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新興的鄉村旅遊業的帶動,安樂縣在逐漸開始提速發展著,溫開水似的建設局麵總算被青山綠水孕育出的廣闊商機這一薪柴所點燃並開始增溫沸騰。它的縣城中心鎮驛鎮的中心村遞村的鄉民很幸運地成為了本地城市化進程中的第一批受益者。那些前兩年還是雙腳沾泥的老農民占著天時地利的優勢,先於北口鎮附近的農民廿年跨出了農民的行列,步入了堂皇的市民的行列。通過轉讓祖宗數代苦心積累辛苦流傳下來的祖屋和土地,換取了拆遷中國家補償的巨額現金和新建的寬敞的別墅排屋,心滿意足地實現了社會階層的飛升,也創造了一夜間邁入小康生活的神話。縣城那幾條老氣橫秋的街道在不斷翻新拓寬,並不間斷地向著以往的郊野稻田荒地的深處延伸。新的更寬闊更光亮的街道接連問世,修成交契,彼此之間四通八達,或是和整修一新的老大哥們一起交織成橫豎相交、東西南北貫通的城市交通網絡。縣城原本空曠的核心地塊也逐漸被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嶄新的社區居民樓、商業辦公樓、商廈超市所劃隔,體量也在逐年膨脹壯大。縣城的行政辦公樓一馬當先,更是急先鋒般地衝在發展浪潮的浪頂之巔,猶如一座揚帆起航的玻璃鋼大船,矗立在縣城最大的廣場中心,給全縣人民的臉麵增光添彩。不過若是和寧城比,安樂縣的城建仍然還是落後了十年左右。安樂縣的致命傷在於城市、尤其是中心城區的格局太小,常住人口太少,而外來人口更少。稀少的人口總量很難帶動商業和服務業的快速發展,外來精英人才的稀缺更加限製了高尖端產業的啟動騰飛。和皮厚餡也大的寧城城鄉格局相比,安樂縣就是典型的外皮超厚而內餡超小。中心城區周圍散布著無邊無盡的青山綠水,其間零散點綴著若幹規模不等的鄉鎮。本地風景固然可嘉,空氣也很清新,水質更加優良,山景也很悅目,也通過製造各種噱頭烘托出了旅遊業的熱度,但是橫來豎往也僅限於旅遊這麽一招鮮。究其根本也是為多山少田的先天缺陷所困,隻得因地製宜而為之,也可算是化劣勢為優勢的沒有辦法的辦法了。高山秀水在給安樂縣帶來了外地遊客和旅遊項目的同時更是對於廣大山地的經濟發展造成了產業布局、人口引進、交通聯契上難以回避的製約劣勢。它下轄的十多個鎮中的絕大多數本身都是位居交通熱線之處的山區型林業鄉鎮。這些鄉鎮一旦實施環保封山育林,要想創收除了依賴於旅遊業還是得依賴於旅遊業。有些尚可利用本地竹木、陶土資源優勢在家具製造業、陶土加工等輕工業項目上做做文章,至於其他可供引進並能夠迅速支撐起一地財政收入的重工業、加工業經濟項目卻因可能造成環境汙染而受到了極大的限製。
進入了二十一世紀新時期的安樂縣表麵上的第一批富裕者,也是緊緊抓住了曆史的尾巴,因勢而生,邁上了當代曆史的舞台。說到底他們就是這樣的一群人:他們是第一批城市化改造的拆遷收益人、第一批在逐漸興盛的旅遊市場適時出擊興辦農家樂土特產店的旅遊行業業主、第一批通過簽訂常年承包租賃合同取得白茶種植權和山林礦產使用權的老板。第一類人要感謝當年無意間將家族搬遷到百年後、數十年後正巧位於城市改造區的祖先們,他們當初結廬建屋、生養生息的單純初衷卻無意間為自己的子孫後創造了巨大的財富,也足可以含笑九泉了;第二類人要感謝賜予了安樂縣這片靈山秀水的大自然造物主,無數次地殼的運動和海洋陸地的滄海桑田的變遷成就了安樂縣的靈山秀水,也帶給了他們利用都市人回歸山水的意願快速致富的良好契機;第三類人則是要感謝那些在信息政策等各方麵關照了自己的親朋好友,他們相互通氣,互相關照,從“人民”中脫穎而出開發著屬於全民和集體所有的公共資源。