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馬梓筠又回了趟慈鎮探望父母,說是探望,其實每次也多是空著一雙手,隻是屁股不停地在車型從中巴到大巴、距離從短途到長途、路線從縣內到跨市的各式客車座椅上受累轉換而已。反倒是父母還需要精心籌備他喜歡吃的菜,提前收拾他的床鋪被褥,所花費的精力遠多於他一路顛簸所隻需付出的車馬辛勞。可是父母卻不會這麽認為。他們總覺得兒子每趟來回總裏程長達六百多公裏的跋涉雖算不上翻越了萬水千山,可確實也是遊子不辭勞苦的遠遊而歸,路途上總是辛苦萬分的。加上馬梓筠雖然康複如初,可經過了這麽重大的事故,簡直可以說是死裏逃生,身體的本原和精神的基點都受到了極大的磨折,哪有表麵看上去的能夠恢複的這麽迅捷的。徹底的痊愈總是需要特別漫長的時期和特別精心的照料的,再多也不嫌多,在心底就更加憐惜自己的兒子的了。特別是馬母,總是盼望著大難不死的馬梓筠最好能常伴身邊。每次回來都恨不得傾囊而盡,傾其所有地照顧他,簡直是有點拿他當成兒童般溺愛了。這晚吃飯時馬梓筠看到飯桌上放著一碗寧城特有的臭冬瓜,看著皮肉晶瑩,聞著香味異樣。夾了一口放入口中,細品之下頓覺滑嫩清口,酸汁四溢,口感獨特,別有風味,異常開胃。問過母親後才知道又是隔壁女鄰居阿圓親手泡製的。她剛才在井台邊洗衣服時獲知了今天馬梓筠要回來,硬是提前開壇,專門撿尋出了幾塊高品質的要送來讓馬梓筠吃晚飯時搭搭嘴。
“我都說不要了,她非要送。哎,這裏的人講究,給人一根線頭都是要還情的。上次你靜養時她送來的果籃人情我們都還欠著呢,之前她給你介紹女朋友又欠她一個人情沒還,剛才聽她的意思好像最近又幫你物色了一個。這三番四次的人情累加在一起,也是好還了。聽你說你們監獄自產的茶葉不是挺好的嘛,要麽下次你回來就帶點白茶給她還個禮好了。”
母親說著苦笑著搖搖頭。
“她肯幫忙也是她的熱心,你不是也一直想在本地找個兒媳嘛,多個人幫忙多條路嘛。”
父親臉喝得紅通通的,和馬梓筠碰了碰酒杯。父子雖然酒後一個紅臉吵鬧,一個青臉安靜,其實兩人都沒有什麽酒力,隻是偶爾會在菜肴比較豐盛時分享掉一兩瓶啤酒。馬梓筠心中暗笑,他知道這是女鄰居為了感謝自己得體的緘默而繼續追加給予的回報,說到底還是一種形式特殊的人情往來。隻是對於那位可憐的猶被蒙在鼓裏的男鄰居這種他和女鄰居間默契的“還人情”與“受人情”似乎多少是有些不公平的,可是如果自己將他妻子與人**的真相公布了就真的妥當嗎?除了道義上的聊以心安還能產生什麽好的結果?隔壁家庭肯定由此破碎了,那個正在青春發育期行為日漸乖張叛逆的女兒怎麽辦?男鄰居肯定還要鬧到情夫的家裏,對方家中勢必也是有老有小的,這樣毀掉的就遠遠不止一戶人家三口人了。萬一因此產生了人命官司怎麽辦?僅僅為了虛空的道德責任而犧牲掉這麽許多人的人生,這種正義的實現又有何實際價值呢?何不就讓這種平靜的生活就這樣平靜地延續下去呢?哪怕這種平靜是建立在虛假和不義的基礎之上的。換個角度,也許女鄰居的**也自有她不為人知的**的理由呢?也許她和情夫早就是一對真愛,隻是由於各種原因不能長相廝守呢?就像自己和司徒小滿一樣。想到這裏他甚至對於那個女鄰居心生同情之意,看看她家那個蔫不拉幾的男人也不是什麽挑得起家庭重任的合格丈夫,平時什麽事都是家裏的女人出頭,賺錢幹家務樣樣不拿手。說句粗俗的話除了在**勉強還有些用處,哪個女人和他在一起不憋屈啊。這世界上所有的人權之中,知情權可能是最無關輕重的一種權利,很多時候不清楚真相的人遠比洞悉真情的人要生活得幸福愜意。