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詠誠傍天黑兒才到家,進門看見陸伯伯在東屋正跟一個人坐在小圓桌前對飲,龍詠誠伸手拉開門邊的電燈開關,隨著“哢噠”一聲響,頭頂上的燈泡亮了,昏黃的燈光下,小圓桌上盤碗中殘留著豬頭肉和燒雞。

“詠誠回來咧!”陸少晨滿臉通紅,得意地對站在屋門口的龍詠誠大聲喊:“詠誠,來,我給你介紹介紹。”說著指著桌子對麵的一位比他更顯衰敗蒼老的客人說道,“這是你潘大伯,名揚咱們英雄之城的抗日英雄,你潘大伯是抗戰時期的老幹部,新中國成立後是鳳城鋼鐵公司焦化廠的廠長……”

背對著屋門的潘大伯扶著桌沿掙紮起身,晃晃悠悠地轉身跟龍詠誠握手,咧著嘴笑笑:“哎——說那些個幹啥,早退下來咧,好漢不提當年勇嘛,嗬嗬。”

龍詠誠曾經聽媽媽念叨過幾次陸伯伯有個朋友姓潘,是個老幹部;再聽陸伯伯這麽一介紹,就猜到這位潘大伯肯定就是當初跟陸少晨一同在小山殺鬼子的潘國華。也聽媽媽很氣不忿地說起過,倆人一塊兒打鬼子,後來潘國華卻獨自成了抗日功臣,新中國成立後跨入老幹部隊伍,而陸少晨卻稀裏糊塗丟了黨籍,1953年在潘國華的指點下又入了一回黨,結果一輩子以工代幹,隻落得個“老戰士”的榮譽,以工人身份退了休。

“詠誠,你陸大伯常常誇獎你,說你大學畢業,真了不起。”潘國華反客為主地指著桌上的酒杯,“來,大侄子,喝一杯。”

陸伯伯這邊已經給龍詠誠斟滿了酒:“詠誠,坐,陪我們老哥兒倆喝幾盅。”

龍詠誠看著陸伯伯問道:“陸伯伯,我媽呢?”

陸少晨苦笑道:“你媽在那屋呢。”

龍詠誠點點頭:“您二位先喝著,我上那屋跟我媽去打個招呼,一會兒就回來。”說完轉身走到西屋,看見媽背門麵窗坐在床沿上。孫蔓茹聽見腳步聲,身子沒動,眼瞅著窗外跟兒子怨恨地說:“你說有你陸伯這樣兒的人哪?”

龍詠誠走到窗前站在媽身旁問道:“我陸伯伯咋的啦?”

孫蔓茹看著窗外的小花園的樹枝:“一隻扒雞和一斤豬頭肉就把他收買了,還讓我給他們炒倆菜,我可不給他們炒菜,不掀了他們的桌子就算饒了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倆人還在那屋喝酒呢吧?”說完頓了一下,扭頭看著兒子,恨恨地說:“還有潘國華那個王八犢子**的玩意兒,照說上回我把他家的祖宗八輩罵了個遍,今兒個他咋還覥著臉上門來呢,必是我罵得不夠狠?”

龍詠誠:“要不我給陸伯伯他倆做兩碗西紅柿雞蛋湯,解解酒?”

“啥?給他們做雞蛋湯?雞??都不給他吃。”

“還有我陸伯伯呢。”

“你陸伯伯,他願意當冤大頭就讓他當去唄,真是的,他咋這麽傻呢,真是的,‘傻子媽給傻子開門——傻到家了’。”

這邊龍詠誠正跟媽討論做湯的事情,外麵有了動靜,緊接著傳來鎖門聲。龍詠誠急忙出去,看見陸伯伯在東屋收拾小圓桌上的碗筷。陸伯伯見龍詠誠進門來,歡喜地從**拿起一張報紙遞給龍詠誠,說:“詠誠,你看看這個,今兒你潘大伯是送這個來咧,你看看。”

龍詠誠看了看,是一張《鳳城晚報》特輯,首頁通欄標題是《抗日戰爭勝利五十周年紀念特刊(第四輯)》,一篇通訊占了頭版大半個版麵,標題是《鳳城英雄小山殺敵紀實》。

廳裏閃過媽媽的影子,孫蔓茹走進了廚房。陸少晨急忙端著二人喝酒的碗筷出門跟進廚房,廚房裏傳來二人嘰嘰喳喳的聲音。可以聽得出來,媽又在數落陸伯。龍詠誠用小圓桌上的抹布把桌麵抹幹淨,然後坐在床沿兒上瀏覽那篇通訊。

通訊寫的時間是1944年年底的一天早晨,冀東敵工部抗日戰士潘國華收到上級命令,讓他帶領冀東工人抗日遊擊隊戰士陸少晨混到鳳城小山,伺機刺殺日寇,以配合冀東敵工部冬季反“掃**”戰役。潘國華懷裏揣著一支獨子撅,陸少晨褲腰帶上別著宰豬刀,二人決心為遭日本鬼子殺害的親人報仇雪恨。他兩人都是鳳城潘家峪村人,家人在1941年1月25日(陰曆臘月二十八)潘家峪慘案中被日本鬼子殺害殆盡。潘家峪被日寇屠村那年陸少晨15歲,他和三個弟弟被他爹塞進白薯窖免遭毒手,爹媽卻在那場劫難中慘遭殺害;當時,18歲的潘國華在鳳城師範專科學校讀書,因為參加抗日組織的活動,耽誤了回家的行程而逃過一劫;但是,爺、奶、爹、媽、叔、嬸和十四個弟弟妹妹竟然全部死於那場大屠殺。

潘國華帶著陸少晨在戲院對過兒的早點攤兒喝著羊湯,看著馬路上摩肩接踵的人們。上工的、下班的、閑逛的、嘮嗑的、吃早點的……他二人同時瞄上了目標。一個背著王八盒子,另一個別著擼子槍的日本鬼子從華山照相館門口那兒朝這邊走來。倆鬼子走過羊湯案子,在煙卷攤販前停住腳步,吱吱哇哇指指戳戳一陣,掏錢買煙卷。