馬梓筠在安樂縣街頭溜達,四處尋找婚姻介紹所的時候,恰是第一批拆遷戶已經被列入了拆遷規劃、第二類人還在熱門景區尋找建造農家樂民宿的最佳地址、第三類人開始留神關注到白茶山貨陶土市場,而那座遠遠超出市政平均建設水平的雄偉縣政府辦公大樓的輪廓身影尚在領導們的大腦中勾勒醞釀、尚沒有破土動工的加速發展時期。安樂縣狹小的主城區周邊的一些新建道路邊已經逐漸出現了第一批房地產先鋒的零星工地,但是和今天炒房熱背景下全城蓋樓,三五天就冒出一座塔吊,小半個月就打好密密麻麻的一片水泥樁,小半年就建好一座小區房體的建房速度、頻率和規模還遠遠不好相提並論。那些初來乍到的第一批試水的房地產老板為了在當地打響牌子,贏得市場口碑,還不敢過於肆意妄為地偷工減料,尚能摸著良心而非昧著良心,踏踏實實地打造著自己在安樂縣主城區的首批處女作品。除此之外,整座久曆計劃經濟的宏觀管理從而帶著濃厚官腔官味的小縣城依舊習慣成自然地慵懶靜臥在周圍群山的簇擁之中,冷眼旁觀沿海的那些大都市在對外開放的喧嘩快軌上大步流星,一往無前。似乎也知道屬於自己的最精彩熱鬧的黃金年華尚未來到。
當時的縣城還是屬於國家機關和事業單位、國有企業的幹部職工們縱橫馳騁的天下。傳統計劃經濟社會中鐵飯碗就是金飯碗,旱澇保收就是眾人所仰,縣政府和各職責局、供電、煙草、水利、醫院、學校、新華書店等各類政府機關、事業單位、國企的大小頭頭們宛如毫無生氣的小池塘中的大魚,悠然自得地分享著政治特權、經濟實惠和社會福利最為豐饒集中的優質水層。在小縣城這種最為典型的熟人社會生態圈中,關係就是一切,人脈就是實力,保守就是勝利,傳統必須秉承。子承父業、外甥靠老舅關照、小姨子靠姐夫提攜、戰友間的鼎力相助、同學間的相互推動,鄉黨間的互幫互援,都是官場上盛行不衰的由公及私、由私再及公的潛規則。北關監獄警察職工當時尚未依靠房改政策在縣城大規模置業。除卻少數本地警察,他們中的多數和地方並無過深的往來。因此在很多事宜上,尤其是在個人婚姻上,也就很難享受到在安樂縣地方上那些擁有七大姑八大姨的眼線資源的本地警員那樣的便利,更別說人緣極其一般的馬梓筠了。“怒吼事件”之後,他更是被北關監獄中的多數男女單拎出來視為另類的奇葩而加以排擠。那些熱心說媒的阿姨們一提到他這個爛倉貨也是頻頻搖頭,好像馬梓筠親身糟蹋禍害過她們的閨女、或者是她們親眼看見馬梓筠糟蹋禍害過別人家的哪位閨女似的。要解決個人問題,馬梓筠隻能自力更生,或是借助於天意。他想到了婚姻介紹所。上一次在縣城購買袋鼠牌夾克的時候,他記得自己的眼睛曾經在無意間瞄到過路邊有過那麽一個婚介所的招牌。可自己是個路盲加方向盲,那掛招牌的確切地點他已經記不牢了。好在安樂縣整個縣城也就這麽丁點大,他半猜半蒙,總算讓他給找到了。這是一所開設在臨街商鋪樓二樓的牌匾簡陋、規模很小的居家式婚介所,小小的房間裏隻有一位相貌慈祥的老阿姨。她聽到了馬梓筠的腳步聲,抬起夾著老花眼的臉,對站在門邊的馬梓筠溫和地招呼了聲,讓他在沙發上坐下。馬梓筠此時是平生第一次到婚介所報名,他有些好奇地觀望著這小房間內的一切。半開半蓋的電飯煲、沙發背上放著的掛著毛衣片的毛線鉤針、正在輕聲播放著越劇的收音機,整座房間都散發出濃鬱的生活氣息,顯示出阿姨不僅在此辦公,同時也就是在這生活。這座房子不僅是她的辦公場所,也同時是她的住宅。阿姨語氣和藹地詢問了馬梓筠幾個問題,又遞給他一張印刷並不精良的表格。馬梓筠一邊回答著阿姨的提問,一邊小心填著表格。尤其在對於女方要求的這一欄,他沉思了半天,遲遲難以下筆。
