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梓筠身上的一個奇異的特質就是他雖然任性頑固,但是本質上並不是食古不化之輩。倘若他願意,也還存在著一定的靈活貫通性。換而言之,他即便一時鬱結走進死角想不通,可隻要假以時間的消化,又或者有人能及時給他疏通心結,他還是能站在別人的立場考慮問題的。“怒吼事件”後在單位中被接連敲打了幾計悶棍後,他自知惹禍非淺。在監區裏也是日漸沉默,一心一意做好被人隨意劃撥的算盤子角色。企圖以明顯表現出的馴服與低調轉移掉周圍輿論對於自己的進一步關注,也改變那些掌控自己命運的實權人物對於自己的消極觀感。一則多虧他刹車及時,態度誠懇,低調做人,漸漸地也衝淡了自己身上桀驁不馴的色彩;二則這時候第三監區發生了一件震動監獄的大事,馬梓筠才得以從輿論的口舌中心擺脫出來。這事的主人公之一便是杜皓翀,事件包含了所有人世間“三角戀”鬧劇中該有的一切難以免俗的成分。某天晚上杜皓翀喝醉酒後,跑到某位相熟的單身女警察的寢室門口敲門,正好女警察和另一位男警察正窩在房間裏卿卿我我。杜皓翀是喝多了,耳目反而變得特別靈犀。他躡足細聽,察覺到了屋內的異樣。借著酒勁一個飛毛腿踹開了女警的木門,在昏暗的床頭燈照映下猶如保衛地盤的公獅一般撲進屋內。從被窩裏將壓在上麵的的男子撕扯到床下,再壓上去和那個幾乎赤條條的情敵廝打成一團。夜深人靜,宿舍區外平原上溜達的狗子們都被杜皓翀的狂吼和女警受驚後的哀鳴所驚嚇到了,發出了一陣陣自衛性質的狂吠。馬梓筠那夜正在當班,隱隱看到分監區領導接了個電話。接通電話後他先是一愣,再皺著眉低罵了一聲,急急走出去了。其後的很多細節馬梓筠都是聽小賣鋪的老板娘說的。她們家就在小賣鋪對麵的一幢平房內,距離杜皓翀鬧事的宿舍隻有二十多步遠。她那晚偏又在店裏盤貨,睡得特別晚,深夜了也還沒關店門。杜皓翀叼著煙醉歪歪地從店門口晃過去時還問她拿一個一次性打火機也沒付錢呢,所以事件發生後她見人就一直以自己是現場的第一目擊者而自居。那晚馬梓筠若是睡在寢室裏,也難免不被這陣巨大的喧囂聲所驚醒。其實杜皓翀也不是那女警的正式男朋友,隻不過在幾名追求者中他追得特別緊。那女警本來又是單身,在北關監獄這麽枯燥的環境內業餘生活也十分地無聊,多一個追求者總好過沒有追求者。心中既然有雜念,動機又自私,也就沒有像蔣芸伊拒絕馬梓筠這般的利落幹淨。平時和杜皓翀相見了也是嘻嘻哈哈,言談舉止間總帶著異性閨蜜間那種濃重的曖昧親熱氣息,在手機信息中和杜皓翀聊得也是熱火朝天。這些積極回應的跡象也給予了杜皓翀以足夠的假想,使得自詡慣會識人眉宇的杜皓翀一直自認為自己就是她的男友。很多不知情的外人也誤以為他們兩就是一對打得火熱的小情侶。這裏得岔開一段說說監獄中的女警。她們中的多數來自司法警校,少數來自社會院校中各類雜七雜八的專業。多數人其實容貌也就在中下水平,隻不過由於普通男子監獄中不是男警、男職工就是男罪犯,屬於典型的陽盛陰衰,雌性動物自然成為了珍稀資源。加之她們的收入和各項待遇本來就不差於男警,平素裏被不少肯於放低身段的男警跪舔生寵,自傲自嬌的性格便油然而生,眼睛基本都是長在頭頂的。更別說少數幾個有幾分姿色的,那就更加的恃寵而驕,飛揚跋扈了。在一幹中意的男警中左右周旋、左挑右選的,也不在少數。杜皓翀看中的這個女警,就是如此。依照馬梓筠已經算不上挑剔的眼光,這名皮膚又黑,臉上痘痘又多,沒事就喜歡撒嬌發嗲,三句話講不出個理來的女子,既無內涵又無外貌,既不有趣也不有味。如果脫去身上的這一身警服,在社會上實在也就是再乏善可陳不過的平庸女性。