潘國華扭頭使了個眼色,陸少晨拔出宰豬刀一個箭步衝上去,左胳膊卡住後邊別著擼子槍的鬼子的脖子,右手將宰豬刀攮進鬼子的軟肋順勢帶著滿腔的仇恨狠勁兒攪動一下,鬼子“哼”的一聲,身子登時癱軟,像隻麵口袋出溜在地上。同時,潘國華趕忙衝到前邊的鬼子身後,舉起獨子撅就對著鬼子的後腦勺摟了火,隨著“砰”的一聲響,一個大火球噴到鬼子的頭頂上……潘國華二人隨著槍聲大聲喊道:“快跑哇,八路軍殺鬼子啦——”街上的人們隨聲炸了營,紛紛奪路而逃。他倆也奪下武器混在人群裏湧出了煤礦的柵欄門,扒上了矸子車出了城。

半個月以後的一個傍晚,潘國華和陸少晨二人又混進來了小山市場。因為前些日子頭一回行動就繳獲了兩支連發槍,現如今倆人膽子更壯了。隻不過這次他們沒請示組織,完全是出於他們對日本鬼子在他倆老家潘家峪那場大屠殺的滅門之恨,決心再次報仇雪恨。他倆從北大溝扒矸子車進了城,來到鐵道北小夜市,心想這兒離鬼子兵營還不到半裏路,燈下黑呀。鬼子做夢也想不到八路軍竟然敢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動手,何況小山半個月前才剛出過事,已經戒嚴、搜查了恁老些日子。兩人買了幾個饅頭、用荷葉包了半斤豬頭肉就著,邊吃邊觀察著四周圍的情況,尋找動手的機會。

天麻麻黑兒了,小攤販們紛紛在攤點兒上點起了電石燈。鬼子兵營門口那邊果然溜達過來兩個腰掛盒子炮的家夥,前後腳兒湊到狗肉攤兒跟前兒。這次,陸少晨沒等潘國華指示,朝潘國華使了個眼色,猛虎撲食般衝上去,像上次一樣用左手勾住後邊那個鬼子的脖子向後一拽緊跟著腳下一別,就把鬼子撂了個四仰八叉,然後伸手搶奪鬼子的盒子槍。鬼子躺在地上,雙手緊緊抓住手槍的木匣子,陸少晨卻騰不出手來掏宰豬刀,隻得順勢用雙手掐住了敵人的脖子,鬼子喘不上氣來,憋得直翻白眼,慌亂中咋也掏不出槍,陸少晨瘋了似的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那邊,潘國華看陸少晨動了手,也急忙掏出獨子撅(上次繳獲的槍支已經上交了組織)朝前邊那個驚呆的鬼子的後腦勺開了槍,那家夥還沒醒過味兒來腦袋就開了花。這邊,鬼子已經停止了掙紮,陸少晨還死死掐著他的脖子不鬆手,直到潘國華幫忙摁著鬼子,陸少晨才掏出宰豬刀往鬼子胸口戳了兩下才算罷休。二人帶著繳獲的兩把盒子槍迅速隱藏進沉沉的暮色中,趁著小山夜市人仰馬翻的混亂,再次扒上矸子車出了城。

回去以後,潘國華拿著繳獲的兩支盒子槍跑到冀東敵工部,向黨組織匯報勝利成果。他以為肯定會得到上級誇獎,說不定還能立功受獎,沒想到卻受到組織的嚴厲批評。他沒辦法,隻好自我檢討說當時陸少晨因為他家在潘家峪慘案中被日本鬼子滅了門、報仇心切才動的手,自己麵對緊急情況,實在不能袖手旁觀,所以才挺身而出。當然,自己也有缺點,考慮不周,我也是潘家峪人,家裏十八口人在1943年慘案中也被鬼子殘害殆盡,同樣懷有滅門之恨……

媽和陸伯伯從廚房出來,每人手裏端著一碗西紅柿掛麵湯,上麵還甩了個雞子兒。媽看龍詠誠起身,把她手裏的飯碗遞給兒子,說:“你跟你陸伯倆人兒吃吧,我不餓。”

龍詠誠接過媽遞過來的掛麵湯,看著媽問道:“您多少吃點兒唄。”媽把兩雙筷子放在桌子上,說:“吃你的吧。”龍詠誠便不再說話,跟陸伯倆人對麵而坐,開始吃西紅柿熱湯麵。

陸伯伯喝了口麵湯,看著龍詠誠問道:“你潘大伯說他的回憶錄寫的是我們倆在小山殺鬼子的事跡,是不是?”

龍詠誠點點頭:“這篇文章是《鳳城晚報》記者學文根據潘國華的回憶寫的文章。內容的確是你們倆1944年底兩次在小山殺鬼子報仇雪恨的事跡。”

“哦……”陸伯伯回憶著笑道,“對,是1944年年底,那年我十八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

龍詠誠:“那天晚上那回是你搶先動的手,是嗎?”

陸少晨得意地說:“我搶啥先呢?我們去的時候商量好的,倆人對上眼然後同時動手,不過,好像每回都是我先動手的。照理說應該是他先摟火兒才對,啊?要是我拿宰豬刀先動了手,他的獨子撅摟不響……那不麻煩了麽?”