“小馬,沒關係的,填真心話,怎麽想怎麽填。”
在知道了馬梓筠北關監獄警察的身份後,阿姨的態度就顯得更加的親和。他熱情地自我介紹到自己退休後幫助北關監獄的警察撮合成了不少對,還隨口提到了好幾名警察的姓名,並問馬梓筠認不認識他們。馬梓筠表示自己是剛來幾個月的,人頭實在不熟,名字多數都沒有聽過,但是見到人或許也是認識的。從阿姨的話語中馬梓筠能明顯感覺得到自己的這一職業對於他尋找理想的生活伴侶是有重要加成的,便更加有了信心。他低頭看著表格,耳中凝聽著阿姨喋喋不休的對於自我良好撮合能力的介紹,心裏想著怎麽可能怎麽想就怎麽填。難道自己想找魔鬼身材、天使麵龐的也能直寫無礙?雖然絕大多數男人都是外貌協會的不假,可是真到了台麵上,還是得表現得既要委婉又要含蓄些,不然會讓介紹人留下過度注重外表,過於膚淺庸俗的不良觀感。甚至會讓人質疑自己征婚的真實動機。最後他隻是寫到:“外形較好,通情達理,學曆、籍貫、出生不限。”雖然看似填寫得要求不高,其實還是暴露出了他將女方氣質作為第一考量的並不高明的戀愛觀。阿姨自然不是白活到這個年齡的,她戴著老花鏡看過馬梓筠填好的表格之後表示理解的莞爾一笑。在收取了馬梓筠的報名費,給他開具發票的同時,她就很快地給馬梓筠口頭推薦了一個好友的女兒。女孩今年比馬梓筠小三歲,工作單位很好,是縣城某某局的。最關鍵的,女孩雖然個頭不是很高,可是長得斯斯文文的,十分的秀氣,皮膚還特別白皙,可是某某局裏出了名的一枝花。多少本地官二代、富二代都在追求她,可人家女孩看重的是男孩的內涵素養,光用權和錢絕對砸不倒她。馬梓筠聽著阿姨喋喋不休的介紹,腦海中逐漸浮現出了一個結合了許潔暉、伍星宇各自優點的完美女性集合體,不由得也有些心馳神往。阿姨還從手機中翻出了一張女孩的照片給馬梓筠看。由於拍攝者的水平拙劣,影像略有些模糊,但還是看得出這女孩雖沒有許潔暉的身材高挑,也沒有伍星宇的身形圓潤,但是和她們一樣都是屬於大眼睛、白皮膚的那類文靜女孩。這類女孩家教嚴格,很懂得潔身自好,曾經浪**過的自己按理說是絕難配得上她們的。可是他的心中也知曉這些女孩的可貴之處,她們身上閃現的光點恰好是可以照亮自己灰暗的情感天空的。他深知追求她們的難處,在學生階段他都隻是夢中想想,在寧城的時候更是連想都不敢想。可是現在他決定放手一搏,主動出擊了。
在阿姨的熱心安排下,甚至不用回北關監獄改天等回音,就利用當天午休的空檔,女孩的母親就帶著女孩來婚介所和馬梓筠見麵了。在安樂縣這樣的小地方,女孩子不管有多優秀,一旦迫近了25歲還是單身,周邊熟人指指點點的壓力就會逐漸逼壓過來。女孩和母親對於馬梓筠的職業是絕對滿意的。女孩對於馬梓筠平庸的外形自然談不上一見傾心,可是她到底是一個內涵頗深的內秀女子,並沒有膚淺地因為馬梓筠相貌上的劣勢而即刻槍斃他。她要通過自己的“心”親自去體味去觀察,慢慢了解馬梓筠不為人知的內秀的那一麵。僅僅這一點就充分顯示出了她的擇偶觀念的理智成熟。女孩打扮得體,氣度從容的母親也算是較有涵養的,表麵上也是波瀾不興,態度沉穩。隻是反複強調了女兒高考時位居全縣前二十名的高分、在大學時沒有談過一次戀愛的情感經曆和本可留在省城卻還是返回安樂縣就業這三點。