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省西北與徽省接壤的這一部分,一直是這個以魚米之鄉聞名的區域的發展軟肋。如果說馬梓筠的老家寧城是浙省的臉麵器官和重要髒器,那小鎮所在的安樂縣及安樂縣所在的湖城則類似於人體上一兩根微不足道的頭發,最多類似於一塊贅肉,一坨脂肪。在很長的一段曆史時期內,這塊區域的在與不在,有或沒有,本質而言對於浙省發展全局的影響是微乎其微,甚至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某些意義上撤並了可能反而還會利大於弊。馬梓筠倒是完全不排斥這樣的經濟落後的生存環境。自己的一生反正就是小鎮人生的重複、重複、再重複,這點他早已認命。區別隻在於這鎮子是在海邊,還是在海上;是在湖邊,還是在湖中;是在平原,還是在丘陵;是在山邊,還是在山上;是在河這邊,還是在河那邊;是在森林的這頭,還是在森林的那頭;是在公路的起點、半途、還是在公路的終點;自己在這鎮子上是得待上一兩年,是五六年,是十多年,是二十多年,還是一直得呆到……死。小鎮的地理位置其實並不差,大致處在這個國家南北交接的中間部分。華東高速網的諸條主幹道與原有的國道貫通後,該鎮距離該國最繁華的國際化都市上城也不過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距離東邊由鄰近蘇省的南部向低緯度一直延續到浙省最南端的全國經濟最發達寶地同樣最遠也不過六七個小時多的車程。可惜,地緣上的優勢並沒有給這個鎮子帶來多大的榮寵。世間萬物都是弊利相伴,短長相隨。小鎮固然是東部富戶們的近鄰,但是距離西北方向那個全國聞名的破落戶徽省則更加鄰近。這就使得由西向東的窮酸疾風的勁頭總是蓋過了由東向西的靡靡香風。久而久之,這裏的民風民俗也是獨樹一幟,與浙省絕大多數地區截然有別。居民的生活習性、飲食習慣、語言發音、思維習慣、節日風俗都更加接近於由此向北一千多公裏外的中原地區的豫省。豫省和徽省,一對難兄難弟,我國中部古老文明帶有名的兩個窮省,也是自古盛產乞丐與移民的大省。長久以來,除了共同擁有的幾乎在每個封建王朝期都要飽受水災、蝗災和戰亂的**之苦外,其中的一個最為顯著的特點就是擁有悠久燦爛的古代文明史,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遍布地上地下的古跡建築、帝王陵墓和國寶文物;另外一個則是飽受造物主眷顧,坐擁眾多聞名天下的險山奇峰、大江大河、古鎮古村等地理及人文奇觀。但在當代的經濟狂飆大潮中兩省都是發展乏力,長期掉隊,儼然成為“老子曾經也闊過”的隻能感懷輝煌曆史的沒落戶了。

