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高速是連接地區與地區、城鎮與城鎮之間的快捷通道,廣受私家車司機的青睞的話,那麽國道省道就總是以較低廉的成本控製而更受到廣大專以運送人貨為生的運輸業老司機們的情有獨鍾的。馬梓筠則不同,他這次的自駕返贛之旅明顯帶著半是圓夢半是旅行的特點,既不趕時間也沒有任何明確的使命,因此絲毫不用去考慮出行的效率和路途的遠近的。就像這次由弋江縣向西開往地質隊的路線,他明明可以選擇更為快捷也更為便利的新建的高速公路的,可是他就是堅持要順著那條從浙省逶迤而來的東西向鐵路大動脈邊幾乎平行的國道一路向西。原因很簡單,隻是因為一份懷舊的情愫。這條鐵路和這條國道在他幼年隨著父母來回跋涉時就已然存在了,這每道鐵軌每根枕木和每公裏的公路裏程裏都滿載著關於舊年的遙遠而幸福的記憶。汽車在溫暖的秋日的照耀下開過佇立在信江邊的那座小縣城貴水,馬梓筠搖下車窗,以便於後排的馬母能更清晰地環視四周她已經闊別了近十年的景物。

“哦,那座橋還在,那所學校也還在。咦,這排高樓當年可是沒有的,老房子都拆掉了。地質隊的那個誰誰誰老家就是這裏的,誰誰誰娶的老婆就是前麵路邊那個村的。這裏的老鄉很彪悍的,當年可出了不少車匪路霸,後來也槍斃了不少呢。”

汽車順著國道與貴水縣城的主城區擦肩而過,馬母幾乎已經不太能認得出江邊矗立著一排排嶄新商品樓的新縣城了,但是看到了曾經熟悉的依然保留的建築物或是標誌性地標就還能追憶得起許多珍藏的往事。她的記性很好,馬梓筠在這點上也是較好地遺傳了母親的優良基因。隨著母親的一一講解許多都已經被他遺忘了的人和事也都慢慢重新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夏母耐心聆聽著親家母的解說,頻頻點頭應和。自打進入了贛省就簡直變成了十萬個為什麽的夏妮旎更是小嘴不停,一會回頭問馬母一個問題,一會兒又歪臉問馬梓筠一個問題。所有的這一切異鄉的風土人情都是讓她倍感新鮮和好奇的。終於遠遠地瞅見了那個從國道拐向地質隊的“T”字岔路口了,這裏曾經是一個分道揚鑣的象征,繼續順著國道向前再開二十分鍾左右就可以到達鷹城了,而左拐進那條被兩邊連片的稻田夾住的水泥小路再開上十分鍾左右就可以到達地質隊了。地質隊當年是國防保密單位,一路上都是不可能掛牌指引的。你順著筆直的幾百米的水泥公路開到頭,就會看到一座被紅色磚牆環繞的軍營。水泥公路沿著磚牆的走勢繼續向著遠離國道的縱深地帶深入。沿途經過一座隻有十多戶人家的小村莊,突然九十度右轉拐進一片參雜著水塘農田和荒地的平野。這裏的水塘曾經是馬父帶著馬梓筠在烈日下苦戰過一整日的釣魚樂園,平野上在前方從水泥公路分岔衍生出的一條土路也曾經無數次迎來馬梓筠和小夥伴歡樂騎行的自行車車輪的摩擦。新岔路路口又挺立著一座紅色磚牆拱衛的規模更大的軍營,水泥公路沿著軍營連綿漫長的磚牆繼續向前延伸著,一路上公路的路況和寬窄都幾乎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再行不遠,前方道路左側空曠的野地上又出現了一座人口要稠密些的村莊。村內都是那種使用丹紅色石材蓋起的平房,村口的菜市場也是地質隊職工買菜的集中去處。菜場對麵的馬路邊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大門和圍牆,表明這又是一個獨立的單位,正是馬梓筠的初戀許潔暉父母就職的采礦隊。水泥路繼續向前數百米陡然呈現出一條漫長的下坡,長坡兩邊的視界也是豁然開朗。坡底的右邊聳立著一個大鐵門,正是地質隊總部機關的入口和門麵。鐵門內自成一片天地,集中了機關辦公樓、職工食堂、圖書館、職工活動室、理發室、公共浴室、露天電影院,可以說是大隊的行政文化後勤中心。大門對麵的公路左邊整齊矗立著十多排高矮不一的水泥平房和五層樓房,也是地質隊最早期和最晚期分別建起的職工宿舍。樓前樓後和平房前後都散布著許多職工自辟自種的菜圃和自搭的雞籠鴨舍,樓邊的紅色磚牆將地質隊的核心區域和四邊的農村地界隔離開。水泥路還在向前伸展,沿途零星坐落著地質隊小賣部、子弟學校、職工醫院和鐵道兵大院廢墟。此時水泥路的坡度急劇地提升並再次呈九十度右拐,拐角處的道路右側是一座水塘,左側弧頂處一片凸起的高地上佇立著一個十多米高的水塔。繼續直行的水泥路無休無止地向前向前向前,這時在它的左側和水塔正前方的夾角處平地上出現了一片龐大的密布著好幾十幢平房的住宅區。這裏就是地質隊規模最大的宿舍區,也就是馬梓筠從小生長的地方。水泥路貼著家屬區最邊上的平房一頭紮進生長著低矮的馬尾鬆和荒草的平原裏就變成了夾雜著碎石子的土路。土路猶如長蛇,甩著尾在分布著矮丘的平野上蜿蜒前行,逐漸消失在看不見的遠方天際。