他也曾經委婉地勸導過杜皓翀,說他們是不相配的。杜皓翀需要的精神上的寬解和思想上的出路,這膚淺物質的女人給不了;杜皓翀所能給予的精神上的養料和思想上的補給,這女人既理解不了也不會真正地長久地放在心上珍惜。他與她如果強行結合,也會是一場注定結局唏噓的悲劇;而他們現在的交往,則就是一幕正在發生的活生生的悲劇。無奈向來自視精明的杜皓翀當局者迷,對於馬梓筠的善意隻是禮貌地笑笑,表示一切盡在掌握。最後的結局果真是一切都由“掌摑”,還真是一語成讖啊。

而那個正和杜皓翀扭打著不可開交的男青年,本來也就是那女子眾多追求者中的一名。杜皓翀自認為自己才是這女人的真命天子,雖然可能連手都沒有觸摸過一次,基本還是停留在言語上的撩撥和精神中的意**。誰想到那更加年輕體壯,袋中多金的富家男警依靠著更加出色的男性荷爾蒙和更加大方的出手硬生生彎道超車,讓眼見著就能抱得美人歸的杜皓翀功虧一簣,杜皓翀豈能不發瘋發狂?他和馬梓筠相似,本來就是北關監獄這個熱帶叢林中的低等生物。長期被橫行的巨獸們所輕視、所欺淩,隻能依靠些許的小聰明在猛獸們的腳縫間掙紮求生。他雖然常年表麵笑嘻嘻,似乎是玩世不恭,看透了一切,其實內心極其苦悶鬱結,精神上一直在究竟是繼續在北關監獄留下來混口飯吃還是狠心走出這圍城的中間區域苦苦徘徊。可以說他也清楚這女警論起本質來是不怎麽樣,但是不怎麽樣的女警即便是有些傻頭傻腦、後知後覺,但是與身邊那些自詡精明的慣於傷害他的聰明人相比還是通過無惡意的言辭行為帶給了他不少難得的溫暖的。與女警的交往及對於他們未來關係的向往是支撐他在北關監獄勉力煎熬下去的唯一樂趣所在了,也是他能夠咬牙堅持的最大動力。這下他所有的希望和夢想都破滅了,踹開門的那一刹那,他發出的那聲狼嚎般的嘶吼,分明是一個絕望透頂的男人心碎心死的哀鳴。鬥毆的後果是嚴重的。人身方麵,杜皓翀和男警都受了輕傷。本來體格上杜皓翀是遠遠不及那人高馬大,也更為年輕體壯的對手的,老板娘娓娓說道,她和杜皓翀的關係一向不錯,說到這裏就很有點傷感。可是那晚杜皓翀還是憤怒得如癡如狂,嚎叫著一頭紮進傻坐著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的情敵的懷中,將赤身**的後者扯下床翻倒在水泥地上,騎在他身上就開始向他臉上揮拳痛擊。情敵主要是本身有些理虧,畢竟自己插足時是知道他們兩之間的親密關係的。又見杜皓翀發出瘋狗一般的吼聲,眼珠子都充血了,知道對方是玩命下死手了,就更加慌張。粗糙的水泥地麵又冰又硬,被硌壓得背部冰涼生疼的他隻得拚命舉起雙臂進行格擋。他必要的格鬥防衛術還是掌握得了,之所以反擊無力,關鍵還在於確實心虛。相比起杜皓翀對待這個女警的認真態度,他自己心中有數,他隻不過是無聊找個樂子。仗著錢多人帥,和這個有些傻乎乎的小女人玩玩。他是家中早已鋪好了路,過兩年就要調回老家的,那裏他至今都有三四筆風流賬沒有理清,怎麽可能為了這麽個姿色平平的女警耽誤了自己將北關監獄完全隻是當做跳板返鄉的大好前程?女警披裹著淩亂的睡衣在旁邊乞求著雙方住手。她心虛地拉拽著杜皓翀時而舉起,時而落下的拳頭。杜皓翀看到她兩腮緋紅,頭發零散,胸前的乳溝若隱若現,心中的怒火就更加升騰。他猛地將女警推靠在牆壁上,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嘶吼聲,繼續下著狠手。據老板娘說,她是聽到動靜第一時間就衝過去製止杜皓翀的不冷靜行為的。可是打紅了眼的杜皓翀的力氣之驚人,哪裏是她這麽一個柔弱的小女子所能壓得住的。