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詠誠到鳳城蓮池高中入職已經有些日子,接手高二丙、丁兩個班的語文課,兼任丁班的班主任,對他來說,工作倒是不累,隻是累心。他越來越感覺到頭頂上像是有個無形的緊箍,跟《西遊記》裏孫悟空頭頂上的緊箍差不多。孫猴子頭上的緊箍,隻要唐僧一念“唵嘛呢叭咪吽”,孫行者立馬頭痛難忍;現在老師們頭上也有個緊箍,那就是升學率,校長、主任們一念叨“升學率”,老師們就感到頭疼。蓮池高中最近從西邊取經歸來總結出兩條經驗:

“再多考六分,為了我們的母親!”

“管到家了,才能考到位了。”

前一條經驗是送給學生們的,“再多考六分”,為什麽是六分,因為甭管文科理科,高考都是考六科。每科隻需再提高一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難就難在開頭那個“再”字,說明現如今蓮池高中的學生成績上升空間已經很有限了,這正如登山隊員向頂峰衝刺的時候,每前進一步都需要他們具備燃盡生命之火的決心、傾盡自己全部的心血。至於那些非重點高中當然不在此列,別說再多考六分,就是再給他們六十分,那些寶貝也達不到本二分數線。

所以,正所謂“分、分,學生命根兒”!

前一條經驗是針對蓮高教師而言的,這條經驗之談裏的“管到家”靠誰來管呢?當然是靠老師。老師管,怎麽管?當然得靠老師們想方設法,一般方法還不中,得絞盡腦汁去琢磨。因為升學率直接跟教師們評先、獎勵、提級和職稱評定相關。

龍詠誠從西海師大畢業至今任教職已有十餘年,工作單位全都是非正規中學。在昌樂縣職業教育學校那兩年半自不必說,就算在青海那十多年,朝陽鑄造廠子弟學校也屬於非主流中學。學校的生源基本都是本廠子弟,孩子們從托兒所、幼兒園起步,踏入小學、初中,然後齊步走進高中,全都在一條山溝裏。鑄造廠子弟學校既然不屬於地方教育機構領導,縣教委當然也不過問學校的教學情況,學生因為有本廠招工兜底所以家長也從不操心學校的升學率,至於學生考上考不上大學那就全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廠礦子弟學校和縣教育局非從屬關係故很少往來,但兩者間用“老死不相往來”形容也並不準確,既然三線工廠跟國防掛了鉤,當然就得向軍隊學習,和地方搞好關係,爭做雙擁模範。在龍詠誠記憶中,他到朝陽人民公社支農時就曾幫助蒼嶺頂大隊建了一所小學校,建學校的木料和桌椅板凳全由朝陽鑄造廠包辦;縣教委每年召開的高考總結會,鑄造廠學校領導也會應邀帶著幾位高三任課教師下縣城參加縣教育係統的慶功(總結)會。所謂慶功會,有功交流經驗,無功則總結教訓。其實,所謂慶功總結就那麽回事,與其說交流經驗總結教訓莫若說是吃肉喝酒吸煙解饞罷了。老師們成年累月在下頭苦熬,對每年一次的慶功宴十分看重,他們吃飯時的表情、動作和聲音讓龍詠誠想起老家那句打趣鄉下人忒沒出息的俗話:“吃頓餅,三天不離井;吃頓席,飽一集(一集大約三或四天)。”

直到今天,到了鳳城蓮池高中,龍詠誠知道再像以前在廠礦子弟學校和職業教育學校老師那般無論如何考得好壞都靜等著慶功吃席是絕對不行的。但是他也並不畏懼什麽,業務上有深厚的功底,能力上更是絲毫不缺。上班沒幾天他就榮獲了一個外號來形容他的生猛無畏。語文組的胖子吳德在小組跟同仁聊天的時候笑著問大家:“你們知道學生們給咱們新來的那位起了個啥外號不?”

“瞎說呢吧,龍老師這才剛來幾天,人還沒認全就有了外號?”

“丁班倆學生上課的時候嚇得尿了褲子。”

“是啊?”

“龍老師恁可怕麽?不至於吧……那得發多大火吔?”

“沒聽說他發恁大火呀。”

“倒是沒發火,站在講台上看學生就把學生嚇得擠咕出尿來了。”

“喔叻哏嗔的,恁邪乎?”

“他們班給他起了個啥外號?”

