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再別碣石山
這是京山線上一趟從冀東龍城開往省會的短途綠皮車,途經鳳城。龍詠誠從昌樂上車,見車上旅客不多,還有不少空座位,便向前走進車廂,找到車廂北側一個靠窗口的座位坐下。
很多年了,龍詠誠每次乘坐京山線列車都盡可能地坐在車廂北側的座位上,因為坐這兒可以從窗口看見昌樂縣城西門裏那座源影寺古塔;碣石山的娘娘頂、饅頭山、翠屏山、鳳凰山,也都能盡收眼底;更主要的是,還能清楚地掃一眼夢裏老家龍家河村。至於自己土生土長的故鄉龍河灣,隻有在列車經過一溜風台莊的時候,從南麵窗口遠遠地看看那村裏黑黢黢的房舍和樹木,雖然是遠眺,但是卻覺得更勝於北邊緊靠火車道的龍家河這麽一閃而過。近觀和遠眺哪個更好,為啥,龍詠誠都說不清楚,但是他知道,隻有坐在車廂北側座位上,才能二者兼顧。
龍詠誠這次僅僅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如願以償地從昌樂縣調到了鳳城市,甚至連手續都辦完了。新單位鳳城市蓮池高中錢德偉校長原本說,龍詠誠1995年底前入職即可,接手高二丙、丁兩個班的語文課、擔任丁班班主任;他妻子睿馨可以等寒假過了再上班,擔任高二年級四個班的政治課。沒用他央告,蓮池高中就分配給他一套住房,房子在學校大門對過兒的蓮花池小區,那是一個二十多平方米的小套間。他在鳳城和昌樂來回跑了兩趟,手續(包括戶口)就辦理完畢了。龍詠誠跟睿馨商量,自己陽曆年年根兒先去蓮池高中報到,利用元旦假期把蓮花池小區的房子打掃幹淨;睿馨在昌樂家中帶著孩子繼續休息,捎帶腳兒整理、分類、收拾東西,準備搬家事宜,過了年再把家搬到鳳城。然而,上次去蓮高辦手續時,辦公室範主任說:“高二丁班的班主任喬老師聽說龍老師調進來了,就急著請產假,你看你能不能提前幾天來咱這兒上班?”龍詠誠當即表示理解並答應下來。最後商定:12月25日星期一早晨到蓮高上班;寒假裏搬家時間不變,睿馨老師隨下學期開學返校日上班。今兒24號,禮拜天,龍詠誠就是乘車去鳳城上班的,周一早上去蓮池高中報到,較原計劃提前了一個禮拜。
按說,能夠如此這般,應當夫複何求?但是,龍詠誠此刻忽然感覺心裏沒著沒落兒的。他很清楚自己個兒沒資格矯情,更不敢有什麽貪念,因為他很清楚蓮池高中在這次調動過程中的做法全是因為自己背後有個吳複之,吳複之是鳳城市的副市長。龍詠誠之所以心情低落,是因為他忽地回想三年來昌樂的生活。此刻,他眼前浮現出電影《早春二月》裏簫澗秋的身影。他想,自己三年前調回故鄉昌樂時是那麽興奮,當時就曾經想到過那影片裏簫澗秋投奔芙蓉鎮好友陶慕侃那段情節,當時,簫澗秋臉上如沐春風,跨步格外高遠……結局是,簫澗秋從是非旋渦的芙蓉鎮倉皇抽身逃離,鬧了個灰頭土臉的模樣兒。今兒個我龍詠誠離開昌樂,即使算不上失敗逃竄,也是當初的願景像肥皂泡兒般破滅了,跟簫澗秋那副可憐相兒差不多少。
不到倆點兒的路程,火車趕在中午前停靠在鳳城站。鳳城站是在二十年前大地震中坍塌的原址上重建起來的,透著那個時代的烙印。現如今,鳳城老百姓風傳老鐵道線因為壓煤改道、火車要從鳳城城北繞行,因此正在城西建設新火車站,新站門臉兒正對著市中心的主幹道,十車道的大油漆路,想想心裏都寬敞痛快。
蓮池高中離老南站忒近,中間隔著小山。小山之所以稱其為小山,是因為它較比北邊的鳳凰山、大城山的確矮小得多。當年李鴻章派人在靠小山西北的西山口附近挖第一口煤井,市民工商不分貧富貴賤全都雲集於小山上下、並擀大餅一般向周圍圈兒蔓延開去,小山這兒就自然形成了鳳城市的市中心。小山的名頭也就由此揚名天下,據說那年月鳳城小山與北京的天橋、天津的老南市不相上下,至於本省的保定、龍城那些小地方兒,簡直是馬尾兒拴豆腐沒人願意提,也提不起來。蓮池高中就在小山東邊,原來那兒有個池塘,有風雅之士在坑裏灑了把蓮子,第二年便自生自長了半池蓮花,打從那時候人們就管那大坑叫蓮花池。池塘北岸修建了座孔廟,孔廟隔壁兒開辦了書院。新中國成立後,孔廟書院合二為一成立蓮池高中。大地震以後,鳳城市市中心向鳳城西北方向偏移,原先聞名遐邇的小山、蓮花池反倒成了浴火重生的鳳城新市區東南的邊緣地區。