好在時至年底,當晚加班留宿的警察特別多。他們的打鬧很快就驚醒了許多酣睡者,他們三三兩兩湧進女警的宿舍,合力將杜皓翀從情敵身上拽離。事後多數人對於杜皓翀是持同情態度的,畢竟多數人已經接受了他就是女警男友的事實。那個年輕小夥換女朋友的速度本來就快於換衣服,大家都看得出他對於女警不過就是純粹玩玩。可是小夥子半邊臉被杜皓翀揍得鼓起,他倒是希望息事寧人,避免擴大影響。可他那在省裏頗有點門路的母親見兒子吃了這麽大的虧,可就不幹了。她走通關係,運用上級部門的力量給監獄施加壓力,一定要追究到底,嚴肅處理杜皓翀。其態度之強硬,甚至達到了公開威脅若組織不公正解決就要聘請律師對杜皓翀提起故意傷害刑事自訴的嚴重程度。最後經過監獄方、杜皓翀母親的共同努力,小夥的母親才勉強讓步。單位做出的最後決定是:杜皓翀毆打同事,情節惡劣,影響極壞,特給以停職反省半個月的紀律處分。另外聽說杜皓翀的母親東拚西湊,還賠償了小夥一筆不菲的所謂填補他肉體傷害加精神創傷的雙重“補償金”,小夥母親才心滿意足,停止了進一步的行動。可是馬梓筠再也等不到杜皓翀來複職上班了,他萬念俱灰,在一次正義的但是冒失的行動之後他失去了愛人、失去了尊嚴,失去了繼續待在北關監獄的所有的理由,也失去了最後一絲在北關監獄繼續留下去的勇氣。在停職的第二天,他不顧悲傷的母親的哭泣哀求,毅然決然地來到監獄組織人事科遞交了辭職信。

杜皓翀一走,馬梓筠就更加孤獨了,他的處境也變得更加微妙。雖然杜皓翀在的時候馬梓筠也並沒有和他真正地交心,但是同為不為世俗所容的少數異類,多少還是有些帶有君子之交意味的清清淡淡的惺惺相惜。杜皓翀曾經在社會上闖**過形成的開闊眼界和儲備的豐富知識都成為了他和馬梓筠進行交流時彼此能夠心領神會的共同點,他們之間總有著交流不完的話題和許多較為接近的觀點。站在自私的角度而言,一定意義上,杜皓翀甚至還有效地成為了替馬梓筠遮風擋雨、轉移注意力的良好屏障,不對現實低頭妥協的杜皓翀的存在和他時常離經叛道的舉動使得馬梓筠不是被監獄主流人群所孤立、輕視、修理的那唯一一個。可如今他暴露無遺、無遮無擋地被擺放在了那個顯眼突出的小刺頭的位置上,他在北關監獄的處境就更加惡化了。最為突出的一點就是別的人緣口碑俱佳的單身男警察都有絡繹不絕上門說媒的,有些政治前景良好、家庭條件優越、本人形象又比較出眾的更是被多名媒人爭相哄搶。而他馬梓筠門前則是車馬冷落,從未有過熱心人替他撮合,哪怕其人手上掌握著用不完的單身女性資源,也不會考慮介紹給他。究其原因,一是人心如斯,覺得毫無回報的事不值得去做;二是怕和他走動太親近惹怒了他人。“怒吼事件”不僅吼塌了馬梓筠在監獄中的公眾形象,而且吼滅了所有曾經想給他介紹女朋友的阿姨們的熱情。她們中的多數和監獄機關財務科裏的那幾位女會計出納都是熟人好友,那疊存折的小山中可能就有一本或者基本是屬於她們以及她們的某幾位親戚好友的。馬梓筠的一時任性給自己招惹了無休無止的麻煩,也直接堵死了許多原本可以暢順通行的捷徑小道。從此以後的很長一段時期內,他被監獄的主流社交圈子所堅定地隔離排除在外,徹底淪為了北關監獄的怪異人、邊緣人。好在工作的三分三他始終不曾拉下。不管分監區的前輩們如何給他臉色,他都是時刻謹記父母的教導:革命工作不是請客吃飯,也不是為了任何哪一個個人,工資收入來自於國家財政,工作也必須得為祖國盡心負責。尤其在杜皓翀辭職之後,馬梓筠生怕被小人逮住把柄,更是兢兢業業,勤勤懇懇,也讓那些想進一步整整他的幕後人物一時無法得逞。時間一長,監獄的新的花邊新聞層出不窮,今天某位警察被紀委調查了,明天哪個警察被檢察院帶走了,慢慢地本地輿論便也逐漸對他失去了興趣。但是仇恨的種子在心底埋下了就不會輕易死去,隻待時機成熟就又會重新萌發,他上次闖的禍不是簡簡單單依靠時間的流逝就可以輕易被人遺忘的。