馬梓筠的轎車開過第一座軍營的時候,他兒時的回憶就開始不斷地閃回重現。那些曾經蟄伏在他今後人生中層層疊加的記憶之下一度完全被他遺忘的重重往事都突然無比清晰地跳躍在了他的眼前,以至於清晰到了哪怕是連水泥路轉角處路麵上的一處陳年凹坑還是旁邊農舍中的某戶人家院落中的一顆粗壯百合都突然被他對照著記起的程度。馬母一路上嘴巴就沒有消停過,拐下國道後車兩旁那些闊別了十年又曾經無比親近的讓她魂牽夢繞的舊景致魔幻般地一一在她眼前重現,簡直是有些讓她的一雙眼睛應接不暇了。夏家母女隨著馬家母子的指點東瞧西望,對於和寧城迥然有異的風物也是充滿了好奇,感歎到世界之大還真是無奇不有。轎車在右轉遠離第一座軍營圍牆時馬梓筠瞅見了路邊的那座水塘,馬父雖然酷愛垂釣,但是自己的兒子卻偏偏對此興趣寡然,因此馬梓筠的地質隊時期裏馬家父子一起野釣的時間也都是屈指可數。如今水塘依然如故,馬梓筠甚至覺得和父親在塘邊的歡笑對話就是近在昨日,可是細想起來卻已經將近是二十年前的悠遠往事了。

“沒變,什麽都沒變,就是荒涼冷清多了。”

馬母望著車窗外掠過的景致不斷地感慨。由於地質隊舉隊搬遷,來往途經的車輛少得多了,水泥路缺少人力的養護,兩邊茂密的蒿草都生長有一人多高了。它們彎俯著從路兩旁夾擊著道路,逐年蠶食侵吞著路麵。即便馬梓筠的車已經開得很居中了,可還是經常有柔軟的彎俯的蘆葦花葉擦拂到車身。轎車經過空**無人的菜市場時馬母又歎口氣,作為家庭賢婦專司采購的她當年可沒有少在這裏為了讓馬梓筠每餐能吃得安逸而煞費苦心。隻不過人家家預算捉衿見肘的主婦擔心的是如何能擺平一大家子幾張口,而她擔心的卻是該如何滿足自己寶貝兒子挑剔的口味。早在二十年前就開始裁撤編製十年前已經人氣十分凋落的采礦隊如今更是人煙稀少,灰蒙蒙的大門前的路邊隻坐著一兩位神色呆滯的老人。他們遠遠望見馬梓筠掛著外地車牌的小轎車刹那間似乎是愣住了,仿佛是看到了天外來客。可是當車輛從他們身邊駛過後他們臉上很快又恢複了那種死氣沉沉的表情。轎車駛進地質隊已成無人之地的地界後按照馬母的指示先開進了大門,順著路縫中生滿荒草的機關內部道路逆時針轉了一大圈。機關辦公樓外表看著還好,還沒有呈現出被人遺棄的破敗蕭瑟勁頭,隻是有一兩處的玻璃窗都被人砸破了。可是大牆內的其他很多地方卻荒涼得有些讓人觸目驚心。到處都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茅草,很多建築甚至都完全被遮蔽在密密麻麻的草叢深處了。

