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許多人所預料將會如期而落的雪花終究還是沒有飄臨這人世。一輛銀灰色的依維柯緩慢駛出蜿蜒穿越安樂縣城境內的國道上的一座隧洞。車上坐著十餘位中青年男女,很明顯呈現出了陽盛陰衰的態勢。司機正後方的兩排區域集中坐著的車上僅有的三位女性。她們中的一位較為年長,看著已經不年輕的臉龐上處處散發出韶華已逝的跡象:鬢發中參雜的幾縷白發,額角上隱約攀爬的抬頭紋,臉頰上時隱時現的棕褐色的老年斑。她的五官倘若拆解開也是平淡無奇,可是組合在了一起卻偏偏產生了一種獨特的精練氣質,也給她的看似乏味的容貌籠罩上了一層引人矚目的光芒。這種光芒經常會出現在我們這個社會中一些依靠能力,而非顏值獲得成功的精英女性身上。擁有這類光芒的女性當然也自知自己的過人的長處並在內心也是頗引以為豪的。當然,表麵視之,多數時刻她也是會有意收斂鋒芒,甚至有意顯拙的。可一個不經意間,比如執行一次上級交辦的重大任務時,又好比需要斟酌以作出人生的重大抉擇時,又或者就如眼下她負責掌控整個團隊的領導協調權力,麵對身邊兩位年齡顯然可以做她女兒的同座時,她的因身份上多多少少的優越感和資曆上實實在在的雄厚優勢觸發的領導心態還是不可避免地顯露了出來。她遙望著車窗外綿延的竹山,一麵囑咐正在開下坡路的司機注意控製車速,一麵感歎距離自己上次來安樂縣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過去五年了。她身邊的兩位麵容姣好的青年女子,其中一名年長些的皮膚略黑,橢圓形的小臉上一雙單眼皮丹鳳眼眨巴眨巴的,顯得靈動而狡黠。她親熱地緊靠著被她稱為“穆局”的講話女人,緊挽住女人精瘦的手臂,迎合著後者朝著車窗外指指點點的左臂不停地轉動著細長滑皙的脖頸。她右邊隔著過道的單座上坐著一位膚色白皙,眼眸如墨的清秀女子。她穿著銀白色的羽絨服,解開的鵝黃色圍巾鬆散地劃過她鼓隆的胸部,尾部墜攤在淡青色的牛仔褲上。她的神態明顯要比黑皮膚女人矜持,驕傲的唇角總是掛著一抹淡淡的蘊含著“貌美如花,內有錦繡”雙重自信的微笑。她對於隔著一位坐客的正在高談闊論的大姐顯然也是心生敬意的,但是至多也隻是分寸把握得很到位的微微的頷首讚同,不帶有一絲曲迎奉承的意味。她在圍巾間隙露出的雪白的頸脖形狀非常優雅,讓人一瞬間就聯想到了在水塘睡蓮中徜徉的天鵝。她的長寬適中的杏臉上最引人矚目的自然還是那雙莊雅無邪的雙眼皮杏仁眼。這雙眼黑白分明,顧盼生輝,卻又自重自愛,自信自傲。
“小馬,你這次也算是重回故地了,有什麽感受啊?”
