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浙省最廣闊的出海口杭州灣逆流而上,兩岸多是平坦的灘塗、平原上人口稠密的村鎮、吞吐著褐白色煙霧的巨大煙囪林立的大型工廠。直到海灣的寬度越來越狹小,逐漸顯露出了它的上流錢塘江的麵貌。錢塘江的上流為何以及它的終極起源並不是本書所要敘述的,隻說它從浙省省城穿越流經的一段,最為引人矚目的就是江上橫跨著的分別建造於建國前後的不同曆史時期的幾座鐵路橋、公路橋、鐵路公路兩用橋。而其中最廣受建築界讚譽的又是經曆過國殤時期斷橋之痛的由我國橋梁建築泰鬥主持修建的錢江大橋,隻有它是穩穩當當實至名歸能被冠以這個獨一無二的顯赫名號的,其餘建國後先後修建的數座晚輩也隻能分別被後綴以從小到大的阿拉伯字母以示區分以排座次,也就是錢江一橋、錢江二橋……以此類推。如果你站在錢江南岸朝著錢江大橋的橋北岸眺望,就會遠遠地瞅見一條低矮的綠樹婆娑的山麓名曰秦望山。不管你眼力如何,隻要不是盲人,都能望見山麓上矗立著一座氣勢雄偉的佛塔。這就是馳名海外的六和塔,是吳越王錢弘俶建以鎮壓江潮的。當然,六和塔的外觀形態如何,文物保護價值有多高,在古建築學研究領域中的重要性有多大,其中發生過的人文典故有哪些,也都不是本書關注的重點。本書所要請各位讀者關注的正是請你屏息靜氣地凝聚好你的視線,仔細地在寶塔的西側山麓的蔥蘢草木中搜尋,你就可以透過那些繁茂的枝葉縫隙隱約捕捉到一些隱約露出褐紅色灰白色屋頂外牆的充滿異域風情的風格莊重典雅的舊式建築。這裏就是很容易被那些對於寶塔趨之若鶩的普通遊客們所疏忽掉甚至也並不知曉的當今浙省最高學府浙江大學光華法學院所在地,也就是原之江大學百年老校園。之江大學是基督教美北長老會和美南長老老會聯合創辦的一所教會大學。前身為1845年於寧城創立的崇信義塾,也是新中國成立前大陸境內所有的13所基督教教會大學之一。1951年,該校被浙省文教廳接管,所有美籍教師離校。次年整校院係被拆分至浙江師範大學、浙江大學、複旦大學等,之江大學宣告結束。可雖然主持修建校園以及在這些充滿美式風格的建築中授課傳道的第一批金發碧眼的外來客們早已並不情願地早早地就離開了這些建築物紮根的土地,可是幸運的是這片建築群卻還是僥幸地逃脫了十年浩劫中被拆毀的慘境。如今依舊承載著無數新時代莘莘學子的求學休憩,而整所校區所獨有的與生俱來的優雅氣息和書卷氛圍卻也是浙江大學那些規模雖要龐大得多建築也要新穎得多空氣都要沸騰得多的兄弟校區所無法比肩的,至少在第一次踏進這片綠樹成蔭,古老校舍沿著山麓的走勢交錯而立的校區的馬梓筠眼中,這裏天生似乎就是最適合於神學、史學、哲學、法學等以思考人生追尋古今淬煉心智為目標的經典社會學科的天之驕子們秉燭夜讀的最佳場所。這也恐怕不隻是他一個人的直觀感受,至少和他這批同來接受兩個星期的浙省監獄係統理論研究精英培訓的其他六名同學也都是作如是觀的。
整片校區都是建築在一片至少有著四十度的漫長上坡上,所有零星散布的各司其能的建築物之間都是通過逶迤曲折的水泥小徑或是有著陡峭上下坡度的石階相連。對於一向不擅長於運動的馬梓筠而言這段走去寢室的悠長上坡雖然兩邊的風景悅目,可是在體力上的付出卻也是超負荷的,讓他不由得微微有些氣喘。可是當著同行的其他監獄的幾名同仁,尤其是當著那兩位看著不勝嬌怯的但是行走起來卻是健步如飛的女同胞的麵,自己也隻有咬牙硬撐到底。