“哎,怎麽會這樣。”

馬母讓馬梓筠將車停在了一塊空地上。她茫然若失地下了車,四處環顧著,嘴中感歎著。夏母挨著她站著,不時說些寬慰的體己話。夏妮旎牽著馬梓筠的手,有些緊張地看著一片寂靜荒蕪的四周。半晌他們重新上了車,繼續順著在雜草包夾中艱難前行的道路向前。開到馬父以前上班的車間門口時竟然發現這裏還有一些人煙。幾隻小花狗吠叫著追逐著他們的車,一名正在洗菜的中年婦女抬頭茫然地看著他們。車間的鐵門半開著,從鐵欄杆中望過去院子裏散放著幾台鏽跡斑斑的幾乎都要看不出原廠模樣的廢棄機器,還散養著一大群正在津津有味地啃食青草的山羊。曾經帶給年幼的馬梓筠以精神肉體歡愉的圖書館、職工食堂,包括曾經發生過那場駭人謀殺案的二層宿舍都成為了鳥雀築巢歡噪的天堂。馬梓筠心中悵然地將車開出了機關大院,右拐順著水泥路繼續向前。在學校門口馬梓筠再次停住車,他們透過緊鎖的斑駁鐵門望見芳草萋萋的操場上堆滿了木材。馬梓筠曾經在裏麵讀過十年書的平房校舍悄無聲息地矗立著,隻從門前的梧桐樹上隱隱傳來麻雀的鳴叫。而從校舍邊圍牆橫穿而過直通職工醫院的水泥小路更是完全被荊棘雜草給包圍得尋不到任何蹤影了,以至於本來很想到工作了二十年的老單位緬懷往日時光的馬母也都知難而退,嘖嘖歎息了。一家人再度重新登車,馬梓筠完全不用遵守靠右而行的交通規則,因為整條路上除了他這輛車根本就碰不到其他行人車輛。他的車緩慢地前行右拐,馬梓筠的心跳開始怦然加速。他又看到了那座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水塔,它依舊靜悄悄地矗立在那座小坡頂部,二十年前就被人信手塗鴉在正麵塔身上的那個奇形怪狀的人臉肖像竟然也還在。馬梓筠暗吐一口氣,緩緩駛過這個轉角,再繼續開個兩百米,車子就來到了家屬區原本的岔口轉角。這裏本來向左就是轉入被整齊排布的平房夾著的宿舍區內部道路,右邊是一片散布著碎石渣和野草的空地,再向前就又進入了矮丘漫布的曠野。馬家母子來之前就是做好心理準備的,他們幾年前就已經從還保持聯係的地質隊老友那裏得知了這片宿舍區已經被周邊的村民強拆一空的壞消息。可是真正當他們的車停在了如今隻剩下一片被平整過的空曠之地的平房故址時,他們還是被震驚到了。所有他們熟悉的建築都**然無存,仿佛被颶風或是海嘯來回席卷掃**過多次一般,甚至連一根橫梁、一扇門窗、一片瓦片、一塊磚頭、一棵樹木都沒有留下。母子兩隻能憑借著步數和周邊參照物的背景大致估計出自己家所在平房的位置以及自己家大概所在的位置。柔緩的秋風從荒野上拂過,四個人沉默不語地站立在這片寂靜無聲的暗紅色土地上。