他馬梓筠甚至直到今天連女鄰居的姓名都叫不完整,隻聽人叫她“阿圓”,他又有什麽資格能去輕易評判人家的人生呢?想到這裏馬梓筠不僅渾身解脫般輕鬆了。他三下五除二地很快就將碗中的幾塊臭冬瓜全部消滅了。母親隻要和他同桌吃菜永遠都是讓著他,隻夾了一小塊慢慢品著。父親小時候這種臭冬瓜、臭莧菜管、臭芋艿蓊吃得太多,現在看著就反胃,也不想再碰一筷子。倒是觸景生情,引起了他對於很會製作這些醃製菜品的如今卻連墳塚都找尋不到的自己祖母的一番追憶。他隻依稀記得祖母的墳在慈湖邊的大致的方位,本來是有近旁的一片竹林作為標記的。可是幾十年過去,新的竹筍不停地成材,新的竹林不斷地冒出,老土墳也早就坍塌,再也找不到一點地麵的印跡了。他感歎年華易老,唏噓到自己這幅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看來離最終的歸宿也是不遠了。屋內突然一陣沉寂,巨大的傷感不約而同地浸滿了全家人的心房。父母想起了自己遠逝的父母,馬梓筠想到了終會有一別的父母。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這輩子能比鄰而坐成為促膝而談的家人,下輩子誰知道又會是怎樣的一番情形呢?
這次女鄰居人情送得更加徹底。馬梓筠家這邊剛剛收拾好飯桌,父親玻璃杯中的根根綠茶蜷曲著還未在滾水中泡漲開,門口就傳來了女鄰居爽朗的笑聲和幾雙皮鞋踩在鬆動的石磚地上發出的“蹦隆”雜音。女鄰居帶著自己靦腆的女兒和一位身材瘦小的眼鏡女走了進來,馬梓筠一家趕忙起身迎接,將客人們迎接到客廳裏。由於馬梓筠常年都不在家,為了給客廳騰出擺放沙發的空間,父母將他的大床收了起來,在雜物間中專門給他鋪擺了一張小床,這樣即使來多點客人也能坐得下。母親熱情地招呼客人們都坐在廉價的實木沙發上,又端出果盆往裏裝著各種水果零食,父親又客氣地給女鄰居和眼鏡女各泡了一杯茶。馬家一家三口各自坐在藤椅和高腳板凳上,眾人環繞著茶幾,喝茶的喝茶,剝果皮的剝果皮,抽煙的抽煙,聊天的聊天。隻有馬梓筠和那名陌生的眼鏡女,似乎都很有些不好意思,各自低著頭聆聽著並不吭聲。還是女鄰居嘴皮子利落,沒說幾句就將話題扯到眼鏡女身上。她鄭重地介紹到這是她高中同學的表妹,叫彭豔波,今年二十四歲,在寧城的一家貿易公司當會計。彭豔波可能是有些緊張的緣故,滿臉羞紅,總是和鵪鶉一樣低著頭,偶爾才會快速地抬頭掃視一眼房間,說話也是細聲細氣的。從坐在一旁的馬梓筠的角度瞧過去,總感覺戴著黑邊眼鏡留著平劉海的她和電影《哈利波特與魔法石》中的男主角有兩分相像。馬梓筠母親和彭豔波拉了幾句家常,又招呼她喝茶吃東西。女鄰居見到彭豔波手足無措的模樣,靈機一動,提議讓馬梓筠和彭豔波一起到鎮上逛逛。她說年輕人單獨在一起應該能放得開一些,隻要馬梓筠到時候再把彭豔波完璧歸趙地帶回來就可以了。馬梓筠的父母也表示了讚同,一對小青年隻好站起身,後腳接前腳地出了門。兩個人羞臊地低著頭,在鄰居們注視的目光下穿過院子。還好氣溫雖不高,卻也無風無雨。馬梓筠領著彭豔波通過小門走進那條小巷,兩個人沉默地朝著小巷口通往慈湖的方向走去。說實話剛才在家中馬梓筠壓根都沒有仔細瞅過彭豔波,隻是感覺她的眉眼都和她整個人一樣細細小小的。走出小巷,兩人依舊是無聲地順著一條寬闊點的街道向著慈湖慢慢逛。馬梓筠見氣氛實在有些尷尬,主動開口和她聊了幾句。兩人相互交流了一下工作和家庭的一些基本情況,才知道貌不驚人的彭豔波卻還是名全日製的貨真價實的本科生,也是土生土長的慈鎮鎮上人。