如果對馬梓筠在北口鎮下車後的步行軌跡進行實時衛星定位追蹤,會發現他是沿著鎮子的主路向著西北方向緩步前行的。其實所謂的“主路”,也不過是東西南北縱橫貫穿小鎮的兩條最寬闊體麵的街道之一。相對而言另外三四條體量更加狹窄,形製也更加寒酸,走向也偏離了十字線主軸方向的曲折繞彎的土路就隻能算作是“支路”了。當日身高隻有一米七二體重也不過隻有100斤的馬梓筠長久以來移動步伐相對於肢體機能發達的好動型男人就要弛緩不少。加上早間在安樂縣車站外吃的那一小碗蔥花鮮肉餛飩早已消化殆盡,兩腿更加使喚不出力氣。本身又是在一個從未踏足過的陌生之地,天色已晚,路途不熟,他更得仔細地辨別方向,以克服與生俱來的“路盲症”,確保自己是正在朝向監獄總部的正確道路上越走越近而不是在錯誤背離的道路上越離越遠。他前進的步速很慢,心底一點也不焦急。反正他是有意提前了一天到達的,也明白今天再著急顯然也是不可能來得及完成人事交接的了。不如先在附近找尋一家整潔清淨些的小旅社入住,再解決掉肚子問題,養精蓄銳一夜之後明早再容光煥發地去位於鎮子西北角的北關監獄機關報到。是的,我們的男主人公馬梓筠就是一名即將入職的青年監獄警察。按照這個國家民間長久流行的更加深入人心的叫法,應該被稱呼為“勞改農場”的“勞改幹部”。在國家當代整個龐大臃腫的公務員序列建製中,這是較為不引人矚目的一個小零件。其地位類似於人體內深處的某些平時很難讓人想到的微小隱蔽但是也在默默發揮著消化解毒功效的講起來也是不可或缺的器官。最關鍵的,對於學曆孱弱的馬梓筠而言,其隻需大專學曆的入職門檻相比起動輒就需要碩士文憑起步的政府海關國稅交通等熱門公務員崗位正好夠自己積弱無力的一雙小腿勉強邁入。不為人注意的小單位,不為人注意的小鎮子,不為人注意的小人物,三者結合得恰到好處。恰恰迎合了馬梓筠對於自己這輩子終將平淡無奇、默默無人知、無名地活著、無聲地死去的失意命運走向的預測和揣估。其所謂“小”,可以是一種地位之低,可以是一種影響之弱,也可以是一種自視之輕。它可以是一個客觀存在的現實,可能是一種長久發展的趨勢,也可能隻是一種錯誤估判的心態。就以我們的主人公即將履職的新東家北關監獄而言,擁有數千名的管理的警察和職工,還有數千名被管理的服刑罪犯。僅以人員規模而言,都超越了野戰部隊的任何一個加強團,無論如何都不可視為是一家小單位的。可是與所有的監獄單位相同,它們的看押工作人員在警察隊伍中所受到的重視和主流媒體的關注卻又是長期缺乏的。僅以組織社會影響力大小和所發揮公權力作用的受民眾重視度而言,在這一點上它又完全可以被視作是一家不受人關注的小單位。

馬梓筠在小鎮西北角燈火黯淡的街尾找尋到了一家生意蕭條的小旅館,“國忠旅社”,很良民,很無害,很本分的店名。與這鎮上所有旅館一樣,不用邁步進入內部,僅憑肉眼,也能判斷出旅社的管理者主觀上毫無雄心大誌,客觀上也是囊中羞澀,基本就是和尚敲鍾、得過且過的經營現狀。旅社房間的硬件之差是可想而知的,其清潔度勉強隻能維持在剛好能滿足那些大大咧咧絲毫不挑剔的住戶日常居住之用、不努把力或不好好打點就很難通過衛生消防檢查的低劣程度。吊頂燈光萎靡,忽明忽暗。身份不明的小蟲嗡嗡繞著飛轉,似乎居心叵測地隨時準備給入住的客家來上這麽一口。牆上的貼紙脫落,露出受潮斑駁的牆麵。地磚多處裂縫,衛生間的蓮蓬頭水珠嘀嗒滴落。一次性牙具等隨意堆放在散發出濃重潮黴味的抽屜內。沒有完全對折齊整的白毛巾上露著可疑的未處理幹淨的淡黃色斑漬。老板心不在焉地應付著馬梓筠,樂嗬嗬地大張著嘴,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櫃台內一台畫麵模糊的電視裏正在播放的內容極其鄙俗的綜藝節目上。馬梓筠放下行李,隻帶著手機,錢包和鑰匙走出旅社。他可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在寧城最落魄的那幾年,他也曾經在這座大都市最大的一片城中村貧民窟裏廝混過兩年,至今他仍然不清楚那算不算是墮落。是的,他沒有因忍受不住貧困的生活而去鋌而走險地違法犯罪,但是他卻與那些已經鋌而走險過或正準備鋌而走險的危險分子同住一屋,同吃一桌飯菜。甚至,和他們這個階層裏危險重重的女人同睡過一張床。這些來自中西部內陸貧困省份農村的農民中的多數缺少基本的文化教育,缺乏謀生的特定技能,租住不起體麵像樣的商品房,隻能躋身於城市最肮髒最缺乏教養的貧民窟。但是沒關係,這些對於馬梓筠都構不成打擊。在打工的單位裏被旁邊的人輕視,每月隻能領取到微薄的薪水。但是沒關係,這些對於馬梓筠也構不成打擊。始終無法真正地融匯入寧城的主流社會,隻能遠遠眺望那些上層人物風光跋扈的盛景,還是無法真正擊垮馬梓筠的內心信念。但是當那個和他一起睡覺的外省中年女人帶著一名比他還要年輕但是比他有錢的男人回來時,他被真正擊倒了。他不顧租住的平房裏的水泥地麵有多麽肮髒,毫不知羞恥地當著其他租客麵給她跪下,低三下四地央求她回心轉意。他像條即將被收養的主家再次遺棄的即將無家可歸的狗子似地尾隨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去她上班的舞廳,一路小心翼翼地跟隨,一路卑躬屈膝地乞求,甚至在人跡稀少的小巷的昏暗路燈下他再度跪下,抱住她柔軟光滑的小腿,繼續低三下四地請求她能夠原諒自己,與自己重歸於好。天啊!!!明明是女人有意當著他的麵出軌玩火,他馬梓筠有做錯什麽嗎?為什麽雙膝跪下來懺悔的反而是他???他至今還記得雙臂環抱於胸的她冷冷地俯視他的那雙畫過暗藍色眼影、粘了彎翹的濃密假睫毛的妖豔眼眸裏流露出的不屑和輕蔑,他第一次刻骨地領會到了女人一旦狠下心腸後的絕情和冷酷,那份決絕和堅定是和女人為愛癡狂時的狂熱不悔成絕對正比的。