這恰是她最為高明的地方,既沒有老王賣瓜似地公開露骨炫耀,也於不顯山不露水間委婉地點出了她女兒身上幾個最為突出的優點:天資聰穎、家教良好、清白無瑕、賢惠顧家,而這些長處恰恰都是我國普通男子及男方父母擇偶選媳時所最為看重的。最後在女孩母親的授意下,阿姨給了馬梓筠女孩的手機聯係號碼。對於這種文靜性格的女孩和這種家風甚嚴的傳統型家庭而言,能給與第一次見麵的陌生男子自己(自己女兒)的私人手機號碼,已經可以被視作對於男子至少有了可以繼續交往了解下去的興趣。女孩叫蔣芸伊,蔣芸伊有著安樂縣這一帶標準美女的幾大公認的特質:身形小巧玲瓏、皮膚雪白、五官精致、有一雙靈巧秀氣的大眼睛。可是她又有著這一帶美女中不多的幾個特點:較好的省城大學教育背景、高雅別致的喜歡古箏的愛好、沉穩內斂自重的性格、收入寬裕受人豔羨的好單位。安樂縣的多數美女,可能是在讀書階段受到異性幹擾的機會太多,加之出生於貧困農村家庭的居多,家庭負擔沉重,缺乏必要的家教,人生軌跡多是在二十歲前**,輟學後常年混社會,三十歲後返鄉嫁人、三十五歲左右離婚、四十歲浪**一人。她們的感情世界都被無常的命運之手塗抹得亂七八糟,她們中的很多年齡不大,心思不羈,在和男人長年的靈肉遊戲中迷失了自我,在滾滾紅塵中摸爬滾打得滿身傷痕。與她們相比,蔣芸伊就猶如溪澗旁的一朵幽蘭,優雅清香,潔身自好。馬梓筠預感到蔣芸伊將會是自己這一輩子可能會遇到的結婚對象中的上限和極致了,他已不由自主地被她交談時全身上下散發出的那股清新脫俗的高雅氣質所深深地吸引。
接下來上班的一段時間,馬梓筠很是有些我為卿狂,魂不守舍。按監獄規定,私人手機是不能帶進監區廠房的,不過那也就是僅限於像馬梓筠這樣老實自律的人。至於杜皓翀這樣的基本也就是無視,照樣還是帶進帶出。馬梓筠自知在單位中的處境不妙,如今麵臨的局麵可謂是四麵楚歌,與敵同行。也就更加的謹言慎行,防止被暴露在明處的對頭和躲藏在暗處的小人抓住把柄,他自然不敢將手機違規帶入。但是平心而論,他是多麽想能經常性地給蔣芸伊發個信息,並且渴望通過自己的文采逐步獲得蔣芸伊的認可和好感,並逐步從蔣芸伊的回信中得到某種被肯定、被賞識、被接受的暗示。在情場上性格直爽懵懂的馬梓筠從來沒有少吃虧,成年後對於普通成年女性心機的知之甚少曾經帶給他過許多悲慘的記憶。他自覺待人就是要真誠,經常在接觸的初期就將自己乃至家庭的底細全部傾瀉給對方。並且為了顯示自己的誠意,還會給對方許下很多的憧憬未來的美好願景。這樣就使得多數女孩感覺交流沒幾分鍾就已經完全看透了他,對他缺乏半點意欲探究的好奇心了。加上他外形一般,既沒有高倉健似的大男子身上的那種偉岸陽剛之氣,也缺乏三浦友和身上的那種清秀俊美的女性化氣質,更加不可能如大鼻子情聖那樣讓女性心底激**起那種近在嘴邊而不得的焦炙心癢的刺激感受。在男女情愛的世界裏,他就像是一塊方方正正,四邊透明、質地拙劣的內中全是真情善意的塑料盒,和那些慣會製造懸念、手段狡詐的同齡同性精心炮製出的形狀誘人、蒙罩得嚴嚴實實、充滿神秘感的其實內裏滿藏禍心的魔術盒自然不可相提並論。可是他也有著和正常人一樣的對於女性、尤其是美麗女性的美好向往。無奈站在多數女性的角度,帥哥的性欲都是美好性感討喜的,醜男的性欲總是可鄙可惡可厭的,就如同醜女的**肥臀在很多男人的眼中也是多餘一樣。世上多數女子寧願將無盡的耐心和包容留給那些讓自己動心的帥哥,卻很少有這份閑情雅致與根本沒有打動自己心弦的醜男周旋。如果有,那也一定是因為這個醜男非富即貴。馬梓筠幾邊都不沾,便也注定了一般情況下他隻能吸引到一些老實巴交、模樣平庸的平凡女人了。他之所以能夠在前兩次戀愛中先後征服姿色尚可的舞女和衛丹紅,除了正巧遇到了她們最想談場戀愛的真空期,帶有很大的偶然性之外,主要還是他的良好的口才無意中擊中了她們脆弱的心弦。
