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林科的新崗位倒是真的蠻適合馬梓筠的。他砥礪前行,全身心地投入與其中,力所能及地發揮自己的法律專長,按照科長的任務分配逐一完成手頭的工作。先是草擬了一份擁有四十多項管理條款的全監農業合同管理的試行辦法,又根據辦法的規定編製了專門的農業(土地)經營合同審批表格,建立了由機關科室覆蓋至各農場單位的農業合同管理人員責任體係,並先後製定了全監統一適用的農業承包經營合同和土地使用權出租合同的範本。這些舉措看似簡單,似乎本就是實現規範化經營管理的題中應有之義,但是在北關監獄這樣的老農場單位卻都是前所未有的創舉。它們先後有序,環環相扣,不僅標明了監獄高層對於嚴格整肅規範全監農業合同管理的決心,也意味著監獄業務科室對於之前分散的農業對外經營權開始逐步地實施集中回收。馬梓筠雖是新來乍到,能夠坐在這個重要管理位置上也的確包含了某些熟人照顧的成分。但是畢竟他也可以算是法律方麵的專業人才,而且還是實打實地通過了全國律師資格考試這個硬門檻的。作為順勢推出的可以打破陳舊的弊端叢生的傳統農業管理陋習的一枚棋子,他還是頗具用處的。他本人雖然沒有介入直接的農業生產經營活動,但是以合同為管理利刃,對各個農業經營單位不合規範的邊角進行修正,卻也慢慢地使得他的實力得到了展現,名氣也得到了播散。沒過太久,北關監獄農業線上的多數人都知道農林科新進了一位其貌不揚的但是法律文筆功夫還過得去的專門負責合同審核與涉農糾紛處理的小馬警官了。與此同時,他和科室內的幾位大哥大姐的同事關係也處理得甚為和諧。科長是隻抓大事而不太講究太多細節的,隻要安排下去的任務能夠達到他期望的成效,對於下屬某些細微之處的短漏他是不會太斤斤計較的。最講資格的大哥在監獄老年警察中也算是較好相處的。他唯一可能讓年輕後生感覺到不適的就是時不時會沉迷於對於他嘴中所稱的“光輝歲月”(其實也就是毛時代)的回憶,對於當前新時代的很多人物和現象的不適應及看不慣。此外像極少數老民警那樣有意挖坑給看不慣的年輕警察跳,惡意地捏造傳播關於後者的流言蜚語,他是斷然做不出,也不屑去做的。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自己父親是最早一批帶領罪犯入住北口鎮的革命老戰士,作為他的兒女,那素質自然是不一般的。大姐更是典型的賢妻良母,隻是低頭默默做事,和和善善做人,從不多嘴多舌,連和身邊人紅個臉的時候都是很少有的。更多的時候她都是笑嘻嘻的聆聽者,間或小聲地插上一兩句話。技術男大哥雖然情緒表現上有些無厘頭,思維方式也有些與眾不同,業務能力上是絕對沒話說的。他是受過係統農林高等教育的正牌農校大學生,其實也才是科裏真正的業務“門內漢”,也是科長開展日常工作時最能夠依賴的“台柱子”。

也就是在這一時期,馬梓筠跟隨著科長和兩位前輩跑遍了北關監獄的各家農業單位,他這才對於北關監獄農業家底之雄厚和統一管理的難度之大有了切身體會。北關監獄本就位於兩省三縣的交接地帶,所轄的土地資源從地形上涵蓋了山嶺、平原、丘陵、盆地和河塘,這就使得它具備了全麵發展農林牧副漁的綜合條件。曆史上發展最為鼎盛的上世紀七十年代,它的綠茶、油茶、果木、蔬菜種植都形成了相當的規模。活豬、淡水魚和活禽的養殖也是風生水起。各類農產品的延伸加工,諸如釀酒、製茶、榨油等也是興盛一時。此外它還擁有大量土質豐美的高產良田,都達到了基礎保護田地的標準。為了最好地看管這些國有農業資源,監獄也是依托各個核心管理區塊建立起了許多規模不等的農業基層管護單位。它們守衛著周邊監獄的農田林地,各自的叫法、地界與大小在各個時期和階段也有所不同。