既然在北關監獄和周邊的安樂縣都找尋不到快樂和慰藉,馬梓筠就開始慢慢地將注意力集中到了安樂縣的上級市湖城。其實馬梓筠在湖城是有些親眷關係的。他父親的一個親胞姐和她的幾個子女早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就全家搬離了慈鎮來到了湖城下的長康縣,可是很早兩家就斷絕了聯係。馬梓筠對於湖城最深的印象就是這裏除了是明清以來全國聞名的魚米之鄉、絲綢之府外就是和老家的寧城一樣誕生了許多國民黨的元老黨魁。別人不給自己幫忙,自己就得給自己想辦法,他將征婚的觸角伸向了湖城。一次在分監區的報刊室裏他找到了一份《湖城日報》,在報紙的接縫處他找到了幾則某某婚介公司的廣告。他小心翼翼地將廣告剪下來,決定在休息日就過去報名。湖城有著天然的優越地理位置,它東臨本國第二大內陸淡水湖太湖,距離全國最繁榮的蘇省南部和最大都市上城都隻有一個小時之內的汽車車程,南邊又緊貼著浙省的省會。主城區周邊多為地勢低平的平原,湖泊河道縱橫交錯,自古就是廣種稻桑、高產養魚、盛產蠶繭、出產湖筆的農耕織作寶地,天災戰亂也很少波及此地。晚晴民國時期大量徽商遷移至此地,一時巨賈雲集,他們大修豪宅,開創新風,引領社會風氣之餘也開始依仗巨大的財勢幹預時政。湖城和湖籍人士也在這一時期迎來了自己最為高光的曆史巔峰,大量人士都進入了當時的國民政府各級組織的精英領導層。可惜否極泰來、盛極則衰,新中國建國後有權勢的湖城人要麽身亡、要麽逃離、要麽坐牢,要麽敗落。全市也為了整座城市長期支持國民政府、宣揚三民主義而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建國後迅速地被冷落,先是和臨近的禾城合並,再被拆分。經曆了這樣一番分分合合的變遷,和浙省其他地級市動輒下轄十多個區縣的規模相比,湖城現有的行政區劃規模隻能說是非常寒酸的。除卻中心區吳區、邊遠些的南溪區和織工區,就隻剩下安樂、長康、德隆三個縣。尤其尷尬得是,這三座縣城中的兩座,安樂和德隆,都在積極地謀求脫湖城入省城,而餘下的一個縣城長康也是一心一意尋求升市或者並入臨近社會經濟更發達的禾城。湖城不僅在經濟建設上遭遇瓶頸,在同城文化向心力的紐帶維係上也較為虛弱,導致一市三縣人心渙散,發展的速度在浙省地級市序列中長期位居中下遊。依照它輝煌深厚的曆史和得天獨厚的位置而言,這種發展的窘狀是本不應該發生,委實也是另人側目深思的。

馬梓筠一接近這座落魄的城市,就感受到了這裏與自己的家鄉寧城、甚至與安樂縣霄壤有別的消沉、怠惰、守舊的城市氣質。這裏的中心城區內修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日漸衰敗氣數不振的老邁小區特別多,市區的老齡化人口也是特別多。半老不新的住房曆經風吹日曬,樓頂的老式天線密密麻麻林立,天台上但凡能立的住腳的空地都堆滿了為住家敝帚自珍的破舊家具、老式家電、生蜂窩煤的爐子等家居,幾乎演變為露天的雜物室。貼牆的空地上放著一張張臉盆,裏麵利用自己盛來的泥土種些小蔥大蒜,有些架上木頭支架,攀爬著枝葉衰敗的黃瓜藤蔓。樓房外牆的牆粉早已剝落得七零八落,外殼鏽跡斑斑的空調外機看著搖搖欲墜。