說話的領隊女人正結束了對於五年前來安樂開會時的往事的回憶,她突然打住了話題,提高聲量,半轉過臉對著車後方的某位被他稱為“小馬”的隊員問到。
她身後幾排座位上稀稀拉拉散坐著七八名年紀各異,坐姿迥然的男性隊員們。他們或兩兩而伴悄聲交談,或目不轉睛地欣賞著車外的竹海風景,或在車內暖氣的熏染下昏昏入睡。女領隊的高聲尋問倒是將他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了坐在全車廂最末一排最旮旯角落裏的一名正在望著車窗外出神的男子。他的年齡應該正處於由著青年向著中年過度的階段,隻是較為平乏庸常的五官和略顯木訥陰鬱的氣質容易給人造成印象上的誤判。依維柯從杭城出發的第一分秒起他就獨自陷入了一種參雜著欣喜與不安、渴念與痛苦交織的複雜心理狀態。他一路上都沒有聽進去身邊同車人的哪怕一句話,隻是斜轉著身呆呆地凝視著車窗外那些曾經多少次在他午夜夢回時才在腦海中浮現過的舊景中發呆。
“近了,近了,那座山,那些樹。近了,近了,那座城,那個……人”
就在他的心房逐漸被那些回憶帶來的難以言狀的昔日重現的感覺漸漸填充至滿的時候,他的耳畔邊隱隱傳來了前方女領隊的詢問聲。他猛然從往事追思中驚醒過來,迅速調整了一下狀態,音量不高但是清晰有禮地回答到:
“是的穆局,我在北關監獄上過兩年班的。”
馬上周邊響起一陣附和聲,之前還昏昏欲睡,形如一盤散沙的乘客們此時眼見得目的地將至,也是紛紛抖擻起精神,擺正了各自的坐姿,開始圍繞著“北關監獄”和“安樂縣”熱烈地交換起自己所知曉的相關的談資來。他們中的多數人和被稱為“小馬”的氣質相似,普通中帶著些許文氣。年齡也多在三十歲至五十歲之間,戴眼鏡的比例也是多過不戴眼鏡的。他們交談時帶著浙省各地口音的普通話雖聽著五花八門,各具神韻,交流起來多數情況下卻暢通無礙。
女領隊轉身微笑地環視著身後七嘴八舌熱議著的隊員們,她的泰然自若的神情表明了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果然,在任由大夥自由發揮了三五分鍾之後,眼見得依維柯已經駛進了路口矗立著一座巨大金屬火炬標誌的縣城入口大道,她站起來平伸右臂輕輕向下一壓,稍稍輕咳兩聲,車內立刻一片寂靜。
“大家能夠參加這次全省監獄係統論文研討會,既是個人努力的結果,也離不開各自單位領導的支持。這次活動期間也請各位要嚴格遵守會議紀律,因為你們代表的不僅僅是個人,也代表了你們所在各家單位的形象。”
車廂內響起了一陣讚同的附和聲,離她較近的幾位更是頻頻點頭,臉上露出馴順的恭敬神色。女子又擺手將身旁的兩位青年女子召喚靠攏得更為緊密,三個人低聲商討,許是在就會務的安排進行磋商。當然更多的都是領隊在進行單向的任務布置,年輕的兩位都是在洗耳恭聽,頷首應許。後座上的諸位男士又開始就安樂縣城的街景進行熱議,他們中的多數都在揶揄著“小馬”。
“馬兄,今晚的夜宵全指望你了哦。”
“小馬兄弟,我有位同學就是北關監獄的,晚上講好了一起趕過去吃那裏有名的狗肉煲哦。不過到時候你可得先自罰三杯,誰讓你上次在寧城海鮮攤吃到一半做半路逃兵了。”
“梓筠兄這裏有什麽老相好啊,弟媳不在,正好晚上可以約出來鴛夢重溫哦。”
前排的三位女士商量的正到緊要關頭,他們略帶不雅的玩笑話根本也沒有幹擾到她們。最大的後果就是使得那位名叫馬梓筠的同行者老臉燥紅,支支吾吾地顧左右而言他。實在敷衍不過去,便強行將話題移轉到了車外的安樂縣縣城風物上,惹得眾人一陣小起哄。