但是基本都是十幾人到幾十人不等的規模。總體而言監獄的土地形製猶如群島,總部這片由緊挨在一起的中心辦公區和配套生活區組成的是本島。其餘的分散的較大的離島則分別是各個監區和農業大隊隊部,外圍的大片藍海就是廣袤的農業生產區。這些農業單位的管理人員中除了負責管理生產的和主抓隊伍建設的領導崗位人員是警察之外,大多數都是年齡偏大的男女職工。而職工中又分為好幾類:本場根正苗紅的老幹部的子女、刑滿後留場人員及其子女和曆史上因各類原因來到監獄生產定居的人員及其子女。有些地盤廣大的農業基層單位還會分設若幹個島礁般的下轄中隊,人數為五六人甚至隻有一兩人。他們多數駐守在整個監獄位置最為偏僻、距離場部最為遙遠、管理難度也最大的邊角地帶,很多看護點隻有一小排平房甚至就是樹叢中遮掩的一座孤立小屋,四周全是綿延的大山和茂盛的群林,進出全靠一條蜿蜒崎嶇的隻能步行的小徑。在21世紀的都市人看來這簡直就是典型的充軍戍邊了,孤獨的管理人員與勞改隊時期半自由的外駐棚戶囚犯也無大的區別。馬梓筠剛開始接手合同管理時還會時常驚訝於很多農業合同的形製之簡陋、內容之粗糙,筆跡之潦草。如今看到實際的困難管理情形,了解到很多農業一線的管理人員普遍文化程度不高,出行往返又極不便利,還缺少電話等基本的聯係手段,至於傳真機電腦等現代辦公用品更是天方夜譚。有時候為了避免承包戶隔日反悔,情急之下也隻能事從權宜,因陋就簡了。管理條件之艱苦,的確不是之前在明窗淨幾的辦公室桌前枯坐著的,手邊又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水筆和公文紙的他所能想象得到的。啃過了梨子,嚐到了梨子的滋味,他的內心便也漸漸地對於那些他之前一概以“思維過時”、“缺少法治意識”標注並反感輕視的農業管理者們產生了同情理解的情感了。他自問即便以表象視之都是合同不規範,實際情狀也是得加以細致區分的。對於那些巧設內容肥己利私的或者有意胡亂履行的是有懲治約束的必要,但是對於確因辦公條件的拘束和管理慣習的影響造成合同缺陷的還是要堅持以教育說理為先。他後悔在管理辦法中未經調查和實地走訪就主觀設置了一些看似嚴格的實際上與管理實情不符的過於苛刻的條款了。這些規範性的要求讀起來琅琅上口,張貼上牆後威嚴堂皇,卻肯定會因為脫離地氣而影響到最後的執行成效的。

這一期間他也接觸到了不少北關監獄從事農業生產管理的警察和職工,這些人他之前在圍牆內是很難遇見的。由於管理對象和工作環境的截然不同,他們和馬梓筠之前在監區裏和機關中遇到的警察和職工無論在辦事風格還是言談舉止上都有著鮮明的差異。打個形象的比喻,如果說監區管理罪犯的管理者們的氣質多數時間像是冷厲的寒冰,那機關打理各條線業務的管理者們在多數場合就像是輝煌的火燭,而這些整天與田間地頭打交道、分分秒秒紮身於鄉民之間的管理者們的氣質則更像是樸實的莊稼了。這裏的警察常年奔走於田間地頭,穿著百姓的生活服裝,開口腔都是與附近鄉民類似的本地俚語方言,舉手投足都會更多地讓你誤認為他就是北口鎮本地的一位鄉民。隻有眼尖的又熟悉警察裝備的人才會從他們腰間係的帶有國徽圖案的方形鐵皮頭警用皮帶、藏青色的警褲、專用的警式皮鞋等蛛絲馬跡辨識出他們身為監獄警察的真實身份。而為數居多的還是沒有警察身份的職工,他們構成了北關監獄農業經營管理的基層核心力量。女職工多數都在農業基層單位的中心辦公區從事財會、出納、倉儲、行政等雜項管理,男職工則廣泛覆蓋了從協助正職領導到擔任最底層的水閘電房管理的所有農業管理崗位。而一些被俗稱為“場員”的老年職工和他們的後人就相對要謙卑馴順得多了。他們是林場早期的前刑滿釋放人員,被政策限製不能返回原籍,被迫留置在北關監獄這塊他們的服刑地繼續勞動求生。