老區公共綠地裏上年齡的老人很多,朝氣蓬勃的青年人很少;枝葉繁茂的老樹很多,漂亮光彩的城市景觀很少;樹上嘰嘰喳喳的雀鳥數量很多,樹下熙熙攘攘的行人很少,顯示出對於城市環境的無心的保護成效遠遠超過了對於經濟的有心的發展結果。小區旁的道路看著也有些年頭了,四處龜裂的瀝青路麵狹窄穿行在小區之間,汽車駛過排出的尾氣和卷起的薄灰覆落在路邊小店灰暗的招牌上。各色門麵狹促的早餐店、小超市、理發店、維修店、水果店密集地擠挨在路旁,長度遠超寬度的鬥室狹小,店內光線昏沉,僅能容一兩人進出的門麵好似準備不加區分地將馬路上的塵土、行人和車輛一起吸食進自己的肚腹。它自然也有新近建造的氣勢排場得多的商業繁華區和幾乎所有城市都有的高層住宅新區,隻是連鎖商鋪的檔次規模、營業收益顯然都是不好和省會杭城以及寧城那些兄弟商鋪好相媲美的。高層的“高”也隻是矮子中撥高個的那種程度的“高”,不僅樓層要低矮得多,房價相對也要低廉得多。街上的車流人流雖也可算得上是熙熙攘攘,相對杭城寧城的大都市節奏卻也要緩慢稀疏很多。路過的行人也不似杭城寧城的行色匆匆,而且絕大多數都是操著本埠方言的本鄉人,不大聽得到杭城寧城大街上那般來自國內外五湖四海的各地口音。街邊的多數高樓大廈既不夠偉岸也不夠時髦,不僅不夠氣派,風格上也多有落伍。看得出多數都是上個世紀最後十年內集中建造的建築樣式,顯得陳舊單調而了無生氣。到處都可以看到神情懶散的中老年人慢悠悠地踱著步閑逛,街邊公園中臨河的長椅和石凳是許多湖城老人消磨時光的最佳去處。他們最喜歡端著一大搪瓷茶杯泡得濃濃的綠茶,三五聚群,慢慢嘬飲。或義憤填膺地議論著家事國事,或悠悠哉哉地打著“爭上遊”,或擺上一局過程冗長的象棋。這個年齡中的許多人都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湖城規模最大的支柱型產業紡織業走到窮途末路、幾家分別有數千人規模的大型國營紡織廠掀起倒閉狂潮後的下崗職工。他們每月拿著低薄的退休工資,隻要有口飽飯吃,有張軟鋪睡,看得起頭痛腳熱等小病,也活得很是知足知樂。

馬梓筠尋找的那家婚介公司其實比先前介紹蔣芸伊給馬梓筠的安樂縣的小婚介所也大不了多少。它位於湖城一片氣勢不振的住宅老區的中心地帶。店麵就在距離一座菜市場很近的街邊平房的玻璃滑門裏,周圍都是排滿了五六層高的老樓的老舊小區。馬梓筠撥拉開已開了條小縫的滑門輕輕進入,裏麵靠牆的兩張桌子邊相對坐著兩位年齡都在四十歲上下的大姐。她們一個精瘦,一個矮胖;一個穿著黑衣,一個穿著白裙;一個話多,一個沉默,怎麽看怎麽像哼哈二將那般互補。看來不僅是久有默契的事業搭檔,更是心有靈犀的陳年老友。精瘦黑衣的那個看來是這裏能做主的。她的聲調略顯沙啞,說話語速較快,結尾都喜歡拖著個“哇”音,後來馬梓筠才發現這是多數湖城女人說話時的共同特點。她問清楚了馬梓筠的基本情況,驗看了他的身份證和警官證,也是找出一張表格讓馬梓筠詳細填寫。馬梓筠經曆過上次的征婚,對於婚介所的套路已是十分熟絡。他輕車熟路地填好所有的空格,又摸出一小疊鈔票交給黑衣女人。女子接過錢放入點鈔機,一邊看著錢在機器內“嚓嚓”作響,一邊絮絮叨叨地給馬梓筠曆數著自己輝煌的說媒光榮成功史。聽著是上至莊嚴的湖城市府的科長,下至對麵喧囂菜場中的小販;遠至太湖對麵的蘇城,近到湖城下轄的三縣,都有光顧她們並且心想事成的。馬梓筠權且隻當是聽聽,接過發票放進口袋。那裏麵還殘存著上次在安樂縣婚介所裏收來的舊發票,這讓馬梓筠又一次想起了蔣芸伊那張文秀清純的臉。她已經緩慢地從他的記憶中消失,可不經意間觸摸到那張已經起皺的薄紙又將她從記憶的深處提拎了出來,馬梓筠的心禁不住一陣糾結。

“這位怎麽樣?”