和那個身材妖嬈性感,人生經曆未知,婚姻狀況成謎,生育情況不明的外省女子相遇時,馬梓筠尚沒有正式地談過一次戀愛。他不是沒有過喜歡的女子,也並非沒有對著喜歡的女子展開心房的機會。在贛省省城南城讀大學的那幾年,馬梓筠的上唇泛生著淡淡的,稀疏的絨毛,一幅偌大的黑框眼鏡架在他算不得挺拔的鼻梁上,瘦弱的身軀略向前彎曲著。那時的電腦還沒有普及,網吧更加沒有誕生。大學周邊自然也有專門盯瞄著大學生錢袋的其他消遣,門外黑板上用白粉筆歪歪扭扭地塗寫著電影片名的錄像廳是最為盛行的。有時候為了凸顯自己錄像廳今晚播映的錄像片的勁爆,店主人還會特意使用紅色的粉筆濃墨重彩地大書特畫某些特別煽情的、強烈推薦的影片和演員的名稱。經常片名和演員姓名旁邊還信手塗畫著類似於納粹衝鋒隊旗幟和徽章上那類特別容易博取人眼球的稀奇古怪的閃電、感歎號等符號。也有很多時候黑板上什麽特殊的標痕也沒有,規規矩矩列出的都是由“一成二周”、四大天王等主流明星主演的警匪片、文藝片、喜劇片片名。店家與客官心照不宣,彼此隻做眼神的交流,個中乾坤盡在不言中。老鳥看官老馬識途,自然會明白其中的奧妙。菜鳥看官懵裏懵懂地跟著老鳥多跑上幾趟,自然而言也就成為個中高手了,會鍛煉得很容易就能從一條街兩旁讓人頭昏眼花的招牌中和攬客的店主人的曖昧神色語氣示意中準確地找尋到自己今晚最應該去的店家。馬梓筠就是在這裏和其他千百名戴著眼鏡,滿身臭汗,不停吞咽口水的懵懂大學生一起領略共度了那段以葉子楣、李麗珍、曹查理、單立文等人為代表的三級港片黃金時期的盛況。這是對於他早期那本手抄本的影像升級。可是有意思的是就在班上的其他男同學陸續將錄像廳中所學竭力運用到某一位或幾位女同學身上時,馬梓筠卻始終沒有邁出初戀的這一步。也不是沒有機會,有過那麽三兩次,甚至有容貌還不錯的女生暗戀著他,有意無意向他表白,都被心思雜亂的他故意裝傻避過了,或是在不知所措中失去了良機。