這些目前仍然在世的年過六旬的老年場員職工也是非常好辨認的,他們基本都是單身,沒有老伴相伴,也沒有子女相陪。聚居在農業單位辦公區附近的簡易水泥平房內,一人一間,集成了臥室、客廳、飯堂的功能。廁所大夥公用,門前往往開辟有自耕自采的菜地。他們雖然早就刑滿數十年了,名義上也早就是普通的公民,可是精神上實際並沒有徹底地獲得過哪怕是一天完整的自由,也幾乎很少有人把他們當做真正與眾不同的普通社會公民。他們雖然也直接參與各種農業管理,但是一舉一動都在近旁警察和本場職工的無形監視之下,生怕他們中的一些不安分的奸猾之徒會掀起什麽信訪爭訴的風浪,影響了社會和監獄的穩定大局。他們中的絕大多數早已認命,也很有自知之明。見到警察,尤其是馬梓筠這樣從總部下來檢查的警察,哪怕是位年齡足可以做自己孫子的年輕警察,他們也是謙恭有禮。迎麵相遇了甚至還會低眉順眼地規規矩矩地垂首直立讓道,這也應該是他們在早先接受勞改期間年複一年、日複一日養成的習慣。

在基層走訪中馬梓筠也逐漸摸索到了監獄農地難以管理的症結所在。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土地對於監獄而言隻是經營管理的對象,一定程度上與罪犯相似。隻是罪犯本身被徹底地隔絕,也被采取了無數的特殊的保護措施。土地則完全不同,本身就在地方政府的管轄地域之內,外部空間形態上又無法采取任何強有力的特殊隔離保護措施。即便管理失力,經營乏力,負有責任的警察職工生活也不會受到多大的影響。可是土地對於農民,尤其是北口鎮附近這些生活貧困的農民而言那就是他們完全賴以生存的物質基礎,是他們生存於世的基石和根本。他們一家甚至一族的繁衍生息全部依托於腳下及腳邊的這些土地,對於土地資源的占有是生死攸關、關乎存亡的頭等人生大事。我們腦海中按照土地使用權證書上那些地圖上的衛星定位和直線劃界,是能夠做到經緯分明,權屬清晰,那塊是監獄的,哪一塊又是鄉村的,可是在農民的頭腦中卻不是這麽考慮問題的。他的思維裏對於自己所有的應有的具有強烈的領地自我保護意識,誰都不能侵犯他的宅基地、他的責任田、他的自留山。誰要動他一草一木他就和誰急,甚至不惜到以性命相搏的地步。同樣的,他對於同隊同村同鄉的其他農戶的山田土地也是尊重有加,井水不犯河水的。很簡單,“睦鄰以和”、“將心比心”、“以牙還牙”等粗淺道理他們從小都懂,他們隻是讀書少,可有的是鄉野智慧。他們的“不守規矩”其實也是很講策略的,很善於避重拈輕,專挑軟柿子捏,也深諳法不責眾的群眾鬥爭理論。對於監獄使用的國有農地,尤其是就在自己手邊腳邊的,平時又不大見得到人來管理的監獄土地他很容易就會產生一種“此地既然無主”,“爺就幫著照顧照顧”的錯位認知。他的心癢,手也癢,連帶著手中的鋤頭都癢,不越界去扒拉幾下子種些苗木蔬果就渾身不舒服。結果有樣學樣,一人侵種則人人侵種,人人侵占則見怪不怪,存在的即為合理的了。對於監獄土地上出產的茶果稻蔬更是看在眼裏饞在心裏,所有的施肥除蟲害等人工精力都省了,自己隻需要輕輕地走過去,慢慢地伸出手,緩緩張開袋口,果實就會落入自家的囊中,這不等同於是天上往下掉餡餅嗎?誰又能抵禦得了這些不勞而獲的巨大**?不錯,也還是有些法律觀念較強的農戶會想著與監獄協商簽訂合同,依法繳納承包款,承包監獄的農用地。可一旦他承包了監獄的農地,他所承包的地同樣也享受不到他自己本身擁有的責任田等集體土地的對等待遇。很多原本關係還算和睦的鄉裏鄉親也會圖謀著對他承包的監獄農地下手,因為在他們眼裏經營這些地已經超越了他的生存的本分,是在解決了溫飽所需的基礎上對於經濟利益的進一步貪婪的追逐。這些承包戶的隨意擴張不僅打破了一隊一村一鄉各戶的內部整體發展平衡態勢,也將自己凸擺在了“大戶”的醒目地位之上,招引來了額外的遭遇偷搶的高風險。