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逃行動又連續進行了兩天。就在北關監獄的指揮部和全體參戰警察、職工和武警人困馬乏到接近極限的時候,逃犯總算被某位武警的大棒從一座荒墳邊的草窠中無意撥帶了出來。其實當時幾天下來早已成強弩之末的小武警戰士根本就沒有看到逃犯,這座墳之前也是被反反複複梳理過幾次的。精疲力竭、神思恍惚的他隻是機械麻木地將木棍對著塌陷的墳邊半人高的蘆葦叢隨意一撥,結果趴伏在墳穴暗角的忍耐力同樣接近崩潰的極限,幾天幾夜沒有好好進食,也沒有安穩睡覺,更加精疲力盡的逃犯誤以為已經被這名武警發現了。他一麵高喊著:“隊長,別打我,我投降,我出來了”,一麵高舉著雙手狼狽不堪地從草叢深處鑽了出來。據後來的親曆者和目擊者回憶,現場當時先是極為短暫地呈現出一般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猜到了逃犯早晚肯定要被捕獲的結局,但是當獵物突然主動出現在他們觸手可及的麵前時,所有猝不及防的追捕者們刹那間還是都蒙住了。待逃犯周圍的搜尋者們反應過來,立刻從他的四麵八方“嗖嗖”撲過來四五道閃電般的身影,那是離荒墳最近的幾名武警和警察。他們疊羅漢一般地撲壓在瘦弱虛脫的逃犯身上,緊緊地相互疊壓著,宛如體態奇異的暹羅連體嬰。而直接壓在逃犯身上的位於人肉塔底的兩三名都是伸手更為矯健、速度更為迅捷、動力更為強烈的武警戰士。他們高強度的日常訓練使得他們的身體素質要遠強於警察,而直接捉拿到逃犯可以換取來的不僅是書麵嘉獎等紙頭榮譽,而更是可以享有能被破格保送軍校的特殊獎勵。對於他們而言,從普通士兵轉為職業軍官,就意味著將來退役時也是由默默無名的退伍變為聲名顯赫的轉業了。不僅就業高枕無憂,而且前程似錦,可以在各級政府、公檢法司、核心職能局裏隨便挑選自己心儀的公務員崗位。他們日後晉升的速度也要比普通大學生快捷得多,許多擔任得還是要害部門關鍵崗位上手握實權的中高層領導職位。如此結婚分房等等後續優厚的待遇都可以說是水到渠成了,也可謂是“一囚在手,待遇全有”。這千載難逢的立功機會確如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到誰頭上就算誰的。在和平年代中也算是能夠讓士兵個人和全家乃至子孫命運得到徹底改觀的極為稀罕的天賜良機了,名利兩端的所得之豐厚足以堪比戰爭時期需要以性命相搏流血犧牲積攢的戰功才能換取來的獎勵的分量。所以他們疊壓糾纏得如此緊密,一個拚命揪住逃犯的頭發,一個玩命扭住逃犯的大腿,還有一個死命抱住逃犯的腰肢。以至於後來的三名武警和警察幾乎都插不進手,壓根都很難直接觸碰到逃犯的身體,隻能壘積木似地再騎壓在他們三個人身上。當然最終的受獎者隻能是有一名,功勞還是算到了那名其實也真的隻能算是“無心一撥”的幸運兒頭上。
成功捉捕逃犯的喜訊以最快的速度通過對講機、手機和嘴巴傳遍了整個監獄,從半山腰到山坳、從密林間到公路、從最近的指揮部到最遠的國道卡點,已經接近疲勞頂峰的人們都不禁爆發出了巨大的歡呼聲。人們擊掌相慶,雀躍奔跳,發自心底的喜悅溢滿在了所有警察、職工和武警疲憊的臉上。其中有那麽幾張臉是笑得最開心的:指揮部的全體成員,尤其是擔任監管風險第一責任人的監獄長和分管監管改造的副監獄長;第六監區的監區領導和逃犯所在分監區的全體警察;那個最早用木棍撥帶出逃犯的武警小戰士。