床沿上,孫蔓茹冷冷一笑:“那王八犢子潘國華準保是害怕咧。”

陸少晨看了孫蔓茹一眼:“別說他害怕?當時我也害怕。但凡哪點兒露出丁點兒破綻那就是個死!不過,從那天以後,小山街上真是很少有小鬼子出來溜達了。”

孫蔓茹:“那你咋還敢上前兒,虎了吧唧的。”

陸少晨把最後一口掛麵扒拉進嘴,抿了下嘴,咽下去:“詠誠你知不道哇,那些日本鬼子,真是畜生不如哇。潘家峪慘案我跟你媽說過,你知不道……”

孫蔓茹:“你都說了八回了,總也忘不了。”

陸少晨恨恨地:“當然忘不了,那是1941年1月25日,陰曆臘月二十八,我記得那年是小進,沒有三十,第二個二十九就過年了。就在那一天,我們潘家峪村總共1700號人,被日本鬼子殺害了1230口,包括婦女兒童658名……他媽23戶人家被那些畜生滅了門。全村的房屋全被他們點著了,一片火海呀!”

“啊——”龍詠誠驚詫地張大了嘴巴,“日本人因為啥製造這起潘家峪慘案?”

“聽見了沒有,你陸大伯自己個兒的工資記不住,潘家峪慘案的數字記得清楚著呢。”孫蔓茹笑道。

“可不是咋的——你們是沒看見那副慘狀啊,一輩子也忘不了!再說了,打哪以後,時不時就講一遍,這我還能忘了麽?永遠忘不了!”陸伯伯回憶道,“那時候日本鬼子在冀東北邊靠近燕山山區這一帶搞什麽無人區,無人區就是實行三光政策的地方,把房屋燒光,把老百姓驅趕離鄉背井,意圖無非是讓抗日的部隊無法生存。潘家峪就是靠近山區的一個普通村莊,我們莊比一般的村子大點兒,是共產黨八路軍領導下的抗戰堡壘村,所以就成了日本鬼子的眼中釘、肉中刺,所以那些畜生調動了附近幾個縣的兵力,趁著年根兒老百姓過年的褃節兒上製造了這起大屠殺。”

龍詠誠:“您和潘國華倆人真是命大,咋逃過那一劫的呀?”

陸少晨:“潘國華當時在鳳城師範上學,他那天本來是要回家過年的,剛走到馬莊戶村就看見潘家峪那邊狼煙四起,火光衝天,槍聲一片,他還敢回村麽?嚇得掉頭跑回鳳城,兩天以後才偷偷摸摸回到潘家峪,媽親戚,哪兒還有家吔,房子被鬼子燒成了灰,家裏十八口人竟然沒一個活口!頂慘的是他那還沒出世的侄子……”

龍詠誠:“您,您那天是怎麽逃出來的?”

“哎——”陸伯伯深深歎了口氣,“別提了,那天天還沒亮,我們還沒起炕,我爹突然把我們和仨兄弟揪起來,連推帶搡地出了屋門,塞進我家後當院兒的白薯窖,說了聲‘外頭出啥事兒也別動,千萬別出聲,我不叫你們,你們別出來’。一邊說一邊把白薯窖口用棒秸子堵上,還用土埋上了。不一會兒就聽見外頭喊叫吵嚷鬧成一片,接著還響起了槍聲,越老越邪乎,到後來聽得槍聲響成了一片,外加手榴彈炸響,大火燒得劈裏啪啦,呼呼啦啦直叫,還夾雜著日本鬼子嘰裏嘎啦叫罵聲,鄉親們的哭喊聲……我們幾個孩子那叫一個害怕,嚇得縮成了一團,不敢動、不敢吱聲、更別說出去了。知不道過了多長時間,我們聽見外頭沒有了動靜,就剩下燒火的劈啪聲。又過了好長時間,我偷偷兒地從白薯窖口兒爬出來,隻見全莊的房子差不多全都著了火,我們家的房子已經燒塌了。扒著牆頭四下裏看看,隻見潘家大院的方向火著得最邪乎,好像火堆旁邊有人影晃悠。我看看天,滿天星星,估摸著天亮還得一陣子。我想起我爹的囑咐,不敢隨意出門,就又偷偷回到白薯窖裏。這時候弟弟們也啃了幾塊生白薯睡著了,又過了好一陣子,我也迷瞪著了。

我們哥兒幾個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我們鑽出白薯窖,頓時聞到一股嗆人的氣味,那是燒死人的味兒。我們哥兒幾個看著燒成灰的房子,頓時嚇哭了。這時候我冀東敵工部來了人,率領冀東軍分區十二團的官兵來到潘家峪,帶來大批糧食、衣服、藥品,挨家挨戶地慰問、安撫。這時候我們才知道夜兒個是鬼子來掃**,製造了這起大慘案,屠殺現場就在潘家大院。從現場幸存者複述的情況知道,鬼子先把全村百姓趕到西大坑,但是有人開始從大坑坑沿往山上逃跑,於是那些強盜又把村民們趕進了潘家大院。老百姓進了院子,門就關上了,日本兵就開始屠殺,他們往院裏開槍、掃射、扔手榴彈……屠殺從中午一直持續到傍晚。日本侵略者走了,臨走又把全村的房屋點著了,留下了被燒成一片焦土的潘家峪。這場大屠殺,家夥雷子的,大院裏麵,穿堂跨院,房前房後,屋裏屋外,忒多的親人被活活燒死。有的被燒成骨灰,有的被燒成一塊焦炭,有的還能看到或蹲坐或匍匐或躺臥尚存人形的屍體,猙獰的麵目上還留有臨死時的那痛苦樣子。安葬時,800多人被燒得都無沒法兒辨認哪。過後登記,全村活下來的隻剩下300多人。幸存的潘家峪青年當場報名參加八路軍,開始了複仇戰鬥。潘國華回到學校就參加了共產黨。那年我先是把兄弟妹子們安頓在陸家峪我姥兒家,自己個兒也就留在在鳳城開始了做小工的生活。兩年後在小山摔跤場碰巧看見潘國華,因為都是潘家峪老鄉,小時候也認識,就越走越近乎了。”

“中咧,快別說你倆那點兒事兒咧,還碰巧,人家那是找你去了,把你當槍使,你還覺著傻好兒的似的。”孫蔓茹一邊收拾桌子上碗筷一邊生氣地嘟囔,收完東西出門去廚房洗碗筷。

陸少晨興奮地說:“那也是人家領導我參加了革命工作呀。”

孫蔓茹在廚房繼續批駁著老爺子:“拉倒吧,說的比唱的都好聽,還領導你參加革命工作,你把腦袋拴褲腰帶上跟他打鬼子,他鬧了個老幹部,又是書記又是廠長的,死了進烈士陵園,你是個啥?”