按照我國千百年來鄉民的傳統心理,大戶即便有所損失,比如被小戶偷摘些農產、侵占些土地,多數情況下也隻能打落了牙齒往肚裏吞。苦主若過分計較,就很容易被冠上“為富不仁”的有悖於鄉紳君子之風的失德大帽子。而承包戶一旦正常的承包權宜受到侵擾,又往往會來找監獄求援。監獄一旦滿足不了他們的訴求,來年他們就會相應地采取緩交或者少交承包款來進行抗議。自身經濟實利受損嚴重的,還會在承辦期限屆滿時拒絕交還監獄農地,由此連鎖產生了一係列錯綜複雜的法律糾紛。

從馬梓筠接手全監農地合同管理的第一天,在一起去食堂吃午飯的路上,同辦公室的那位無比懷念上世紀六七十時代、動不動就以“我們那時候是什麽什麽樣的”作為口頭禪、時時刻刻以自己的父親是第一批次中第一隊帶著犯人來北口鎮創建監獄的元老引以為豪的老大哥就曾經拍過他的肩頭,擠眉弄眼地對他說過:“小馬啊,管合同可要小心哦,一不小心就會擦了一手屎。”當時他還覺得老大哥就是故弄玄虛,沒有放在心上。現在跟著科長跑了幾趟,參加了好幾次座談會,聽著基層土地管理人員發了許多牢騷,自己也翻閱了不少管理案卷,他才相信了老大哥所言非虛。老大哥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拍完馬梓筠的右肩後才想起他這塊剛剛傷愈,馬上做了個鬼臉到:“哎喲,大哥忘記你剛剛傷好。沒事吧?不要緊吧?”還沒等馬梓筠開口,他又想起了什麽似的歎了口氣:“唉,人生就是這樣的,無法預料。我老娘走得也很早,沒享過幾天福,活著的人都要想開些。”他肯定是全部知道了馬梓筠和楊欣兒的事,想用自己老娘的事例來勸解馬梓筠,又不知道如何正確的表達,反倒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了。馬梓筠對於他看似笨口拙舌的開導反倒有幾分親近。老大哥咋咋呼呼、不拘小節的性格和滿臉不修邊幅的絡腮胡子總是讓他聯想到自己的父親,對於老一輩革命家的不帶一絲疑問的發自肺腑的無比崇拜又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平日也多虧得他時常回顧往事,他對於北關監獄的曆史更是有了全麵深刻的了解。這也能讓他日後在開展工作時更加能有一個清醒的曆史觀,不會隨便想當然地自以為是,犯主觀主義的錯誤。老大哥與鄭師傅不同。他的父親是北關監獄最早的建監元老,他自己是警察,幾個兄弟也都是警察,還都是監獄的中上層領導,他所接觸到的人和事自然是要相對於鄭師傅更為廣泛而深入的。同辦公室的眉清目秀的大姐性格和婉,多數時間都是微微含笑,從不與人爭執更不多話。對於馬梓筠倒是經常給予一些行動上的照顧,譬如今天給他帶個蘋果,明天給他帶些零食。技術男是科室的業務骨幹,也是被科長驅使得最勤快的,每天就沒有停得下來喘口氣的時刻。不是正在辦公室中準備指導各家農業經營單位的材料,就是正在各家農業經營單位中進行現場農業技術指導,或者就是正在奔赴各家農業經營單位的路上,要麽就是在從各家農業經營單位返回機關的路上。他一天如工蟻般忙忙碌碌,無論體力還是腦力都是付出多多。偶爾在辦公室裏坐下來也很難能閑著,不是在電腦上操作著編輯表格,就是編寫農業通報,不是在打領導講話,就是在起草工作總結。但是他偶爾用他那帶著濃重的浙省中西部盆地人獨有的奇特口音對於馬梓筠他們的交談插上一句嘴,那種獨有的冷幽默,也是經常讓大家忍俊不禁的。