家中還有個還在讀高中的妹妹,成績也不錯。父母都是企業退休職工,也都有固定的退休工資。她的身高比司徒小滿還要矮,卻又缺乏司徒小滿的玲瓏的曲線,就是一塊直上直下的平板。她說話的聲調也和她的身形一樣缺乏生氣,每一句從頭到尾都是毫無起伏的同一聲調,就像是學生在毫不用心地機械地背誦著自己根本不感興趣的課文。兩個人走上幾步,聊上幾句,很快就又找不到話頭了,再次陷入了尷尬的沉默,隻得繼續無聲地再走上幾步,馬梓筠隻能絞盡腦汁般硬撐著再續上另一個話題。不知道是由於缺乏戀愛經驗還是性格靦腆沉悶的緣故使然,還是二者兼而有之,彭豔波幾乎從來不會主動引導著聊天的走勢,甚至連基本的順應配合也很生疏。無論馬梓筠挑起什麽話題,她都是那副毫無變化的機器臉,連音調都沒有任何的變化。全靠馬梓筠一個人勉力苦支,有一句無一句地辛苦開辟著話題,他們才能勉強繞著慈湖的東湖走完一圈。
如釋重負似的將彭豔波領回了自家,女鄰居的女兒早已坐不住回家上電腦去了。馬梓筠和彭豔波坐下,大夥兒又聊了一陣。純粹是出於禮貌,被女鄰居唆弄起哄著相互留了一個手機號碼。送走了客人,父母對望著搖搖頭,無可奈何地歎口氣。他們從馬梓筠看到彭豔波的第一眼表情就知道自己的兒子壓根就沒有看中這個女孩,看來又是辜負了他人的一番好意。三個人在客廳裏坐下,母親小聲詢問了馬梓筠所聽說的這個女孩的基本情況,又談了談自己對於彭豔波的一些印象。父母感覺到彭豔波的家庭狀況還算過得去,都是小城鎮家庭,和馬家可算是門當戶對的。女孩自己是本科生,手頭也有會計從業資格證書,算是有一技傍身,日後的飯碗是不用發愁的。一個妹妹總好過弟弟,將來也不愁會成為大的累贅。父母也都有固定的退休工資,家庭負擔是不重的。他們試探著馬梓筠要麽接觸了解一下?畢竟人不可貌相嘛,第一次話少,許是因為過於緊張了呢?也恰恰說明彭豔波是一個相對比較單純的女孩,不是那種經曆過大風大浪的慣會與男人自來熟的經曆複雜的女孩。說到這裏他們及時打住了,因為怕刺激到自己的兒子又想起那個漂亮熱辣的前女友。客廳裏一陣沉默,父親彈彈煙灰,咳嗽了兩聲,轉移了話題,問起了馬梓筠最近的工作狀況。馬梓筠回答到一切都很好,領導同事們都相處得不錯,自己的專長也能夠發揮,讓他們盡管放心。母親囑咐他一定要好好工作,萬事要小心,尤其要注意搞好同事關係,少說多做,千萬不要得罪人。所謂“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敵人多堵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以免橫生枝節,給將來的調動增添不必要的麻煩。她又舉了一個地質隊的真實例子佐證。兩名存在長期矛盾的同一科室的同事,其中一人的丈夫在調動時不慎提前走漏了風聲,另外一人在欲調動者接受政審期間匿名舉報(舉報信上的字跡當然最後還是被人認出了),結果搞得欲調動者當初達成約定的單位臨時反悔不予接收,十分地難堪被動。最後多費了許多周折,才退而求其次地調進了另外一家計劃外之外的單位,但是原先期盼的領導職務待遇等也都沒有了,可謂是勞神費時利益還嚴重受損。由此可見人心之難料,連民風淳樸的地質隊尚且如此,情勢更為複雜的監獄就更難說了。現在可以電腦打字了,小人連字跡會暴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這最後的一點風險都無所顧忌,隻會更加有恃無恐了。馬梓筠想到了自己和司徒小滿這段廣受身邊人詬病甚至敵視的感情,一時不免有些出神。母親還以為自己的話觸動了馬梓筠,又讓父親盯緊點副處長一家。必要時拎些禮品去拜訪一下副處長的母親和大哥,也請他們幫著多說說好話。有空時甚至可以去省城副處長家主動打感情牌,爭取早點將馬梓筠調回寧城吧,省得夜長夢多。父親表示他心裏也很著急,但是有些事是急不來的。還是先等這一年過去吧,春節時再借機好好和副處長說說。