可見與國內多數一馬平川足可以策馬狂奔的校園相比,早期的之江大學建造者除了看重這塊校址麵向錢江背依青山的絕佳地利之外,有意在打磨學生的精神之外特意通過綿延坡道上長距離的往返步行以事半功倍地錘煉他們體質的良苦用心也是很明顯的,這可能也是注定腦力與體力並修的近代西方教育與專門以培養手無縛雞之力的隻會長於紅口白牙的酸腐書生的古代東方教育最大的分界所在。相比起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渾身充滿青春氣息的意氣風發的在校大學生們相比,馬梓筠他們這一行人可算是來自於不同世界中的低學曆者。如果不是目前各所大學也都要通過麵向社會的培訓製度廣開財源,他們本來是很少有機會在現實社會中發生交集的。馬梓筠們不過隻是監獄警察,用古人的話說就是最底層衙門中的“胥吏”,是連“官員”都算不上的。而他視野範圍內的這些滿臉自信的兩眼閃爍著聰慧的火花的高材生中則很有可能會湧現出省部級以上的國家領導人以及統轄地方的大員,最不濟的也會是各市級人民政府、中級人民法院、市級檢察院、大型律師事務所當中的主力精英。對於因學曆造成的社會階層壁壘的高牆深溝帶來的落差感,馬梓筠是向來體會頗深的。而且,由於鄧瀾澄最近施加給自己的新的羞辱,他的這一體會就更加刺痛靈魂深入骨髓了。這種無端被人侮辱的好似被人突兀地扇巴掌般的震驚之餘的火辣痛感至今尤無比清晰地停留在他的大腦中樞地帶,動搖了他一向頗為看重的建立在文采基礎上的人生自信心。至今他想起來依然會心虛煩亂,滿腹鬱結,老臉羞愧至滾燙。他恨自己都已經年過三十了,居然還會如此不識人,犯下總是會自作多情的少年郎才會犯的錯誤。他更恨自己已經擁有夏妮旎這樣諸方麵都極為稱心如意的好妻子了,居然還欲求不滿般地渴求婚外戀的刺激。他永遠無法忘記那晚自己將鄧瀾澄約到天主堂廣場的情境。他焦灼地站在教堂鍾樓的陰影裏來回踱著步,超過約好的時間十五分鍾了,半個小時了,終於盼到了從馬路對麵走來的即便在夜色中遠遠地也能瞅見那雙吸人眼球的挺聳前胸的鄧瀾澄。這個女人應該早就看到馬梓筠了,起初也是麵無表情,似乎正是迎著馬梓筠款款走來。可就在距離馬梓筠五十米的地方,她的嘴角突然向上一牽露出了魔鬼般閃亮的白牙,帶著邪惡的微笑,她突然極其高傲地向後仰起了頸脖,一個近乎九十度的轉向走向了位於教堂大門右前方暗影中的一個木椅。那裏一直端坐著的一名同樣戴著眼鏡拎著公文包的瘦高個男青年恰好將注意力從手機上轉到了鄧瀾澄身上,他喜悅地站起來,伸開雙臂,幾步向前抱住了鄧瀾澄。女人親昵地開心地俯趴在男人的前胸上,她斜著的臉上看不清的鏡片後的雙眸冷冷地注視著遠處暗影中的馬梓筠,似乎是在極其用心地品味馬梓筠此刻心中的詫異和震驚。眼鏡男毫無顧忌地讓鄧瀾澄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兩個人緊緊摟抱著開始互說情話。如果他們隻是從頭到尾都是這麽擁抱著親吻著,那麽帶給馬梓筠的打擊雖然劇烈但是畢竟穩定不變的,就如同將一把利刃直插入馬梓筠的身體。而這兩個人卻是親密交談好一會兒,再進行一會兒忘情的接吻,這種富於節奏變化性的調情方式更是如同將利刃插進了馬梓筠的身體裏了不算,施害者還要拽緊了刀把反複插進拔出,由此也成倍地帶給了馬梓筠更加難忘的痛苦。