“這就是報應。”

當馬梓筠被外省女人伸腿踢開,用力掙脫開自己垂死般環摟對方小腿的雙手,無力地癱坐在小巷冰冷粘腥的地上時,他的淚眼中依稀浮現出大學時曾經暗戀自己、或被自己暗戀的幾個女生的容貌。這其中既有印象深刻,十分清晰的;也有印象不明,已經模糊的。她們或惋惜,或愛憐,或嘲笑,或嚴肅地圍觀著自己,似乎在困惑眼前的這個男人何至於淪落到了如今這個潦倒的可悲境地。外省女人大幅度扭著挺翹的臀部,坦然迎受著周圍男人餓狼般貪婪的目光,逐漸隱沒在街巷的拐角處。身材和走姿是她一向最引以為榮的,也是她自己清楚意識到的自身最能夠吸引男人的最大優點。尖銳刺耳的高跟鞋踏地聲漸行漸遠,這逐漸遠逝的背影可沒有最早相逢時給他留下的宛如《花樣年華》中那些旗袍女子的**美感,而隻是伴和著步步脆響的鞋聲仿佛在拷問他如何能如此無能。這人欲橫流的邊角小巷中的光影與回響也成為了馬梓筠心中長久難愈的隱痛。耳聽著舞女腳步的遠去,慘遭情場第一次被人遺棄的他狼狽地低頭呆坐在胡同深處,也不管經過的男女的指指點點和冷嘲熱諷。正如他如今長久地呆立在旅社邊陰暗的轉角,思緒轉回,呆若木雞,也在無意間不免吸引了一兩名經過的男女路人的注意。這鎮子的夜晚真的是冷清,實實在在的清冷,比自己老家慈鎮還要靜默冷寂許多。慈鎮的夜固然寂靜,但是這其中有很多曆史和現實的因素。一旦改造完畢,涅槃重生,必將很快地迎來寧城主城區及周邊縣市諸多有心有品的高端夜遊客。畢竟鎮子曆史是真古老,老鎮也確實是老的鎮子,老到在解放戰爭結束前已經是一座有著將近兩千年曆史的古老縣城了。城內雖飽經曆朝人力的破壞,卻仍僥幸殘存著從明初到民國各個時期數量眾多的元明清宅院、牌坊等地地道道的原生古建築。鎮內老巷子交錯縱橫宛如蛛網,行人一旦散布其中就難覓蹤影。加上這幾年古鎮旅遊開發,古跡相對集中的半邊老鎮原有的居民幾乎搬遷一空。到處都在大興土木,白天施工嘈雜,一到晚上停工後,隻剩下一些昏暗的路燈和黑乎乎的高牆大院,就更加顯得寂寥,猶如鬼蜮。