陸少晨得意地:“我是老戰士,咋啦?咋沒完沒了總叨叨這些。”

“哎喲,我的媽親戚,快別誇誇你那個老戰士了,還總嫌我叨叨,你知道你一個月比人家潘國華少掙多少錢嘛?”

沒到這時候,陸少晨就啞了火。

“人家潘國華一個月的工資頂你仨月的錢,你知道不?你死了,工資立馬就歇菜,他死了,國家給他發多少錢你知道嗎,好幾年的工資!”

陸少晨看著龍詠誠低聲嘟囔道:“我問過你潘大伯,他沒說,怪不得說你媽改不了階級立場,充滿小資產階級思想……是啊?”他越嘟囔聲音越小,到最後那聲提問幾乎咽回喉嚨去了。

龍詠誠:“我也知不道,等著我問問?”

陸少晨:“你媽說,老幹部要是死了,國家給發幾十個月的工資喪葬費,我琢磨著不至於的吧……那也忒多咧。”

孫蔓茹進屋來,看著老爺子笑道:“你呀,要不人家說下煤窯兒的,眼光兒是坑道級別——看不多遠兒還兩眼一抹兒黑;住鐵路兒的,腦筋屬鐵疙瘩——死心眼子還不會拐彎兒。天可憐見兒。”

陸少晨瞥了孫蔓茹一眼:“說啥呢?”

“中咧,說了你也聽不懂嗬,”孫蔓茹坐到床沿上,看著陸少晨笑著問,“給市長家添宅,咱哪天去吔,拿點兒啥吔?”

陸少晨:“這還用得著問我?你看著定唄。”

孫蔓茹:“說的咧,我頭發長見識短,小麽悠悠兒的事兒我能定,像這等大事我敢定麽?”

陸伯伯揚起腦袋看著天花板想了一陣子:“要不明兒個我先上蓮花池看看去。”

孫蔓茹:“看啥去?”

“看啥去?肋板兒咋也比咱菜市場便宜一塊多,還有魚,你說咱是買條鯉魚還是買條鱸子……”

孫蔓茹“噗嗤”一聲:“你也不想想,這前兒給當官的送禮哪大包小包地提溜著呀?還鱸子肋板兒的,合適麽?”

陸少晨想想,也笑了:“添宅不都是送這些麽,不合適,送啥合適呀?”

孫蔓茹:“送啥也不跟送幹貨好。”

陸少晨:“啥幹貨?”

孫蔓茹:“現錢唄,還啥幹貨。”

“啥?人家一個市長,你提溜著一摞現錢給他送禮去?你敢送,他敢收哇?”孫蔓茹讓陸伯伯說得愣住了,陸少晨嘴角兒哆嗦幾下,接茬兒說道,“倒是聽說現如今送禮送現錢……聽說鳳城市從縣裏調上來一個人就得三四萬,可是哪看見過提溜著幾萬塊錢去送禮的呀。咱家跟吳市長家樓上樓下也有些年頭了,我咋沒看見過來人給他家送錢的呀?”

“你沒看見不能代表沒這回事,哪送禮不是偷偷摸摸的?”

“照你說的那個數兒,咱家也沒恁老些錢不是。”

“沒有多還沒有少麽?有多少算多少。”孫蔓茹臉上流露著十分不情願的表情,“咱表示的就是一份人心,市長家肯定也不會指著咱這幾萬塊錢發財,人家收的是那個意思唄。”

“照你這麽說,咱還給他送那玩意幹啥,怪丟人現眼的。”

“別扯淡咧,送不送是咱的意思,收不收是人家的意思。人家給咱辦恁大的事,應當應分的咋的?你大尾巴狼似的,晃晃悠悠,進進出出,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憑的是啥?”

陸伯伯頓時無話可說了。

龍詠誠看著陸伯伯問:“我媽你們咋認識這個大市長的?”

陸伯伯笑道:“吳市長叫吳複之,原先就住咱家樓上,進進出出磕頭碰腦的,那還能不認識?市長他媽跟他丈母娘倆人喜好打麻將,你媽跟那倆老娘子是麻友兒,每天都上樓去玩兩圈。”

龍詠誠詫異道:“市長咋住咱們這兒?”

陸伯伯:“別說吳市長,原先鳳城市委書記市長個兒頂個兒的都在各個小區住著,地震以後,鳳城市重新規劃,樓房隨蓋隨分。吳副市長他媽也是鐵路係統的幹部,好像還是個不小的幹部,比你潘大伯的級別還高呢,抗日戰爭那陣子是八路軍冀東敵工部的幹部。”

龍詠誠:“那您的問題找吳市長他媽說過了嗎?”

“你媽跟市長他媽給我打聽過了,人家回話說鐵路警察,各管一段。”

“也是嗬。”

“這棟樓剛起來,分房子的時候,段兒上來人征求我的意見,跟我說分我一大一小中不中,跟老幹部一樣。我說不中,我要倆陽麵,談了整整一下午也沒說好。第二天工會馮主席親自找到我,說老陸你死盯著要倆陽麵不中啊,我說咋不中,馮主席說人家老幹部一家五口分的都是一大一小;你一個老戰士籠統共兩口人也給你一大一小還不中?八十多、小九十平方米咋還不滿足呢?咱工務段有好多工人連一個二十幾平方米一小間都輪不上哪,你再這麽死咬著倆陽麵就忒那個了。老陸,咱不能忒過分了啊。到這時候我才鬧明白敢情我們倆說叉劈咧,他說的一大一小,指的一大間加一小間,我說的倆陽麵,說的就是咱這套房子,兩間房子倆窗戶全都朝陽。馮主席以為我說的倆陽麵是兩套咱這樣房子呢,他說的給我一大一小,是跟市長家一樣,咱這樣倆陽麵加一個小套間。”

龍詠誠:“那您就趕緊接著那一大一小兩套唄。”

“他麽?”孫蔓茹撇著嘴,“像那個,既然工會馮主席都開了口咧,你就順杆兒爬唄,他可好,梗梗著脖子說人家老幹部一家五口分的是一大一小,我就別搞特殊了,給我倆陽麵吧,我也給你們分擔分擔困難。你說你陸伯伯思想得多進步哇!”