剛剛辦完入住手續的馬梓筠頹然地躺倒在位於坡頂學生公寓之後一個“L”字型交叉處的培訓部大樓之中的那微微散發著所有古舊建築都不可避免帶有著濕潮氣的房間內的彈簧**,由於每晚睡覺他都能打出一些平常人無法忍受的巨大呼嚕聲,他這次又獲得了單間居住的優惠。他們這次參加的是由司法部監獄工作協會主辦、浙省監獄工作協會承辦的由來自於各省份監獄八十多所監獄和強製戒毒所的近百名寫作骨幹參加的大型全國性培訓班。除了本省中那兩三名上次在安樂縣城舉辦的省內研討會上已經謀麵過的之外,其他絕大多數參加培訓的成員對於他都是生麵孔。一份詳細陳列著所有培訓班人員的姓名、單位、聯係方式的名單就在他手邊的床單上安靜地平躺著,不過馬梓筠如今也沒有心境去一一了解。他仿佛在一場決定性的角逐中以一種最為慘烈的方式敗北出局的拳手,簡直差一絲絲就要完全昏厥過去了。隻是依仗著毫不知情的夏妮旎溫柔憐愛的感化和自己相對於平常人要跟我給強大一些的自我調和的能力,他才能勉強做到至少在外人看來慎終承始的工作著以及波瀾不驚地生活著。但是那條來自於那個已經被他給拉黑掉的手機號碼的最後那條足以讓他刻骨銘心一輩子的文字短信卻被他保存著,時不時翻找出來警醒自己,抽打自己,好讓自己充分地意識到自己有多麽卑劣,多麽無恥,多麽不自量力,多麽渾噩愚蠢,多麽貪心不足,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到底算是個什麽東西,還是一個連王八蛋都不如的什麽混蛋玩意!信息內容不算太長,表麵看也沒有什麽明顯的攻擊性語句,但是暗涵陰毒,字字誅心。
“還以為你是多麽高雅傲氣的男子,沒想到也是這麽不值得一提的俗人。也不知道是誰給你的勇氣讓你錯信居然奢望與我親近,你可能會說難道不是你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帶給我的幻想嗎?不錯,我可以撩撥你,因為你和我並不是一個世界的生物。你是低等犧牲者世界的,我是高等獵取者世界的。你被我盯上了,我可以對你采取任何我想采取的行為,而這並不代表著你可以反過來對於我采取任何舉動。我身邊有的是男人,比你學曆高的,比你官大的,比你英俊的,比你有錢的,比你精壯的,你覺得你和他們比有什麽優勢呢?就憑你那點自以為是的毫不入流的文采?現在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麽會對你發生興趣了,畢竟按照受教育程度而言我們絕對是天壤有別的人。那隻是因為你和那個猥瑣的隻會欺負小女生的日本房東實在是長的太像了,尤其是你那雙色眯眯的眼睛、厚嘟嘟的嘴唇、肉乎乎的塌鼻子還有一臉邋遢的胡須。夏妮旎已經是你所能尋找到的女人的絕對的上限了,好好守著她過你的小日子吧。今生都不要再做什麽妄想轉運的黃粱美夢了。”
馬梓筠之前也沒有因為自己的樣貌身材性格行為等各方麵的缺陷從而少受過異性明裏暗裏的嘲諷鞭策貶低否定的。但是與鄧瀾澄馬克沁機槍般疾風暴雨的密集攻擊相比,那些女人的非議至多隻能算是左輪槍的零星點射。在幾乎目瞪口呆般地目睹了鄧瀾澄在廣場上進行的顯然是有意隻將自己當成觀眾的**表演後僵硬著邁著腿猶如喪屍般慢慢走回家的馬梓筠剛收到鄧瀾澄的這條短信時,他飽受折磨的心海已經是掀不起半點風浪了。可是在他混沌的頭腦逐漸恢複了清醒之後,這些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的詞句就開始觸發了他天生的對於文字的超敏感的知覺。他哭笑不得地端視著這一列列一行行在自己眼前肆意排列的飽含譏諷惡意的詞句,感受到了有生以來前所未有的受辱感。