脾氣跟我大老媽二影不帶差的。”

媽媽接著說:“你要真調到鳳城去了哇,也別忒惦記我跟你爸,冬冬說了,等他發展兩年,混好了就把我倆接到龍城那邊去。”

盡管爹和媽最後對兒子調鳳城表示了同意,但是龍詠誠從他二人的眼睛裏還是看出他們是出於無奈。尤其是媽,當初為自己調回昌樂,她東跑西顛摘借求人,費多大勁啊;回來以後,因為工資少得可憐,一丁點兒也沒幫上媽。現而今自己才站穩腳跟,說走就要走,媽竟然連個本兒都沒打,還幫著自己做爹的工作……想到這兒龍詠誠心裏禁不住熱烘烘的,心想:“將來有可能的話一定好好孝順媽。”

回學校的路上,龍詠誠回憶起當年在朝陽鑄造廠,廠黨委書記段希平曾經跟自己商量願不願意跟他幹,鑄造廠兩辦主任,如果有意思我就到省裏總公司去競爭咱廠的黨委書記。就在這時龍詠誠拿到了昌樂縣的商調函,找到段希平,段希平不無遺憾地說:“你拿到了商調函還跟我商量什麽?走哇,我同意你走,人往高處走麽。如果咱們機械局有過不去的坎兒回來給我信兒,我去給你疏通;省裏有卡住的地方也回來給我送信,隻要我能使上勁的地方我一定給你幫忙。”

“對呀,現在身邊又有個康書記,我為什麽不去跟康書記商量商量呢?好像每次在關鍵時刻總有組織、有貴人相助。”龍詠誠這麽想著,就找到康長工的家。

他把自己的事跟康長工一說,康書記馬上笑道:“走哇,為啥不走?我建議你走,人往高處走麽。首先,你們倆的生活會有大改觀,這前兒你們倆一個月六七百塊錢工資,多困難,可到了鳳城,一個人的月工資差不多也得千兒八百的;再者說,鳳城好歹也是個三線城市,你們的生活比昌樂這小縣城兒方便忒多;第三,工作、生活環境雖然比不上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但總比委屈在這兒好得多,咱這兒的人,還是不中啊。你還不像別人恁活泛、忒死性,找你打百分,不去,找你喝大酒,不去,找你辦點事兒,你端著,你知道別人咋看你麽?你是給臉不要臉……照你這麽著,用不了幾年,上上下下都得讓你得罪遍了,你啥事兒也辦不成了,買書那回好麽怏怏地丟幾十本,還不能說明問題呀。”

龍詠誠聞聽此言心裏激靈一下:“啥,我的處境和前途這麽可怕麽?不至於吧。”實際上他一直以來自我感覺良好,覺著自己走得正,行得端,一往無前,全都是因為有康長工罩著他,他卻對此一無所知。

楊柳枝聽說龍詠誠“調走”的聲音,湊過來聽了幾句立馬急了:“調啥呀調,你跟後房裏我大嫂子商量麽,你有良心沒有,還有你爸我二哥……”

“中咧啊,男人們在這兒商量事兒,你一邊旯兒去,”康長工揮手推著楊柳枝。

龍詠誠急忙跟楊柳枝解釋道:“我從龍河灣剛回來,我爸、媽他們都同意我調走了。”

楊柳枝堅持著,噘著嘴嘟嘟囔囔:“詠誠,你聽我的,不走。”

“遠點兒扇著吧你。”康長工懟了楊柳枝一把,扭頭接著說,“你知不道哇,人們說昌樂縣的海幹了,老百姓兜兒裏的錢幹不了,說的是那些個人不貪不占、沒權沒勢,各人有各人掙錢的道兒,‘家雀兒不尿尿總有個便道兒’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這些你都沒有,腦子也不往這兒用,一輩子你也學不會。”

龍詠誠剛要張嘴問“那你掙錢的道兒在哪兒?”但又迅速咽回肚裏。

康書記看著龍詠誠:“現在,就看你鳳城那邊的情況,有沒有門路了。”

龍詠誠:“我估計夠嗆,我大老媽和她後結合的老伴兒……”

康長工:“別恁說,現如今指不定那塊雲彩裏有雨,有時候遇著對勁的人、找對正確的路,多難也是手到擒來的事兒,要是沒人沒路,跑斷腿也是白搭。”