前兩類人避過了因日常管理和監管不利導致罪犯脫逃從而被追究行政、甚至刑事責任的鋒刃,順利地保住了現有職位和警察身份。小戰士則如之前所說,作為直接發現逃犯的第一功臣被記功嘉獎,同時保送了軍校。他原本就是名北方農村兵,家境艱苦,即將退伍,一直在為前程發愁。這一下鯉魚躍龍門,工作尚無著落的灰暗人生瞬間產生了巨大的光明的轉機。這世間就是如此奇妙,“有人哭就有人笑”。逃犯的一次預謀已久的主動行為除了給自己延長了小半年的刑期,所助益的最大的受惠者竟是一名他之前根本不認識的監管他的武警。馬梓筠在收隊時,在監獄大院的角落中看到了這名折騰了好幾千人好幾天的始作俑者。就是那種在建築工地上和勞力市場裏最常見的西南山區農村漢子,他像個被成功捕獵的獵物般被反拷在了支隊門口的鐵架子上示眾。他的五官呆板,神情可憐,身材矮小、臉色蒼白、臉上有幾道傷痕、反穿的囚服肮髒襤褸。周圍圍著一大圈警察、職工和武警,他們圍觀著、議論著,大家都用厭惡的眼光盯著這個氣質既猥瑣又可鄙的險些影響到他們年終收入、如今看起來又是這麽既可憐又可悲的獵物,馬梓筠卻在他身上看到了以前在寧城貧民區中喜聞樂見的身邊人的影子。聽之前審訊過他的兩名警察在旁邊議論,說指揮部的追捕方案還是設定得很高明的。逃犯由於是外地人,對於北關監獄周邊的地形完全陌生。加上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他自始自終都沒敢大著膽子向著布防其實還是存在許多紕漏的正北方的荒野逃竄,而是一直如指揮部所料小心躲藏在第一道封鎖線之內。隻不過他本身是欠發達地區的山民出生,能吃常人不能吃之苦,對於利用地勢隱秘自己非常在行。加上本身精通農耕,熟悉農務,具備豐富的農村生活常識,也能熟練地尋找一切能夠果腹的食物。因此晝伏夜出,才能和近在咫尺的好幾千人周旋這麽久。其實據他自己所說,中途有好多次搜尋人員與他都是擦肩而過,他甚至都可以很清晰地看見搜索者的眉眼五官,很清楚地聽到他們的交談喘氣聲。好幾次他自己甚至都準備放棄,以為肯定要被發現了,結果仍是僥幸過關。馬梓筠後來聽很多警察說,這次也是北關監獄建監以來迄今耗費人力最多、投入資金最高、持續時間最長、在係統內影響最大的一次罪犯脫逃未遂事件。
馬梓筠們開心地撤回各自的小窩,多數人都想著美美地睡上一覺。前幾日對於年底獎金可能打水漂的擔憂之情不再攪擾心頭,確實也是可以好好地恢複慰藉一下倦怠到極點的神經和沮喪到冰點的心情了。馬梓筠在這次經曆中最佩服的還是第二晚在“堡子”卡點時那位老警察。整個晚上都幾乎沒有看到他的人影,但是分發夜宵、領取早餐時他總能第一時間出現在馬梓筠的身邊,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為他站在路邊上的時間比身邊的兩名小青年加在一起都要多。隻不過馬梓筠每次靠近他都微微地聞到了他身上傳來的淡淡的白酒氣味和油炸花生米的香味。他和每位分送食物的人員似乎都很熟,領夜宵時多拿了兩個包子,領早餐時又順手多拿了一袋豆奶。另外,那位言談舉止很有些娘娘腔、麵容清秀、滿肚子新聞八卦的年輕警察也在設卡的尾聲階段給他留下了很有意思的回憶。在拂曉時分,他們領到早點之後,他居然揮舞著手中的肉包子,對著“堡子”頂部茂盛的荒草野樹大聲喊著逃犯的姓名:“×××,別再躲著了,快出來自首吧,有香噴噴的大包子吃哦。”結果幾分鍾之後,他又愁眉苦臉地捂著肚子找到馬梓筠,有氣無力地問他身上有沒有帶紙。說可能吃包子吃壞了肚子,腹瀉感很強,再不解決就要現場直播了。無奈兩人翻遍了身上,除了兩張百元大鈔,也找不到半張紙片。小青年眼見得真的是憋急了,他兩眼鼓溜溜亂轉,額角都冒了冷汗。最後他狠狠心,也顧不得維護儀容了,踮著腳伸手摘取了樹尖上幾片葉麵寬厚、看上去尚算幹淨的樹葉,一溜煙竄進了路邊的樹叢深處。樹叢後很快就響起了一陣“稀裏嘩啦”的仿佛炸鍋的巨大聲響,伴隨著小青年似乎難產般的痛並快樂著著的哼啊聲。幾分鍾之後世界重新恢複了清淨,他也神清氣爽、神采飛揚地鑽出了樹叢。