可是,他卻沒有半點勇氣去動用他以往最引以為豪的文字的語言的武庫去進行雷霆萬鈞的反攻,他無言啞然了,在鄧瀾澄那牢不可破的防禦堅固的陣地前壓根失去了回擊的基本信念。他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隻能是羞恥地憤慨地顫抖著手指將鄧瀾澄的那個手機號碼拉黑,並且將之前他保留下來的來自鄧瀾澄的部分短信給刪除。可是在他徹底地抹除了手機中關於鄧瀾澄的一切痕跡之後慢慢冷靜下來的他卻又很有些後悔了,因為他挑選保留下來的短信都是可以充分地證明是鄧瀾澄主動在勾引著他而不是他在刻意和鄧瀾澄玩曖昧的。可是再細想下這些現在還重要嗎?在他主動邀約鄧瀾澄去天主堂廣場見麵的那一刻起,這些罪證的舉證人本身就已經淪落成為了罪人,這些罪證的存在與否還有什麽實際的指控意義嗎?難道它們證明的不正是一對心懷叵測的男女的通奸取樂?該受到公正的指控的正是他馬梓筠和鄧瀾澄,而有資格提出這一正義指控的卻可以是全世界其他所有的人,當然無論是從情理法的任何一個層麵而言名下無虛的首席指控人自然應該是受到欺瞞的夏妮旎。
於是,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似乎是天上的神祇還想最後拯救他一把。就在他狠遭鄧瀾澄的戲耍心情跌到了最低穀的灰暗時刻,他又被穆局長挑中有幸參加了此次高級培訓班。原之江大學的教職員工和恪守精神雖然如同散落於其中的紅白建築一樣在歲月的長河中逐漸老去並被人遺忘,但是這漫山綠樹和純粹教會風格的古老建築相互映襯,還是營造出了一種類似於上帝後庭的神聖、莊重、古樸、簡明的靜謐氛圍。置身於其中除了鳥鳴花香,綠葉婆娑,生滿青苔的小石階,碧幽如寶石鏈墜般的深潭,隨處都是散發著曆史氣息的磚砌美式教堂、鍾樓、校舍、教室。馬梓筠被動地跟隨著浙省的五六人的小團隊集體行動,其實主要就是一起上下課和去食堂進餐。其餘無數充裕的光景可供他一個人進行遐思和反省。他經常會站立在床邊凝望著窗外滿眼的綠意,在甚至聽不到一點人聲的無人打擾的情境中盡情地反思。也有好幾個夜晚,他一個人長時間地徜徉在整個校區的邊邊角角。他已經充分見識到了這些985的高材生們明顯高於普通大學中普通大學生的尤其擅於利用時間的特長。幾天下來他幾乎沒有見到一對耳鬢廝磨的情侶,卻都是低頭背著書包夾著書籍上課複習匆匆而過的青年男女。他們中的多數都要麵對畢業前夕的英語過級考試、研究生學曆考試和律師資格考試的三重壓力,隻爭朝夕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學法學和學醫學一樣,聽著風光無限,看著前程似錦,其實都是需要獨處苦捱的天下做學問圈中第一艱辛事,其中的酸甜鹹辣也隻有同樣經曆過在無數個清晨深夜秉燭苦讀境遇的當事人才能彼此心照。馬梓筠學曆雖低,卻也是經曆過數次律師資格考試的。作為司法線上曾經在臨考火線上出生入死的老戰士,他自然很能夠理解這些法學才子們恨不得將每一分鍾掰分開以窮盡利用效率的急迫心情了。畢竟他們中除了極少數人將來可以投身於閑庭散步似的法學研究領域接過他們導師的衣缽,絕大多數人還是得一頭紮入競爭慘烈的法律職場謀生立業的。這涉法的生計可往往都是事關局中人生死存亡和自由與否的修羅場,你要麽是可以判人生死的法官,要麽是可以對人提出死亡指控的檢察官,要麽就是可以泯滅著良心替花錢雇傭你的惡人進行生死辯護的律師。