現在的百貨大樓成了鳳城市中心,大媽孫蔓茹的家在大樓北麵隔一個十字路口,鐵路樓在路口的西北角,小高層的點式樓隱藏在一片小樹林裏,三樓,推開窗子就能觸摸到樹梢兒。
吃午飯的時候龍詠誠試探著跟陸大伯和媽媽說起上班的事兒:“學校讓我明天早晨上班去……”
陸伯伯高興地說:“上回你走以後,我跟你媽商量了,這段兒時間你還住在咱家裏,就住東屋,下班了跑家,我在咱小區車棚子裏存著一輛自行車,就是顯小點兒,26的,你騎準保顯委屈,先湊合著騎,反正臨時的事兒。利用課餘時間把蓮花池小區的房子打掃打掃,寒假搬進去,到時候我跟你媽去給你燎鍋底兒。”
孫蔓茹詫異地抬起頭笑道:“你還知道燎鍋底兒?那可是昌樂縣的老呔兒話,鳳城這兒人們都叫添宅。”
陸少晨得意地說:“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在昌樂領工區當恁老些年書記,還知不道這個老令兒?我還記得去燎鍋底兒的時候得帶上一塊方子肉,祝願主家富貴吉祥;一條魚,祝福主家富富有餘;一包火柴,祝福主家日子紅紅火火;外帶一把筷子,祝福祝家順順利利……”
龍詠誠看著慈眉善目的陸大伯,回憶起當年自己跟世謙舅上昌樂縣趕大集,去東順城街餃子館看望在那兒當大師傅的爹爹,正巧遇上去那兒吃餃子的陸大伯。那時候的陸大伯,身著筆挺的鐵路製服,胸前一排黃銅紐扣金光閃閃,是何等的氣派!四十年過去了,陸大伯雖然光華風采不再,卻依然不失威風氣概。陸伯說過,他打起小兒在小山武術班鍛煉,雖說沒練出來,但直到這前兒腰板子還是杠杠的。
自從兒子調來鳳城任蓮池高中教員,孫蔓茹這段時間頗感臉上有光,在鐵路樓出出進進都覺得腳底生風,連喘氣也暢快不少。鐵路樓小區有見著龍詠誠的沒有不誇誇的,紛紛說:“看人家這孩子,孫姐,你是咋教育你兒子的?”孫蔓茹聞聽此言渾身輕鬆,回家來難免要在陸少晨麵前顯示一下自己教育兒子的方法。她拿出當年在北京教訓詠誠的麵孔和語氣命令道:“今兒後晌,你上蓮池高中看看去,蓮高跟你們昌樂縣那個破學校不一樣兒,人家這兒是省級示範高中,別看今兒個是禮拜天,我估摸著老師和學生們準保都在那兒上課呢。”陸大伯笑著響應道:“也是嗬,明兒再去上班,萬一趕上早清兒起來有課,那還不城隍廟失火慌了神?咱不做‘現上轎現紮耳朵眼兒’的事。”
媽又緊跟著訓斥起來:“我看,你是在青海的山溝和昌樂那小縣城兒待傻了,拿著自己個兒的事業不當事兒。吊兒郎當,照這樣兒準保得給人家吳市長丟人現眼,還得把我跟你陸伯裝進去。像那個,提前幾天過來,上學校了解一下作息時間、注意事項,跟對縫兒銜接的老師接觸接觸,跟領導同事們交流交流。”
幾句話把龍詠誠說得緊張起來,他忽然想起媽當年在北京幼兒師範學校進修過,也曾是北京市文教係統勞動模範,還出席過北京市群英會,在人民大會堂跟國家領導人一塊兒吃過西餐……陸伯伯長期在鐵路係統工作,他曾經在昌樂縣車站領工區擔任領工區書記,鐵路係統屬半軍事化管理。爹爹龍作田進入鐵路工作,當時多虧了陸伯伯幫忙,他二人關係非同一般。那時候工人講究學雷鋒、學鐵人,工作不能有絲毫的懈怠。龍詠誠還記得爹爹曾經說過,在北京修環城鐵路道砟蹦碎了鼻梁骨卻一天都沒休息,陸伯伯抬鐵軌的時候擠扁了大拇指也僅僅抹點紅藥水了事。
那時候講究輕傷不下火線,何況現在沒傷呢。吃完飯,龍詠誠立馬跟著陸伯伯到小區車棚子裏找到車子,騎上車就按照陸伯伯的指引朝蓮池高中趕去。一路上打聽了兩次,半個鍾頭就到了蓮池高中,走進學校大門,立刻發現這兒還真有“省級示範高中”的樣子。雖然是星期天下午,從學校大門往裏走,穿過甬道和操場,越往裏走越感受到蓮高果然是學風濃厚,氣氛逼人。
來到教學樓前,樓前小廣場上有一架藤蘿,眼下雖然正當三九天,但因為背風向陽,藤蘿架上葉子仍然未落,架下的木凳上坐著不少學生,或結伴細語交談,或獨自默默讀書。龍詠誠輕輕走進教學樓,整座大樓鴉雀無聲,樓梯上樓道裏鮮有走動之人。教學樓門廳右側有門通往學校辦公區;門廳左側南北兩麵都是教室,從門縫望進去,教室裏竟然坐滿了自習的學生,講台上有給學生答疑的老師,教室過道上也有給學生解惑的老師——今兒個,可是星期天的下午呀。
龍詠誠的神經不得不緊張起來,他繞過門廳的大鏡子從右側樓道上到三樓,輕輕推開辦公區的門,樓道北側第二間是學校辦公室。範主任正沉默著麵西而坐,像是等什麽人。見龍詠誠進來,範主任笑道:“龍老師來了?”