“龍卷風。”

“謔!‘龍卷風’,這啥力度。”

“開始有人叫他‘恐龍’,後來統一叫‘龍卷風’了。”

這時從辦公室靠西南角窗前傳來一聲不緊不慢的聲音:“越是有修養的人越是沒脾氣——”那是語文組組長張三影。

辦公室裏頓時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人們又開始琢磨“龍卷風”的內涵,又過了一陣子,有人呢喃道:“有恁麽點意思,那位老先生是有那麽點高冷勁兒,令人恐懼……”

“‘恐龍’‘龍卷風’,差不多。”

“何止是有點兒,是忒牛,咱們鳳城市各學校的老師都想進咱們蓮池高中,結果咋樣?奮鬥多少年都擠不進來;至於下頭各縣中學的老師就更別想了,聽說現如今沒有個三五萬的想都別想,可咱這位龍老師跟他媳婦一下子就進來倆。”

“關鍵是人家還是從昌樂縣職業教育學校調進來的。”

“喔叻哏參的,從龍城調鳳城,隔著市呢。”

“還有,咱們學校把對麵小區的一個小套間給了他兩口子。”

“咱學校蓮池小區有空房子麽?我咋沒聽說過。”

“你沒聽說過的多了去了,化學組劉洪林原來在那兒住著來著,前兩天悄沒聲兒地搬走了。”

“老實人就是挨欺負。”

“家夥,牛,真牛!”說話的人搖晃著腦袋感歎道。

“聽說龍老師他們兩口子都是師範大學畢業。”

“有他麽啥可牛的?不過青海師範而已。”

“青海師大也是大學呀,有人上青海去搭橋考大學還不是將將考了個專科……”

“住口。”有人低聲提醒著。

“得,我掌嘴。”說這話的人因為踩了蓮池高中的禁忌,急忙檢討。

“聽說龍老師兩口子走的是市長的門子。”

“天啊,那還說啥。”

“咋沒看見龍老師的媳婦,聽說他媳婦長得忒俊哪!”

“睿老師長得俊還在其次,還忒年輕呢,試講的時候我們都見過,看著比龍老師小二十多歲呢!”

“喔叻哏參的,咱蓮高這回該有戲可看了。”

“我咋沒見過,教啥的?”

“你咋沒見過,你見過母雞打鳴麽?”

“睿老師教政治,在左小紅她們組,過了寒假才來上班。”

龍詠誠上班半個多月,難得有休息的時候,他發現蓮高的了老師們不僅規規矩矩坐班八小時,中午飯後馬上到辦公室伏案忙碌起來,下午也都忙到晚自習預備鈴響過後才整理辦公桌下班。每位老師每周兩個晚自習,晚自習三節課,教師進班輔導,不提倡老師講課,但老師們沒人放棄這個機會,全都爭著搶著講課。講什麽呢?課本早就講完了,再講當然是輔導材料和練習卷子。什麽材料、卷子呢?蓮高各年級教研組統一訂輔導材料,每門課不超過三種輔導材料和練習試卷——當然全部來自湖北黃岡或者北京海澱。這還是一般任課老師的工作,班主任那就另當別論了,既然當班主任,就必須時時事事繃緊神經,直到第三節晚自習上課鈴聲響過看到上課老師走進教室站講台上說聲“上課”,他這才算一天的工作結束。

龍詠誠騎車上下班,騎車回家,每天一般是十點鍾以後才到家,趕上有晚自習,到家就將近十一點。對於他沒日沒夜地忙碌,陸大伯和孫蔓茹不僅毫無怨言,而且還感到光彩和自豪。兒子調到了身邊來,進入全市聞名的重點學校蓮池高中,還擔任著班主任,跟鐵路樓小區隔壁鄰右聊起天來,覺得兒子挺給自己個兒爭臉。

龍詠誠利用一個禮拜日的下午欻空兒跟陸伯伯嘮嗑,想跟大伯打聽一個人——左小紅。那人也是蓮池高中的老師,教政治。他想了解一下左老師的情況,妻子睿馨下學期來上班,二人同在高二政治組。

他才剛說起蓮高有個女老師好像叫左小紅,媽就在旁邊詫異道:“你才剛知道左小紅?我的媽親戚。”

“咋的了?”

孫蔓茹笑著說:“她就在咱們樓上住哇,那是市長的大姨子,你知不道?可真能耐。”

陸少晨也笑著說:“那天給市長家添宅去,市長的媳婦叫左小青,那個左小紅就是左小青她姐。最後提溜著一兜子菜進來的男人叫潘得福,那是左小紅的老爺們兒,他們兩口子就在咱樓上,住市長原先的房子。”

孫蔓茹接著陸大伯又開始訓導兒子了:“敢情你啥都知不道?成天到晚進進出出,走道兒看不見人,眼睛長腦骨頂兒上咧?”