馬梓筠向來是不會以“好人”和“壞人”對人群進行簡單兩分的,可是在經曆了鄧瀾澄玩耍般的嬉弄自己之後,他現在卻隻會將全世界劃分為一個極其微小的陣營和一個極其龐大的陣營,小陣營中隻有他自己、他母親、夏家一家人,可能還有司徒小滿,其餘的幾十億人都被歸入了另外一個自己完全沒有信心去把握能了解的陣營之中。這兩個陣營間也並不存在爭鋒相對的敵對關係,更加也沒有存在道義是非上的非黑即白的性質之差異。隻是經曆過鄧瀾澄對於自己的洗練之後,馬梓筠已經對於自己平素引以為傲的觀察世界洞察人心的能力表示極度懷疑了。他的自信心崩塌殆盡,眼瞅著身邊這些充滿朝氣的可愛大學女生們腦中浮想到的卻仍是鄧瀾澄那副叵測難料的被她炫目的高學曆知識女性身份所遮蔽起來的禍心。馬梓筠迅速行動,在因為獲獎自得而放鬆了警惕戒備的心原上再次大動土方挖掘出了與外界層層阻絕的壁壘森嚴的塹壕。從此除了他這方麵小陣營中的這麽屈指可數的幾個人之外,他再也不會對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一個人打開心門。他不僅由內而外地在大腦和心竅的每個關口都是囤積重兵嬰城固守,還給自己永久地戴上了一幅專以應付局外人的隱形麵具。這幅缺乏任何表情特征的麵具將時時刻刻內嵌於他的麵顱骨之上並自然地與他天生的五官有機融匯成嶄新的“馬梓筠的臉麵”並陪伴著直到他入土為安,這世上是再也再沒有什麽熾熱的情火什麽動人的蠱惑是可以切分開它的了。
出於愧疚,也可能是出於補償,更可能是出於尋求慰籍,他這段時間無論是在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都更加依戀自己的妻子了。鄧瀾澄主動攤牌自己隻是戲耍馬梓筠的唯一好處就是徹底消除了馬梓筠之前擔憂她可能會以各種見不得人的伎倆騷擾並找夏妮旎攤牌的顧慮。現在他清楚了他們兩夫妻在鄧瀾澄眼中隻是她整個跌宕起伏的離奇人生旅途中兩名微不足道的過客,是根本就不足以成為她人生對手的菜鳥,也是壓根就不值得她鄧瀾澄勞神費心多加戀戰的。鄧瀾澄是海洋中的一頭巨鯨,她隻不過是在被巨浪席卷到淺灘的這麽一晃眼的功夫內和馬家夫妻這樣常年在淺海區廝混的比目魚才有機緣親近。搭不搭理馬家夫妻,以怎樣一種方式搭理,完全都是取決於她的一念之間。實話實說,以她的學曆和精幹她是完全有能力到省級以上教育行政管理機關中或是浙省任意一座重點高中任職的。她的台麵上桌底下的手段超群,行事果決,心狠手辣,注定了是前程無比遠大能成大事的人。雖然心底無比灰暗,也確實有著受累於肉欲的**娃氣質,但是隻要讓高明的引路人適當**,假以時日必然會是教育職場中頂尖的翹楚。鄧瀾澄對於馬梓筠產生興趣的唯一緣故就是馬梓筠碰巧與她在日本留學時的男房東外形氣質相似,而從鄧瀾澄的講述中聽得出這個男房東至少在情理上是曾經對於鄧瀾澄有所虧欠的。鄧瀾澄沒有詳說男房東“專會欺負小女生”的細節,更沒有明說這位被欺負的小女生是不是她,但是馬梓筠結合她詭譎乖僻的行為舉止卻可以肯定她在日本時一定是遭遇過什麽極其特殊的非常事件的。他猜測她應該是被什麽歹人給侵犯了,所受到的淩辱之重與手段之變態甚至很有可能與自己之前看過的那部《花與蛇》係列中接受野蠻施虐的女受害者所遭受的近似,所以才會養成了這樣近乎於歇斯底裏的時而癲狂時而冷酷時而魅惑時而無情的兩極分裂的人格特征。他空閑時頻繁地給妻子打著電話發著短信,名義上是關心一個人在家的夏妮旎的起居飲食,其實也有著話中探風以掌握了解鄧瀾澄有無任何異動的目的。他已經完全醒悟了,在這個殘酷的弱肉強食的世界上,能力孱弱的他隻有不做任何過分的他想,踏踏實實和自己的親人們抱團取暖,相互扶持,才有可能安安穩穩地苟活到老。