“這食堂的包子肉不太新鮮吧,我這肚子嬌貴著,可不好伺候。就當是給大自然施有機肥了吧,讓花朵綻放得更燦爛,讓綠葉出落得更碧翠吧,哈哈哈。”
他自嘲似地張開蘭花指蒙住嘴大笑著,纖細白嫩的小指翹立著。有意套用一些詩情畫意的語言,其實多多少少也是為了轉移下剛才自己被馬梓筠聽到了那許多不雅聲響後的窘意。他如女人般白皙的臉上有些羞臊地發紅,順手又摘了幾片大葉子,快速地擦拭著手指,然後將擦皺成一坨的葉塊狠狠地拋進野地裏。照例是那輛大警車將他們接到機關,這一次車廂內一掃壓抑沉悶的氣氛,充滿了歡聲笑語。無論是開車的還是乘車的都是情緒高漲,彼此開著玩笑,述說著追捕過程中的新聞軼事。馬梓筠還是用雙腳走回寢室,他想象著晚上可能和陸芳菲發生的甜蜜的約會,腳步也不由得輕快起來。隻是在經過那個岔口的時候,那堆紅白相交的破碎的肢體影像還是不經意地浮上腦海。他有些揪心地朝著貨車曾經翻倒的地點望了一眼,看到路邊的水泥地上插著幾根早已燃盡的隻剩尾柄的香,旁邊還粘附著一些黃紙燒剩下的灰燼,應該是死者的家屬在這裏祭拜超度過她的亡魂吧。香柄四周的黑泥表麵瞅著還有些細碎的指甲蓋大小的乳白色片狀物,他不敢彎腰細看,心想著這些不會是衝洗後遺留下的女人被磨得粉碎的骨骼殘片吧。他左顧右盼地通過國道,沿著緩慢抬升的水泥路向寢室走去。快要到達小賣鋪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老板娘那張正對著自己這個方向焦慮地凝望著的臉。馬梓筠還以為老板還沒有收隊回到家,老板娘是在擔心自己的男人呢。結果老板娘一瞅見他,立即對著他用力揮手,意思是讓他快點過去。馬梓筠心頭一沉,他預感到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而且這事多半是和自己有關的,否則老板娘的表情不會是在看到自己之後又明顯變得更加急切了。可是他昨晚才剛剛和母親通過電話,家裏一切安好啊,那會是什麽事?他快步走到老板娘的店門口,幾名收隊的警察正在開心掃貨,煙酒罐頭都被收入囊中,估計是準備在某君的寢室內舉辦個小沙龍,好好放鬆下辛勞了幾日的身子。老板娘皺著眉,將馬梓筠拉到一邊,小聲說:“哎呀,愁死我了,小陸家昨天出事了。”她的語氣如此緊張急迫,恨不得三句並成一句的,平時清晰的咬字發音都顯得含混不明,以至於馬梓筠一刹那將最後一句聽成“小陸昨天出事了。”他睜大眼睛問到:“小陸出什麽事了?”“不是陸芳菲,是他爸爸昨晚突發大病了,聽說好像是那個什麽什麽?”老板娘歪著頭,眉頭緊皺,略作思考:“對了,好像是啥急性腎衰竭啥的,很嚴重,現在他們一家全亂成一團了。這種病可得去省城的大醫院才有救的,聽說又要做啥血透,又要做啥匹配,還要器官移植,至少要花好幾十萬,可能還要上百萬呢,而且不能拖。哎,你看這真是。”老板娘搖著頭歎息到:“好人咋就沒好報呢?她父親我熟悉的,十裏八鄉出了名能吃苦的,一輩子老實巴交,從不和人紅臉。哎,眼瞅著閨女也要出閣,自己就要享福了,命哦!”