就是在這樣一種歡樂的氣氛中,依維柯緩緩停靠在了縣城中心一座總共十層樓高的酒店門口。酒店的旋轉門前早已站著三位身著便服的男女,車停穩好乘客們在領隊的帶領下規規矩矩地依次而下。等候的身為會議承辦東道主方的北關監獄的三位代表熱情地迎上前。為首的瘦高個中年男子寒暄著握住了領隊的手。
“穆局,歡迎,歡迎,一路上辛苦了。”
女子恰如其分地用手掌尖部禮貌地輕握住對方伸過來的手。
“汪監客氣了,我哪裏還是什麽局長,退居二線了,就叫我穆大姐好了。”
“哪裏哪裏,您太謙遜了,您為我們係統造了這麽多福,永遠都是我們的好局長。我給您介紹下,這位您應該認識,是我們監獄研究所的陶育璞所長。這位美女您有印象嗎?也是我們監獄有名的才女,團委辦公室的付若晴副主任。這次會議他們二位全程由您調遣,就做您的貼身秘書了。至於我嘛,更是隨傳隨到。小陶,小付啊,你們這次有這個榮幸近距離協助穆局,可是千載難逢的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寶貴學習機會。虛心點,勤快點。”
幾個人又是一番客套,車後的人也慢慢下齊了。走在最後的馬梓筠一眼就認出那名叫做付若晴的青年女子正是自己在北關監獄時三番四次見到過的漂亮機關幹部。數年不見,她依舊還是那麽風姿卓越。被一套香檳色風衣包裹住的小巧玲瓏的身姿並不會顯得平板乏味,而是呈現出精致的凹凸有致的曲線。她烏黑的瞳仁靈活而討巧地溜溜轉動著,個中蘊含的意味機巧多變。挺拔的鼻尖彰顯出柔弱的軀殼中蘊含的無窮力量。她先是恭敬地和穆局握手寒暄,再禮貌地和每位下車的乘客們微笑點頭致敬。隻是等到馬梓筠走下踏板時,她的周到禮貌的笑容中快速閃現過了一絲絲的不自然。
“來來小馬。”
穆局朝著馬梓筠擺擺手,把他叫到麵前。
“汪監,這位同誌名叫馬梓筠,在四季監獄法製科上班。不過他可是你們北關監獄的舊部,兩年前才調回老家的吧?現在也是係統裏嶄露頭角的寫作能手。小馬,你自我介紹一下吧。”
身材削瘦的汪監突然收斂起了笑容。可能察覺到了自己的失禮,他立刻又恢複了客氣的表相,隻是神色多多少少有些複雜地向馬梓筠伸出了手。一刹那,馬梓筠敏銳地發現在穆局說出自己的名字之後,除了付若晴,在場的另兩位北關監獄的領導臉上也都閃過了一絲“哦,原來就是你”的神情。不過當著穆局和其他參會作者們的麵,他們自然不可能失態。不知情的旁觀者們也覺察不到他們的異樣,但是馬梓筠--能。這恰恰印證了他與其他人本質上的差異。也就是說,在北關監獄的老同事們普遍心存芥蒂的某件或某幾件事上,他馬梓筠絕不是一名普通的看客,而是置身於其中的絕對的當事人,甚至,就是主角。
乘著登記入住的當口,馬梓筠一個人佇立在酒店大門前的噴泉池邊發了一會兒呆。在他調回了寧城的這幾年間,安樂縣的城建得到了極大的發展。他依稀記得他腳下所踩的廣場在當年還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頭的稻田。如今酒店主樓矗立所在距離他和司徒小滿第一次**的那家賓館的位置也是不遠,可由於道路的新建和舊城區的拆除,他脖頸轉累也再難尋覓到那家賓館的蹤影。還有他報名過的那家婚姻介紹所,如今也早已被新造商業區中錯落有致的時尚商鋪樓所遮擋了。很多早已進駐寧城的時髦跨國商號,譬如麥當勞、肯德基,也紛紛落戶縣城的各黃金地段。更多的商鋪裝修風格五光十色、個性有別、或雅或俗的婚紗店、美容店、房屋中介婚介所、時裝店、土特產店等等猶如雨後春筍,鱗次櫛比地列布在每條行人嘈雜的街道旁。酒店寬敞的停車場上也停滿了各色懸掛外地車牌的轎車。數量最多的便是來自上城的車牌以“滬”字打頭,其後點綴以從“A”到“Z”的大寫英文字母,再附加純阿拉伯字母或阿拉伯字母與小寫英文字母穿插組合的轎車、越野車、商務車和旅遊大巴。進出酒店的操著各地口音的打扮洋氣的男女賓客也是絡繹不絕。他們中的多數中氣十足,音調很高,唯恐別人不能一眼辨識出他們是來自東方魔都的有檔次有身份的大城市人似的。