半夜裏馬梓筠躺在儲物間中的小鋼絲**久久難以入眠,身邊散發著老宅獨有的揮之不去的淡淡黴味。看著父母這麽費神地籌措著自己調回來的事情,他是如鯁在喉。自己和司徒小滿的事無論如何也是開不了口征詢他們的意見。這還需要問嗎?司徒小滿的年齡甚至超過了自己的母親,這世界上哪個兒子的親生母親會同意他們的交往?即便是感情再為疏淡冷漠的繼母和養母也不會公開同意吧?可是司徒小滿已經深深地走進了他的心室,她是如此超凡脫俗的女子,是這個世界上太為難得的女人類型。尤其是在北關監獄這樣一種枯悶乏味的環境中,她的出現簡直就是一種預想之外的奇跡,是上天給予他的特殊恩賜,是否也是哪位好心的天神在親手將楊欣兒從他身邊奪走之後,或是目睹了別的什麽神祗將楊欣兒無情地從他生命之中剝離之後給予他的帶有天意的補償呢?他如果沒有遇到這樣的女人也就算了,一旦相遇了怎麽可能錯過呢?可是他們能擁有未來嗎?他們的擁有能算得上是真正意義的擁有嗎?雖然他在情路上擦肩而過的舞女和衛丹紅都不是他這種正統家庭子弟應該尋覓的理想交往對象,包括陸芳菲和楊欣兒吧。她們的年齡、經曆、學曆和事業在世俗人、尤其是家長的眼光中已然都是配不上他的。可是畢竟多少還不算過分離譜,總還搭著點邊。可這次的司徒小滿確實要讓旁觀者愕然了。不錯,她身上具備著她這個年齡段女人罕有的美麗和優雅,更有著她所在生存環境中的女人罕有的涵養和內秀,可是僅憑著她與馬梓筠超越二十歲的年齡差,又如何讓任何負責任的人能安之若素地祝福他們白頭到老呢?馬梓筠的情感經曆真的有如解答最令他畏懼的數學試卷,做完難度最小的判斷題,馬上又迎來難度較大的選擇題,最後是難度最大的應用題,這一切都沒完,還有一道最為變態的附加題在等著他。偏偏其實他又並不是高明的數學解題高手,本質上他就缺乏那種嚴謹縝密的數理邏輯思維。對於愛情基本都是隨性而為,盲目跟著感覺走,其合理性可能就如他毫不靠譜的方向感一樣拙劣。從青春期起,他就很難有這個能力去主動設計什麽理性明確的人生主題,再圍繞這個主題進行抽絲剝繭、層層推進般的分析部署。盲動的情緒毀滅了他,逐樂的本能誘使著他,因之固然他由此極為難得地保留了許多他這個年齡段的成熟男人身上少見的毫無心機城府的赤子之心,但是永遠無法妥帖地融入身邊人群的致命劣根性和骨子裏的乖張激進卻也讓他在情感世界特立獨行的幽暗荒徑上越走越遠。
第二天母親在送他上車的途中征求了他是否要學習駕駛的意願,說每次這樣來回轉車太辛苦了。馬梓筠想了想表示也可以。購買私家車早在十年前已經成為寧城流行的風尚,近年來也已逐步成為北關監獄的時髦風氣。乘著當地駕校市場目前剛剛開始活躍,乘早先把駕駛證拿到手也是非常需要的。他這裏還藏著一點不足道明的私心。他和司徒小滿的違背常情的交往既然是如此的見不得光,擁有一輛可以遮風避雨又帶有私密空間的轎車就是異常重要的了。正好司徒小滿也很喜歡旅遊兜風,既然以北關監獄之小容不下他們兩人的戀情,那他們也完全可以權宜著經常性地駕車逃離到其他更為廣袤的足以容裝得下他們愛情的空間之中。在由寧城返回安樂縣的大巴上他興奮地將自己的這個構想編輯成文字信息發給了司徒小滿。司徒小滿沒多說,隻是回了一個笑臉的表情。