在由包裹著小鎮的四周無垠的黑暗的襯托下,燈火通明的鎮子相比白晝反倒顯得要鬧熱得多。黑夜驅趕著荒涼曠野上那些不想要那麽早上床安寢而蠢蠢欲動的心靈的主人,將他們匯集到鎮上那些那些毫不氣派但是總還算是薄有人氣的小飯店裏。馬梓筠雖已饑腸轆轆,但是根深蒂固的既有處世原則仍然在頭腦中占據上風。他沿著街邊緩慢地走著,一邊觀察四周,以便於盡量避開那些人聲鼎沸的熱鬧館子。雖然這裏最旺的飯店人氣也比不上他家鄉寧城普通館子的一根腳趾,這些小酒館並不很通透的玻璃窗上猶如播放皮影戲般映現出內裏一桌桌飯局的模糊剪影。隻是,和馬梓筠生命中既往形成的“飯店消費者”的概念常識不同,這裏的飯桌邊圍坐的用膳者們之中多數都是穿著淡藍色新警服、深黑色訓練服和草綠色舊警服的男女警察。他們年齡不等,警銜有別,但是神色歡喜,有說有笑。多數男警嘴巴裏都叼著根香煙,嫋嫋的煙霧伴合著飯桌上爐火正旺的燉鍋中翻騰起的水汽,更加烘托出了小鎮上難得一見的鼎盛人氣。馬梓筠沿著小鎮最寬敞的一條街道連續走過三四家這樣熱鬧喧囂的飯店,幾乎要走到快要消失在鎮外荒野中的街尾,才在昏暗的路邊發現了一家燈光同樣昏暗的毫不起眼的玻璃推拉門上貼著幾乎要褪色殆盡的“飯菜”紙樣的狹小店麵。門邊蹲著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女子,她正在一個大鐵盆中用勁清洗著一大堆看不清模樣的圓形植物塊根。

“請問,這裏有炒菜嗎?”

馬梓筠小聲問道。削瘦的女人站起來,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撩了撩垂散在眼角的發絲,輕輕點了點頭。也許是操勞過度的緣故,她的眼神顯得無精打采的,給人以昏昏欲睡的感覺。馬梓筠側身擠進推滑費力油膩膩的玻璃門,挑了一個背牆麵街的位置。這也是他成年後置身於公眾場合的典型行為特征之一。想必是受到了大學時代觀賞過的電影《教父》和《美國往事》中那幾幕黑幫頭子背身吃飯時被人從後麵爆頭的血腥畫麵的影響,成年後的他無論是在食堂還是在課堂,凡是置身於多於三人以上的公眾場所,他都絕不會讓自己的脊背輕易曝露在外人麵前。那總會讓他心底極度忐忑不安,似乎總有一雙歹毒的黑手會乘著自己毫無防備時從背後冷不防地抓向自己。雖然他心裏也明白,自己這樣的小人物有時候是連被傷害的價值都沒有的。總體而言,除了過度的自我防備,他並不算一個特別難弄的挑剔之人。他絲毫沒有各類過分的怪癖,甚至在很多人看來還會有些大大咧咧、不拘小節。這應該也得益於他當年滑落進寧城貧民窟時逐漸培育出的我國貧民大眾固有的部分生活習性,特別是對於不理想的生活環境突出的適應性和忍耐力。眼前的木頭飯桌既小又髒,桌子邊角殘留著淡淡的醬料的汙痕。一把黑色筷子淩亂地堆放在深綠色的筷筒中,裝納餐巾紙的紙盒中空空如也,外殼被捏得奇形怪狀。桌麵上灑落著褐色的湯痕和紅色的辣椒醬汁。桌下一隻瘦弱的黑狗抬頭凝望著馬梓筠,時不時吐出的長長舌尖在空氣中快速地顫抖。整個小飯堂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發餿的陳菜氣息,酸酸的澀澀的,更像是在勸人勉力節食而不是**人胃口大開。而且,由於主人省電,連唯一一台陳舊的立式鐵罩風扇也是半死不活地以低檔風速嗡嗡作響。外麵的清新夜風吹不進來,店裏淤積的熱氣發散不出去,那股難言的氣味就顯得更加嗆鼻了。馬梓筠找了半天才在另一張飯桌的角落裏找到了一盒被壓得皺巴巴的餐巾紙,扯出了幾張精心地擦拭著桌麵,一邊詢問身邊站著發愣接客勁頭明顯不足的女人這裏究竟有什麽菜可點。其實一看這小店的陣式他也明白了不可能會有過多的選擇。加上馬梓筠來的時間過於尷尬,相對於傍晚的正餐用餐時間而言晚了點,而相對於夜宵用餐的時間又早了許多。大點的鋪麵裏尚還可以有冰櫃中儲存的食材以作周旋,這不做夜宵生意的就基本是沒有什麽回旋的餘地了。索性這家店後廚還有一些正在解凍的豬肉和自家自產的青辣椒,半籃子發蔫的青菜,幾個殼麵不潔的雞蛋,三四顆形狀不圓整的番茄,正好可以給馬梓筠湊出一葷一素一湯。坐在悶熱的飯堂裏慢慢吞咽著隻帶有一絲餘熱的夾生軟飯,一筷接一筷夾食著手藝遠不如自己母親的女人費勁整出的菜肴,馬梓筠的饑餓感逐漸消除,疲勞感卻絲毫未得緩解。他一邊心不在焉地嚼著食之無味的飯菜,一邊漫無目標地盯著門外陰暗冷寂的陌生街道。