這段時期,按照母親的要求,馬梓筠在周末都是盡可能地回到慈鎮。一方麵隻有將馬梓筠置於自己的眼皮底下,她才能最大限度的安心,同時也便於給馬梓筠調養身體。最重要的,他又開始緊鑼密鼓地給他張羅安排起了相親。經曆過楊欣兒的事情之後,她下定決心要將兒子的婚姻大事牢牢地抓在手中。她自知自己的兒子雖然外形老成,心智卻還是幼稚,尤其在對於女性的相處上更是存在著過重看中外表、強調感覺的致命弊病。為了兒子將來的福祉,原本還不想插手過問太多的她隻得挺身而出,親力親為了。馬梓筠兩個月內被父母逼催著相了三次親,兩名是馬梓筠母親的同事介紹的。一位是公司的財務人員,長著一張略顯刻薄的平直的臉,五官平實而乏味。她倒是看中了馬梓筠,也委婉地暗示了如果他們能成,她們家是有能力將馬梓筠調回寧城的,而且保證是公安警察的正式編製。怎奈馬梓筠實在是做不到為了能調回原籍就違心地接納她,見過一次麵之後也就再無聯係了。後來聽說這女的果然兌現了諾言,將她未來的丈夫調回了寧城,可是那個人並不是馬梓筠。另一位和商素頤一樣,也是位鄉村女教師,在慈鎮附近的某鄉鎮小學當社會老師。他們二人是在寧城鬧市區的一所茶館見麵的,可以說相互都沒有感覺。馬梓筠對於這女老師無好感也無惡感。僅看外表,女老師比起商素頤還要漂亮一些,個子更為高挑,五官也算得上能夠入眼。可不知怎地,可能是這老師是出生於農家的緣故,雖然經過師範大學的洗滌和教師職業的加成,從頭到腳還是顯示出一股無法遏止的鄉氣。女老師對於馬梓筠的職業自然和家庭自然是滿意的,但是從她的目光中還是感受得到對於他的平淡外形的違和。兩個人有的沒的聊了半個下午就禮貌地道別了,甚至都沒有互留聯係電話。這第三個提起來就更加有意思了,竟然是馬梓筠的那位漂亮中年女鄰居介紹的。說起這位女鄰居,自從那晚被馬梓筠撞見了和情人幽會之後,隻要是見到馬梓筠,就顯得是極不自然。給馬梓筠的感覺就是她既想著見到馬梓筠,並很想和他說些什麽,又不想見到馬梓筠,也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麽似的。可能是見到事情過去這麽長時間了,也沒有半點風聲泄露出來,知道馬梓筠嘴巴很緊,內心有些感動。在馬梓筠受傷在家靜養時還拎了一籃水果上門慰問過,搞得馬梓筠父母還有些不好意思,後來更是在某次馬梓筠返家後主動上門給馬梓筠介紹女友。據她說女孩是她表嫂的女兒,今年22歲。大專畢業後先是在某銅業集團公司做了一段時期的會計,後來自己出來與朋友合夥在寧城中心某條服裝街開了一間小女裝店。現在小店的發展勢頭還不錯。女鄰居反複強調女孩外形清純可愛,很能吃苦耐勞,人也很本分。追她的男孩子很蠻多的。可是她自己很有主見,隻想找老師和公務員結婚。熱心的介紹人還拿出手機翻出女孩的照片給馬梓筠一家看。那個年代的手機還完全不具備如今可將母豬P成天仙的可怕威力,照片的真實性很強。馬梓筠接過來看了一眼,照片中的女孩穿著粉紅色的羽絨衣,帶著個薑黃色的絨帽,站在寧城地理坐標性的老外灘天主教堂前微笑地做著剪刀手的姿勢。細眉細眼,纖細的小鼻子,細細的小嘴,確實還是有幾分秀氣的。可惜女鄰居不知道,自己所強調的女孩的幾個優點卻恰恰踩中了馬梓筠的母親所最為忌諱的挑選媳婦時所要避開的幾個黑點:沒有穩定的工作、相貌太漂亮了、異性朋友還多。最關鍵的一點原委還是在他的父母委婉地拒絕了女鄰居,待她走了之後才小聲道出的:“她那個表嫂來醫院看過病的,就是慈鎮鄉下的一戶農村人家。這不說了,那個脾氣暴躁啊,她家男人在他麵前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的。一點都不講理,和排隊的病人也吵,和門診的醫生也吵,這個遺傳要不得的。再說了,就算女孩再好,攤到這樣的丈母娘你以後還不是有的苦吃了,我們也吃不消相處啊。”