陸少晨笑笑:“本來就是恁回事麽,老戰士就得有老戰士的樣子。我看我們段兒上恁老些青年工人結婚沒房子住,我這兒要兩套房子,一套閑置著,黑介睡覺摸摸胸脯巴子的,能睡得著覺麽?”

龍詠誠聽到這兒也禁不住心裏暗自讚許。

陸伯伯得意地接著說:“敢情我們搬進來一看才認識,樓上一大一小兩間房住的老幹部是吳複之跟他媽左雪梅。那時候,吳複之一家搬來的時候還是個市委的秘書,光聽說他是清華大學畢業,筆杆子挺硬。好像是大前年,上頭下來文件,大概意思是幹部隊伍要摻沙子,把吳複之摻進了市委,先當秘書,不多日子就是秘書長,今年年初又提拔成副市長。夏天,‘腐敗樓’蓋起來了,市領導們全都搬進去了。”

龍詠誠詫異道:“啥……‘腐敗樓’?”

陸少晨笑著說:“這還得你媽跟你說,我說不明白。”

孫蔓茹接過陸伯伯的話頭,說:“那小區名字叫靜怡園,可老百姓全都管它叫腐敗樓。也別怪老百姓嘴損,那些當官的也忒不爭氣,像那個,房子蓋好了分房子還不容易?嘿,一年多愣沒分下去。那小區,總共十六棟一水兒的四四方方小白樓。每棟樓都是東、南、西、北四個門兒,住四家,東、西兩家住一、二層,南北兩家是三、四層。每家都是同樣的躍層建築、建築麵積都是240平方米。其實,蓋房子的初心倒挺好,的確有追求,鳳城從市領導開始,平等、寧靜、和諧。可是分房時可就不中嘍,既不寧靜也沒法和諧,鬧得那叫一個邪乎。隻不過人家畢竟都是大領導,鬧也跟咱們老百姓不一樣。大老粗們鬧,打也好,罵也好,都擺在明麵上,就是人腦袋打出狗腦袋來,第二個還能在一個桌兒上喝酒,但凡不這樣的,那他一定是當官的料;當官兒的,尤其是當大官的,他們鬧,一定是玩兒陰的,明麵上不聲不響、一團和氣,背地裏琢磨點子使陰招兒,扇陰風、點鬼火、遞小話……”

“房子不是都一般大麽,平等呀?”

“麵積倒是平等咧,可人們心裏不中啊。第一個就是東西門住的是樓下,南北門住樓上,這上下有別呀,都是住樓上,門口朝向它也有個陰陽之分不是,再者設計時沒考慮周全——房子地基它也不一般兒平,還有,離大門口近、遠也是個問題。小區東頭和西頭差著250公分呢,南北前兒四排,哪願意落後,最後一排樓後身兒有條水溝,臭水溝子裏耗子橫行、蚊蠅滋生。結果,這樓咋分都分不下去,開會不是請假就是無故缺席,會上要麽不張嘴要麽就是牙應話兒……老大實在無奈,使出雷霆手段,連下三套方案,竟然全被否決了。老大心裏那個氣,兩次差點“艮兒嘍”在會場上,他心話說,你們平日裏‘老大、老大’地叫著,恨不能給我溜溝子舔眼子,到這時候全他麽翻臉不認我啦?哼,房子擺在那兒一年多,兩位退居二線的老幹部居然沒熬到喬遷的日子,被鳳城群眾傳成了笑料兒。到最後,老大竟然感覺著鳳城官場悄悄地風起霧興、暗流湧動,眼瞅著日常工作越來越難開展了。實在沒轍了,他一溜煙兒跑到省府向‘大炮’討方求法,進門就被‘大炮’轟了個狗血淋頭:‘一年多,熬死倆人,幾間房子分不下去,你也忒能耐了!算了吧,讓小李下去,你也學著點’!李秘書來到鳳城,在‘腐敗樓’小區轉了兩圈,回市委開了個會,嘿,問題解決了。李秘書的辦法很簡單——按級別分房:正、副能區分吧?在職、退居二線有別吧?都是二線,退下來之前的職務也不一樣呀!得合,就這麽簡單。到這時候,那些鬧了一年多的老家夥全都苶嘟咧。再沒一個人敢掙蹦,即使真有冤情的也隻能門牙掉了自己個兒吞下去,都怕被那位‘天下第一秘’派司了前程。全省官場無人不知,一把手‘大炮’固然厲害,卻有著順毛驢的脾性,隻要想方設法把他摩挲順溜了,啥事都好辦,而‘大炮’手下那位秘書,看似文質彬彬,心地卻冷酷如鐵,軟硬不吃。你要是惹了他,他必派司了你。”

上點歲數的鳳城人都知道“派司”這個詞。那時候,鳳城所有的煤礦門口都有個大柵欄,柵欄門有人站崗,進門得憑“派司”,這派司一詞的本義是“通過”。早年間的煤窯不能保證窯工的生命,每塊煤都沾著窯工們的血淚,窯工們下了井能不能活著出來全憑個人的運氣。時間長了,柵欄門守衛衝上班的窯工們喊一聲“派司”,窯工們就嚇得渾身一哆嗦。每天累得五迷三道的他們常常把“派司”聽成了“扒死”。後來鳳城人就以訛傳訛,把煤井門口把門的“扒死”跟鳳城本地特產扒雞聯係起來,琢磨出那層“扒”的意思。隻不過新中國成立前下煤窯的窯工害怕被“扒”,現如今是官員們害怕被“扒”。