在那個“好人好馬上三線”的**燃燒的年代裏,無數如馬梓筠父母這樣的熱血青年紛紛投身紮根於距離家鄉百裏、千裏甚至萬裏之遙的外鄉異域。由於組建時的使命多數涉及到國防軍工,出於保密的需要,這些表麵多被冠以“××廠”“××礦”的單位幾乎都隱沒於中西部各省區交通不便人煙稀少的荒野之地。我們不提什麽崇高理想無私奉獻的堂皇話語了,畢竟他們也不是在白替國家打工。國家給予他們的相對於當時的普通工農階層要優厚得多的豐盛薪酬既給他們爭足了麵子上的光彩,也在裏子上使得他們成為了一家的收入主力不僅養活了一家四五口而且經常還能貼補家族內的其他弱勢成員度過難關。隻是由於世界格局的劇變,國家發展布局的調整以及社會建設情勢的轉換,這些以往披裹著神秘麵紗的特殊單位不得不順應大局或撤裁或搬遷或縮編。計劃經濟時期的收入比較優勢和心理上的體麵優越感也是消失殆盡,反而是自身辦社會職能的失力、生存前景的灰暗、交通閉塞的先天劣勢交織派生的發展困阻加倍地凸現。導致人心浮動,人心思走,真的是應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句形容世事盛衰興替和變化無常的古話。倘若當年地質隊的發展形勢還是一如往常的平穩,那麽馬家夫妻也並不是非得急切地乘著馬梓筠大學畢業的節口走動關係調回寧城的。馬梓筠現在也完全很有可能會接過父母的衣缽繼續作為地質人在發光發熱。他會安寧祥和地生活在鷹城郊區的地質隊新區,也有極大的可能會娶一位同樣是作為新地質人的同班女同學或是低上一兩屆的學妹為妻。當然,在人緣還算不錯的父母托人介紹之下他也很有可能會與地質隊以外鷹城的本地姑娘或是臨近的鐵路係統家庭的某位女孩結合。監獄小幹事與地質隊文員相比公平而論也不過就是稍微多了一些身上警服的庇護,更不能算的是什麽人生命運天翻地覆的蛻化。撇卻夏妮旎的婚姻因素,事後回顧,馬家尤其是老夫妻其實並沒有從當年執意的舉家搬遷回寧城的行動中受到多少實際的好處。不錯,馬母的退休後的工資收入相比在贛省是會多上那麽兩千元錢。但是這多出的錢是建立在她和馬父兩夫婦完全放棄掉習慣了二十年的生活工作環境和默契的人際圈子而換來的,也是他們割舍放棄了很多人生中至為寶貴的情感聯絡而換得的,代價不可謂不是極其沉重。雖然從長遠看馬梓筠是終於在寧城主城區站穩了腳,也有了夏妮旎的理想妻子作為補償,但是這其中耗費的波折和過程的曲折又是多麽地令人刻骨銘心。但是更為滑稽和痛苦的是老天居然還假借附近老鄉們的雙手將原本寄托了他們無限思念的老宅給拆除得幹幹淨淨,這也使得馬家母子惆悵滿腹的內心也如同被什麽挖空掏盡,那些無所寄放的鄉愁啊!那些無處擱置的回憶啊!馬母終於忍不住了,她蒼老的臉頰上滾下豆大的淚珠,她顫巍巍地從貼身的衣袋中掏出馬父的單人照片,舉在手中四處擺晃著。

“阿烏啊,阿烏,我們回來了。你看看,這就是你住了二十年的地方。你在那邊好好過著,有什麽需要就和我托夢。一定要好好保佑兒子、媳婦和親家平平安安的。”

她哽咽著,終於禁不住放聲痛哭。馬梓筠也痛苦地蹲在地上以手掩麵,肩頭劇烈地**著。夏妮旎的眼窩一向很淺,看到婆婆和丈夫這樣哪裏受得住,也大聲抽泣著彎腰抱住了馬梓筠。夏母也是滿眼含淚,她邊摟住親家母的脖子好聲勸慰她,一麵不停地擦拭眼角。他們的聲響驚動了遠處樹林中正在砍柴的一位五六十歲的老表,他拎著一捆樹枝由遠及近地慢慢靠攏,仔細打量著正沉浸在哀傷情緒中的四個人。突然他好像認出了馬母似的,一下加快了腳步,嘴裏也不停地呼喚著

“你是醫生吧?”