一個月的工夫,龍詠誠往龍河灣跑了兩趟,世謙舅說,你大老媽打信來了,說調動工作的事辦下來了,讓你欻空兒上鳳城去一趟。

龍詠誠得到世謙舅的口信,第二天上午就趕到鳳城大老媽家。大老媽從床頭櫃電話底下抽出一張小紙條遞給龍詠誠,說:“你拿著這個上教委找人事處馬處長,女的。”

龍詠誠看看手裏的小紙條,一指寬,一拃長,上邊寫了六個字:“龍老師去蓮池。”

他難以置信,捏著小紙條愣著,自言自語道:“就,就這個?”

媽笑了:“可不就是這個,人家大領導給咱寫張紙條,你還嫌棄了咋的?”

龍詠誠急忙說:“不是,我怕到教委那兒,那個馬處長不認這個小紙條咋辦?”

媽說:“別瞎說八道咧,你沒去咋知道人家馬處長不認呢,紙條小,得看哪寫的。”

陸大伯在一旁插話道:“人家大領導是清華大學畢業,這前兒在鳳城可打要了。”

龍詠誠按照大老媽指的路找到鳳城市政府大院教委,進樓上二層,敲開人事處處長辦公室的門,進門看見辦公桌後坐著一位富有氣質、留著幹練短發的女士,便說:“您好,我找馬處長。”

短發女士笑道:“我就是,你是……”

龍詠誠點點頭:“我是龍詠誠。”說著把手中的小紙條遞過去,馬處長接過紙條,自信看看,放在麵前一個公文夾中,然後伸手拉過一遝公文信箋,扯下一張,又從筆筒裏抽出一支圓珠筆一並遞給龍詠誠,說:“聽說還有你愛人與孩子,你愛人也是一位老師?在這上麵把姓名寫一下。”

龍詠誠接過紙筆,把一家三口人的名字寫上,遞給馬處長。馬處長接過去仔細看了看,放進公文夾,跟那張小紙條歸攏一處。然後另外取一張信箋,寫了兩行字,仔細疊好,放進一隻公文信封,一邊封信一邊問道:“龍老師認識蓮高嗎?”見龍詠誠搖搖頭她笑了,驚詫地問道:“蓮花池不認識?”

“我可以出去打聽。”龍詠誠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前兩年才從西北調回老家來,還從沒來過鳳城市。”

馬處長有些驚詫,點點頭,看著龍詠誠笑笑:“聽你口音帶著北京音兒,跟鳳城不搭界呀。”

龍詠誠:“我老家是昌樂的,打起小兒就上北京念書去了,後來因工作關係這兒、那兒地調動,所以口音就有些四不像。”

“當語文老師普通話說得都不錯的。”馬處長點著頭,“出門就有5路公交車,到蓮花池站,下車打聽蓮池高中,找錢德偉校長。”

龍詠誠告別了馬處長,找到蓮池高中,在校長辦公室找到錢德偉校長,錢校長看看龍詠誠,打開信封,用濃濃的鳳城口音問道:“你打從昌樂來?今年多大咧?你媳婦……”

龍詠誠:“我媳婦今兒沒來。”

錢校長:“我知道沒來。”說著拿起電話撥了個電話號碼,對著話筒說:“衛民呀,過來一下?”沒兩分鍾門開了,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進屋來,恭恭敬敬地站在錢校長麵前,他接過錢校長手中的信紙掃了一遍。雖然低著頭但依然用他那陰鬱、飄忽的目光審視著龍詠誠,眼神帶著疑問,像刀片般在龍詠誠的臉上劃來劃去。龍詠誠禁不住臉上發熱,打了個冷戰。

錢德偉校長倒不失熱情介紹說:“這是咱學校的校長助理楊衛民,你們是同行,老楊也是語文老師。”

楊助理弓著腰用低沉的鼻音問道:“你叫龍詠誠?”

龍詠誠點著頭:“嗯,我是龍詠誠。”

“馬處長來過電話。”錢德偉校長看著錢助理,“你跟龍老師定個時間,讓他和睿老師講講課?”

楊助理的刀片定住了,“噗”地一聲:“還講啥課吔,馬處長不是都安排了麽?”