當晚,孫蔓茹跟陸大伯商量給吳市長添宅,結果時間就定在這禮拜天前晌兒,至於拿啥東西,魚肉之類鼓鼓囊囊,忒暴露,煙酒之類顯得俗氣,何況人家市長一家都不沾煙酒。媽下了忒大的狠心,送2萬元錢,不是現金,在建設銀行的存折上。媽跟陸伯伯說:“人家幫咱們把龍詠誠調過來,從附近縣裏調進鳳城市一個人就三萬都打不住,咱可是兩個老師帶一個孩子,咋也得十萬八萬的,那還得找對了廟門兒。說不定中間兒人扒層皮都不止兩萬塊。兩萬,說起來不多,可也不算少,咱家裏能拿得出的也就這麽多了。”

陸少晨驚歎道:“我都知不道,咱家咋一家夥冒出兩萬塊錢,你是咋攢出來的呢?平日裏儉省得數著米粒下鍋,天天早市兒上跟賣菜的打架,逮住個蠅子都恨不能擖擦下二兩肉來,今兒一下子掏出兩萬塊,你可真能耐。”

在這種情形下,龍詠誠還能說啥呢?隻能蔫不怵怵地聽他倆人說了。

從媽跟陸伯伯的話裏聽出來,市長的家事家史在他們心裏本就是個謎,一個從忒想解到解不開再到不想解的謎,所有平頭百姓和當官兒的之間都這樣。這還是孫蔓茹跟市長他媽和他丈母娘做了幾年麻友得到的信息,人家既然拿“孫姐”“孫姨”不虛外,孫蔓茹當然也絕不輕易賣了人家,所以可信度頗高。

吳複之副市長他爸吳遠平聽說是個南方人,具體哪兒人沒人知道,隻知道人家是個大官兒,抗日戰爭時期就是冀東敵工部的領導,隻可惜鳳城地震那年沒了。吳市長他媽左雪梅聽說原來是鳳城的大戶人家小姐,早年間在鳳城師範專科學校讀書的時候就積極要求進步,入了黨,隨冀東敵工部參加抗日戰爭,轉戰冀東一帶;後來嫁給吳遠平,後來跟丈夫一起轉到冀東城工部,新中國成立後轉業地方在鐵路係統任職。鳳城大地震,吳家五口人隻左雪梅和兒子吳複之幸存下來,後來吳複之考入清華大學,畢業後分配鳳城,在鳳城鋼鐵廠工作。前幾年摻沙子,摻進市政府辦公廳,兩年後被提拔辦公廳主任,市政府秘書長,副市長。吳市長的丈母娘是鳳城城北左家莊人,據她在牌桌上當著左雪梅的麵說她跟市長他媽的娘家有親戚,是表姐妹兒。市長媳婦左小青是鳳城市師範專科學校畢業,聽說當初進鳳城師範上學就是奔著吳複之來的;師專畢業後也進入鋼鐵廠團委,二人結婚,後來就跟著吳秘書長調往市政府工作。

一晃兒就到了星期天,上午八點,孫蔓茹、陸少晨帶著龍詠誠去給吳副市長家添宅。時間是夜兒黑介孫蔓茹在電話裏跟左雪梅約定下的,時間定在八點半。市長家離鐵路樓不忒遠,就在人和街上。鳳城市地震後在廢墟上重建,統一規劃交通道路名稱,南北向的馬路稱作“路”,東西向的馬路稱作“道”,後添的道路稱作“街”,至今向四周攤大餅給道路命名依然如此。遵循此例,靜怡園便坐落於人和街上。小區東側毗鄰鳳凰河,河對岸有座丹鳳山,山坡上有座釣魚台,據說當年唐太宗李世民東征在這裏駐蹕,曾經在丹鳳山北坡下的河裏釣過魚。

從家裏出去,坐公交車三站地,走路得四十分鍾,坐出租車雖然是起步價兒僅六元錢。但是,打車是舍不得的,走路又嫌累得慌,隻有坐三站地公交車了。乘坐公交車的缺點是時間不能保證,孫蔓茹不想背上不守時的惡名,所以她提前四十分鍾便出了門,在靜怡園站下車以後問問時間,龍詠誠說還有20分鍾八點。孫蔓茹便在人和街上逛了一會兒,發現這條街不寬,也不長,隻通一路公交車,就靜怡園一個小區,既沒有住宅又沒有商業,所以顯得安靜,也很幹淨。

看看人和街,是一條從西向東的下坡路,回頭看看靜怡園小區,坐南朝北的大門,有中央大道伸向小區南牆根兒。由大道劃分東、西兩邊,每邊4趟、每趟2棟,各8棟、總共16棟白色方方正正的四層樓房。每座樓一律是東、西門開在一層,南、北門門口開在三層,分住四家;每層樓建築麵積一律平等。不平等的是小區西高東低,每趟樓地基相差半米。為汽車進出方便,樓與樓之間相連的道路沒有台階,所以不仔細看是很難區別出高矮差別的。小區是封閉的,靠南牆有條護城河似的小河,河水匯入小區東側環城水係青龍河;中央大道南頭西側是一片體育活動器材,供居民活動腿腳;東側是一片綠地,綠地中央有兩座休息的小涼亭,供人們休息小憩。

走進靜怡園小區大門,找到西側第三排最西麵一棟樓的西門,門牌寫著9號樓1單元。龍詠誠站在門前四下裏張望,忽然想起青海朝陽鑄造廠的宿舍區,這兒竟然也是樓房錯落。隻不過那時候人們想的是哪怕分到一間房也心滿意足;這兒的人卻為地基高低、樓層差別竟然爭鬥不已,看來還是像昌樂縣那樣由個人選址、國家出錢,給每人蓋一座獨棟別墅最好。不過,新問題又會接踵而至……

8點整,孫蔓茹按響了門鈴,貓眼兒裏亮光一閃,門開了,市長夫人左小青脆生生地笑道:“孫姨兒來了,我媽他們姐兒倆剛才還叨咕來著,可巧你就到了。”一邊把人們往裏讓一邊指著龍詠誠:“陸伯伯,這是龍老師吧?還有一位老師沒來?”