世界雖廣闊精彩,但是都是專留給那些有權有勢有財有才的強者們縱橫跋扈的舞台。自己別說接近他們了,就是連那些追隨依附於他們的仆從寄生獸們也是完全不能接近也得罪不起的。就這樣,在寧靜的校園中自我參悟般地度過了幾天之後,就在臨近第一個星期的周末之時,他的原本逐漸平複下來的心緒又再次被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給徹底攪亂了。那是一個周四的午休時間,他正躺在**思量著周末培訓暫歇的兩天如何安排。他的同學們早就在計劃著一起去西邊二十裏外的宋城好好放飛一下自我,他卻始終沒有搭話。就是因為這種過度喧鬧的娛樂園從來就不是他的心頭好,他寧願一個人順著江邊走走,或者打的士去西湖邊逛逛,再不行把妻子叫來也可以啊。突然枕邊的私人手機鳴響了起來。他是有單位配發的工作手機專門用以處理公務的,而他在這個世界上可以聯係的人又很少,所以他的私人手機一天下來除了家裏人發來的短信提示聲,是很難得才會響起的。也虧得他當時還和夏妮旎遴選了半天才設定了這首以她最愛的女歌手林憶蓮的冷門粵語歌《早晨…》前奏旋律作為鈴聲。正因為很少接到電話,所以每次電話響起對於他就意味著可能會有大事急事,就像上次他父親中風倒下後的那樣。他揪著心快速抓過手機,仔細一看卻是杜皓翀的號碼。這倒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上次回安樂和杜皓翀碰過一次麵互留號碼後他們也就是聯係過三四次,聊得都是事關杜皓翀自己境況以及北關監獄一些熟人雜七雜八的瑣事。但是雖然來往素淡,作為馬梓筠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可以稱之為朋友的同性,他們之間還是存在一些春樹暮雲之情的。他接通了電話,手機中傳出了杜皓翀明顯帶著興奮的聲音。
“老朋友,告訴你個天大的好消息,你可得好好感謝我。”
馬梓筠心頭一怔,直覺告訴他這條“好消息”應該是和司徒小滿有關的。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心直口快的杜皓翀就吧唧吧唧地和盤托出了。原來經過他母親的多方打聽,居然讓她打探到了司徒小滿現在生活的地址。
“她在哪裏?她……還好吧?”
馬梓筠極為震驚,尤其身逢剛剛慘遭鄧瀾澄不人道待遇的心理波折期,“司徒小滿”這個蘊涵著滿滿的真誠、甜蜜、溫馨和美好的天籟般的又帶些久遠音律的名字更是帶給了他難以言狀的內心衝擊。
“具體我就不太清楚了,要想弄明白最好你自己親自去找她。我這裏有她的詳細住址,你趕緊記一下,最好趕緊能去一下。聽我母親說她是四海為家,經常要四處雲遊的,去晚了又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了。”
馬梓筠猛地從**躍起。他顫抖著手從桌上抓起水筆,隨便就在培訓班日程表的封底上春蚓秋蛇般地記錄下杜皓翀口述的精確到門牌號的地址,居然是在徽省宣城敬亭山腳的某個小村莊中。然而,杜皓翀帶給他的心理衝擊還並不止這一個。他在電話那頭嗯呀了一會,似乎是在斟酌著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在馬梓筠的催促下他清了清嗓子,謹慎地問馬梓筠
“你還記得陸芳菲吧?”