就在這一刻,龍詠誠忽然發現這人真是有些眼熟,楊助理的長相讓他想起青海朝陽鑄造廠的廠長楊衛東和他兄弟楊衛青。

“難道這位楊助理是……是不是——不會吧,北京,青海,河北省……這是哪兒跟哪兒呀。”這麽想著,他衝楊助理笑了一笑,想緩和一下氣氛。

“那也得試講呀,過場還是要走的,”錢德偉校長看著龍詠誠又問道,“龍老師教語文,你媳婦教啥課吔?對了,你倆是哪兒畢業呀?”

龍詠誠趕緊回答:“我教語文,睿馨教政治,我倆都是西海師範大學畢業,我77級中文係,她84級政教係的。”

“噢——”錢校長看著助理笑道,“老楊嗬,你是不是從北京上青海樂啥都去搭橋兒參加高考的?真是的,你搭個橋兒,隻搭成個專科,看來還是不中啊。”說完走到窗口朝學校操場張望著,自言自語道:“看那體育組的老趙,又在那兒領著學生玩兒,體育課咋總放羊呢。”說著走出辦公室喊道:“小田,小田——”

錢校長剛才一句話讓龍詠誠心裏一動:這位楊助理是北京人?上青海樂都去搭橋兒考大學……楊衛民,莫不是他真是北京右外東頭條的楊家的老四?

楊助理看著龍詠誠,說:“你倆,下禮拜一,下午四點試講;你們兩點鍾過來,到時候我通知你們講課內容。”

“好,好。”龍詠誠點頭答應,“那天我們兩點鍾準時到這兒。”

錢德偉從門口走進來,和楊衛民同時微笑道:“那好。”說完又追了一句:“到那天你倆就按照楊助理安排的時間到這兒來找我。”說著扭頭看著楊助理問道:“內容安排了沒介?”

楊助理:“安排了。”

錢校長笑笑:“好,好。”

在返回昌樂的火車上,龍詠誠忽然想起來,蓮池高中那位校長助理楊衛民肯定是北京右安門外楊家老四,尤其是想起錢德偉校長“你上青海樂啥都去搭橋兒”那句話,更加印證了這一點,看來叫地球村真是把地球越叫越小,天下村民一家親了。

所謂“搭橋兒”指的是內地一些人利用青海省高考錄取分數比內地分數低、把一些學習成績不理想的應屆生弄到青海去參加高考,尤其以80年代初最多……看來,還真是在樂都朝陽鑄造廠呼風喚雨的楊衛東哥倆,把他家老四楊衛民的戶口從北京整到鑄造廠去參加青海省高考了。今天居然在鳳城蓮池高中與楊家老四相遇,真是緣分。從楊衛民聽到錢校長剛才那句話尷尬的表情,可以知道他是考上了省專科,分配到鳳城市蓮池高中……

這就對了,尤其是楊衛民那雙眼睛,跟他大哥楊衛東的眼睛一樣的陰鬱、飄忽,即使低著頭,眼前的一切卻跑不出他的眼睛,不知不覺間令人心生恐懼……而楊家老二楊衛青則遺傳了他爸的眼睛——一雙鈴鐺般的牛眼總是直目瞪眼盯著對方,像是要直刺對方的槍刺。

“我寧願讓楊家老二紮我,也不要楊助理的刀片在我臉上劃來劃去。”龍詠誠這麽想著,禁不住說出聲來。

但是,由得了他麽?

到下禮拜一,龍詠誠和睿馨趕在兩點前到鳳城蓮池高中找到校長辦公室,錢德偉校長的目光看著龍詠城又盯著睿馨,打電話給楊衛民:“試講聽課的事兒安排了沒介?龍老師和睿老師來咧。”

過了好一會兒楊衛民助理帶來十幾個老師,哇哇啦啦一片,好不熱鬧,錢校長笑著:“我說,你們這是幹啥吔,跟打狼的似的,再把人家睿老師嚇著。”一句話把大家的目光引到睿馨身上,校長室裏頓時安靜了許多,錢校長接著說:“老楊,那就開始吧,講完課客人們還得趕火車。”