馬梓筠神思恍惚地回到了寢室,短短幾十步的路程他發軟失力的雙腿簡直走了有一個世紀。他就知道會這樣。他這輩子的命運就是這樣翻轉不定,猶如一部過程懸念重重、結果卻毫不出人意表的懸疑滑稽戲。他的人生終歸可能注定是要失敗的了,每次當他要鼓起人生信念的風帆滿舵出港的時候,就一定會有各種出其不意的變故來阻礙他的前行。他總是不能稱心如意,也很少能心想事成,波折之後永遠還有無盡的波折,安寧之後卻很難有哪怕能夠短暫維係的安寧。就如這次,他剛剛下定決心,奢想著能好好地和陸芳菲來一段以結婚為目的的甜蜜戀愛,命運就冷不防地又給了他這麽一手重拳,將他狠狠地擊倒在地。他可以想象陸芳菲如今痛苦不堪卻又無計可施的淒楚模樣,她本就是個絕對傳統孝子賢孫類型的大孝女,思想雖不僵化古板,底子卻是極為正統的。她的孝悌觀念深入骨髓,也隻有將來的丈夫和子女才有可能在她的心中獲得接近於父母的至高位置。她的家庭責任感尤其突出,至親摯愛的切身利益更是高於一切,為了所愛的人是甘於無條件犧牲小我的。無奈如同本地多數的務農人家,她的家境條件本就非常一般。哥哥前年結婚迎娶滇省的少數民族嫂子就幾乎已經耗盡了全家所有的積蓄,眼下銀行裏隻有四位數不到的少得可憐的微薄存款。陸芳菲的父親一生是勤勤懇懇的農民,從年少時的農村公社時期,到成家後的責任田承包,一年到頭就是圍著幾畝田地林地打轉。終年幹死幹活,也掙不了幾個錢,這輩子親手賺到的最大一筆錢除了未來出嫁兩名女兒能夠獲得的彩禮之外,就沒有超過500元過。每年銷售稻穀的所得刨去一家老小的吃穿開支,加上購買價格日漲的化肥、農藥、種子的必需的生產支出,更是攢不下什麽餘錢了。她母親是地道的家庭主婦,除了偶爾在農閑時和村裏婦女結夥去臨近的一家陶土礦打些燒飯洗碗的零工,幾乎沒有任何經濟收入。哥嫂到現在也沒有和他們分家,同屋同灶,同吃同住。兩人承包了村裏的幾畝位置不佳的早竹園,前期的投入都是東拚西湊的,慘淡經營了兩三年,如今的收入卻也很一般,多數債務都還沒有償清。嫂子還要時常從牙縫中摳省節餘,寄錢貼補遠在滇省老家的父母和小舅子。陸芳菲自己高中畢業後就一直在親戚家辦的一家小木材加工廠裏做出納兼保管員,每月所賺的工資幾乎全部如數上交給父母,多數也被父母支援了哥嫂家。北口鎮財政收入那些年在全縣基本都是墊底,下麵的鄉村更是村村困難,也沒有多餘的財力去恩澤村民。家中需要贍養的年邁的祖母猶在,年幼的弟妹每年的吃穿支出也要耗費不少。幾名大人都是節衣縮食地委屈自己,盡力照料好他們。整個陸家如同這個國家中的絕大多數生活如行走在危崖深澗邊的普通農民家庭,本來就是小心謹慎地在人世間喘息著掙紮著勉力而行。如今遭遇到了這麽沉重的接近於滅頂之災的打擊,脆弱的家庭小舟的傾覆也就是迫在眉睫了。老板娘沒有給馬梓筠任何建議,畢竟他剛剛和陸芳菲才認識。不要說是毛腳女婿了,就算是陸芳菲的男友的身份都還沒有完全地取得,對於陸芳菲家人他更沒有任何道德和法律上的贍養照顧的義務。她隻是話中有話地暗示到陸芳菲確實是個好姑娘,可是好人未必有好命。言下之意就是還是要馬梓筠自己考慮清楚,遇到了這個非常事件,他還要不要繼續和陸芳菲接觸;如果接觸了,他應該如何適時地出手給予必要的援助。