龍詠誠努力回憶著添宅那天的情況,仍然沒一點印象:“我記得那天在市長家好像就看見一個左小青,沒見過左小紅,這些天咱們樓上也沒看見過左老師。”

陸大伯想了想,點頭道:“那倒也是,咱們去添宅那天是沒見著左小紅,她輕易不上市長家去,也不願意拋頭露麵。”

孫蔓茹說:“左小紅跟她媽她妹子不對付,更不願意搭訕她那個媽,那老娘子眼皮子忒淺,左老師跟潘得福結婚那年鬧得忒邪乎呀,差點讓她給攪和黃了。”

龍詠誠詫異道:“好像聽老師們背後說左老師原先是我們學校校長助理楊為民的媳婦……”

孫蔓茹“呸”了一聲:“聽說那個姓楊的小子忒不是個人揍兒哇。”

“這事兒說起來還真是孩子沒娘說起來話長了。”陸大伯笑著說,接下來他念叨起左小紅她家的往事:

左小紅她爹大號左大山,是鳳城北邊左家莊人;至於左大山他爹叫啥名字就知不道了,就知道左家莊管他爹叫苶嘟。早年間,莊稼人有名姓的人不多,即使有名有姓,不是啥高門樓的人家也很少稱呼他們大號,因為人人差不多都有個外號。左大山他爹少言寡語一輩子也委屈窩囊了一輩子,所以莊裏人送他個外號“苶嘟”,苶嘟來苶嘟去竟然連他自己個兒都忘了自己的名字了。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解放,土地改革時期普查人口、平分土地,有姓名的恢複名姓,沒名字的重新起個大號,雖然人人有了名字但是沒人叫,時間一長也就就著粥吃了。新社會新麵貌講文明,苶嘟乘著文明之風得了個大胖兒子,他決心起兒子這輩兒改變改變門風,高高興興地給兒子起了個名字左大山。但是莊裏人就恁沒出息、不講理,很快就把解放時的革命精神和文明做派忘得幹幹淨淨,不僅恢複了他苶嘟的外號,還給他兒子起了個外號“小苶嘟”。

在中國鄉下有很多像苶嘟這樣的莊稼人,他們老實巴交蔫頭耷拉腦,看似任人欺侮,其實不知道人家那是隱忍恬退;如果把他們看作委屈窩囊,其實是不明白蔫兒蘿卜辣心的簡單道理。苶嘟貌似窩囊、廢才,其實啥事兒都沒耽誤,雖說不上有一顆七巧玲瓏心,但是他心裏算盤和秤一樣兒也不缺,跟鄉下那些精明人一樣。莊稼院講究眼珠子往上看,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給兒女找對象不敢說進市裏、攀縣城最起碼也得靠近城關吧。可是苶嘟卻在左家莊人民公社成立大會上給兒子相中了一個媳婦。苶嘟相中的丫頭叫潘纓子,潘家峪大隊人。潘家峪,啥地界兒?一個窮山溝,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潘家峪的丫頭進門的日子才剛到婚姻法的歲數,左家莊全莊的人眼看著這個來自窮山溝的小丫頭無不齜牙咧嘴,心話說也對,苶嘟麽,當然是做苶嘟事。

沒多少日子,左家莊人就把小苶嘟媳婦家的情況打聽來個底兒掉:

據說,潘纓子她爹媽是日本鬼子在潘家峪大屠殺的幸存者,之所以活了下來的原因是他家緊把潘家峪莊頂西頭,先兒天又是他倆的結婚的好日子。小兩口歡喜甜蜜得一宿沒睡,那天五更天倆人在被窩裏聽見有人喊聲馬叫聲,本已感覺聲音不對,在第一聲槍響倆人就開始行動,二人手拉手跳牆鑽進山坡上的樹林,然後跳進山溝,順山溝向西北猛跑出三裏地以外,這才逃過了日本鬼子的魔爪。就在這年年底下頭場雪的那天,潘家峪村北頭低矮的窩棚裏響起了嬰兒的啼哭聲——這是潘家峪慘遭日寇屠戮之後第一個帶給人間希望的聲音。男人看著屋地下一柵簍芥菜給閨女隨口說就叫纓子吧,解放時普查人口閨女就登記叫潘纓子。

潘纓子進門第二年肚子就挺起來了,沒成想苶嘟竟然沒等到見到隔輩人就過世了。那年月五十歲駕鶴西去算不得啥,要不咋說一歲一枯榮呢。老苶嘟沒了,左家莊人把苶嘟的名號讓左大山?受下來。