陸伯伯解釋道:“是還有一位,睿老師,說過了寒假……”

孫蔓茹抓著左小青的手指著龍詠誠:“這是我兒子龍詠誠,他媳婦睿老師這前兒還在昌樂呢,說寒假再把家搬過來……反正現在也沒房子。”

說著,左小青引導客人進門,迎麵可見玄關屏風隔斷,屏風正麵彩繪百鳥朝鳳,背麵是百壽圖。客人換了拖鞋,繞過屏風可見三十多平的大客廳,一圈兒兩套紅色真皮沙發在客廳中間圍了一個圓圈,圓圈中心是一個圓桌。市長的媽媽和丈母娘坐北朝南靠在沙發上。左小青把孫姨讓在沙發上左雪梅身旁坐下,陸少晨、龍詠誠也依次落座。左小青指指大客廳東麵的小客廳裏正在打電話的吳市長,輕聲說:“正在打電話呢,要不然我媽她們姐兒倆還不起身迎你們去?害怕吵著。”

左雪梅伸手抓住孫蔓茹的手撇著嘴悄悄地說:“嘖嘖,可不是咋的,一早兒起來電話就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哇。”

小客廳裏,布簾遮擋著的沙發上傳來吳複之副市長的聲音:“……我說啊,當初你退下來之前,職務已經給你轉了正,正廳嗬,這已經充分體現了你的人生價值,對吧?退休的時候,級別還給你連提了三級,你們全家的經濟都得到了保證……喔,喔……你說,你說……你是不是說你兒子挪挪窩兒那個事?我記得的——上次你在電話裏就說過這檔子事兒,當時我就給你解釋過了,你忘了?他現在是正科,是不是?四十八了,往副處上挪,年齡的確是有點兒大了,再說他的文憑也不夠格兒……我知道你找過老大,這我也清楚,但是這事兒不是老大一個人解決得了的,我一個人說了也不作數,上邊有政策……”

估計那邊掛斷了電話,吳複之撂下電話從小廳走過來,笑著招呼道:“孫姨,陸伯來了,都好著是吧?哦,這位就是龍老師吧,去蓮高上班了嗎?”

孫蔓茹笑著說:“詠誠上班都一個星期了,這事全靠吳市長幫忙啦,這不來謝哄謝哄市長!”

吳副市長滿臉謙遜的微笑:“孫姨,哪裏說得上謝哄呀,龍老師和睿老師是咱們鳳城急需的人才,我們還得感謝您培養這麽好的教師,支援鳳城教育。”

兩句話說得龍詠誠臉紅了,不知道該說些啥,孫蔓茹也給說得有些小得意,陸少晨更是有些喜笑顏開了。

吳市長接著說:“那天小青下班從教委回來,說蓮高急需教員,正從下頭各個縣中學搜羅呢,我媽聽說了,說還搜羅啥吔,你們孫姨兒兒子和兒媳婦就在昌樂縣,把他們調過來不就是現成的老師麽。”

左小青接過市長的話:“那天,我還跟我媽就是不知道孫姨兒子情況。我媽說,就衝你們孫姨兒,他兒子能差得了麽?人家是北京老三屆畢業,恢複高考又考入大學學習四年……複之聽說以後馬上表態沒的說,媽,您就跟我孫姨說讓她趕緊跟他兒子聯係,調來鳳城……哎,複之,你沒跟蓮高說房子的事?才剛孫姨兒咋說龍老師沒房住,睿老師來不了,搬家得過寒假。”

吳市長看著孫蔓茹著急地:“啊,咋回事?過了寒假不影響上課麽?”

龍詠誠急忙解釋道:“不是過寒假,是放寒假回昌樂搬家,房子有了,就在學校對門兒蓮花池小區。”

吳複之點著頭:“哦,這就好,這就好。”

這兒正說得熱鬧,小客廳的電話又響起來了,吳複之走過去看看電話,回來對大家夥說:“孫姨、陸伯,你們在這兒跟我媽多坐一會兒,聊聊天,他們姐兒倆總念叨你,我到樓上去接個電話。”

孫蔓茹點頭笑道:“趕緊去吧,我們姐兒仨嘮嘮嗑兒,不打擾你。”

吳複之從大客廳南麵的樓梯向二樓走去,左小青也跟了上去。

這裏,左雪梅看著龍詠誠問道:“龍老師,你媽總念叨你呢,忒想你呀,這回你調過來,你媽可稱心如意了。上班一個禮拜,感覺咋樣?”

龍詠誠:“蓮池高中是個很正規的高中,跟我以前工作過的廠礦子弟學校、職業教育不同,我還得用一段時間學習、適應。”

“聽聽,不愧是北京老三屆的畢業生。”左雪梅看著龍詠誠感覺挺滿意,“聽說睿老師春節後才能搬過來,睿老師也是北京的老三屆麽?老三屆的基礎不用說,肯定是出類拔萃的。”

龍詠誠:“她不是老三屆,也不是北京人,她老家在山西,跟隨她爸爸去了青海,她爸是一軍轉業的。”

左雪梅聞聽此言來了興致,點頭道:“哦,一軍轉業的?一軍是徐向前的部隊,新中國成立時徐總率領一軍解放青海,看來也是軍轉地方留在那裏了。”

龍詠誠點著頭:“就是,就是。”

左雪梅說:“孫姐,咱們看看這房子的結構。”