馬母接過夏妮旎遞過來的手帕擦拭著眼眶。他細細端詳著這個麵龐樸實無奇的老鄉,快速地在記憶中搜尋以往在地質隊職工醫院中參與處置過的病例和救治過的病人。

“你是……”

“我是西汪村養魚的老五啊,你不記得了?那年我家女人半夜突發闌尾炎,就是先在你們那裏吊了一晚上鹽水止痛,天亮才送去鷹城部隊醫院的。那晚上當班的護士不就是你,還有,還有那個楊醫生,可把你們給忙壞了。另外每年過年你不都是要提前向我預定一條大草魚的,說是草魚肉細嫩,少土腥氣,放湯紅燒清蒸做魚丸都適合,你兒子喜歡吃。”

馬梓筠聽著這個一看就沒有什麽文化的滿臉都是油津津的汗水的農村老頭一邊比劃著一邊述說著往事。正因為老表沒受過任何高深的教育,心竅多是直進直出,和眼前的這群人又沒有任何利益衝突,他的樸實無華的敘說並不帶有任何華麗辭藻的修飾,他的立場公正的回憶也沒有帶著任何矯飾,因此也才具有最真實的打動人心的感染力。馬母在他的提示下想起了那段記憶,她感慨著望著眼前這個脊背佝僂的麵色黝黑的老人。

“老五啊,我記得你家有七兄妹吧?你今年也不過就是四十多點吧。”

“是哦,日子不好過哦,每天忙死忙活的,就這樣混一天算一天吧。醫生你也老多了,那時候的你多少年輕有精神啊。”

兩個人一來一往地交談起來,馬母也將自己兒子媳婦和親家母一並介紹給了老五。

“兒子也這麽大了,又爭氣,媳婦也這麽好,醫生你有福氣啊。哎,不像我,三個小子都沒的錢娶媳婦,都在南方打零工。”

他羨慕地來回掃視著眼前的人們,不時抹抹額角留下的汗珠。從交談中他知道馬父也離世了,不由得也唏噓到自己那個早亡的妻子。

“那次在部隊醫院做的手術不成功啊,留下根子了,哎。折騰了幾年,三十出頭點就走了。”

他那雙被生活折磨得呆板昏沉的小眼睛中露出了不堪回首的痛苦眼神。馬母夏母她們隻有一起開導他,可能是很久在這個世界上都沒有聽到過這種寬心的體己話了,他一麵頻頻點頭,一麵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朝著馬母一群人招招手,示意跟著他來。他慢慢朝著平地邊角處的一片樹林走去,馬母他們有些困惑地跟著他,走到一片茂密的灌木林邊緣。

“你們大隊經常會有調走的人返回這裏看看的,有好幾位還把離去的家裏人的一部分骨灰給在這裏埋葬了的,你看,有好幾座小土丘了呢。”

他歎息地朝著平地與樹叢的接壤位置指了指。馬梓筠他們留神觀望,看到草地上鼓凸著五六座小土丘。如果你不加留神,是很難發現的。

“有兩座還是我幫著給修築的呢,其實也就是順手的事,不比砍一顆樹更累。他們說不管去到哪裏,自己這輩子最寶貴的年華都是在這裏度過的,死者最後的遺願也想永遠守候在這裏。哎,你們大隊裏的都是文化人,讀書讀得好,會說話,都是文質彬彬的,待人又和氣,可不像我們這些沒文化的粗人。”

他低頭瞅著這幾座勉強也可以被稱為墳塚的土丘,用柴刀將兩座土堆上過長的蒿草給麻利地砍去了。馬母瞅著這幾座小土丘,詢問著他知道這墳裏的都是誰。老表努力地回憶著,描述了其中印象較深的兩撥人的家屬的大致相貌。馬母臉上接連露出驚異的表情,講解似地和同行的三個人說到

“原來老柳也去世了?馬梓筠你還記得那個機關辦公室的柳叔叔嗎?他家原來就在我們家前麵兩排,他女兒叫柳月,比你要低兩屆的。他們一家都是青島人,比我們家還要早調回去一年。他比你父親應該還要小三歲吧?哎呀車隊的老龔也走了啊?他兒子龔洋小時候可是最調皮成天打架的,他們一家都去深圳了吧好像?他倒是比你父親要大兩三歲的,可是身體一向很健壯的啊,哎。”

馬母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她將家裏的幾個人召集到身邊,表達了想將馬父的這張照片也埋在這裏的意思。有這麽多老友作伴,又是在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老宅近旁,馬父應該也是得償所願了。馬梓筠和夏家母女都是思想開通的人,也都表示了讚成。馬梓筠就按照馬母的意思從兜裏的錢包中掏出了六百元錢,請他幫忙挖個土穴,也請他今後代為照看。