潘纓子雖然也是個莊稼院的女人,但長相出眾腦筋活泛幹活颯利,尤其是心眼子忒正,認準了絕不更改。進門就掌權,成了左家的當家人——這是她媽教給她的。莊裏人那些娶不上媳婦的光棍,尤其是那些精明超群妄想吃豆腐而又沒吃上的家夥們竟等著看苶嘟的笑話,左家莊有句俗話說:“女人當家,房倒屋塌”。沒幾年,苶嘟家房沒倒屋沒塌,卻先後得了倆閨女,小紅和小青。人們見潘纓子養活了倆丫頭片子,苶嘟終於也算半個絕戶器,總算讓他們出了口惡氣。但是,苶嘟的閨女慢慢長大,姐兒倆越長越隨她媽,要摸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要腦瓜有腦瓜。姐姐左小紅十八歲那年考上省會的專科,過了兩年,妹子小青也考上了鳳城專科。雖說姐兒倆僅僅考上了專科學校,可在左家莊莊卻是了不得的大事件。想想看,就憑扁擔倒了知不道念個一、三腳踹不出個屁來的苶嘟,憑啥他倆麽閨女前後腳兒考上了大學,簡直是雞窩裏飛出鳳凰鳥咧!假如苶嘟那兩朵花兒將來再攀上兩家高門樓的對象,那苶嘟還不真成了戲文裏西梁女國的老駙馬?

哪知道老天爺對天下人是公平的,左家莊那些恨得牙根癢癢的人們終於等來苶嘟的笑話。左小紅她媽這邊正興致勃勃地準備迎接姑爺上門,左小紅那邊三年書才剛念完畢業返回鳳城進入蓮高當了教員。讓潘纓子萬萬沒想到是閨女帶著對象回來的。她的對象叫楊衛民,是她在省會念書時的同學。苶嘟倒是沒說啥,畢竟是寶貝閨女,可是她媽堅決不答應。閨女進門,潘纓子一哭二鬧三上吊,惡語相加,罵閨女不幹正事,出去浪了三年,帶著野漢子回來……說啥也不準許那姓楊的家夥進門。左小紅脾氣秉性本就隨她媽,主意正得很,聽媽說話恁不中聽,轉身摔門走人,回到蓮池高中就跟過起了二人世界。經過打聽,原來這個楊衛民是北京人,恢複高考以後,在北京考大學無望,通過他在青海工作的哥哥搭橋從青海考到咱們省會的專科。這家夥挺精明,畢業前夕跟左小紅領了結婚證,畢業分配因照顧夫妻關係隨著左小紅來到鳳城。後來,潘纓子找到了學校,見小紅已經生米做成熟飯便無計可施,但打那以後母女二人便有了心結,左小紅再也不回左家莊。其實,這場婚事最吃虧的還是左小紅,自打她媽到蓮高見過校領導以後,楊衛民便以丈母娘讓他丟臉為由時不時跟左小紅打架,不到一年,二人離了婚……

大半年不見左小紅的人影,潘纓子就受不了了,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讓小紅她爹欻空進城到蓮池高中去看看閨女。媳婦下了懿旨苶嘟照章執行,鼻子底下有嘴,進城打聽再四找到蓮池高中,見了閨女,這才知道小紅早已跟那個姓楊的離了婚。問題是閨女現在又結了婚,新姑爺叫潘得福,趕情還是半拉左家莊人。苶嘟隨便說了幾句話,蔫蔫巴巴地回了家。到家以後,他吞吞吐吐地跟老婆匯報了閨女的情況。潘纓子一聽這情況頓時覺得像掉進了冰窟窿,簡直死的心都有。可是咋辦呢?自己的閨女,當初結婚背著爹媽,不到一年就離了婚,現如今閨女二次結婚,仍然不給爹媽信兒,這傳揚出去,是怨閨女呢還是怨爹媽呢?最起碼得問一句:這是個啥人家吔?我的媽親戚,這得多丟人哪。左小紅她媽恁大能耐,聽苶嘟把話說完反倒沒了主意,愣在那兒沒咒兒念了。咋辦?上潘家峪莊去找潘得福家去?可是聽說潘得福家全都進了鳳城市裏。再說,就是去潘家見到人說啥吔?是去興師問罪還是去認親家呢?潘纓子氣得牙疼了半個多月,到了兒不得不自個兒咽下了這口窩囊氣。

潘纓子對大閨女沒咒兒念,就把全部心思用在二閨女小青身上。好在老閨女爭氣又規矩,還忒聽話。潘纓子接受了小紅的教訓抓緊了小青絕不再撒手。左小青高考那年她督促著老閨女填報誌願,結果,左小青被錄取進鳳城師範專科學校。她使出渾身解數要給老閨女找個好人家兒,認準了當莊左湧泉的外甥。