半夜裏躺在家中的**,馬梓筠頭枕著雙臂,凝視著屋頂的吊頂。借著床頭燈昏黃的光亮,他看到一隻孱弱的小飛蟲貼著天花板在漫無目的地打著轉。晚秋夜涼如水,窗外的空地上萬籟俱寂,聽不見一聲蟲鳴,這應該是這一季裏飛蟲界中最後的一個幸存者了。它本就生不逢時,錯過了最佳的生存期間,不自量力地活在了一個本不屬於自己的時節裏。它的同族們都已經凋亡為了塵土,唯有它不知道何故還獨自存世,它這般無頭無腦地原地打圈,終究是在苦苦覓食呢還是想突圍飛出?到底是迷失了方向還是某種執傲的堅持?馬梓筠瞅著小蟲,隱隱預感到自己這一生在男女關係上可能會曆經波折。直到目前為止,他都沒有形成一個成熟的擇偶觀,完全是隨性而為,放任自己的情感遵循著人類的本能演進。良好的第一印象決定了他和一個女人能否擦出火花,心微動,則行為微動;心未動,則絕無行動;心躁動,則行為大動。至於婚戀在生殖遺傳、子嗣繁衍、家庭建設、個人前程等諸多方麵的重要決定性及輔助性功能則一概缺乏清醒的認識。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有些心智成熟的男人甚至早在高中階段就已經對於尋找合適的妻子的重要性有著理性的認識了,他們在大學時就開始積極物色尋找對於自己將來的事業和生活能產生最大良性作用的伴侶了,權貴之女是最受他們歡迎的,他們也確實從中大受裨益。馬梓筠不止一次地聽自己的室友們議論到哪個高一屆的老鄉靠著未來丈人老頭的運作留在了省城,哪一個又是依靠著女方家的關係進入了某某好單位,找了個好對象。他們都嘖嘖羨慕到這也好比是第二次投準了胎,彌補了第一次投胎的缺陷,一路都是近道超車,人生前程一片光明啊。還記得有次他們吃飯時在學校的操場邊見到一個還有兩分姿色的女生筆直伸著個胳膊,點指著麵前一名卑躬屈膝的高個男生的鼻子在厲聲叱責。那男的人高馬大的,當著女生的麵隻會唯唯諾諾地點頭哈腰。當眾受辱也是毫不在意,隻是奴才式地陪著笑臉勸哄著那個看起來窮凶極惡的女友。事後才知道那女生是贛省南部某小縣城領導的獨女,那天僅僅是因為自己男朋友和一個女同鄉在路上多聊了幾句,人家看到了傳到了她耳裏就醋意大發了。當然那男人如此卑微也不是全無所獲的,除了很好地完成了給領導家傳宗接代的任務,他也在畢業後順利進入省政府某機關任職。有他的丈人的人脈的庇蔭,今後的仕途自然也是芝麻開花節節高了。馬梓筠對於這種靠騎著胭脂馬抄捷徑的行徑向來是十分不屑的,其輕視的程度和那些譏嘲他的擇偶觀幼稚膚淺的人的蔑視的程度恰好相似。今天女鄰居介紹的那個女孩,如果換成是讓自己去自由接觸,是很有可能開花結果的。可是在母親的眼裏卻是完全不能接受的,連見麵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她遠距離狙殺了。由此也可見他和父母在自己未來另一半的人選標準上的差距之懸殊。這麽看來自己之前交的幾任女友,舞女是自不必說了,衛丹紅、陸芳菲和楊欣兒,都是不可能被母親所接納的了。他微微歎口氣,拿過床頭的手機,在聯係人裏翻到楊欣兒的永遠不會再聯係自己的號碼,盯著又開始出神,冥想著楊欣兒發生意外的前一晚告訴自己的給自己預備好的“神秘禮物”到底會是什麽。這件事已經糾纏困擾了他很久,也讓他久久地迷惑。他自然也有很多種猜測,其中有一兩種還是非常駭人的,更是他不敢作深入的忖度的。他痛心地沉思著輾轉反側,右邊身體的傷痛處也隨著神經牽動隱隱生疼。