一涉及到生命之中實際的家庭事務,這種複雜的局麵就又觸及到了馬梓筠較為陌生的絕不拿手的人生盲區了。以照顧女人的實際能力而言,他一向是敏於言,訥於行的。經常是什麽都能想得到,可是往往做是做不到,這也是那些眼尖心明的奉行實用主義的女人很難看得中他的最大原因。究其根本原因,也是由於他從小就受著獨生子女特有的父母的專寵,衣食無憂,從來就沒有禮讓他人,與人分享,甚至如何經營生活的概念和習慣。更深刻的原因還是他孱弱的經濟狀況,這也是導致他很多時候想得到而做不得、行動跟不上思想、能力趕不及意識的本質緣故。幸好他不是什麽隨時都能一擲千金的富家公子哥,否則依照他這麽毫無計劃的經濟理財習慣與這麽興致勃勃的對於女色的向往,他們家庭的迅速敗落也絕不是什麽令人感覺詫異的事情。財富決定了上限,品位和風骨?隻會令人徒增煩勞。回顧前塵,即便是在寧城最為潦倒的幾年中,他也隻是囊中羞澀。可他的胃卻從來沒有被餓著過。說明他雖然在職場上是左支右絀,卻還沒有被冷酷的人生逼近毫無騰轉餘地的死角。他也並沒有承受過為了一口飽飯要去搏命的最殘酷的生存壓力,這主要得益於父母的接濟與舞女和衛丹紅的倒向的照顧。來到北關監獄工作後他擁有了穩定的收入,又是光杆一身,父母都不用他贍養,每月的工資便也是隨著自己的心意花銷,過著如意輕鬆的快樂單身生活。半年下來居然也沒有任何積蓄。似乎他前世與錢財有宿怨,彼此視對方如仇寇,必欲除之而後快,決不能容許對方的做大。如今陸芳菲家麵臨的好幾十萬的資金缺口,對於他而言確實也是難以想象的絕對難以承受之重。好在他的行動力雖弱,卻擁有一副善於思考的好頭腦。他很快地辨清了眼前委實也並不複雜的形勢:他如果要繼續和陸芳菲有所發展,就必須幫她們家度過這次的難關;如果他這次幫不了陸芳菲,他和她之間也是很難有所發展的。他和衣躺在**,用手機給母親打了個電話。一是告訴她罪犯已經抓到,叫她不要再擔心了。然後他問了問父親那條瘸腿最近的情況,又故作不經心地順帶著問了下家裏的儲蓄情況。電話那頭的母親馬上拋過來父親這種身體狀況,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住院花大錢的悲觀論調,無意中一下就堵住了他欲說未說的話頭。她囑咐馬梓筠從現在開始就要學會精打細算,自己將來的婚事、父親的治療,都要涉及到大筆的支出。如今寧城的房價如火箭般一日飛騰千裏,馬梓筠的婚房也沒有置辦,處處都要花錢,可不能再坐吃山空、用無節製了。馬梓筠被母親的滔滔不絕頂著根本就張不開借錢的口,他隻得敷衍著嗯啊了幾句,言語安慰下過得心驚膽顫的老人,就匆匆結束了通話。
他心煩意亂,內心真的是很想幫助陸芳菲,可是卻又充滿了無能為力的虛弱感。這畢竟是好幾十萬、有可能要過百萬的巨資,不是幾千、幾萬、幾百。他馬梓筠這輩子何曾親眼見過、親手摸過超過一萬的現鈔?這可是錢!很多的錢!很多很多的錢!是主宰了大到整部人類曆史的演進、小到個人人生的變遷的最、最、最重要的、無可替代的、神佛見了都要低頭、閻王收了都歡喜、所有世間人都為之畢生追逐的錢!錢!錢!而囊中空空的他有什麽呢?他從頭到腳,全身數得上的能夠和“百萬”掛上鉤的,莫非就是哪個男人都有的毛發、細胞、骨節、皮屑和**。他閉著眼迷迷糊糊地想著陸芳菲如今在做什麽,她會傷心焦慮到什麽程度,自己是不是需要去陸芳菲家探望一下。隻是,光拎著一袋水果,就算再能給她們家幾百元,也解決不了什麽實際問題啊。他唉聲歎氣,深為自己虛滑軟弱、挑不起任何人生重擔的雙肩為恥。連續幾天蹲守的疲勞、加上心中對於無法幫助陸芳菲的羞愧,使得原本就虛弱不堪的馬梓筠終於不堪重負地昏昏入睡。半夢半醒之間,他好像聽見了“轟轟”的打雷聲。老天真是眷顧北關監獄的警察,逃犯剛抓到,就開始變天了,不然這些在野外搜尋蹲點的人可要受老罪了。他朦朦朧朧地摸過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了。天呢,他竟然一口氣睡了將近十個小時!這時他才感覺到籠罩全身的從頭至尾的一股冷意,一道電閃劃過,將室內照得雪亮。