左湧泉是苶嘟的本家大伯,說起來兩家還算是親戚。其實,親戚不親戚全在於走。走,不是親戚也成了親戚,不走,有親戚也是扯淡。天下親戚哪家不是‘一輩兒親,兩輩兒表,三輩兒就拉倒’呢?苶嘟老婆跟左湧泉家的親戚就是走出來的,因為左湧泉有個好閨女左雪梅。左雪梅在鳳城鐵路上工作,據說還是車務段的書記,她爺們兒吳遠平更是鳳城市的頂頭大官。因此,這兩口子在**中都遭過坐飛機、進牛棚的劫。兩人還同時被發配到海沿兒上五七幹校勞動改造,左雪梅就讓她爹來鳳城把兒子帶回左家莊照看。鳳城地震中吳遠平不幸遇難,左雪梅得以幸免,文革結束以後她回左家莊領回兒子進城裏讀書。誰知道,潘纓子早就惦記上了那個住姥兒家的虎子。那時候小家夥虎頭虎腦忒招人稀罕,當著虎子的麵跟左湧泉真真假假地認下了這個小姑爺兒。

其實,潘纓子原本是想招左湧泉的外甥做大姑爺的,萬萬沒想到左小紅省城專科畢業帶了個楊衛民回到鳳城,這讓潘纓子心裏十分隳頹。幸虧自己個兒還有個小青,她決心攀上左湧泉家這門兒親事。跟左家打聽打聽,老爺子說虎子在北京上大學,算算時間還得念兩年,因為有他媽在這兒,我外甥大學畢業就回來。

左小紅的婚事把潘纓子氣得夠嗆,原因是閨女再婚對象竟然是潘得福。潘得福是啥人?別說是他,連他爹都一清二楚。

說起潘得福他爹大號潘抗戰,左家莊上點歲數的人提起他來哭不得笑不得,他原本是潘家峪人,四五歲那年來到左家莊他姥兒家。有人說他是左家莊人,也有人說他是潘家峪人。

1941年1月25日(臘月二十八)那天,潘抗戰(當時還沒這個大號,小名臭兒)滿四歲、再過兩天大年初一就該五歲了。坐落在腰帶山中的山村潘家峪遭到日本鬼子喪心病狂的大屠殺。那天天還沒亮,日本鬼子突然包圍了這個八路軍的堡壘村。那群畜生把全村老少轟出家門趕到莊西頭的西大坑。西大坑這裏四周圍空曠,西麵還有山包、樹林子,有身體強壯的小夥子開始往山上樹林裏跑。鬼子見人們逃跑就開槍射擊,忽然,鬼子又把老鄉們往莊裏轟,全都趕進潘家大院。一路上見人逃跑就開槍,人群裏有人低聲說“壞咧,這是來者不善哪”!“王八犢子玩意兒們要下毒手哇”……潘抗戰的爹抱著兒子被人群裹挾在人群中進了潘家大院,潘家大院是潘家峪莊最大的院子,院子套著院子,進了大門人們開始狼奔豕突東躲西藏……潘抗戰他爹抱著兒子翻身跳進豬圈裏,把兒子塞進豬圈的後牆角和茅簍兒相通的通道裏,反身堵在了水窟眼兒。緊接著“呼湧,呼湧”從牆頭栽上來一堆堆的人群——日本鬼子對著院子裏的人群開始了瘋狂的大屠殺。他們把機槍架在房頂上和四周的牆頭上往院子裏打槍、扔手榴彈,隨著密集的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在槍聲和爆炸聲中間雜著一聲聲淒慘的哀嚎,隨著這聲音大院裏血肉橫飛頃刻間成了人間地獄……

潘抗戰成了潘家峪大屠殺的幸存者之一,後來他被八路軍敵工部安排到左家莊他的姥兒家。估計這孩子是剛剛從死人堆兒裏爬出來,被日寇的槍炮嚇得失魂落魄,隻是一個勁兒地打冷戰,半個多月一言不發,人們尋思他是個啞巴呢;由於在屎尿裏泡了整整兩天,渾身上下冒著惡臭,他姥姥給他洗了五六天也沒洗幹淨他身上的臭氣,那個臭哇,把整個兒左家莊都熏透了,出了正月都沒散去。打那以後,全莊人都說這孩子正應了他的小名臭兒,就管他叫臭臭吧。