孫蔓茹高興地:“我正想參觀參觀你家的房子。”

隨後,左雪梅帶領孫蔓茹、陸少晨和龍詠誠在屋裏轉開了,參觀了一層的小客廳、小臥室、餐廳、廚房和衛生間;又上二層參觀了主臥、次臥,書房以及衛生間。從二層下樓來,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屏風後麵出來,手裏提著一個菜籃子,籃子裏裝滿了菜蔬魚肉之類。孫蔓茹跟這人很熱絡地招呼,說“大福這是買菜回去咧?”大福也點頭熱情地跟孫蔓茹叫“孫姨”,然後跟坐在沙發上的人們點頭招呼,隻是沒有停下的意思,直奔廚房而去。

陸伯伯回頭悄悄跟龍詠誠介紹說,那個提溜著一兜子蔬菜的男人是左小青的姐夫,叫潘得福,長年累月給市長家做飯,現在住在鐵路樓市長家的老房子裏。

龍詠誠這裏正悄悄地往廚房裏看,左小青從廚房裏出來,招呼道:“孫姨,大福買來了肉餡兒,要不讓他中午給咱們包餃子?”

客廳沙發上站起來左雪梅,笑道:“還包餃子呢,你孫姨這兒正跟我墨跡呢,人家要走啦。”

左小青:“孫姨,咋要走?”

左雪梅手舉起一個暗紅色的存折給左小青看:“光要走?人家還給你留下了這麽個東西呢。”

左小青一眼看見左雪梅手裏的存折,急忙說:“孫姨兒,咱不興這個,你這是幹啥吔,這不是讓我們犯錯誤麽!”

孫蔓茹急忙解釋道:“犯啥錯誤,又不是多少的,多了我家也不趁,詠誠從昌樂把這個帶來,說市長給家裏解決這麽大的困難,咋也得表示表示心意,兩萬塊錢,又不是多少……”

陸少晨急忙跟著說:“我們知道現在市場的行情,從下頭調一個人進市裏少說也得個四五萬,我們真要送禮賄賂也沒那個實力。一點心意,犯啥錯誤……”

正在這時,吳複之從樓上急急忙忙下來,從左小青手裏搶過存折塞到陸少晨手中:“陸伯,孫姨兒,您二老這麽做,是打我的臉,我今天要是收了這東西,還算是個人哪?”

左雪梅看著陸少晨也嚴肅地說:“老陸,聽說你也是在冀東敵工部幹過,咱當初打鬼子的時候,沒想過這些吧。”

陸少晨急忙點頭:“對對對,還是你說得對,當初……”

孫蔓茹瞥了一眼陸少晨:“中了吧,你知道個啥!”說著搶過他手裏的存折重新塞給左小青,說:“不是你孫姨非得給你送禮,這是祝賀你們家喬遷之喜的一份人心。”

陸少晨:“對對,我們是來添宅的。”

左小青:“孫姨,今兒個你們全家能上這兒來坐會兒,我們全家就領了你們這份兒情咧。還添宅,那是老令兒了。要不孫姨就進廚房咱一塊兒包餃子?”

孫蔓茹急忙往門外走,臨到玄關處變戲法似的轉身把存折扔給左雪梅,笑道:“今兒個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左雪梅喊了聲:“小青——”

孫蔓茹一家在屏風前麵穿鞋的時候,左小青把存折塞進孫姨手裏,表情嚴肅地說,眼瞅著要急眼了:“孫姨,您這麽做不中啊,以後還想交往不?我媽她們姐兒倆還想請您來打麻將呢。”

說著嘮著出了門,左小青把孫姨一家人送到樓拐角,招手送別。分別以後,孫蔓茹從兜裏掏出存折,打開看看,放進兜兒裏,興奮地說:“不要拉倒,這是害怕外人說他腐敗呀。”

陸少晨:“我說過人家不會禮的。”

孫蔓茹:“是不收咱的禮。”

陸少晨嘬了下牙花子,無奈地歎了口氣。

孫蔓茹忽然指著前麵一棟樓的拐角處:“你看,那個王八犢子玩意兒。”前麵小樓拐角處兩個人影一閃不見了。

“國華——”陸少晨伸著脖子喊了一嗓子,前麵仍不見了人,便自言自語道:“國華這是咋回事?”說著加快了腳步,顯然是要追上去。

孫蔓茹喝道:“回來吧。”

陸少晨停下腳步,轉回頭看著孫蔓茹說:“我想問問國華來這兒找哪,啥事。”

“我說你啥好。”孫蔓茹扭頭看著龍詠誠笑道,“你說你陸伯伯是不是忒傻?”

說完又回頭看著陸少晨,“放心吧,肯定不是找你來的。”

陸少晨笑道:“我知道不是找我的,國華也是老幹部,跟這院兒裏的領導們短不了交往。”

孫蔓茹看著陸少晨:“你可真是的,既然人家見你就躲,那不明擺著不想讓你知道麽?這你還看不出來?你還追著人家屁股喊個沒完沒了,傻不傻呀你!”

“喔……”

“這院兒裏哪跟他有交情呢?”孫蔓茹想了想,撇著嘴說道,“我猜著了。”

陸少晨停下腳步:“哪家?”

“咱從哪家出來的?”

“你說副市長那兒?”

“要不你回去看看?”

“中,我看看去。”陸少晨轉身就要往回走。

孫蔓茹連忙拽住陸少晨的胳膊:“你呀,中了吧。”

陸少晨愣愣地看著老伴兒:“咋還中咧,我上市長那兒看看去。”

孫蔓茹看著龍詠誠:“你說你陸伯伯是個啥人。”

龍詠誠:“我看陸伯是個實在人。”

臨出靜怡園小區門口,孫蔓茹忽然說了句:“我早就應該猜出來,那王八犢子準保有說不出口的秘密。”

陸少晨驚詫地扭頭:“你說啥?”

孫蔓茹:“沒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