他猛然坐起,因為在閃電的間隙他好像又聽到了門外有人不停地在敲門並呼喊著自己的名字。是的,而且他聽出了是誰的喊聲,是陸芳菲!他猛地從**彈起,快速地竄到門口,顫抖著手撥開門銷,一把將門拉開。門口正站著陸芳菲,閃電的光芒照亮了她兩眼紅腫的臉和被風吹得蓬亂的頭發。馬梓筠將她一把摟進懷裏,兩人擁抱著轉進屋。馬梓筠用腳蹬緊門,拚命地用熱唇親吻著陸芳菲冰冷的淋滿冬雨的臉,陸芳菲仰著臉任他狂吻著,緊閉的雙眼眼角又不斷地流下熱淚。她嗚咽著摟緊馬梓筠的腰,最終無法抑製地痛哭了起來。她的全情爆發、奪眶而出的淚珠濕潤了馬梓筠的臉頰、流進了馬梓筠的嘴裏,苦澀微鹹,仿佛他們如今人生現狀的滋味。馬梓筠吻了她一會,摸到了她冰冷的雙手,趕緊倒了盆熱水,又將毛巾放入,再將水擠幹,溫柔地擦拭著簇擁在懷中的陸芳菲的臉和手。
陸芳菲哽咽著將父親突發急性腎衰竭的經過敘述了一遍,馬梓筠一邊耐心地聆聽著,不停地哄慰著她說吉人自有天相,又心虛地躲避著她的眼神,根本不敢問她巨額治療費用如何籌集的事情。陸芳菲突然一頭紮進馬梓筠的懷中,再次放聲大哭,她的雙肩抖動,淚水再一次染濕了馬梓筠的衣襟。馬梓筠聽到她斷斷續續地再說:“對不起,親愛的,對不起,原諒我,原諒我。”馬梓筠用手掌擦拭掉陸芳菲臉頰上布滿的淚痕,盯著她哭的通紅的大眼睛問道:“菲,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是我沒有能力幫你,是我對不起你啊。”他的“對不起”三個字剛剛說出口,嘴就被陸芳菲顫抖的手蒙上。陸芳菲又一次大哭著摟緊了馬梓筠的脖頸,她滿臉熱淚地親吻著馬梓筠的額頭、鼻尖、嘴唇、下巴,嘴裏喃喃自語著重複著“對不起,原諒我,親愛的,對不起,你不要恨我”。馬梓筠隻能繼續寬慰著安撫她,好一陣子,陸芳菲才逐漸地平靜下來。她這才解釋到她之所以這個時候來找馬梓筠,實在是她心中割舍不下對他的那份真情。雖然,今生他們都再無緣做夫妻了,但是她要馬梓筠明白她心中永遠隻有他一個人。馬梓筠還是聽得迷迷糊糊,但是不詳的感覺已經降臨心頭。他心頭微顫,心情沉重地繼續聆聽著陸芳菲的述說。正如老板娘說說,他父親的這場病來得極為凶險,隻有省城最好的醫院的專家才有這個治愈的實力。可所要花費的治療費用確實也是天價,即便隻是暫時保住她父親的命需要的搶救費至少要三、四十萬。她們家一共才有幾百元的積蓄,問親戚好友東拚西湊了兩萬不到,連門診費用都付不起啊。實在是再沒有辦法了,實在是一分錢都再也借不到了,窮人的多數熟人當然還是窮人,除了同病相憐的抹淚歎息,還能幫得上什麽實質性的忙?這時她哥哥的一位搞建築的小兄弟聞訊來到了她家,也很有可能是他哥哥實在沒轍了主動將他找來的。他很大方地表示願意承擔他父親的全部醫療費用,唯一的條件就是要陸芳菲嫁給他。這人陸芳菲是認識的,是個工地包工頭,屬於北口鎮第一批富裕起來的少數土豪。他兩年前離婚後獵豔不斷,常年交往的情婦光鎮子上的就有四五個。可是偏偏就是看中了陸芳菲,說陸芳菲一副旺夫相,屬相八字也都很合他。他對於陸芳菲覬覦已久,陸芳菲聽聞了很多他的風流韻事,對於他卻是唯恐躲避不及,以前偶爾在家中見到他都是從不搭理的。可如今情勢不同了,她的父親急等著錢救命,陸芳菲也明白剛參加工作的馬梓筠是絕難承受這筆重負的,她也清楚馬家隻是最普通的工薪家庭。見著哭嚎的母親和急的如油鍋上的螞蟻般的哥嫂,陸芳菲縱使千萬個不情願,也隻得違心地答應了包工頭的婚事。午飯後包工頭已經開車帶著他父母和哥嫂去省城醫院了,她借故還要清理點東西,特意過來和馬梓筠告個別,明早就要去和他們匯合。
“我真不想嫁給他啊,我的心好痛啊親愛的,我真的想過去死啊!”