臭臭在姥爺姥姥舅姨妗子們的庇佑下剛到合格的歲數,他舅舅就送他參了軍,報名時登記姓名潘抗戰,三年以後複員返回老家潘家峪,在佬兒家主持下成了家。四清運動以後在村裏還當了當了大隊書記。潘抗戰的日子正如芝麻開花節節高,一鉚勁兒整出來三兒三女六個孩子,家夥雷子的啥陣勢。大隊書記加生龍活虎的六個子女,因為國人都有福祿壽的追求,故而三個兒子就稱作得福、得祿、得壽,至於閨女麽,就沒兒子那麽講究了,隨便跟著兒子們的“得”字走,稱作得花、得英、得草。按照中國老百姓的傳統,對待長子長孫是最為上心的,不過那也得看有沒有那份兒時氣。古話說得好,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沒有莫強求,說的就是看你有命沒命,沒那個命的,吃??都趕不上熱乎的。潘得福活該是有福,啥啥都趕上好時候。他爹潘抗戰在村裏打要的時候,因為親身體會過解放軍部隊大熔爐的好處,所以大兒子將將到了當兵的月份就送進大熔爐,成了一名武警戰士;得福當兵三年複原,回村沒多少日子剛巧趕上鳳城市招聘協警人員,武警複原的潘得福還用說麽?得合,潘得福搖身一變成了穿官衣兒的警察。

沒幾天,有消息在潘家峪傳開了:潘得福是個假警察,協助民警完成工作,是個沒有處置權的臨時工罷了。但是潘得福似乎很滿意這份工作,盡職盡責地完成各項任務,不到半年就得到多次表揚,尤其是為保護革命群眾與三名持刀歹徒搏鬥的英雄事跡更是得到局級的嘉獎。

潘得福保護的那位群眾是左小紅,她下班路上被兩個混混兒迎麵攔住,說:“漂亮的姐姐陪我們去KTV唱會兒歌唄?”左小紅瞥了那兩個小子一眼沒吱聲,繞開就走,倆混混兒不甘心,嬉皮笑臉架上左小紅就往路邊的歌廳裏走,左小紅掙紮、喊叫,但哪是那兩個家夥的對手,眼看就在被推進門的當口兒,耳旁忽然響起打雷般的一聲吼:“做啥呢,你們?”兩個小子嚇了一跳,愣在當地,一個壯漢把他們一把推到一旁,把左小紅拽到自己身後。

兩個家夥愣怔了片刻醒過味兒來,馬上就使出他們一夥兒常態,伸手從背著的書包裏抽菜刀,“哎呦喂,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的……”然而,菜刀剛剛漏出刀把兒,話沒說完眼睛看清麵前的壯漢竟然身著人民警察的服裝。他倆人再野蠻猖狂也不敢跟警察正麵硬杠啊,隻好灰溜溜地嘟囔著轉身走了。

警察潘得福不僅勇敢還細心,為保證人民群眾的安全,當天把左小紅送回家門口,才返回警局宿舍。

那時候,左小紅的住處還是跟楊衛民結婚時蓮池高中分配給他倆的一間半平房,地點在小山北麵大洪橋和解放路之間,偏僻且環境雜亂,半年前二人離婚楊衛民把房子留給左小紅。當時她還頗為感激,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委屈了楊衛民。離婚前,左小紅隱隱約約聽老師們議論說楊衛民跟外校的一個姓劉的老師有勾連,她對風言風語隻當做耳旁風從不放在心上,沒想到二人辦完離婚手續第二個月八卦竟然成為事實,楊為民再婚了。楊衛民神速地結婚,神速地住進妻子劉晶晶的家裏,劉晶晶也神速地調入蓮池高中圖書館,不久楊衛民被任命為語文教研組組長。到這時蓮高老師們才知道劉晶晶的爸爸是教委的什麽官兒。

潘得福是個細心人,出事那天他把左小紅送回家,路上聊天聞聽她在蓮高當老師,現在又是獨身一人住在大洪橋西邊的平房,便留了個心眼兒,從第二天就掐著上下班的點兒格外留神蓮高到解放路一帶的情況,果然,不僅遇到了左老師,也看到幾個混混兒的影子,其中就有上次攔路騷擾的那倆家夥。

接下來就發生了俗得不能再俗的故事:六月底一天晚上十時許,人民警察潘得福同誌為保護女教師的人身安全,勇鬥三歹徒、並光榮負傷,住進了鳳城市人民醫院;第二天,來醫院看望哥哥的弟弟妹妹五人與到醫院繼續行凶的一夥歹徒英勇搏鬥,恰逢警局同誌們來醫院看望英雄,警民攜手把十餘名渣子打得落荒而逃。接下來,鳳城市公安係統施以雷霆手段,對社會毒瘤菜刀隊清除幹淨。英雄潘得福住院期間得到女教師左小紅的精心照顧,二人在交往過程中暗生情愫,潘得福出院以後兩個人繼續來往。半年後,二人在左小紅的小屋裏同居了。

左小紅的秘密被她爹發現,左大山以後回家向當家人稟告,潘纓子登時雷霆震怒,尤其是聽說那男的是潘家峪臭臭的兒子:“啥?小紅跟那個馬路橛子結婚咧?”