楊衛民一把拉過政治組組長馮老師,吩咐說:“馮老師,就按照我們剛才研究的整。一會兒,你們政治組上二樓化學實驗室,半道兒上你跟睿老師知會一下說課的內容。”等政治組的老師們走幹淨,楊助理又說:“咱們語文組去三樓物理實驗室,龍老師,你就說《六國論》吧。今兒個咱們就不用講課了,咋簡單咋來,改成說課好了。”說完遞給龍詠誠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新課本。

往物理實驗室去的路上,龍詠誠腦子裏把要說的內容整理了一遍,到了物理實驗室,看見八位老師跟著楊衛民助理走進來,在第一行試驗台後麵坐下。他站在講台上,看著楊助理和老師們。八位教師,三男五女,三位男老師二老一年輕,倆老者一瘦一壯,瘦者雖不至於如柴但已幾近幹癟,麵無仙風稍顯猥瑣;壯者則真有幾分雄風氣勢,但略帶些許做作。年輕男老師肥胖、臃腫、碩大倒有幾分氣派,卻違和如小跟班兒似的貼在楊助理屁股後邊。五位女教師的風頭全被兩個美女搶走,來這兒的路上,楊助理左一聲“大美女”右一聲“小美女”叫個不停,哈喇子隨聲四射,兩位美女臉上冷熱不均,但助理仍然喊聲不絕於耳、口水飛濺不已。

楊助理在這群語文老師群裏跟他在校長室裏完全不同,奴才變成了主子更顯主子做派,他大辣辣往後仰倒靠在試驗台上,回頭看著瘦老師問道:“咋著,咱們開始?”瘦老師點頭哈腰:“你做主唄。”楊衛民揚了揚手:“開始吧。”

龍詠誠輕咳了一聲嗽,微笑著環視一下老師們:“各位老師,我叫龍詠誠。”然後回身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轉身接著說:“今天我說的課是《六國論》。”轉身板書“四川,眉山出三蘇,草木為之枯。”

龍詠誠接下來簡單介紹了一下“唐宋八大家和三蘇”,接下來重點介紹蘇洵,然後小結道:“這部分我計劃用5分鍾。”

第二部分,龍詠誠介紹蘇洵寫《六國論》的背景,然後說:“我想在介紹完《六國論》之後,向學生背誦這篇課文。這一部分用10分鍾。”

“再下來,我準備用二十分鍾講第一自然段,這也是這堂課的主體部分。主要內容有

一、串聯翻譯第一段課文,5分鍾;

二、講第一段所包含的文言知識,如下

文言知識

1、兵:兵器

2、善:好。

3、弊在賂秦:弊病在於賄賂秦國。賂,賄賂。這裏指向秦割地求和。

判斷句

第一段2句

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

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

詞類活用

第一段2句

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虧,使……保全,使動)

蓋失強援,不能獨完(完,保全,形容詞用作動詞)

這部分是本文重點,用20分鍾;

三、講解第一段所包含的寫作和語言技巧,全段共5句話,包括:

提出論點‘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

接下來故作反駁‘或曰:六國互喪,率賂秦耶?’

然後用反駁之反駁,實際上是回答‘曰:不賂者以賂者喪,蓋失強援,不能獨完。’

最後總結:‘故曰:弊在賂秦也。’

一個五十餘字的小段落,卻憑借嚴密的邏輯性、簡潔流暢又富有氣勢的寫作和語言特色征服了我們。”

龍詠誠說到最後有些興奮:“最後這部分我計劃用5分鍾,它在教參中是沒有的,但充分表現出我國古文的語言和寫作特點。作業是鞏固第一段知識,預習第二、三段課文,整篇課文用三個課時完成。我說課到此結束。”

龍詠誠說課結束了,教室裏靜得出奇。

楊衛民助理扭頭環視一圈老師們,笑著說:“咋樣兒,大家夥兒說說?”一個滿臉褐色孕斑大肚子的女教師衝楊助理笑著說:“結束的‘束’讀錯了,應該念Shu,不是Su。”

楊助理像沒聽見似的沒搭理大肚子女人,搖頭看了一圈見再無人應聲,就笑著對龍詠誠說:“我們這兒一節課50分鍾,不是45分鍾。”接下來冷了一會兒場,楊助理接著說:“一會兒你先到錢校長辦公室休息一下,我們這兒有點事兒。”