想到司徒小滿,他的內心仍不免一陣隱痛。他掏出手機,翻尋到了那個早已停用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號碼。他的手指肚忐忑地在手機屏幕上輕磨了良久,終於大著膽子按下了通話鍵。不出意外的,傳出的依舊是“您所撥打的號碼無法聯係”。打從他和司徒小滿最後一次分離之後,這禮貌中帶著決絕的以人工女聲念誦出的十一個漢字就成了他所能得到的關於司徒小滿蹤跡的所有的答複。即便在和妻子夏妮旎無數個花前月下的纏綿之後,多少次他依然在噩夢中被這不停在腦中環繞的十一個字所驚醒。甚至好幾次他的難以自控的大聲呢喃都嚇醒了酣睡的妻子。直到夏妮旎關切地擦拭掉他滿額頭的冷汗,充滿柔情愛意的大眼睛噙著淚注視著他,輕輕呼喚搖晃著他,他才意識到剛才自己又做了一場噩夢。妻子的麵容是不帶有任何抱怨和狐疑的,可是心虛的他卻總疑心聰慧的妻子早已預感到了自己丈夫的內心世界絕對不像他平凡的外貌那樣簡單。有兩次他深刻地記得他本人都在夢境中無比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縱聲高呼司徒小滿名字的叫聲,可醒來後見到的依然是妻子那副顯然是發自內心的不帶有任何迷惑的關愛神色。依照他對於妻子的了解,這是絕不可能帶有任何偽裝的,至少他一直堅定地這麽認為。
辦理好入住手續後,他和一位來自杭城某小型監獄的才子一起入住了六樓中部的一間客房。這位係統內早已小有名氣的論文寫作前輩年齡和馬梓筠相仿。弱不經風的小身板微微前彎,精光四射的眯縫眼躲藏在金絲邊框眼鏡的鏡片之後,使得眼睛的主人在多了兩分學究氣的同時也巧妙地遮掩掉了幾分市儈俗氣。整體而言他的氣質總是讓馬梓筠更多地聯想到郭沫若而非胡適。他們首次相識是在一年前在杭城舉辦的一次寫作培訓班上。兩人脾氣秉性雖有差異,但是彼此間性情還算相投,於是留下了各自的聯係方式。雖說還算不上是無話不談的知己吧,但是時常也會相互聯係,交換下監獄學論文寫作的心得和各自掌握的對方又感興趣的係統內信息。馬梓筠本來就是極度不善於交友的,調到四季監獄之後的兩年間也沒有交到一位可以傾訴心曲的朋友。他的全部世界中莫非就是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妻子父母這一個手掌就可以數得清的人際關係。如果夏妮旎像多數新婚妻子那樣在婚後一年內即能為他們馬家添後,那也許父子(女)天性之愛還能夠給他的人生增加至為重要的情感拚圖。可惜,夏妮旎什麽都好,她體貼丈夫,善待公婆,工作盡責,還長期做義工反哺社會弱勢人群。可就是腹內難有佳音。雖然馬梓筠一家人從來沒有給過她任何催促的壓力,可是自覺理屈的她自己卻深感不安。結果就是,丈夫越體諒,她越愧疚,越愧疚,就越想加倍補償丈夫。就在從馬梓筠走進客房開始到放置妥當個人攜帶的洗漱物品這短短的幾分鍾時間內,她已經給馬梓筠打了兩個問長問短的電話。馬梓筠理解妻子的心理,之前他也坦陳過自己對於有無子嗣並不是特別放在心上的真實想法。別說不孕完全可能是馬梓筠一方的原因,就算是醫學檢查查出了確實是夏妮旎的原因,他對她的愛也是完全不變的。