“事兒好像還沒辦呢,”左大山囔囔著鼻子說,“我看那意思像住一塊了,房子打掃得挺幹淨,話裏話外說就領證去麽。”

潘纓子氣不打一處來:“王八犢子玩意兒,真是個浪貨,沒男人你活不下去了咋的,啊?”

左大山:“話別說的恁難聽誒,自己個兒的閨女。”

潘纓子剜了老爺們兒一眼:“得了個雞巴的,還不都是起你家老根兒上來的?閨女跟你一個德行,苶嘟苶嘟,看著蔫兒頭巴拉腦的,幹起事兒來活活兒把人整死。”

左大山有點不好意思了:“別胡說八道咧,不嫌丟人?”

潘纓子:“不中,我得上鳳城找小紅去,上回不哼不哈地帶著個老爺們兒回來,好歹還是個北京人,這回可好,找上臭臭的兒子咧,潘家峪那個臨時工、假警察……”

左大山:“聽說那個潘大福立功得獎,轉正式工、真警察了。”

“轉正式工又能咋的?咱咋也得找個幹部喂——一個馬路橛子,成天到晚在馬路上聽汽車屁,一輩子有啥出息。不中,明兒個我上市裏找小紅去,不中了還找蓮池高中……”

左小紅不愧是苶嘟的孩子,真是蔫兒蘿卜辣心。潘纓子再次下鳳城蓮池高中棒打鴛鴦,誰知道不僅沒把她二人的婚事攪黃了,反倒鬧得他們倆在蓮池高中公開了婚姻關係。左小紅和潘得福已經偷偷結婚的消息在蓮池高中師生中不脛而走,這種事在鄉下興許會轟動一時,但是在城裏、在當代,雖然也有些好說不好聽,但是算不得什麽大事。

在這檔子事上最丟人的反倒是楊衛民。潘纓子當著老師和學生的麵把楊衛民當年利用左小紅畢業分配來鳳城的事當眾揭發出來,並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恨不能把祖宗板兒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真是情何以堪!隻不過楊衛民因為已經壞到不知道自己壞的地步,麵對潘纓子的辱罵竟然還能嬉皮笑臉。隻不過由於心裏有愧、加之憚於女人急了眼可能伸手撓了自己臉皮,所以幾次張口卻也沒敢還嘴。

楊衛民老師竟然有這等黑曆史,在師生麵前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神態,那小樣兒真是沒誰了。

八十年代這樁往事一時成為鳳城蓮高的笑談,令人難忘。不管爹媽咋說、咋鬧,左小紅還是和潘得福結了婚。接下來倆人過起了小日子,而且過得有滋有味兒,再往後還添了一雙兒女。隻是因為潘纓子前後到學校大鬧了兩場,在左小紅心底留下了兩個解不了的結,她跟她媽的關係再就不鹹不淡了。

母女倆很少來往除了曆史的隔閡以外,還有就是摻雜現實的因素——妹妹左小青在媽媽潘纓子的安排下嫁給了吳複之。

吳複之何許人也?左小青進門之前他還是鳳城市委辦公室的科級辦事員,哪知道不到十年時間仿佛乘坐上火箭,從辦公室主任到秘書長到副市長,連跳了幾級不是平頭百姓能掐算出來的了。正所謂人走時氣馬走膘兔子走運槍都打不著,說是摻沙子,清華大學出來的吳複之是沙子麽?那是水泥,拽個詞兒或許更準確,那叫商砼。

妹妹搖身一變成了市長夫人,按說左小紅就應當像“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傳說中的家人、親屬或貓狗雞鴨之類得以跟著飛升,位列仙班。但是,為人孤高的左小紅卻大有躲避瓜田李下之嫌似的,減少了跟妹妹走動的次數,外人追問她妹妹的事兒,她總是回答說“她的事兒我不知道”。其實,左小紅說這話並非推脫實在是真不清楚家中的事情。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這裏心是玉壺裝冰心,人們卻少有理解她的不合時宜,意在羨慕嫉妒恨。那邊左雪梅辦了離休手續、潘纓子幹脆搬進市裏跟親家母同住,還迷上了麻將;也正是在這段時間孫蔓茹成了她們的麻友。這樣一來,左小紅更是跟妹妹家屏蔽了似的。