馬梓筠又像是被主人愛憐地撫摸了一下頭頂的小狗,歡喜得不得了似地猛烈乞求司徒小滿晚上的見麵。司徒小滿不置可否,馬梓筠卻仿佛從她的遲疑中嗅到了什麽。他窮追猛打,甚至提出了一個建議,就是要司徒小滿來安樂縣城見麵。那時候北關監獄的絕大多數警察職工還未享受貨幣分房政策,普遍在安樂縣城區都還沒有擁有屬於自己的商品房。加上縣城的疆域相對北口鎮又要大得多,也更不容易被人給發現。馬梓筠將自己到站的時間發給了司徒小滿,司徒小滿依然是保持沉默,但是馬梓筠明白她此際的內心實際上肯定是翻江倒海的。初冬的白天時間較短,馬梓筠乘坐的大巴到站時比預計的時間晚了一刻鍾,出站時車站周邊已經是燈火闌珊了。馬梓筠拎著包隨著人流剛剛走出站,突然收到了司徒小滿的短信“××路的××飯店×號包廂見”。他的心陡然間劇烈地跳動起來,連忙叫了輛出租,火急火燎地趕了過去。司徒小滿挑選的這家飯店位置很好,正好在臨近城中村的縣城邊緣地帶。那個年月裏安樂縣這種小縣城的城中村與寧城那種大都市的城中村可還完全不是同一個概念。由於缺少貪圖便宜的租金群居於此的外來打工人口,這裏的夜晚死寂、蕭索,沒有一點嘈雜喧鬧的氣息。馬梓筠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那家小飯店,走進包廂,看到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的司徒小滿正在出神。包廂中沒有打空調,可是司徒小滿若有所思的臉上還是有些微紅。她今天上身穿著件帶毛領的黑色中款羽絨棉服,下身穿著雪白色的高腰直筒休閑棉褲,淡褐色的絨毛連同那條紗巾襯托得她白皙文靜的臉更加端莊典雅。馬梓筠關緊包廂的推拉門,將手中的拎包隨意往靠牆的椅子上一放,就撲上前摟緊她。司徒小滿沒有反抗,也沒有迎合。她就像曼妙春風中的細柳枝條,任憑狂風般的馬梓筠摧折著。馬梓筠瘋狂地親吻著她的緊閉著的不住顫動的細長濃密的睫毛、吸吮著她小巧精致地挺立的鼻尖、進而以舌尖撬開她散發著香甜芬芳的涼涼的雙唇,拚命地追逐絞纏著她的細嫩柔滑的舌尖。直到上菜的服務員有禮貌地敲打著滑門,兩個人才兀然分開。端菜的黑黑壯壯的矮個闊臉大嫂許是對於這種在店內幽會的男女見怪不怪了,一臉平靜地笑嘻嘻地將兩盆炒菜擺放好。又用一雙透著幾分和氣討喜的眯縫眼快速來回掃視了他們兩一眼,操著一種口音獨特的方言詢問他們要喝什麽酒。馬梓筠剛想說就上瓶椰汁就好了,未想到正用餐巾紙擋住被馬梓筠親得紅通通的鼻下部分假裝在擦拭嘴的司徒小滿小聲說:“來一瓶黃酒吧,燒熱了,放點薑絲,再加個雞蛋。”大嫂笑嘻嘻地走了。馬梓筠見門被重新關上了,順勢又想站起來和司徒小滿繼續親近,這一次卻被司徒小滿按住了手。她威嚴而不容置疑地用神聖不可侵犯的眼神示意馬梓筠乖乖坐好,馬梓筠隻得捏住她的細巧的小手來回摩挲著,緊緊盯住她溫柔中帶著莊重的美目。
“趕路累吧?來,先吃一口菜。”
司徒小滿溫柔地用筷子夾取了一塊切成海星放射狀的腰花塞進馬梓筠的嘴裏。她的臉上似笑非笑,就像是我國西南山區裏那些少數民族地區煙雨朦朧的深山古鎮,既脫俗,又神秘。馬梓筠豬八戒吃人參果般囫圇咽下,撒嬌道:“我要你用嘴喂我。”司徒小滿略微怔了怔,帶些苦笑地搖了搖頭。還是很細心地挑了塊不帶骨頭的雞肉放進嘴裏,又用細白的牙齒咬住。馬梓筠見狀跟條狗子似地竄上去,捧住司徒小滿的臉,將嘴巴又緊緊地套合在司徒小滿的唇上。兩個人舌唇互動,雞肉很順利地從司徒小滿的口中移轉進了馬梓筠的嘴裏。他們的時機掌握得剛剛好。兩人口舌正在緩慢分開時,大嫂的敲門聲又響起了,馬梓筠隻有老實坐回座位。司徒小滿說了聲“進來”,滑門一響,門口又出現了大嫂那張臉龐寬厚多肉的正在半笑不笑的帶著點酷愛多管閑事勁頭的臉。她一幅“沒事,我懂得,你們盡管親熱你們的,老太婆在這裏做久了,什麽事情不清楚”的令馬梓筠有些發窘的神態,悠哉地將盛滿了滾燙黃酒的短柄鋁壺放在他們麵前。再意味深長地露齒一笑,說了句“有什麽需要盡管叫我”,慢慢悠悠地晃了出去。轉身關門時又從門縫裏望著馬梓筠一樂,露出兩顆黃不拉幾的齙牙。