可惜夏妮旎不是這麽想。她出生在一個傳統中國式家庭。穩重保守的父母對於她的家庭教育的要旨就是相夫教子。子之不存,連健全的家庭都談不上,又何談幸福?為了能添丁加口夏家的兩位老人是無所不用其極,幾乎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人際關係去收集各種食補藥補的冷僻偏方。最後連帶著馬家父母實在不忍心旁觀,也一並加入。四位老人為了夏妮旎的肚子可謂是東跑西顛,費盡心血,無奈始終是未有動靜。民間偏方既然不可靠,就隻有回歸科學了。這次馬梓筠來安樂縣開會之前,夏妮旎已經運用關係預約好了杭城婦兒醫院一位知名的資深專家門診,就等他會議結束兩人便一起上門檢查。所以夏妮旎電話來得這麽頻繁,除了確實掛念自己的丈夫之外,也是反複提醒她這位生活上粗枝大葉的男人務必要注意細節,尤其在膳食上千萬不要犯了忌口,直接影響到了幾日後的檢查效果。
想到即將到來的檢查,站在窗前俯望著樓下安樂縣城區今非昔比的風貌的馬梓筠心中不由得暗暗苦笑。雖然婚後他和夏妮旎的夫妻生活表麵而看非常和諧,可隻有他自己心底明白由於源自童年早期積養而成的自褻惡習,他的身體其實早已顯露出垮塌的敗相了。和快速膨脹擴展的安樂縣縣城區域相反,如今每次**時他的下體的反應速度則要遲緩得多。而且可以預料到由於婚前不停歇地經曆了和舞女、衛丹紅、楊欣兒、司徒小滿等人的肆意縱情,他的優質**數量肯定也是江河日下,所以這難孕的大鍋最終可能還是要背在自己背上。所以這也是自己為什麽總是對於妻子的愧意抱著濃重反向愧意的原因。他也曾經將自己的這層顧慮在背後給自己父母說起過,他們聽後沉默了半響。隻是囑咐他不要亂想,一切以科學為依據。平時自己要注意多保養身體,另外對於妮旎更要加倍愛護。他們不是這麽說,而正是這麽做的。至少馬梓筠可以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母親對於這個媳婦是越來越當寶了。她不僅經常熬煮些不知道放了什麽密料的散發著奇怪氣味的湯粥不厭其煩地一趟趟送給夏妮旎喝,還時常主動拖拉著兒媳去商場購置後者心儀的服裝化妝品水果美食。搞得夏家媽媽都打趣到自己這親家母對待自己女兒可是要比自己周到細心多了呢。
多數會議的麵貌都是千篇一律,麵貌雷同。承辦的東道主傾其所有,客氣接待,在上級和同級麵前展示出良好的組織協調能力,贏得廣泛的讚譽;參會的人員吃好住好,身心愉悅,順便以會交友和在全係統展現出個人的風采,積攢正麵的風評,即是實現了組織和個人的雙贏,有時候會議本身召開的使命和承載的宗旨反而較為其次了。晚飯用的是自助餐,菜肴的種類和口味與杭城寧城多數中等水準的酒店相比也是不逞多讓,讓各位參會者也是稱讚不已。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城也是如此。短短的兩年,安樂縣城便已從浙西北一座經濟落後,少人問津的貧困山區農業縣城蛻變為了馳名長三角,甚至蜚聲海外的以竹木家具加工和白茶種植為支柱的旅遊強縣。那麽北關監獄所在的北口鎮又如何呢?還有,那個魂牽夢縈的她,又過得怎麽樣呢?在用餐時馬梓筠看到除了下午在酒店門口見到的那三位以外,北關監獄又來了幾位領導陪著穆局在用餐。他們中的兩三位馬梓筠之前在機關是見到過的,包括那位相貌英俊的組織科長,以及劃車事件中出麵調停的副政委。還有一位隱約有印象,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是那晚陪楊欣兒在鎮上小飯店吃飯時遇到的接待外賓團隊中領頭的那位。想到楊欣兒他的心底又是一陣刺痛,他的這位不幸早逝的可人兒的芳塚如今會衰敗成什麽一番情景了呢?她的厚道慈祥的父母現在過得又如何呢?突然間一股巨大的哀痛感充塞了他的心房,他猛地放下湯勺,激濺起的湯汁灑落在了整潔光亮的桌布上。
“怎麽了?”