突然他看到一名身形嬌小的穿著淡藍色秋季長袖警式襯衫的女人快速地從門口翩翩跑過。她四肢舒展協調,奔跑的姿態很優美,似乎是有著很深厚的舞蹈功底的。哪怕是臨時起意的隨性亂跑,其典雅的儀容也十分出眾,帶著濃鬱的顧盼生姿之感。她精巧白皙的脖頸下隨著身軀的擺晃而左右擺**的深色領帶輕輕飄擦著她微微前隆的胸脯,使得她看上去更加猶如晝伏夜出翩翩起舞的原野精靈。隻是這美妙的一幕瞬疾被打破,後麵很快追上來一名穿著淡藍色夏季短袖警式襯衫的體型高大偏胖的男人。他跑得既疾速又穩當,雖然兩腮的贅肉都免不了都在輕微地抖動,顯示出衝刺跑對於他是絕對的苦差。可他臉上的神態仍卻保持得十分莊重,似乎極為在意外界眼光,生怕臉上露出吃力狼狽的神情而在普通鎮民麵前影響了自己身為監獄警察的神聖形象似的。可見與本文中性格大開大合、放浪不拘、隨心所欲的主人公恰恰相反,此君必是一名心思縝密、進退有度、十分在意輿論風評的積極要求進步的精細穩重之人。小女人在小飯堂門口被大男人追上並揪住了胳膊。她惱怒地轉過身子,似乎是在掙紮擺脫。她微怒的臉仍是可愛多於可怖,圓圓的大眼睛中怒火噴射,粉嘟嘟的小嘴快速張合著似乎在數落埋怨著身前的男子,扭動上身時的樣子也是十分嬌俏。可男人身形魁梧,明顯又用了較大的力氣。女子扭轉了幾下,最終還是被男子拉進了懷裏。女子嬌嗔著捶打了一下男子寬厚的胸膛,突然意識到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剛剛陰轉晴的臉頰一下發紅。她有些慌亂地斜瞥了下四周,正好和馬梓筠四目相對。馬梓筠避無可避,隻能裝作什麽都沒有看到,迅速低下頭,用湯勺大口大口舀湯往嘴裏送。對於小鎮,甚至對於北關監獄,他目前還隻能算是一個初抵門檻的外來客。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心理上,他都沒有做好打擾驚動這些局內人的準備,更沒有這個打算即刻融入他們。他現在進到這個鎮子,隻是因為北關監獄恰巧毗鄰小鎮,他要吃飯解餓;而他之所以進到北關監獄,還是因為他要吃飯生存。他不是一個有著遠大理想的頭腦縝密成熟、對於自己的人生能夠進行手談或編碼般周密規劃、高瞻遠望的聰明人,如果是這樣的人他完全也不至於孤獨漂泊至此了。抱人的男子和被抱的女子都不約而同地將臉朝向了他。門邊靠牆坐著的老板娘對這些青年民警在公眾場合的親昵舉動似乎早已司空見慣,隻是抬頭瞅了一眼之後就一直低著頭挑弄著那條黑狗。狗子因為在馬梓筠的腿邊沒有撈到哪怕一絲肉渣,早已失去了對於他的興趣,眼下一心一意地盤圍著主人的兩腿搖尾乞憐。馬梓筠垂著臉,眼角瞟到門口已經分開的男女寓意複雜地看著他。兩人小聲交談了幾聲,轉身並排正步向鎮子中心走去。