“我怎麽覺得這位大嫂有些瘮人啊。”
馬梓筠對著正在端壺倒酒的司徒小滿一吐舌頭。
“沒事的,她就是這樣,今天陪姐好好喝點。”
和馬梓筠在一起時司徒小滿對於自己的稱謂是很有些混亂的。有時候會很嚴肅地自稱為“姐”,有時候又會半開玩笑地自侃為“老娘”,還有的時候也會自嘲是“大媽”。她稱呼馬梓筠也是一樣,從“胖子”到“隊長”到“親愛的”到“小弟弟”不一而足,更多的時候是省略掉這個主語稱謂。馬梓筠稱呼她多為“寶貝”、“心肝”等肉麻俗氣的情愛詞匯,隻有兩次在情難自已時叫過她“姐姐”,那也是兩人在親吻時對於司徒小滿嘴中喃喃的稱自己為“弟弟”的回應。反倒是馬梓筠之前在戀愛中最喜歡稱呼對方的“老婆”以及他的愛人最樂衷稱呼他的“老公”這兩個稱謂在他們之間是很少用到的,在馬梓筠的記憶中似乎是從來沒有使用過。而在他與之前的幾任女友認識之初他幾乎就是脫口而出稱呼她們為“老婆”的,站在馬梓筠的角度來理解,“老婆”並沒有代表著某種如他父母那個年代蘊涵著的特殊的含義,也沒有預示著某種社會學意義上特別的扶養對方的責任的到來。“老婆”不過也是對於女朋友的一類高階稱謂,細說起來是要超越或是等同於“親愛的”、“寶貝”、“心肝”等等令傳統人士略感臉紅肉麻的一係列稱呼的。在我們這個年代,女子絕不會因為被冠上“老婆”的名銜就輕易地被身邊的男子拴定了婚姻關係,男人更不會因為叫過了身邊的女人為“老婆”就從而真正下定決心會娶她。多數男人稱呼身邊的女子為“老婆”,不僅不會因此給自己增加任何行動上的或是心理上的負擔,反而有助於最快速度地拉近二人的關係,攻陷女人的防線,固化她們的自我身份意識,其實變相地也就是一種並不高明的戀愛技巧。遇到真正成熟的女性,自詡為最擅長識破男人的小心思和小九九的,對於不感興趣的男人,不管你叫她多少聲老婆,她聽過了也就是聽過了,心底是壓根不會當回事較真的。你的無數聲“老婆”在她聽來甚至還沒有幾聲葉落鳥鳴更加動聽。隻有相對幼稚的女人,或是女子遇到足夠讓自己動心的真命天子了,那她倒是很樂於被男人稱呼為“老婆”的,即便聽過了再多遍也不厭煩。他們二人都是本性率真的人,總覺得稱呼不過隻是一個名號,一種很表麵化的指代。可以不帶有任何理性的成分隨心所欲地稱呼也沒關係,精心醞釀著鄭重其事地稱呼也沒關係,他們更為看重的永遠是感情的實質進展。但是彼此間對於對方雜亂的稱謂也在一定程度上或多或少地顯露出了他們彼此間對於兩人關係的定位的惶然與走向的迷茫,這一點也是毋庸置疑的。尤其是對於“老公”和“老婆”這兩類當代未婚戀愛男女很自然就叫得出口的身份名詞他們卻心有默契地予以了回避。這是否預示著他們內心自己都對於兩人情感的發展都不甚看好,還是因為過於懸殊顛倒的年齡差始終讓他們的心裏產生了什麽異樣的感覺,堵住了他們的嘴,也是一件十分微妙而帶著不吉意味的未解之謎了。