“不用的,不要不要,這點小忙哪裏還需要醫生你破費啊。我這就來,這就來,分分鍾的事,不費事,不費事的。你放心,清明初一我都會來的,替你們拜祭老哥,你們放心。”

老五瞅見這一小疊百元鈔票眼中露出了無比的欣喜,可是他嘴裏還是念叨著推讓著,雙手卻很利索地行動了起來。他不知從樹林中何處拿過來一柄短鋤,彎腰幹活,不一會兒就在馬母指定的老柳和老龔的中間位置挖掘出了一個形狀規整的四四方方的小土坑。他詢問著馬母這樣可以了嗎?馬母又指點他這邊再鋤深點那邊內壁再鑿得平整些。不一會一切都符合心意了,馬母又堅持著親手將這六百元現鈔給塞進了老五的手中,老五才千恩萬謝地鞠著躬接牢了。馬母顫抖著手俯身將馬父的照片仔細地用手帕包好,再輕輕地放到了坑底,嘴裏輕聲呢喃著

“阿烏,千裏萬裏,你總算回家了。走累了吧?今後有老柳老龔這些老朋友和你作伴,你們每天就和和氣氣的,一起聊聊天,敘敘舊。等著我以後來陪你。”

老五慢慢地將浮土都推到坑裏,細心地壘了個渾圓的小土丘,再用鋤頭將土壓實,想了想又挑選著拔了一簇青草插在丘頂。夏母示意馬梓筠去把轎車開過來,從後備箱裏事先預備好的一條香煙中拿出了兩包。一包送給了老五,一包拆開來一根根點燃,散發給周圍的人讓他們給分別插在土丘的四麵八方。待到青煙嫋嫋升起,四個人連帶著老五一起畢恭畢敬地雙手合十對著土丘彎腰鞠著躬,馬母的淚水一滴滴地滑落在這片她曾經無比親近的褐紅色土地上。告別老五後馬梓筠又開著車順著土路一直向前開到了曠野的深處,整條道路上還是靜悄悄地看不到一個人和一輛車。四周荒草地中散立的馬尾鬆這十多年來了似乎也沒有一點成長,依舊是這麽低矮。被雨水衝出條條溝壑的褐紅色矮丘沉默地凝視著眼前的歸去來兮的故人和從未謀麵的新人,偶爾才會有一隻受驚的飛鳥從緩坡上的荊棘叢中飛出掠過。對於馬梓筠小夫妻而言,他們今後應該還會有機會故地重遊。可是對於身體狀況江河日下的馬母來說這很有可能也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重歸故地了。她坐在車裏萬分眷念地環視著周邊這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又感覺陌生的景致,許多許多的陳年往事猶如開閘而出的洪水般湧入她的腦中。馬梓筠也在專注地四處張望,觸景生情。他想起了無數個春夏秋冬的平凡日子裏自己和幼年的夥伴一起在這段土路上爭騎自行車展開競速比賽、在路兩邊的矮丘荒地間打雪仗模擬激烈的戰爭、在那片平坦些的空地上你爭我搶地踢足球、夏夜裏一家一家將草席平鋪在草地上吹著夜風仰望星空,當然還有逐漸步入青春期的自己一個人無助無望地在這些野地中徘徊遊**背書溫習的往事。他甚至還想起了在某處溝壑的梁頂還埋著他那位初二去世時身高就已經超過了一米七的同學,又想起了自己曾經在秋遊中並肩而行的和那名二十歲出頭就因為抑鬱症而從地質隊圖書館上一躍而下的總是低著頭微笑的女同學,還有遠處紅圍牆之內那片更早被廢棄了的鐵道兵大院裏那位住在破屋之中的總是露出憨笑白牙和酒窩的弱智男同學。