龍詠誠點點頭:“我來學校看看情況。”
範主任看著對麵辦公桌那位四十歲上下的男老師說:“張老師,下去上語文組看看喬老師還在不在?”看著範主任,龍詠誠忽然想起龍河灣中心小學的白校長,冀東一帶知識女性數十年不變的標配——言談舉止、穿戴表情總是那麽恰當、沉穩、樸素、和藹可親。
“哎。”正襟危坐的張老師答應著起身,把麵前桌子上的辦公用品整理整齊,然後正了正淺灰色禮服呢帽子、扥了扥哢嘰布中山裝衣服,越發顯得周吳鄭王了,然後一本正經地指著他身旁的椅子輕聲細語地說:“龍老師,請您坐這兒。”說完出門去了。
張老師走了以後,範主任看著龍詠誠問:“龍老師,你和睿馨老師從昌樂縣調來,你們說話咋帶著北京口音呢?”
龍詠誠笑道:“我們以前在青海工作,調昌樂才兩年多。”
範主任有些詫異地問:“青海那地界兒的人說話都像你和睿老師這樣麽?”
龍詠誠:“60、70年代在我國西北建了不少三線工廠,那些廠子都是由內地大型工廠援建的,比如北京、上海、天津、河南、山東等省市的特大型工廠,另外,還從全國各地招收了不少青年學生支援三線建設。那些三線工廠有一個特點,都是按照‘靠山、分散、隱蔽’的原則散布於一條條山溝裏,這些工廠職工連同家屬一般都有數千人之多,一個廠子自然形成一個居民點,每個居民點自成一統,都配備成套的服務設施。比如托兒所、幼兒園、小學、中學,甚至還有電視大學,至於其他服務單位也都不缺,像銀行、商店、飯店、書店、郵局、電影院……山溝裏的工廠就全由工廠自己建設;坐落在縣城裏的由所在地政府配備建設。”
範主任如聽天書一般地笑著讚道:“噢,那倒是挺好的,那些居民點不都成了一個個世外桃源了麽?”
龍詠誠說得興奮起來:“差不多吧,這樣一來,不同省市援建的工廠自然流行不同地區的方言。像我們廠,原本由河南洛陽拖拉機廠援建,那些老師傅就說河南話,後來又從北京招收了四五百名老三屆學生,北京學生群裏當然流行北京話,最後又從青海本地招進來數百名青工,這些人自然流行青海普通話。這樣一來,河南話、北京話、青海話都屬於山溝裏的官話,至於來自其他地區的職工隻能見什麽人說什麽話。而我廠子弟學校還是通行帶著北京味兒的普通話,隻不過時間一長,這幾種方言互相影響,都不恁麽正宗了。”
“哦,怪不得呢。”範主任點著頭笑笑,“龍老師,我打聽個,睿老師是你的學生吧?”
此時,張老師進屋來,看著範主任欲言又止,站在門口麵無表情地聽著。
“她不是我的學生。”龍詠誠搖搖頭,“我們是同事,是西海師範大學的校友。”
“喔……”
這時,張老師走到辦公桌前,把一摞書本和資料放在範主任麵前,說:“範主任,喬老師不在語文組,張組長說……”
正說著,門口閃蹩進來一個人,正是校長助理楊衛民安排試講那天參加聽課的那位無肉有骨的幹癟老頭,不等範主任開口就搶著說:“老張說我啥了,嗯?”