左小紅自打跟潘得福結婚,就發現潘得福雖然文化水平有限但是這家夥頗有些才智,而且心靈手巧,最令人驚豔的是他還有一手做飯的手藝。追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潘得福在武警部隊當了三年廚師。經過培訓、專修,參加過部隊大比武,還獲得了嘉獎,複員時懷揣高級技師級廚師證,屬於國家職業資格一級廚師。怪不得呢,不管啥食材經他手一扒拉就又一個味兒。不僅如此,那一雙兒女潘望和潘盼,完全不用左小紅費心,出了月子坑兒潘得福接手養育,把倆孩子培養成了鄰家的孩子,令人豔羨不已。可有一宗,潘望和潘盼雖然由爸爸一手帶大,但是倆孩子卻對媽媽親近而敬畏,這當然也是老根兒上來的,左小紅對這一點很滿意。左小紅就跟撿了個寶似的,一撲納心兒地跟潘得福經營著二人世界,溫馨而幸福。左小紅開始對潘得福心生芥蒂是她自己個兒若的禍,到這前兒想起來還後悔不已。那是那年過年的時候,她想到爹今年六十五了,就跟潘得福商量能不能年初五那天把爹請來,給爹做六十五。潘得福笑著說“早就應該這樣做了”,並按照左小紅的意思初二那天後晌到左小青家裏去給老丈杆子拜年,順帶著請戚。回來以後笑嘻嘻地說了句“戚我是請到了,初五那天的事你就別管了,我來操持”。

誰知道,到了初五那天,不僅自己的爹和媽來了,竟然連左小青全家包括左雪梅、吳複之和妹妹的閨女吳一一悉數到齊了。其實,這次請戚,左小紅處心請的是爹爹,如果媽媽放下過往,要來也就來吧,以後就繼續來往,畢竟是自己的媽,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可是,對妹妹全家的到來左小紅心裏多少有些不自在。她總看著那些當官的不順眼,說不清為什麽,總覺得那些人盛氣淩人,好像是職業說謊者。

左小紅在家裏待戚,給爹爹做六十五,潘得福當然使出渾身解數,可以想象效果如何,別說左小紅的爹媽驚詫於女婿的手藝,連吳複之讚歎都不已,他可不是個沒見過世麵的人。潘雪梅更是直接在飯桌上明說了:“我把話撂這兒,從今往後,得福就給我做飯去。”那派頭活脫脫一副老佛爺駕臨頒布懿旨的意思。

哪知道潘得福竟然笑著點頭答應道:“中中,沒問題。”問題是潘得福不僅答應了,還真照著做了,每到星期六、日都讓得福上她家去做飯。不僅如此,還不定時打電話來讓潘得福去做飯,說是市長在家裏請客。

左小紅最生氣和反感的正是大人物們傲然睥睨天下為己的做派,而小人物受寵則驚以天下為己任的嘴臉。為這事兒左小紅跟潘得福不僅紅了臉還差點讓得福急了眼。左小紅一句“你幹脆搬老佛爺家住去、做市長的禦用廚師算了”,讓潘得福臉上掛不住了,潘得福登時蔫兒了。從那以後有時也以工作忙脫不開身唯有推三阻四、不再隨叫隨到,但隔三差五還是得跑去當禦用廚師。

有一天做飯回來潘得福跟左小紅興奮地跟媳婦說:“你妹子說了,她們很快就要搬家了。”

左小紅撇著嘴:“人家搬去‘腐敗樓’,你嘚瑟啥呀?”

潘得福:“你妹子說她搬走以後,她家鐵路樓那套房讓給咱。”

左小紅:“咱又不是沒房子住,用得著她施舍?”

潘得福:“別介呀,鐵路樓那套房子倆陽麵,窗戶前麵就是個小花園,地理位置又好,你妹妹本來的意思是讓你媽搬進去,是老太太做主把那房子給咱的。”

“那房子地理位置好,是離‘腐敗樓’近吧,幹脆說,方便你去給老佛爺做飯,虛偽,我就看不上他們那一套。”

潘得福登時啞火,想解釋也不敢開口了。

不過,後來老佛爺喬遷之喜之後,潘得福家還是搬進了鐵路樓。

左小紅她媽跟著搬進了“腐敗樓”,以便跟左雪梅打麻將。至於小青他爹,老苶嘟說離不開老家,城裏住不習慣。老家的房子總不住人不中,小心家雀把房子給捯了,何況老家還有幾畝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