本來按照馬母的意思是下午趕到鷹城先去鐵路職工家屬區拜訪下馬梓筠的高中班主任駱老師的。可是馬梓筠看到自己的母親看過地質隊老區後情緒低沉,害怕等會又有什麽不好的消息會打擊到她。便決定還是先入住鷹城的酒店。正好大家也都有些累了,洗個澡休憩一下也好。鷹城對於早年的地質隊職工家屬而言就是他們每周周末才能乘坐單位班車“進一次城”的那座“城”,在年幼的馬梓筠眼裏那時候三四層高的百貨大樓就是擎天大廈了,人頭攢動的馬路也就是朝天的大路了,位於江邊上的集成了動物園遊樂場展覽館植物園諸多功能的公園就更是超越“迪士尼”般的神級存在了。可是這一次馬梓筠看到的卻不過是一座連安樂縣城都無法比擬的街上人跡稀少、生活節奏拖遝、城建嚴重老化的缺乏朝氣的中部地區“地級市”。他們入住的酒店是前幾年新建的號稱掛牌五星全城檔次最高的,價格比起寧城的四星級酒店略微便宜一些,服務水平卻要差上不止一個層級。四個人馬不停蹄地,都有些乏累了,便約好了下午餘下的時間先睡一覺。晚上好好品嚐一下鷹城的本地菜,再去公園和超市逛逛。去公園和新華書店曾經是馬梓筠童年少年時期每次來鷹城的必選項目,他這次也算是舊夢重溫。去超市則是馬母提醒的。雖然後備箱裏堆著不少弋江縣的親戚們給贈送的土產,但是總還要再準備些鷹城的土貨。畢竟返回寧城後要回禮還人情的人很多,光馬梓筠兩口子單位的同事就有一大堆。還有馬家夏家的幾位親眷和馬家老宅的鄰居們,他們在馬父的葬禮上可都是幫過大忙,出過大力的。分住在兩間客房中的四個人洗漱後休息了幾個小時,等到起來時已是落霞漫天了。他們谘詢了一下前台的服務員的意見,夏妮旎之前在手機上也查詢了好一會,鎖定了一家名為“辣椒炒肉”的以菜名作為店名的地方風味菜館。這家店的名稱就已經博得了平生最擅長炒製辣椒炒肉以及平生最喜歡吃自己母親烹製的辣椒炒肉的馬家母子的強烈興趣,不過一嚐之下對於這道名不符實的主打菜卻很有些失望。有些時候食材精致了,處理得複雜了,反而失去了這道家常菜原本應有的原始口感和風味。倒是在征詢了老板的意見後特意點的其他幾道盡量不放辣的瀘溪活魚、板栗燒土雞、拉絲狗肉、上清豆腐等反倒是更受到了一行人的垂青。大夥酒足飯飽之後看著時間還早,決定先去公園裏散散步再去超市選購。他們隨著拎劍執扇的晚間鍛煉的市民走進了闊別了十餘年的公園。馬家母子是兩眼一抹黑,幾乎完全認不得路了。隻得是一邊看路牌一邊問人,總算順著石階走到了江邊。兒時的馬梓筠站在信江邊總有種氣吞萬裏如虎的情懷的,可後來有一次她跟隨著母親舅舅坐船返回武城探親途中經過了長江和鄱陽湖後再看信江就怎麽樣也尋找不到那種**氣回腸的感覺了。再往後他見識過了廣闊無垠的東海,如今站立在江邊低矮的斷崖上的他麵對著狹隘平緩的江麵就更加無感了。天黑了他們漸漸也看不清周邊的景物了,出於安全他們草草地就結束了江邊之旅。

“怎麽了?很失望是吧?不會在這裏還有一場風花雪月的初戀吧?”

牽著丈夫手的夏妮旎一擰他的掌心調侃到。其實這次陪同丈夫回贛她還是在心中帶著一點詢根問底的小私心的,就是看能否發現什麽蛛絲馬跡以曝露出馬梓筠未曾對自己名言的陳年情史。他倒不是對於馬梓筠的誠實抱有什麽懷疑,也不是心眼狹促到一定要翻什麽隱秘的舊賬,而純粹地隻是出於女人對於這世上最在意的人的一種特別的好奇勁兒。馬梓筠了解自己的妻子,也不作答,隻是嗬嗬笑著握緊了對方的手掌。