黃酒加進了切得極細的薑絲以中和陰陽,蛋花也被煮散化開了,醇濃的酒氣中隱隱夾雜著生薑的植物塊莖衝味和淡淡的生雞蛋腥味,呈現出一種略顯複雜激進的味覺構成。司徒小滿點了兩葷一素一湯:爆炒腰花、紅燒子雞、青菜香菇、蘿卜排骨湯。司徒小滿很少吃海鮮。用她的話說,海產中的許多種類的外形和氣味容易讓人聯想到男女私處分泌物。再說了,她本身信佛,當前的飲食本就是接近於全素的狀態。蝦蟹魚貝累海鮮雖非禽獸那類傳統的肉食,可也算是被人奪去性命之後製成的葷菜啊。她自己基本吃得很少,都是挑最好的食材夾放到馬梓筠的碟子裏,自己就吃些素菜。馬梓筠趕了大半天的路,肚子確實也是有些餓了,秋風掃落葉般將碟中菜吃光。他第一次發現司徒小滿的酒量其實不俗。她文雅地小口小口抿著,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也不灌馬梓筠,很快也喝光了兩三杯。馬梓筠是從來沒喝過黃酒的,在自己女人的帶動下也跟著喝了起來,隻不過他每嘬上一口就要緊跟著吃上好幾口菜。與司徒小滿以菜佐酒、有模有樣地品酒相比,他更像是以酒相伴在嚐菜。但是縱使在這樣沒人誘勸強逼地幾近於自斟自飲的輕鬆隨意情況下,兩杯入肚,他的腸內也是熱烘烘、暖洋洋的。身上若有似無地遊走著一股熱能,從下腹逐漸蔓擴到脊背、延伸到四肢,再積攢在頭頂。司徒小滿秋水般的雙眼隔著酒杯笑盈盈地凝視著對麵的小男人,她的臉頰上也越來越重地泛出兩抹緋紅,更增添了成熟女子特有的婉約的風韻。這樣的女人,哪怕就是明知道她正在費盡心機地算計自己,男人們也是寧願死在她的懷中和眼中的。他受不住,幾次想站起來騷擾司徒小滿,都被她以眼神給製止。司徒小滿看似文弱,嬌小的身軀內其實蘊藏著一股讓馬梓筠都會時而感覺到畏懼的強大的力量,這是他之前幾任女友身上都不具備的。舞女生得高挑嫵媚,曆經風塵似的,年齡也不年輕,可是骨子裏卻還是純粹的既嬌又作的小女人。衛丹紅和楊欣兒良心都不壞,可深究起來也還都是以下半身思考為主的欲女。這樣的女人往往擁有小心機,卻甚少大智慧。陸芳菲相對是名有內力有潛質的女子,假以時日,她也會是名很有力量的不容人小覷的女人。可現在的她畢竟還年輕,還處在一個賢妻良母的自我淬煉階段,火候上還是欠缺了些。唯有司徒小滿是真正成熟的,可她的醇熟程度又是恰到好處,很讓人愉悅歡心的。既完全褪去了青澀的酸味,又沒有那種因算計過重帶來的熟透了的腐敗氣息。馬梓筠如此服從司徒小滿的調度,其實說明他的內心其實還是很難繞開司徒小滿比自己年長二十歲這個“違和”點的。正因為無形中在意,他才在對於司徒小滿的純粹的男女情欲之外尤其地心生敬意,不敢像在楊欣兒這樣的小女生麵前那樣地肆行無忌。沒錯,在司徒小滿允許默認且也樂於享受的前提下,他也會對她做出許多很膩味的甚至過於肉麻的舉動。可是隻要司徒小滿流露出一絲的不情願,他都會及時收手以順從她的意誌,遷就她的心情。
從包廂中出來後接下來的當晚發生的事,可能是他這一輩子最應當記憶深刻的,他卻偏偏記憶有些模糊了。其後無數次地回憶,他也隻能記得支離破碎的片段。他記得他已經有些步履踉蹌了,慢慢走出了小飯店,好像是司徒小滿叫來的車。兩個人都上了後座,車停在哪裏他更沒有記清。他下了車,卻並不想嘔吐,隻是頭昏得厲害,但是還能堅持不要司徒小滿攙扶。他搖搖晃晃地牽著司徒小滿的手,也可能是被她扶著胳膊進了電梯。電梯門“叮”地一聲鳴響緩緩打開之後,他被司徒小滿攙扶著再進入一個長長的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走廊。他好像還逞強叫司徒小滿不要扶著自己,硬扶著走廊的牆壁掙紮向前自行。中間體弱的司徒小滿應該是還叫來了一名服務員幫忙,一起將他攙扶進了一間客房。他仰麵躺倒在軟綿綿的**,兩耳裏“嗡嗡”作響。