龍詠誠點點頭,自己回到辦公樓三層錢德偉校長辦公室,辦公室鐵將軍把門,他隻好在門外等候。等不大會兒,錢德偉校長和一男一女兩位幹部模樣的人回來了,他們身後跟著楊衛民助理和睿馨。幾個人交談甚歡,談的是關於思想政治課中“事物發展的原因即內外因”問題,看見這氣氛,龍詠誠知道工作調動的事情基本應該是妥了。

錢德偉校長走進辦公室,隻有楊助理和睿馨跟了進來,錢德偉掀開辦公桌上的文件夾,從裏邊抽出一個信封遞給龍詠誠,說:“龍老師,這是你們倆的調令,帶回去辦手續吧。”接過信封,龍詠誠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熱浪,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事情會辦得如此順利。誰知錢校長又給楊衛民助理吩咐一項工作:“老楊嗬,你跟後勤說說,把咱們蓮花池小區那間房子騰出來,借給龍老師住。”楊助理點頭應著:“哎哎,好唻。”

錢校長揚著臉看著龍詠誠說:“龍老師,你呢,回去辦手續,越快越好,最好趕陽曆年前回來上崗,睿馨老師不用著急,趕下學期開學來上班就中。對了龍老師,你當過班主任吧?”

龍詠誠點著頭:“沒問題,我一直帶著班。”

“那就好,那就好,看著也像。”

在返回昌樂的路上,龍詠誠和睿馨說起在鳳城蓮池高中說課的情況,龍詠誠知道,去聽睿馨課的除四個政治老師之外還有三位校長:錢德偉校長,主抓教學的李副校長和主抓思想工作的副書記柳影,柳書記看上去像個鄰家嬸子,很親民。

回到學校,龍詠誠調走的消息在學校已經風傳開了。他從康書記辦公室出來,郭玉英已經在樓道裏等待多時了,見到他說:“龍老師,別光跟書記校長告別,也跟咱班同學說幾句唄,大家打心眼裏舍不得您走啊。”

龍詠誠遲疑道:“同學們……”

郭玉英紅著眼圈道:“同學們在班裏等好長時間了。”

康長工扭頭看看葛、張二位:“要不我們也去聽聽?”

葛誌文和張副校長:“忒傲。”

龍詠誠跟著郭玉英回到教室,全班同學像是得到通知整整齊齊坐在教室裏等候,不少學生已經紅了眼圈兒,有幾個女生在輕輕抽泣。龍詠誠衝大家點點頭:“要跟大家告別,說心裏話有些舍不得,但是畢竟為生計所迫,必須得走。今兒個沒準備,先把下禮拜國旗下講話在這兒跟大家說說,如果學校沒別的安排的話,下周一就由班長發表國旗下講話。”

“在昌樂縣,仿佛‘匯文一中’就是學生成功的代名詞,至於匯文一中的教學水平是不是代表成功,今天暫且不提。匯文確實跟美國有關係,也確實代表一段曆史——美國的侵略史,中國的屈辱史。

談到匯文中學,不能不談庚子賠款。我們中國有五千年的悠久曆史,有輝煌燦爛的文化,同時也有近代百年的屈辱史。

1900年(庚子年),西方列強以鎮壓義和團運動保護僑民的名義,組成八國聯軍,進占北京。並於1901年(辛醜年),逼迫清政府簽訂了喪權辱國的《辛醜條約》,條約規定大清政府賠付列強各項損失高達駭人聽聞的4.5億兩白銀,年息4分,分39年還清,本息合計九億八千多萬兩;以關稅﹑常關稅和鹽稅作抵押,通商口岸的常關也歸海關管理。折合當時4億五千萬中國人每人一兩。這就是令國人心碎的庚子賠款。這項巨額賠款使中國社會徹底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主義社會。

後來,因為時局變化,又經各方努力,列強相繼退回部分款項,用於中國的教育、衛生等方麵,尤其是用來支持中國年輕學子出國留學。這些退回或少付的款項,就是庚子退款。

那麽為什麽會有庚子退款呢?難道是列強突然‘大發善心’?都不是,是人為努力加上時代的變化,再加上侵略者又開始醞釀變換新的侵略方法。

說完匯文,捎帶跟大家說說匯文學校裏邊的貴貞樓,貴貞樓的貴貞就是以貞為貴,貞的本義是占卜的意思。在古代甲骨文中把占卜的人稱為貞人。在古人眼中,這些占卜的人都是品行端正的人,所以貞字又引申為言行一致,端方正直,如成語堅貞不屈、堅貞不渝;當然,貞字還有一層解釋,封建社會婦女死了丈夫不改嫁叫貞潔,被稱為貞女。但是到今天如果還認為‘貴貞’就是做貞潔烈女那就大錯特錯了。