第二天小兩口睡到了自然醒,習慣了早起的兩位老人結伴去酒店周圍偵查了一圈,又順道去自助餐廳享用了早餐。深知兒子口味的馬母在夏妮旎辦理好退房手續後就指揮著馬梓筠將車開到了一條小弄堂口停好,這裏一溜的早餐店主打的基本都是各式各樣的粉麵招牌,有黃豆粉、麻古粉、砂缽粉、醃菜粉、湯粉、炒粉等等。食用完之後馬梓筠便將車向著位於鐵路中學邊的教職工宿舍區開去,以他的認路水平堪堪也隻能將車開到鐵路中學早已長滿荒草的圍牆邊,剩下的一段路還隻能是邊走邊問。可惜他們剛走進氣象蕭瑟的小區的大門就遭遇了當頭一棒,被他們詢問的第一位路過老人就告訴他們駱老師幾年前就退休了,老兩口都投靠在省城工作的女兒去了,好幾年都沒有回來過。

“這幾年像你這樣來拜訪他的學生多了。可是沒辦法,我們連他的電話號碼都沒有。你要打聽得去學校退休辦問了。可是現在鐵路中學已經劃撥鷹城地方管理了,這片老校區也已經荒棄了。合並後建起的新校區在新火車站那邊,這邊也就剩下我們這不多的幾戶了,你們得調頭回去打聽了。”

老人一邊攤手一邊歎氣,無奈地搖著頭。

“那老人家我請問下,以前學校對麵橫跨鐵道的那座人行天橋怎麽也找不到了?還有,我看鐵路對麵的那片老家屬區的平房也全部都被拆掉了嘛,還有其它的什麽路可以走過去嗎?”

馬梓筠回手一指小區對麵問道。

“你是有很久沒回來了吧?對哦,拆了,全部都拆除了。鐵老大現在也不景氣了哦,這幾年都在精簡裁人。人少了嘛空閑出來的屋子也就多了,沒人住還要它幹嘛。再說了地方發展又快,從四麵八方開始包圍鐵路,鐵路係統不行了,不行了。哎,你還過去幹啥?那裏除了幾個神經病和流浪漢,一個活人也都沒有了。你就算想過去,也得從前麵很遠的一個甬道繞過去。那小路道邊都是垃圾堆,路麵全是泥坑,別說人了,連車子也開不過去。”

馬梓筠皺著眉頭聽他說完,向他道了謝。他和同行的三個人商量了一下,最後決定就到鐵路中學的鐵門口瞅瞅就好。他們慢慢地走到被幾圈鐵鏈條牢牢鎖住的鏽跡斑斑的學校大門前,裏麵就是靜靜佇立的排排教室,屋外的空地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這扇大門就是曾經讓處於青春期的馬梓筠多麽畏懼排斥卻又無奈欷歔的進口。一度他是有多麽憎恨這個入口,向前,就意味著他必須接受主流的正統教育,讀書讀得好他今後的人生會得到豐厚的回報,但同時你也會暫時失去自由;退後,就意味著他能夠暫時性地逃離了這個專以規訓人見長的藩籬般的體製,但是又不可遏止地會伴生種種不祥的空虛之感。在那個如今他再也過不去的鐵軌對麵的被重重廢墟阻隔的荒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肉體上看似取得了輕鬆的馬梓筠的靈魂深處其實都是倍感煎熬的。因為他並非頑冥不化之徒,天性銳敏的他深知自己的這種乖張背離的逃課行為是絕對錯誤的。無論是對於他的父母還是對於他的恩師、無論是對於他的班級還是對於他的個人而言這都是一種非理性的謬誤,隻是最終需要付出最為沉重的實際代價的還是他的個人和他的家庭。國家對於他的掙紮是最無所謂的,建設國家所需的好苗子總是層出不窮,哪裏會差他一個;他的退化對於學校影響也不大,少了他還有其他數量更多的優等生可以捍衛學校的榮譽;他的突然的反常對於班級的影響就更加微乎其微了,很多同學可能還在心裏慶幸少了一位高考的競爭對手了呢。他也知道自己必須幡然悔悟了,可當時他的心就是不由自主地渴望逃遁,他的雙腿就總是不受控製地向著這無人的荒野走去。

這次贛省之旅他帶著自己的愛人追溯回憶自己的心路曆程的設想就這樣虎頭蛇尾草草結束了,這也再次印證了我們每個人生命的漂浮不定和難以預料,也再次預示了他注定崎嶇難行的人生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