和他同屋的室友被他突兀的舉動嚇了一跳。他剛剛特意去穆局的餐桌前向東道主的幾位領導問了個好。本來他是鼓動馬梓筠同去的,說都是你老單位的老領導,禮貌上是應該去打個招呼的。可是馬梓筠一看到他們就想起了司徒小滿,一想到了司徒小滿就想到了她在北關監獄所遭受的種種不公。當然這些不公的產生是有著濃重的曆史成因,也並不見得都是拜這在座的幾位領導所賜的。可是在馬梓筠心裏卻早已將他們並為了一類:那就是主動或是協助或是放任他人欺淩司徒小滿的無理蠻橫者。因此雖然他也覺得從情理上而言室友的話是沒有錯的,可是自己今天偏偏就要打破這個常理,任性的我行我素一回,也做一回“無理者”。當然,這種不計後果的任性對於他而言這輩子絕對不會是第一次,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並不會因為他是否成婚了而有所改變。
整個晚餐大體上他還是遵照著妻子的叮囑,選擇菜式時盡量都是少油無葷的清爽素菜,絕對遠離動物內髒和海鮮。雖然眼看著身邊的人對著餐盤中推積如山的雞鴨牛羊肉、蝦貝大閘蟹大快朵頤內心委實無比煎熬,可一想到妻子囑托時溫婉但是堅定的語氣,他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那名名叫付若晴的美女中層看來已經和此次會議僅有的兩名美女作者打成了一片,特別是和那名黑皮膚美女看來習性上更為相投。兩個人談論著安樂縣當地的軼聞和各自單位的趣事,說到開心處都會蒙著小嘴歡笑。來自杭城的白皙皮膚美女則相對要內向矜持。她多數時間都是在禮貌地微笑,小口地進食,偶爾謹慎地插言。不過終歸都是三十不到的青年人,還是有著很多共同興趣點和接近的觀念的。她的自我防禦的高牆在八麵玲瓏的付若晴有意突顯出的親和力麵前很快也被打通了一道開口。馬梓筠麵前的室友問候好領導後本來也想插足到三位美女之中暢所欲言的,無奈人家估計是約好了晚餐後一起去逛街,對他始終是愛理不理的。他受了冷落,隻好知趣地退回到出發點。鬱悶之下,索性取了一盤帝王蟹蟹腿和一瓶冰凍啤酒,一邊和馬梓筠絮叨,一邊剝殼剔肉就酒。很快就有了幾分醉意,便愈加親熱地纏住了馬梓筠。馬梓筠剛剛和夏妮旎結束了通話,他的心底愈加鮮明地浮現出一個渴望在今晚單獨去完成的計劃。可瞧這室友的架勢,似乎是整晚都要黏住自己了。他正在為難,想著怎樣脫身,沒想到穆局無意中幫他解了圍。她打電話讓身為手下骨幹的室友陪她一起和北關監獄的主要領導到他們定好的茶室中商談由北關監獄承接的一個省級重點課題如何實施。在這方麵出道數年的室友早已是駕輕就熟的行家裏手,而且與生性散淡的馬梓筠相比,他也特別樂於為各級領導提供自己的這一特長服務。剛才還粘著馬梓筠不放的他在接到穆局的電話後馬上扔掉手中啃了一半的蟹腿,朝著馬梓筠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麽就朝著餐廳口飛奔而去。
馬梓筠慢慢乘電梯下到了一樓,他已經堅定決心要實施自己的這一計劃。他們隻會在安樂縣住上兩晚,而且聽穆局透露過明晚可能還會有一個集體活動。那麽,留給他單獨行動的寶貴時間也隻有今天一晚了。在酒店門口他遇見了正好準備出去逛街的三姐妹花,四個人禮節性地打了個招呼。這時他距離付若晴最近的一次,也是看得最仔細的一次。可能有了身旁兩位年齡更輕也更有青春活力的同伴的反襯,這次向來青春靚麗氣息逼人的付若晴瞅著也有些老相了。在兩人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馬梓筠甚至在這個表麵光鮮的所謂成功女人的眼眸中讀出了淡淡的長久隱埋於心、無法與人坦言、更無法得到釋懷的憂鬱和哀傷。