秋天的天氣晴朗,少雨水,利於出門,馬梓筠便也利用返鄉之際陪著母親去鎮上逛逛。慈鎮先進雖名為“鎮”,實則自唐到建國時的兩千年來都是綿連有序的縣治所在地,地麵的古跡遺存中有很多都是封建王朝的縣城才會有的,因此它被稱為一座“縣”更為合適。比如它的建於北宋慶曆八年的浙省東部地區唯一保存完好的孔廟,雖曆經戰亂滄桑,先後在南宋建炎四年金兵南侵、同治十一年太平軍戰亂、近代日寇入侵時分別遭受了焚毀和飛機轟炸,但是屢毀屢複。存留至今的多數建築依舊還是保持了清代的原貌。如至今在紅色的南麵宮牆上書鬥大四字“宮牆萬仞”,正門左右各置放著一塊刻著字跡清晰的“一應文武官員軍民人等至此下馬”碑文的下馬碑。作為縣城核心的古縣衙的原始建築雖早已毀於曆朝戰火,但是在經過考證的原址上已經開始打樁翻建。馬梓筠和母親在工地邊的指示牌上看到了關於古縣衙工程的說明,知道了將來仿造的縣衙建築由中軸線及東西輔線組成,整個建築群的基本布局是衙署坐北麵南、前衙後邸、監獄居南。將來還會在中軸線大堂、二堂、三堂及東西花廳等主體建築搞複原陳列,再現慈鎮古老縣衙的真實麵目和威嚴氣勢,以及佐貳官、書吏師爺辦理公務、審理案件和家眷生活起居的真實場麵。在東西輔線建築內圍繞縣衙內容搞輔助性陳列,主要用實物和文字版麵展示和介紹有關古代衙門文化知識。這次散步馬梓筠又發現母親的背脊又彎曲了一些,父親的身體大不如前,能夠自理已屬不易,母親既要忙於醫院中的公事,又得搭手家務活,肩上的負荷就更重了。母親叮囑他在個人問題上一定要謹慎挑選,盡量不要在安樂縣找。他們還是希望將來他能調回寧城的,副處長也答應盡力幫忙了。她特別交代他自己的工作要抓緊,他們家的傳統向來就是不求名利,任勞任怨的,她如此,他父親也是如此。他們正說著,看見前方的街角一座建於明朝嘉靖年間的貞節牌坊下麵圍著一圈人,還停著一輛救護車。兩名戴著白口罩,手上帶著橡膠手套,全身穿著嚴嚴實實的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正抬著上麵躺著個人的擔架向打開的後車廂走去。擔架上蒙著白布,卻沒有完全將布下的人蓋牢,露出頭頂上蛆蟲在其中蠕動的亂糟糟的長發和垂掛在一邊的隨著擔架的擺晃微微顫動的生滿了潰爛流膿的爛瘡的青黑色的左胳膊,空氣中也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臭味。一名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形容枯槁的同樣長發蓬鬆散亂的青年女子穿著鬆鬆垮垮的睡衣,神色木訥地半蹲在救護車對麵的牆壁下,如雕塑般定定地凝望著被抬上車的擔架上的男子。“中傷,吸毒都不夠,居然敢注射毒品,這下得艾滋徹底玩完了”、“小時候不是很聽話蠻可愛的啊,父母離婚就變成這樣了,也沒人管,哎,作孽哦”、“活著也是受罪,還不如這樣死了好”、“她女朋友估計多半也得了艾滋,肯定也活不了多久了。這樣的政府還不把她抓起來,放在外麵嚇人哦”。圍觀的人們滿臉嫌棄,紛紛掩著鼻子,有些畏懼地遠遠地觀看著,紛紛議論著。救護車啟動了,女子似乎才反應過來,她雙肩**,骷髏般瘦弱的身軀搖搖晃晃的,爆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哭嚎。圍觀的人們交頭接耳,憎惡地繼續圍觀著她。牌坊上兩條刀工精美的左右旋飛的石龍沉默不語,神態複雜地俯視著街道兩旁數百年後塵世間教化不易、人心不古的塵世庶民們。

這一次分別時母親特意將他送到了慈鎮的公交車站。坐在車上的馬梓筠看著站台上的人群中這一年內明顯憔悴了許多的母親,內心難以安寧。楊欣兒不在了,兩老又遠在老家,他第一次萌生了強烈的渴望調回寧城的想法。司機踩動油門,由慈鎮開往寧城的客車緩緩啟動轉彎。馬梓筠朝著母親揮揮手,示意他好回去了。母親沒動,依舊佇立在原地愣愣地望著自己。客車加速駛出站口,遠遠的,馬梓筠隱隱看到人群中的母親抬手快速地抹了抹眼角。他的心如針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