姑娘在馬梓筠的懷中悲泣著,馬梓筠無言以對,也實在是想不出該怎麽回應。他難道能給予什麽可以幫著姑娘逆轉情勢的承諾嗎?他當前的能力除了自保於人世,根本無法保障陸芳菲極其一家以及任何其他人的幸福,更加無法護佑著他們一家平安度過此次的難關,他甚至連和那個包工頭稍作抵抗的機會都沒有就隻有繳械投降了。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物質上力有不逮帶來的深重恥辱感,也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金錢所能產生的巨大的可怕能量。值此電閃雷鳴之際,他不自覺地想起了《雅典的泰門》中男主人公也是在這麽一個類似的雷雨夜在雅典郊外對於金子發出的沉痛的詰問。
“但是我不會讓他得逞的親愛的,我的第一次隻能屬於你。我給你,我給你,這樣你就永遠不會忘記我了。”
陸芳菲有點癲狂地將馬梓筠推到在**,她緊緊抱住身下的男人,拚命和他激吻。她的親吻的動作笨拙而生疏,但是卻表現出破釜沉舟、誓不回頭的決心。她此時的嬌軀戰栗著,全身火熱,仿佛隻想鑽進馬梓筠的身軀之中永久地與他合二為一,“但願長無別,合形作一軀。生為並身物,死為同棺灰”。馬梓筠總算明白了她的想法,他無可閃避地也忘乎所以地開始回吻著陸芳菲,鼻子中吸入的全是她的初吻的口津的芳香。他的神誌逐漸開始模糊,意誌也逐漸陷入了情欲的汪洋大海那熔岩翻滾、蒸騰一切的火熱洋底。兩幅**裸的男女胴體在**的被褥中糾纏翻滾著,他們都知道兩人是永遠不能做到“衣用雙絲絹,寢共無縫綢。居願結膝坐,行願攜手趨”的了。今晚,也隻有今晚,也隻有在此時此刻,這也將是他們兩人之間這一輩子唯一一次歡愉的機會,都渴望著在彼此的人生中銘刻下讓自己更讓對方無法忘卻的印記。馬梓筠將所有的在小冊子、錄像廳中學來的、經過和舞女以及衛丹紅等人親身實戰積累下來的嫻熟技巧都運用到了這個他這一生中遇到的第一個處子的身上。陸芳菲也深知今後將再沒有機會和身上的這個自己是如此崇拜欣賞和愛憐的男人相擁相愛,更是意亂情迷地盡量配合著馬梓筠。她違反保守本性地大聲地呻吟、狂熱地扭動、瘋狂地親吻,似乎想將馬梓筠吞嚼入腹,也渴盼被馬梓筠吞咽入肚。多虧窗外的電閃雷鳴很好地遮掩住了屋內由床板震顫聲、男女哼吟聲、胴體衝撞聲混合而成的聲響,似乎老天對於這對有緣無分的男女也實在憐憫,隻能盡其所能地庇佑這對可憐蟲於一時。隻有半空連續劃過的電閃隔著被狂風掀起的窗簾縫隙時不時照明了這兩具緊緊糾纏在一起的雪白的胴體,雷聲隆隆跟進,仿佛是天幕上一隊悲天憫人的鼓手正在同步地疾速敲鼓以悼念這對凡人即將被永久埋葬的短促又可憐的情愛。終於雷聲消沉,鼓手集體謝幕,風勢銳減,窗簾緩緩伏動,“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的兩人緊緊相擁著又重新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由於思緒複雜,也由於對於處女缺乏經驗,馬梓筠直到現在也不能肯定他是否真正進入了陸芳菲的身體,但是他能確信的是冰清玉潔的陸芳菲一定是處子之身。可是那晚他們之間說了太多太多的話、親吻了太多太多次,他們感覺良宵過得太快太快,距離明天永久的分別又是如此太近太近,以至於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反而對於兩人的**印象混亂模糊了。他隻記得陸芳菲緊張到抽搐的繃硬的身體、她的痛苦難忍地緊皺的眉頭、她死命摳抓住自己肩頭的十指,這些都是以往在舞女和衛丹紅身上根本尋覓不到的。