馬梓筠攔了輛出租車。上車後他看了下手機,正好七點。他估算了下可能需要花費的時間,和司機提出了包車到十二點。司機自然樂意,兩人討價還價了一番,在一個雙方都感覺合理的中間地帶定了價。出租車載著馬梓筠一路向北,國道穿越安樂縣縣城的部分路邊景致變化很大,以往的田地和荒野上都矗立起了燈火輝煌的小區和廠房。但是道路卻沒什麽變化,道路的走向更是曾經駕車走過無數趟的馬梓筠爛熟於心的。就是在這條道路上,他曾經和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司徒小滿一邊歡笑一邊駛上人生幸福的巔峰。就是在這條道路上,他曾經帶著對於父母的相思在寧城和安樂之間駕車來來回回。也就是這條道路,曾經無數次帶著楊欣兒來到他在三監區的宿舍,給他帶來一個男人寂寞時分最渴求的**和歡樂。也是這條道路,曾經在好多個月朗星稀或是風輕露重的長夜裏將他帶到埋葬著楊欣兒的湖城公墓獨自哀悼。
和五年前那個烈陽高懸的夏日午後不同,此時正在駛向北口鎮的出租車外寒意逼人。身材臃腫的司機雖然很有些一探車上包夜乘客究竟的熱情,可是張了幾次口挑起的話題得到的回應都隻是如同車窗外越來越濃重的黑暗般無垠的沉默,他便也住了口。馬梓筠略微側身斜靠在車門上,出神地眺望著窗外偶爾閃過一絲光亮的野地。如果沒有記錯,那裏路旁山坳角落的岩壁上有幾株莖杆很粗大的杜鵑花,一到初夏就會綻放出顏色很絢麗的花簇。司徒小滿曾經孩子般歡笑著用手機記錄下這怒放的花朵。可是當馬梓筠挪動著笨拙的身軀想要爬上去采摘時卻被她製止了。她說這土地就是花的母親,和人類的孩子一樣,孩子是不能離開母親的,所有離開母親的孩子都是不幸的,就如同她一樣。馬梓筠至今清晰地記得她說這話時眼角閃亮的淚光,會引得他無比的心痛、心痛。他所能做的隻是緊緊地抱住她,抱得用力、再用力一點。他的耳邊閃過在司徒小滿住處耳鬢廝磨時最常聽到的一首歌,就是由甄楚倩演唱的《蒲公英之歌》。
蒲公英風中飛飛無定
像完全無牽掛跳舞笑不停
遠望蒲公英心中怎麽能靜
浮雲旁尤自若你引活我的情
實在浪漫最最美麗向往你無根的個性
放棄世界去擁抱自由天邊不留身影
我望著蒲公英風中飛奔尋覓
浮雲旁無根的我愛上了**
實在浪漫最最美麗向往你無根的個性
放棄世界去擁抱自由天邊不留身影
實在浪漫最最美麗向往你無根的個性
放棄世界去擁抱自由天邊不留身影
我望著蒲公英風中飛飛無定
像完全無牽掛跳舞笑不停
蒲公英心中怎麽能靜
浮雲旁尤自若你引活我的情
這首歌中最打動司徒小滿的兩個詞匯就是“無根”和“引活”,第一個詞是她經常用來形容她和他父親這一個被主流社會徹底邊緣化的苦難群體的。第二個詞則是她躺在馬梓筠懷中癡癡呆望他時最喜歡提到的。是馬梓筠的愛重新激活了她那顆已經僵死的心靈。可是她是否曾經想到,就是這個親手複活她的男人又親手冰封了她。
想到這馬梓筠的心中又是一陣劇痛,他從恍惚的回憶中清醒了過來。此時的出租車正停在進入北口鎮內的一個岔口上。向左的一條燈火昏暗,路麵坑窪,向右的一條燈火更加昏暗,路麵更加坑窪。
“向哪邊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