黑衣女從抽屜的相冊中抽出一張照片,遞給了馬梓筠。從馬梓筠填寫的資料中她顯然已經看出眼前的這個征婚者與絕大多數男性征婚者一樣,雖然自己其貌不揚,可是對於女方的容貌氣質卻有著絕無上限的要求。挑選出這名女會員,顯然也是經過她的深思熟慮的。這是一位和蔣芸伊略有相似的年輕女孩,隻不過蔣芸伊留著一頭古典的略帶著卷曲的披肩長發,而這個女孩留著類似於許潔暉的齊耳短發。她的五官也很清秀,隻是輪廓更顯立體。與蔣芸伊的不施粉墨相比,這個女孩少了幾分婉約文氣,顯然更加新潮洋氣,她麵部化著的中等程度的妝容使得她一眼看起來很像是近些年日益流行的日韓少女組合中的某位明星。馬梓筠自然毫無意見,對於美女,別說馬梓筠了,又有幾個男人真能做到如柳下惠般淡然超脫呢?黑衣女人倒也爽氣,她聯係了對方。對方對於馬梓筠的工作也很滿意,表示中午午休時有空,可以來婚介所見上一麵。馬梓筠客氣地請兩位大姐一起吃了個便飯,三菜一湯,不過區區百來元,卻也能讓她們增加對自己的好感,今後更加賣力地替自己張羅。馬梓筠本來也不是小氣的人,在大學時他參加別的同學宴請的酒席和自己回請酒席的次數基本也是相同的。來北關監獄上班後他隻是不願意被別人強製性地明示自己應該請客吃飯了而故意裝聾作啞,他認為這種私人宴請本就是人際交往中你情我願的尊重客氣,而不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而強行背負上的變了味的人情義務。果然,當相親的女孩推門到來之後,兩位大姐端茶倒水之餘,委實也幫著馬梓筠說了不少好話。這也是馬梓筠在湖城相親的第一個女孩,很遺憾她的姓氏早已被馬梓筠所遺忘。她真人比照片顯得要更加成熟一些,與蔣芸伊比要嫵媚一些,顯然是經曆過情海中的驚濤駭浪洗禮過的練家子。準確判斷未婚女子是否已經破了身,有時對於馬梓筠這種並沒有“處女情結”的男人也有著重大的意義。這樣精神上他才會覺得和這個身體已經被“汙化”了的女人處於平等的地位,也不會產生麵對純潔無瑕的蔣芸伊時那種被時刻壓迫的窒息感。這女孩雖然談吐看似嬌聲可愛,實則暗藏心機。她的話鋒和她的妝容一般精巧,經常有意無意地指向湖城走勢紅火的房產市場。馬梓筠坦誠地承認自己目前剛參加工作不久,積蓄有限,等將來多存點錢,依靠父母的資助湊齊首付,每月再扣付公積金,倒也是應該可以在湖城買得起一套婚房的。女孩裝著釋懷的樣子點點頭表示理解,水汪汪的雙眼中卻分明閃過一絲失望,顯然很不滿意馬梓筠畫餅充饑、“空手套白狼”似的遠景承諾。她隻坐了半小時,就稱公司要加班,決然地起身告辭了。從玻璃門看出去她的步伐很快,毫無留戀地消失在街對麵的拐角。雙方不僅沒有留下聯係號碼,連完整的姓名都沒有機會互報,隻是在一開始簡略介紹了自己的姓氏。真是來也如風,去也如風。馬梓筠在湖城的第一次相親就這樣結束了。