馬梓筠預感到自己雖未惹禍,可是還是很無辜地被牽扯進了本地可能或正在發生的一樁桃色事件之中。就是這麽巴掌點大的一塊地,搞不好將來他或多或少還得和這對同齡的男女同事發生交集,這是一種出自本能的預感。而這種對於男女關係敏銳的嗅覺,自他早在十年前摸到那本成人小冊子的下午起,就已萌發在了他的頭腦意識的深處並且久經他雖不自覺但是從不停歇的培育了。經過大學期間地下錄像廳上百部成人影片的熏染、在舞廳裏和外省女人的初識、相戀、被甩等各種情海的沉沉浮浮,他更加習慣了作為一位隱蔽的窺視者觀察身邊身浴情海之中的男女,而盡量避免被身邊的人觀察到自己在情海之中的蛛絲馬跡。即便他的躲避和觀察在外人看來可能是莫衷一是,甚至離奇荒誕的。結賬時的老板娘兩眼突然神采飛揚,快樂的情態與之前大不相同。馬梓筠摸出去兩張紅票票,隻找回兩張黃票票,心中感歎到這小小的北口鎮經濟末流,城建三流,物價卻是一流啊。走出小飯堂時,他的耳邊隱隱傳來熟悉的張國榮的《倩女幽魂》的旋律。

人生路美夢似路長

路裏風霜風霜撲麵幹

紅塵裏美夢有幾多方向

找癡癡夢幻中心愛

路隨人茫茫

人生是美夢與熱望

夢裏依稀依稀有淚光

何從何去去覓我心中方向

風仿佛在夢中輕歎

路和人茫茫

一刹那他仿佛自己搖身變為在蘭若寺外五味雜陳的古代書生,為遮蔽外界的大風大雨,慌不擇路,突兀地和這座表麵小小的鎮子迎麵相撞。而看似安寧的北口鎮正慢慢張開大嘴,猶如電影中的蘭若寺,欲將自己狠狠地吞噬進腹中。他在自己的老家慈鎮,是充分地體驗過小鎮年華老去的友善寧靜背麵暗藏的凶險猙獰的一麵的。太悠久的時光反複沉澱,使得老鎮既會傳承許多史書上濃墨重彩精心記錄的火燭般的光亮,也會沿襲積澱下許多史書上一筆掠過甚至永無記載的幽井深處的陰暗。很多時候,你行進在慈鎮的某條街巷的深處,突然就有可能在某個拐角的石牆邊或是小院的樹蔭下出現一個端坐的默不作聲的滿臉褶皺的老人,他們不發一言,猶如雕塑,就好像是已經與小鎮合二為一的非人類,又像是從小鎮的磚瓦草木幻化而來的古老精靈。馬梓筠自己家中的四合院中就有著這麽一兩位年齡已經接近百歲的老婆婆,馬梓筠見到她們時她們永遠是在向南的屋簷下坐在藤椅上紋絲不動曬太陽的姿勢。馬梓筠似乎從來沒有看見過她們起身走動過,也沒有看見她們張嘴交談過,也沒有看見過她們起身離開。她們的老伴早已去世了半個多世紀了,確乎都是有一大堆兒女的,兒女中似乎也有不少都已經離開人世了。可是她們還是這樣安靜地默坐著,各自拄著一根看上起和她們的年齡同樣古老的深黑色拐棍,無聲凝視著院中的所有的人,就好似專門守護這座四合院的先知和智者。她們的表情多數時候是和藹的,隱隱帶著些笑意。可是有幾次天色有些發陰,她們的表情也在變幻的光影中隨之變得肅殺。馬梓筠瞅見黯淡的天光籠照在她們滿是皺紋的雕刻般的臉上,似乎由內之外激發出一股莫名令人心悸膽寒的光澤,使得她們恍如奈何橋邊迎送逝者的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