最後,我要跟大家告別,好在鳳城跟我們昌樂不遠,再說我家還在龍河灣,我還會經常回家的。你們哪位同學有事或者有什麽問題,也可以到鳳城蓮池高中找我……”

接下來,龍詠誠馬上開始辦理調動手續,他害怕直接到教委人事股辦手續碰釘子,跑一二回失去周旋餘地,先去找楊文化探探底細。誰知跟人家一說,楊文化詫異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龍詠誠說:“表叔,你是拿著我們昌樂縣耍著玩呢吧?你這才調咱們昌樂縣多長時間就要調走?這不開玩笑嘛?還是回去上班吧。”

龍詠誠慢騰騰地遞上帶來的信封:“可是我……這是調令。”

楊文化結果調令掃了一眼,笑了:“啥調令不調令,不管事兒。你知道麽表叔?當初你給咱教委做了多大難麽?接受你,這是第一難;企業改事業是第二難;直接進縣城職業教育學校是第三難;四十多歲提拔主任是第四難……為了你一個人的事兒,昌樂縣領導班子不止開過一次會。到咱們昌樂這才三年,你就拿著這麽個調令來說要調走?看來你在鳳城市也是平趟啊!你和睿馨老師加一個一歲多的孩子,倆人的工作、仨人的戶口,我就忒野野兒咧,表叔是咋解決的呢?”

龍詠誠舉著個信封愣呆呆地看著楊文化,那意思顯然是不甘心,想讓楊文化給他辦手續。

楊文化心裏有些不願意,臉色慢慢陰上來,冷冷地說“表叔哇,你回去吧,不中嗬。”龍詠誠騎著車子回到職業教育學校,在學校門口文化石後頭遇到康長工,康書記看著他問道:“你不是去辦手續麽,咋還沒去呢?”

龍詠誠喪氣地說:“教委不放,楊文化說了才來兩三年又要調走,給昌樂出難題,拿著昌樂縣耍著玩。”

正說著,楊柳枝從教學樓西邊轉過來,像是下班回家見龍詠誠和康長工說話,就湊過來,聽龍詠誠後頭半句話,笑道:“你是淨故意兒拿著人家耍著玩,給我我也不放你走。”

“一邊兒旯兒去,啥都有你。”康長工扭回頭看著龍詠誠,“你到底是想走還是不想走?”

“我真想走。”龍詠誠發愁了,著急地要哭了,“我跟睿老師都試講過了,調令都拿來了,這不是?”

康長工一仰頭笑了:“真想走你就上教委去辦手續呀。”

龍詠誠:“我剛從教委回來,人家楊文化說……”

康長工也有點著急了:“你就說,你到底想走不想走吧?”

龍詠誠發狠地說:“我真想走。”

康長工氣得笑起來:“真想走你咋不走喂——”

楊柳枝也跟著樂了:“詠誠你是不是缺心眼兒呀!”

龍詠誠還不相信,楊柳枝上來推了他一把:“快去辦吧你。”

他這才重新開車鎖出門,剛走了不遠,感覺車後座子“咣當”一下,緊跟著車子搖晃了幾下,又隨著一陣“嘎嘎”的笑聲,楊柳枝從背後拍了龍詠誠一巴掌,笑著說:“龍詠誠嗬,你可真是的,他都把話說得恁清楚咧,你咋還沒聽明白呢。”

龍詠誠心“咚咚”地跳著:“你說康書記?他哪兒說清楚了?”

楊柳枝笑著掐了他腰眼一把,龍詠誠隨之“哎呀——輕點。”

“哎,我說,”楊柳枝貼緊龍詠誠問道,“你咋想起來調走了,你走我大嫂子她就同意?”

“不同意能咋的,鳳城那邊我還有個媽呢。”

“就那個孫蔓茹吧,敢情她逮著咧,我大嫂子這兒得多憋屈呀。”楊柳枝說著轉變了話題,“我忒野野兒,你個缺心眼的貨咋就那命好呢,想調回來就調回來了,這前兒想調走又調成了,要不說天底下忒多不公平呢,上哪兒說理去。”

龍詠誠:“咋不公平了?”