馬梓筠和蔣芸伊見的第二麵是他某天下午下班後從手機短信中知道蔣芸伊生病住院了,趕緊趕到安樂縣人民醫院的住院部進行探望。誰知道一進去,迎麵就撞見了蔣芸伊的床邊圍著三個人。很顯然這是計劃生育年代造就的中國式的典型一家三口,年長的文質彬彬的父母一看就是蔣芸伊的父母的世交,他們相互間操著安樂縣的方言有說有笑。那小夥子年紀和馬梓筠差不多,方頭方腦,五官比馬梓筠精致,比帥哥粗糙,個子不高,顯得靦腆內向。他微笑著坐在蔣芸伊的床邊,低聲和蔣芸伊說著什麽。馬梓筠是在手機裏向接電話的蔣芸伊母親問出蔣芸伊她所在的病房號的,第一時間就打了個回城的士趕過來。蔣家人應該是清楚了他要來的,他們隻是沒有想到馬梓筠的動作會這麽快,也沒想過在他麵前避嫌。他拎著袋水果,有些拘束地僵立在病房門口。這是一張單人病房,收拾得十分清爽整潔。屋內所有人的眼睛齊刷刷投向馬梓筠,蔣芸伊略微有些不自然,可能是看到兩個自己的追求者就在自己眼前狹路相逢的緣故。她的父母倒還好,坦然大方,畢竟現在大家都還在公平競爭。讓雙方互相知道彼此的存在,隻會帶給他們必要的緊迫意識,讓他們更加珍惜自己的女兒,對於自己的女兒追求得更緊。何況多一人追求總比無人追求要好,還是兩名公務員,這也再次坐實了女兒過人的魅力,誰家的父母心裏會不高興啊。就是舍取困難,需要觀察比較,這個也算是甜蜜的煩惱了。小夥子一家也是聰明人,自然從馬梓筠的一口普通話和蔣芸伊及其家人的反應中看破了馬梓筠的真實身份。可是看起來老謀深算的男生父母表麵上也是無風無浪,神色未變,依舊開心地和蔣芸伊的父母聊著家常。他們從老朋友一家對於馬梓筠的態度上也明白了這小鬼隻是剛剛起步,距離追到蔣芸伊還早著呢。目前甚至都還不能算是自己兒子的勁敵,兩家人幾十年的交情帶給兒子追求女孩的優勢豈是馬梓筠區區一個外來單幹戶所能比擬的。倒是他們涉世不深的兒子不善於遮掩,有些深意地瞥視著馬梓筠不放,客氣的表象之下克製不住的敵意和警備。年輕人還是稚嫩,畢竟不如他的父母老辣。男生一家三口寒暄了一會,就告辭走了。臨走前小夥還是有些戀戀不舍,好像很不放心馬梓筠的存在。蔣芸伊父母很客氣地將訪客一家送下樓梯,其實也是有意為屋內的兩人創造一個獨處的機會。馬梓筠坐在床邊陪著蔣芸伊聊了一會天,關切地詢問了她的病體恢複的如何。蔣芸伊表示沒有大的事情,隻是感染了風寒,體溫已經下來了。話題慢慢又扯回到剛剛離開的男生的身上,剛才在和蔣芸伊的對話中馬梓筠已經知道這是她的一個發小。雙方家庭之前就是老街坊,也算是知根知底。男生父母在她大學畢業返回安樂縣之後就一直窮追猛打,想讓兩家的關係升級。這男孩的家境也算優越,父親在當地的另一個實力局裏也是個手握實權的小頭目,母親和蔣芸伊的母親早在老縣城時就是街頭街尾的鄰居,小夥自己也是縣府公務員。蔣芸伊父母對於老友一家的心思自然是心知肚明。他們的家庭氣氛尚算民主,他們並沒有越俎代庖,關鍵還是得取決於蔣芸伊本人的選擇。可能是由於從小就相識的緣故,蔣芸伊對於這小夥總是帶著一種妹妹對待哥哥的親情,兩人更加近似於兄妹的關係似乎很難向著男女情愛的方向發展,故此一直也沒有鬆口應允。