馬梓筠略有些失落地坐在婚介所裏,對於剛才的女孩的表現本身他能表示體諒。她就是我們這個時代造就出的平凡都市女中普普通通的一員,也就是這座城市中數量最龐大的每月收入有限,購買欲望無限的月光族女白領中的一員。她們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人,隻不過幻想著能夠通過婚姻轉變運數,釣個金龜婿或是嫁入豪門。她們的家境往往在平均線左右,很多可以算是拮據的寒門。除了兩分姿色別無長物,少小時靠父母,長大後靠男人。名義上雖未結婚,也經常會以一些鮮美的心靈雞湯**,時不時還會被影視劇中許多勵誌的“嫁個有錢人”的女屌絲逆襲故事所感動流淚。實則探破表象,走得還是利用男人感官色欲謀取實利的原始路線,很多薄有姿色者的背後都有著一兩名財力雄厚的有婦之夫作為長期供養自己的情人。她們自知不可能和地下情人長久廝守,也預感到終將得不到情夫妻子的名分,所以一方麵在拚命刮取情人的油水充實錢囊,一方麵也在結交可以結婚的老實男士以作後路。她們久經人生閱曆豐富的中老年成功男士在身心兩方麵的開發**,早已被馴化得是內心開放,外形成熟,思維狡詐,精於算計。她們外表出落得美麗可人,人畜無害,骨子裏卻猶如叢林中饑腸轆轆將噬爪縮的母獸,僅憑本能的嗅覺就可以準確地預判估量身邊每個獵物的實用價值。馬梓筠的窮酸氣在中午看似波瀾不驚的對話中其實早已**無遺,他的外形既沒有達到這女孩生理上的需求,財力又壓根不符合女孩對於男人經濟實力的期望,她心不在焉地借用需要加班的看似合理實則生硬的理由作為中途撤離的搪塞之辭,便也不是什麽令人奇怪的事情了。倒是黑白二大姐略感有些尷尬,她們估計心裏也清楚剛才那女孩的物質化婚戀取向。看著馬梓筠有些出神地坐在那裏發呆,白大姐突然一拍腦袋,想起什麽似的。她低聲用湖城的方言和黑大姐交談了兩句,便又拿起了電話撥了個號碼。電話裏傳來一個女生嗲嗲糯糯的聲音,白大姐操著湖城話眉飛色舞地說了一大通。馬梓筠仔細聽了聽,勉強聽懂了一半。似乎都是稱讚自己的溢美之詞,說自己是國家正式編製的警察,人很實在,家裏也沒啥大的負擔拖累,看上去也算忠厚本分,等等。馬梓筠聽著話筒裏對麵女生柔聲柔氣的應答,心中將欲熄滅的希望陡然升騰。

“這是我們這裏女會員中的花魁了哇。”黑大姐有些得意地給馬梓筠介紹到,這神情讓馬梓筠想起了周星馳的《九品芝麻官》中那個老鴇得意地讚譽自己手下頭牌如意時自得的神情。“樣子你見了是絕對喜歡的哇。”白大姐說了這麽一句,馬梓筠剛剛似乎聽出了什麽弦外之音,白大姐又追加到:“就是追的人可能比較多哇,你先見一麵吧。也許你們之間有緣分呢?女人的眼光說不準的哇,青菜蘿卜各有心頭好嘛。”說到這裏她的神情略微有些尷尬,為自己無意中說漏了嘴,一不小心講出了內心對於馬梓筠外形的真實評價而汗顏。馬梓筠倒也無所謂,完全不予計較,他本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醜男嘛。半小時後,馬梓筠終於見得了這位“花魁”——查倩倩。查倩倩確實容顏明媚過人,她有著比寧城的舞女還要火辣的身材,也就是該凹的地方還要凹,而該凸的地方還要凸。加上她本身比舞女又要年輕不少,全身上下散發出的那股子青春活力勁頭更不是日暮西山的舞女所能比擬的。尤其是那雙葉塞尼亞般**四射的大眼睛,眼仁與眼白的比例極為和諧。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中間的瞳仁竟然稍微有些奇異地發藍,宛如歐美日耳曼、撒克遜人種中的極品美女那般奪人心魄,簡直可以輕易電昏每一位她想要征服的男人。