事後他也曾在陸芳菲走後在床單上尋找過那落紅的痕跡,可是印記似有若無,就像是他和陸芳菲的這段短促的戀情。天還未亮陸芳菲就起床了,待會包工頭的車就要到了,那是她即將登記的合法的丈夫。陸芳菲一直流著淚,強力壓抑著與愛人生離死別的強烈情感,馬梓筠囑咐她今後人生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如果,如果想自己,也可以來找自己,自己反正都在北關監獄的。陸芳菲並沒有點頭應承,隻是流著淚再次抱緊了馬梓筠,喃喃地叮囑他一定要找個對自己好點的女孩,他將來一定要過得幸福如意。他們仿佛粘合在一起的雙胞兒,久久地擁抱著接著吻,臉頰上的淚水混合在一起。昨晚踏進這個簡陋的小屋時,陸芳菲還是個完璧之人,今天,將要走出這小屋之際,她已經是個青年少婦。她將自己堅守多年,最為寶貴的童貞奉獻給了眼前這個自己深愛的男人,其實馬梓筠內心是深感自己是不配承受的。在他們極為短暫的尚未起頭便已結束的戀情之中,他其實無論在經濟上還是精力上根本也沒有付出太多,甚至可以說是付出甚少。但是這個女人卻不這麽想,從頭到尾,她都是帶著崇拜之情與馬梓筠交往的。她從始至終地仰視著他,深感以自己農民家庭女兒的身份能夠得到馬梓筠這樣一名國家正式警察的親近,已屬莫大的幸福。本來她是想踮起腳努力攀上高枝,以自己一輩子的時間來好好地寵愛照顧這個男人,以自己的誠心和柔情換取男人對於自己和自己家人的疼愛與關照的。可惜,幸福咫尺之近,卻又是遙如天涯,永不可得。與馬梓筠相處的十幾個小時裏她體會到了之前二十多年人生中從未獲得的快樂和滿足。這個男人雖然並不英俊,可是渾身沒有半點吃衙門飯的官差的跋扈氣息,而且出口成章,幽默有趣,頗能哄得自己開心。此外他的身上還縈繞著一股藏而不露的才氣,很多很多甚至認識了馬梓筠很久的人都察覺不到馬梓筠的這一潛藏的特質。可是陸芳菲雖然和他相交的時間很短,卻能慧眼識珠地發覺到這一點,充分說明了陸芳菲其實是真的很懂馬梓筠的,她很能識人。可惜她的這一特質,包括她的勤勞賢惠、堅忍豁達,雖然在我們這個時代的未婚女性中全屬異常寶貴的美德,但在家人急病的大禍之前仍然顯得是那麽蒼白無力,於事無補。
借著黎明的昏黃,馬梓筠從窗角瞅著陸芳菲孤單單的身影消失在了小賣鋪的轉角,唯有“淚為生別滋”,連“握手一長歎”都做不到,隻能是“相見未有期”了。一瞬間他感到心的深處仿佛被抽走了一大塊,心裏空落落地。他回身撲倒在**,吸嗅著枕頭上陸芳菲留下的芬芳,拳頭用力擊打著床板,眼淚難以遏製地流了下來。他張嘴撕咬住枕巾,喉嚨裏壓抑著憤怒地嘶吼著,感慨於自己的無能為力,羞愧於自己對於愛人的辜負。剛才望著陸芳菲低著頭逐漸遠去的孤獨無助的背影,他平生第一次有了痛徹心扉的感覺。他真想一把推開門,拚命追趕出去,緊緊地從身後抱緊她,大聲在她耳邊說:“沒事的,我的愛人,有我在,我會幫你的,你不用怕,不用擔心,有我在!”可是是什麽牽絆住了他的雙手雙腿,使得他隻能在原地踟躕止步不前?他不是素來以能言善辯而自傲的嗎?又是什麽堵塞住了他的一副巧言如簧的口舌呢?他曾經無數遍地在自己的愛情綺夢中設想過總有一天也要像《雙城記》中的卡頓那般為了自己心愛的露西犧牲自我,甚至還有那麽一兩次為了自己浪漫騎士般的設想而自我感動得熱淚盈眶。可事到臨頭,還不需要舍去自我的姓名,隻需要他努力去共同承擔,他卻除了隻能像條可憐蟲般地在**來回翻滾,還能做些什麽?他甚至連《喜劇之王》中尹天仇衝出去對著柳飄飄喊出“我養你啊”的勇氣都沒有。我們這個缺少奇跡的年代還真的沒有可能在他身上發生任何神跡,一切皆在預料之中,他畢竟隻是名普普通通庸庸碌碌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