馬梓筠繼續陪著蔣芸伊聊了會兒天,她父母回來了。正巧護士也進來換鹽水瓶,蔣母也借機暗示蔣芸伊還在恢複期,需要多休息。等她痊愈了,兩人有的是機會再見麵。馬梓筠聽話聽音,禮貌地和蔣家一家三口打了個招呼就告別走了。他何曾會想到這也是和他人生中第一個最適宜的結婚對象的永別,就如他人生之中曾經無數次的想不到一樣。這正是做人的悲哀,人人都自認為聰明無比,笨蛋見到了比自己還要愚蠢的笨蛋也會有智力上的優越感,其實人真的是最無知最無能的。絕大多數人既無法準確地評估出自己當前的處境,更加無法對於即將發生的事件做出預測,因此他們才需要在世間反複尋找能答疑解惑、未卜先知的聖人,找尋不到世上的聖人就要創造出基督菩薩那樣隻存在於神秘空間中的超聖。問題還是壞在他自己身上,那一段時間他滿腦子裏閃現的都是蔣芸伊那張文靜秀氣的臉,多少顯得有些魂不守舍,這也被近旁有心的罪犯看在了眼裏。有一天他又坐在廠房門口陷入遐思,擔任大門護監的罪犯笑嘻嘻地迎過來,蹲在他的身邊。罪犯和警察交談時必須矮上一頭,這是監獄裏自從勞改隊時期就流傳下來的鐵律之一。警察站著,罪犯最多可以坐著;警察坐著較高的椅子,罪犯可以做小板凳;如果警察坐著是較矮的椅子,罪犯就被要求做向前彎曲的半蹲狀,總之就是不能與警察平起平坐,更不可能高警察一頭。同樣,罪犯在行走的路上如若正麵遇到警察時必須停住腳步,雙臂垂放於腿兩側,口中畢恭畢敬地喊到“報告”。隻有對向的警察揮手(點頭)示意可以走了,或是嘴中接話說“好”,或隻是輕哼一聲算是聽見了之後他才能重新行走。馬梓筠看著他沒有出聲,以為他有什麽重要事情匯報。沒想到罪犯大著膽搭嘴到:“馬隊,聽說你處對象了?”這是一個魯省籍罪犯,入獄前是名頗能吃苦的長途貨車司機,辛辛苦苦地養活著一家五口。有次為了趕貨期疲勞駕駛,在浙省禾城某條鐵路道口睡著了,將車開出了路基,橫掃了路邊賣水果的攤販,當場撞死3人。在馬梓筠他們分監區經常被別的罪犯調侃為手握三條人命卻不用償命的狠角色。不過後果雖然很嚴重,但畢竟是過失犯罪。主觀無惡性,更不是累犯。進監後表現較好,不僅連續減刑,與大小警察的關係處得也算不錯。馬梓筠不置可否地悶哼了一聲。罪犯就開始嘰嘰歪歪,大致意思就是說到追女人,他可算是見多識廣。必須要豁下麵子,和個狗皮膏藥般的緊貼上去。女人被你纏得緊了,時間一長,不同意也同意了。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嘛。馬梓筠表麵上自然不可能流露出我也是這麽想的,你的話甚得我心的讚同感,警察永遠不能讓罪犯覺得自己比隊長高明。他隻是故作嚴肅地告誡罪犯不要胡扯這些與改造無關的閑事了,快回到座位旁把廠房內的人數統計好。
當天下班後,馬梓筠健步如飛。他氣喘喘地直衝進小賣鋪,嚇了老板娘一大跳。還未等後者開口,他就急吼吼地問老板娘買了一大疊信紙、一張信封和一張郵票,然後一頭紮進寢室。黑夜籠罩下的宿舍區靜謐無聲,他連晚飯都沒有去吃就開始奮筆疾書。在蓬勃的寫作**的催動下,他哪裏有心思去顧忌口腹?他像一隻**的被困於鐵籠中的困獸,在簡陋的寢室裏激動地來回踱步,充滿傾訴欲望的胸中波瀾起伏,醞釀著想要酣暢淋漓地表達愛意的詞句。尋思良久,他艱難地起了個頭,感覺不妥,又放下筆,站起來繼續踱步構思。腦海裏猛地迸發出了幾個靈感,又接著坐下來**澎湃地續筆。