楊柳枝拍了龍詠誠後背一巴掌:“以後再說,你慢點我下車從那邊走了。”說著跳下車從岔路口向北走去。

龍詠誠再次到教委去辦手續,剛進樓門,迎麵看見王股長和楊文化,一個人事股長一個財計股長,二人沒說話,直接把龍詠誠領進檔案室。楊文化進屋後低聲說了句:“表叔你可真邪乎呀。”

“康長工唄,哪的門子。”王股長哼了一聲,“家夥雷子的,要不是他,咱書記能親自布置任務?”

二人打開檔案室的安全門,咕咕噥噥翻找了好一陣子,“找著了,龍詠誠的檔案袋”。

兩位股長打開檔案袋,核對了一番,從檔案袋裏抽出一張,口中又喃喃念叨一聲,再放回袋子,最後王股長舉著一這張紙說:“這張還是咱們倆一塊堆兒放進去的吧?”

“可不是咋的。”楊文化苦笑著說,“表叔哇,你拿著我們昌樂也忒不當回事兒了,為了超齡提拔你教務主任,咱們縣領導班子會上爭論的多邪乎呀!本來在昌樂這兒,幹部歲數到四張兒了就算到站了……可你呢?剛上任沒多長時間就又調走——我想起來了,敢情你是拿咱昌樂當跳板,上咱昌樂縣解決個企業轉事業問題,然後提幹主任……挺能整啊,表叔。”

龍詠誠知道咋解釋也解釋不通,與其越描越黑幹脆就別描,他指著那張紙說:“能不能麻煩把這張紙從檔案袋裏抽出去,我不想要。”

“啥?”王股長震驚道,“抽出去?你知道多少人想這張紙想不到手,沒個十年八年的苦熬……”

楊文化:“就是來得忒容易了。”

王股長:“反正就恁回事唄,要說容易一年半載就是台階,要說困難熬他媽一輩子還是原地踏步!”

“表叔,你可得想好了,你再幹上兩年四破五的北京平就到手了,你們學校新調去的那個張副校長那不已經開始動工咧?”

“你是說從匯文調過去的教務處張主任?”

“可不是咋的?剛調過去還沒上班,現在匯文西牆根兒選了塊地方兒,地基都快打好咧。”

王股長舉著檔案袋看著龍詠誠,笑道:“考慮考慮?”

龍詠誠搖搖腦袋:“我還是當我的老師吧。”

“當個老師有啥好?”

“那可是我打小兒的理想。”

王股長詫異地瞪大了眼睛:“啊?”

“表叔,我真想不明白。”楊文化看著龍詠誠,“別說調進鳳城,就是往龍城去都難於上青天,你是啥門道兒呢?三口人進鳳城市,你也忒邪乎咧。”

龍詠誠:“鳳城蓮池高中那兒正缺老師。”

王股長舉著那張紙看著龍詠誠:“這個……”

龍詠誠看看,正是那張“職位任命書”紅頭文件,便笑笑:“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撤掉。”

楊文化:“那咋不可以呢。”

龍詠誠辦完手續走出教委,感覺渾身輕鬆。

忽然,西花園胡同口迎麵站著一個女人,笑盈盈地盯著自己看。

龍詠誠吃了一驚,心想:這誰呀?哦——是道平,那表情分明是朝自己而來,便迎著道平點點頭。

道平:“龍老師,聽說你要調走?”

龍詠誠舉起檔案袋給道平看看,說:“嗯的,我來辦手續,你呢,也是有事吧?”

“我也是來辦手續的。”

“辦啥手續?”

“咋?”道平輕輕笑笑,反問道,“就興你調走?”

“啊——”龍詠誠吃了一驚,“你也調走,調哪兒去?”

道平笑眯眯道:“鳳城。”

“調鳳城?”龍詠誠詫異道,“那你……”

“我答應他了,調他那兒去,鳳城新區中學。”

“哦……”龍詠誠腦子裏閃過張一元,“張工……還是換個環境好,再說,鳳城各方麵在省裏都拔得頭籌,省會也比不了。”

“老工業城市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