她的鼻梁高聳筆挺,鼻尖頂部帶著點彎鉤,不僅顯示出她的頭腦精明幹練,更增添了她的雍容洋氣。她的身材頎長,比例完美,脖頸、腰臀、雙腿的形製尤其優美,處處綻閃著迷人的女性光芒。她諒必對於自己的身材和容貌都有著極為精準的認識,明白自己對於男人無可抵擋的吸引力,白皙光趟的杏仁臉上也總是洋溢著一股俾倪所有同性異性的自滿神情。她也確實擁有這個自傲的資本:至少在湖城這樣的江南水鄉裏,像她這樣既有模特般的魔鬼身材、又有著天使般可愛臉龐的女人確實不多。五官比她更加精致的也有,可是絕難擁有她這維秘模特一般的身材;比她身材更好的女子不能說沒有,可惜五官又不如她妖魅誘人。

“這得在男人堆裏摸爬滾打多少年才能修煉出這樣的妖精氣質啊!”

馬梓筠嘖嘖稱奇,幾乎忘記了自己是來相親而不是來KTV挑選美女的。查倩倩似乎早已習慣了陌生男子第一次見到自己時無一例外地醜態百出的情形。她抿嘴一笑。熟門熟路地用當地方言和黑、白二位大姐打著招呼。大大方方地走到馬梓筠的對麵坐下,一雙閱盡天下男人的似能說話的美目並不失禮地審視著馬梓筠。

“這是查倩倩,這是馬梓筠。”

兩位大姐熱情地作著介紹。馬梓筠鬼使神差般地伸出右手,查倩倩神情自若地舉手相迎,兩人的手握在一處。查倩倩的手指纖細滑膩,溫度一般,她感受到了從馬梓筠手心傳來的熱度,那些熱量是由他身上某一處源源不斷地釋放傳輸到全身的,但是絕不是他的心和腦。查倩倩顯然對於發熱的男人身軀肢體是特別的熟悉:那酒後欲火衝天的仿若**公犬的放下身段和矜持的或瘦骨嶙峋或肥胖臃腫的中老年成功男人的令人厭憎的身體、那年輕體壯背闊胸寬的被她的魅力春情挑逗得青筋直顫額角流汗的青春男子的令人愛慕的身體,無一不在她信手拈來般的隨性掌控之中。她漂亮的桃花眼的眼角眼仁處微微泛著淡淡的血絲,略有些凸出的臉頰上也殘留著一些粉底也壓不住的紅暈,這都預示著主人昨晚剛剛經曆過一場激烈的**以及暢飲之後的宿醉。查倩倩很能調侃,還熟練地掌握了上城話、東北話、四川話、粵語等多地的方言。她頗能自如地運用各地方言天南地北地和馬梓筠應對自若,絲毫沒有顯現出學識和智力上的弱勢,充分反映出她久經“成功人士”熏陶後培養出的高超的社會交際能力。這類女人在和男人接觸時,即便有很多話題她也並不感興趣,有些話題哪怕是一竅不通,她也能輕鬆做到進退有據,應對有度。高明地追隨著男人的談話節奏,緊逐男人的興趣點,就像緊密死貼在海中鯊魚腹底的吸盤魚。這是她們與很多明明缺乏資本,偏又喜歡故作高冷的女子相比很容易斬獲男人的歡心的最大原因,也是她們的高明之處。否則如果隻是一味地依仗年輕貌美裝嗔賣傻,肯定不可能長時間地得到男子的癡心。兩人相談甚歡,這時陸續又進來了兩三名準備見麵的男女。狹小的婚戒“公司”就顯得局促了。馬梓筠在裏麵已經坐了大半天,也很想出去換換新鮮空氣。他和查倩倩商量了一下,查倩倩提議先逛逛街,然後再去她“管理”的一家酒吧坐坐。在禮貌地告別了黑白兩位阿姨之後,他們一先一後走出了婚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