洋洋灑灑,一發不可收,從闡述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內心激**起的漣漪,到對於她的感冒病情的日夜擔憂,到讚美蔣芸伊的種種受人愛慕的優點,再直接陳列自己此時為她魂不守舍的林林總總的愁腸煩緒。他也搞不清楚當時是受著何種魔鬼般的情緒的驅使,寫作雖然是自己的人生強項,可是書寫卻並不是自己的強項,自己的筆跡這麽潦草,為何不寫好後請高人抄寫或是用電腦打字呢?那樣呈現給蔣芸伊的觀感肯定會好很多。再說了自己心海中的波浪這麽洶湧,竟敢不加節製地全盤托出,全然不顧對方蔣芸伊是一個多麽文靜內向、保守靦腆的未婚大姑娘。也壓根沒謹慎地考慮過這樣一大堆字體駭人、邏輯混亂、情感癲狂的文字突然冒失地出現在蔣芸伊的麵前時,蔣芸伊和她一輩子都是在安樂縣這座小城中安安穩穩地過著平靜生活的家人會是什麽樣驚懼、反感乃至厭惡的反應。他太我行我素,絲毫不顧及別人的感受;也還是太自信,太沉迷於以往的經驗了。在大學時他曾經迷戀過一位高年級的同係師姐,那一次對於她的被知情者調侃為“地對空”似的追求也是馬梓筠整個大學期間唯一一次對於女性的主動出擊。方式也是寫下一封**氣回腸的長長的情書,再請班上某位女生的女同鄉鄭重地轉遞給了她。結果?自然是沒有任何碼字者所滿心期望的結果發生。不過他也不是一無所獲,師姐在請他同學轉達委婉的拒意的同時也盛讚了他的文采,隻是含蓄地表達了如果書寫能再練練就更好了的意思。馬梓筠隻聽進去了前麵一段評語,卻沒有聽進去後麵一段評語。他處世還是太過毛躁粗心,又很有些剛愎自用。否則如果及時汲取了追求師姐未遂的教訓,也斷不可能在追求蔣芸伊時冒失地跌落進同一個大坑裏。
最後的結局是他顫抖著手將信件塞進郵箱內的第三天,他收到了蔣芸伊的手機短信,隻有短短的幾個冷冰冰的字眼“別聯係了,我們不合適。”第四天,他收到了婚介阿姨的手機短信,讓他去婚介所取回蔣芸伊請她返還給馬梓筠的一些物品,都是馬梓筠在病床邊送給她的:兩本她喜歡讀的《讀者》、兩盒她喜歡聽的古箏獨奏光碟,還有,一張五十元鈔票,說是那袋已經吃掉的水果的代價。蔣芸伊的一家在處理蔣芸伊的感情事項上如此得快刀斬亂麻,也反映出他們是擁有多麽豐富的對待蔣芸伊的那些數量龐大的追求者們的經驗,這也恰恰體現出了蔣芸伊在婚姻市場上深受歡迎的程度。馬梓筠本身條件就不出眾,在蔣芸伊曾經經曆過的位數眾多的追求者們中隻能算是泛泛之輩。蔣芸伊自己和她的母親不是沒有明示暗示地告訴過他在省城讀大學期間曾經有多少的富家公子和官家子弟苦追過蔣芸伊,隻是因為蔣芸伊是確定畢業後要返回安樂縣的父母身邊的,她沒必要為戀愛而戀愛,談一段注定走不進婚姻殿堂的戀愛。如果不是自己的年齡也不算小了,自己也有些渴嫁,而安樂縣在事業、涵養等各方麵能匹配自己的同齡男人確實也不多,她甚至是不會給馬梓筠以見麵的機會的。馬梓筠如果是一個沉著冷靜的大將之才,有勇有謀地慢慢接近蔣芸伊,溫和有禮地多多照顧她,他還是有著很大的希望能夠後來居上,反超競爭者的。可惜他頭腦不清,又無主見,一時糊塗,盲從盲信。不僅以自己的魯莽無禮嚇跑了蔣芸伊,還於無意中順勢產生一個強烈對比的效應,以自己癲狂脫韁似的失禮凸顯出了情敵斯文有禮的可貴,反而變相將蔣芸伊推進了競爭者的懷抱,可也真算得上是一名情場活雷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