他好似聽到司徒小滿和服務員說了幾句話,有人出去關上了門。司徒小滿遙控打著了空調,房間裏包裹他的冷氣慢慢變得溫暖。他的外衣和皮鞋被人輕柔地脫去,身上也被蓋上了一層綿柔的散發著洗潔劑芳香的被褥。接著他聽到了從衛生間裏傳來的“嘩嘩”的流水聲,這個聲音他聽起來響了很久很久,長時間地回響在他的耳邊。隨後衛生間內的聲響停住了,房內一片寂靜。似乎正有人輕輕地朝著自己走過來,被褥被翻開了。室內的空氣已經很熱,幾乎接近盛夏的高溫了。有人在輕緩地褪去自己的衣褲,自己全身感到一絲清涼,仿佛是**了。一條溫熱的毛巾在仔細地擦拭著自己的全身,從額頭開始,慢慢到臉頰,脖頸,再向下是胸脯、腋下、腹部、大腿。拿毛巾的手似乎有些發抖,特別是在擦拭自己腹部以下部位的時候。終於全部完成了,被褥重新覆蓋在自己身上。室內明亮的燈也被拉黑了,隻剩下一點淡淡的昏黃。他隱約聽到隔壁床的床單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似乎有人正在上床。那人上床後在不停地翻身,似乎怎麽也睡不著,又好像在下最後的決心。終於過了半晌,鄰**那人應該是下定了決心,輕輕坐了起來,下了床。然後馬梓筠感覺到自己的床褥再次被掀開,一具光滑火熱的女性軀體鑽了進來。她沉重地喘息著,貼著自己躺平,再合上了被褥。在黑暗中馬梓筠隻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和身邊人的心跳。他本能地想側身抱緊這具胴體,卻摸了個空,原來女人已經坐了起來。她溫柔地俯視著身邊的馬梓筠,低下頭,開始用火熱的嘴唇小雞啄米般在馬梓筠臉上、脖頸上、胸上親吻著。馬梓筠感覺到黏黏燙燙的嘴唇在自己的身上來回遊走,最後停在自己的嘴上。終於一切都平靜下來了,馬梓筠也逐漸清醒過來了。他懵懵懂懂地睜開眼,正好看到懷中的司徒小滿那雙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美目。
“姐,我剛才……”
司徒小滿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唇,長歎了一口氣,一頭貼緊了他的胸膛。馬梓筠感覺到她的全身都在輕輕地顫抖,兩行熱淚也滴撒在了自己的胸前。馬梓筠又張了張嘴,但是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哄孩子一般拍著司徒小滿瘦弱的脊背,親吻著她的散亂的發髻。等她的情緒平複一些了,自己趕緊去浴室將浴缸中放慢熱水,再摻入涼水調試成合適的溫度,一把將司徒小滿抱起去慢慢走向浴缸。他還有一些酒醉,抱著司徒小滿走起來腳還有些晃**。到了浴缸邊他先將司徒小滿輕輕地放進去,自己再慢慢坐進去。兩人麵對麵坐著,他開始伺候著司徒小滿擦洗全身。司徒小滿愣愣地用那雙介乎於杏眼和鳳眼之間的漂亮大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就像一個精美華麗的木偶任憑他擺布。他正麵給司徒小滿擦洗好之後,又讓司徒小滿轉過身,背靠自己坐在自己懷中。他小心地將沐浴液傾倒在自己手掌中,慢慢地在司徒小滿的全身塗抹均勻。司徒小滿仍然是一言不發,隻是呼吸隨著馬梓筠手上的揉搓又慢慢開始變重,兩個人不多時又纏綿在了一起,浴缸中水花四濺,水聲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