張老師嚴肅而緊張地解釋道:“我沒說啥,我請你來你不來,我隻好向主任匯報,剛要把你在語文組跟我說的話開了個頭,你就……”
“老張這兒還沒說話,你就進來了。”範主任笑著解釋一句,接著轉頭指著瘦老頭跟龍詠誠說:“龍老師,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們語文組的組長張三影老師。張老師是咱們蓮池高中語文方麵的專家,以後有啥問題你盡可跟張老師……”
張三影組長耐心地等範主任介紹得差不多了,才伸手跟龍詠誠握手:“見過,見過,試講那天見過麵了,那篇《六國論》,說課說得不錯麽。”
龍詠誠很謙虛地說:“以後在工作中向張老師學習,這些年我任教的單位都是些不正規的學校,跟咱們蓮池高中不可同日而語,請張老師多多指教。”
張三影在屋裏搜尋了兩圈,問道:“那個那個——龍老師的家裏,那個……沒來報到麽?”
龍詠誠:“睿馨今天沒來,她寒假過了再上班。”
張三影看著範主任:“學校不是已經把蓮花池小區劉洪林那個小套借給龍老師了麽?”
範主任點著頭:“嗯呢的,劉洪林已經答應騰房子了,過兩天就交鑰匙,龍老師寒假搬進去應該沒問題。”
張三影理直氣壯地說:“學校得催促著劉老師,我們龍老師還得打掃、粉刷不是?再有,劉洪林交鑰匙的時候得把那房子的水、電、暖和物業費結清,別讓我們龍老師吃虧了。”
範主任笑道:“家夥雷子的,張組長這是替語文組的老師拔創啊。”
張三影笑嘻嘻地點頭道:“那是當然的了,我的人麽。”
張老師清點著範主任辦公桌上的一摞書本資料,說:“這是兩本高二的語文書,兩本教學參考書,這是丙班和丁班的成績冊,這是龍老師的課程表……”
張三影接過張老師的話頭說:“小喬今天上午還在這兒等了半天,快到中午的時候等不及了才走。教學進度高二八個班都一樣,上冊剛結束,明天正好開下冊。龍老師明天上午沒課,上午正好跟小麗她們通通氣,對了,明兒個周一,早晨各年級組集體備課。”
範主任推推桌子上的課本資料:“龍老師,你就拿回去吧,今兒晚上自己先備備課。”
龍詠誠起身把桌子上的課本之類攬在懷裏。
忽然,隨著一聲“都在這兒呢?”楊衛民助理齜牙咧嘴地進門來,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的男老師,其中有試講那天貼在楊助理屁股上聽課的胖子。
範主任指著楊衛民給龍詠誠介紹道:“這是咱們學校的校長助理,楊……”
“不用介紹,早就見過了。”楊衛民目光刀片般劃過龍詠誠的臉,問,“你咋才來,人家小喬在這兒等了你兩天了。”
龍詠誠無話可說,看起來自己在蓮池高中的確開局不利,中午吃飯的時候媽說得一點不錯。
正說著,樓道裏忽然傳來一聲帶著濃重的鳳城腔調的聲音:“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龍詠誠聽到這聲怪怪的朗誦聲差點笑出聲來,但是辦公室的老師們似乎早已見怪不怪全都端著嚴肅的麵孔。
隨著這聲“小喬初嫁了”錢德偉校長春風滿麵地晃悠進來,他身後跟著那天試講的時候糾正龍詠誠“結束”的“束”應該讀Shu,不念Su的那個大肚子老師。結合這段時間了解到的信息,龍詠誠猜想她就應當是丁班班主任喬雅嫻老師。
楊衛民咧著嘴學著鳳城口音,誇張地拉長聲音:“聽見了沒?‘小雀(qiao)兒出家咧——’”屋裏頓時笑成一片。
喬雅嫻果然再次認真地糾正道:“什麽‘小雀兒出家咧’,應該是‘小喬初嫁了。’”
屋裏人笑得更邪乎了。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還找啥吔找。”錢校長似乎全不在乎,也跟著咧嘴笑笑,反倒看著喬雅嫻笑道,“小喬,龍老師不是在這兒麽?你把丁班的情況跟他交接一下唄。”
張三影說:“小喬說的情況我跟龍老師都說過了。”
“好。”錢德偉點著頭,“好,那就好。”
“讓我白白在這兒等了兩天,”喬雅嫻撇著嘴,“既然組長都說過了,那就省了我再費勁了,這幾天我正難受著呢,連出氣兒都費勁。”說完誇張地揉揉她的大肚子。
楊衛民盯著喬雅嫻的肚子嘬了口牙花子:“這回行了,回家好好養著去吧。”
錢德偉點著頭:“好,好,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