馬梓筠又是一愣,質樸單純的陸芳菲雖然出現的頻率不高,卻也是偶爾會閃現在他的午夜夢鄉中的。
“嗯,當然記得,她過得怎麽樣了?”
“哎,她慘哦。嗯,她和你分手後不是嫁給了一個北口鎮當地的包工頭嘛。其實也可以說是被家裏賣過去的,換錢給她父親治病嘛。”
“我知道。”
馬梓筠的心裏一陣隱痛。
“嫁過去後嘛,那個包工頭外麵女人多的去的,對她厭倦了也就冷淡了,漸漸地也不願意再貼錢治療她父親了。唉,沒多久她父親還是去世了。她呢,遲遲又不能替那個老板生兒子,經常還要貼補哥哥嫂子,時間一長那個男人就對她心生厭棄了,將她視為累贅包袱。兩個人很早基本就處於分居狀態了,到最後那個男的完全就對她不管不問了。”
“再後來呢?”
馬梓筠急急地追問到。電話裏突然傳出了幾個女人“老板,裏麵還有沒有空位置”的問話,隻聽到杜皓翀壓低了的“有的,你們自己找桌子”的回話,然後又傳來他有些尷尬的恢複了正常音調的聲音
“嗬嗬,兄弟現在混得可不如你哦,父母資助著在安樂縣自己住的小區裏開了個小棋牌室養家糊口。”
馬梓筠也無言以對,他知道如果杜皓翀當初不是受到人際關係緊張所累負氣辭職,他現在也是能夠過著和自己一樣旱澇保收豐衣足食的平穩生活的。他也不知道如何寬慰他。電話裏短暫的一陣沉默。片刻後還是杜皓翀打破了沉悶的氣氛,他哈哈笑著自我解嘲似地說到
“兄弟你也不要替我難過。現在雖然我收入不是太穩定,可是生活逍遙自在啊。既不用受勞改犯的氣,也不用總是看領導眼色。剛才說到哪了?哦,對了,小陸就這樣和那個工頭名存實亡地維持著婚姻關係。可沒多久那個老板又賭又嫖逐漸耗空了身家,業務上也被新起的同行算計了一落千丈,外麵欠了一大筆債。最後有一次廝混時被幾個情婦的老公們糾集人手堵住門給狠狠地揍了一頓,命是保住了,腦子給打糊塗了。最可憐的還是小陸,福嘛沒享到多少,因為還沒有正式離婚,那些債主全都湧到她家裏來要債。她那個哥嫂也不是東西,怕她拖累自己,居然把她趕出了家門。她一個人在北口實在是呆不下去。大概就在你調走前沒多久吧,不知跑到南方哪裏打工去了,一直沒有音訊。”
馬梓筠沉默地聽著,心頭的壓力越來越重。陸芳菲的事情上公平而言他固然沒有太多過錯,可是作為這輩子迄今為止唯一由自己親手改造為女人的女性,她的命運如何卻是不可能不讓一絲良善尚存的他牽心掛腸的。他的心頭發沉,喉頭發幹,舔著皸裂的嘴唇聽著杜皓翀繼續說下去。
“上個月,嗯,她終於是回來了。不過不是她的人回來了,是她哥嫂去粵省將裝著她的骨灰的匣子帶回來了。哎,聽說是她打工的電子廠因為消防設施老化,半夜裏突發大火,燒死了好幾名女工。如果不是有一筆不菲的賠償金,她狠心的哥嫂才不會跑去那麽遠接手處理她的後事的。嗯,聽說她的墳就在他們村的村頭竹林旁。”
沉默,好一陣沉默。好半天電話那頭的杜皓翀試著開了口,他小心翼翼地說了一些寬慰人心的話後並在此提醒馬梓筠務必要抓緊去找司徒小滿之後掛斷了電話。馬梓筠依舊呆立在木桌前,他保持著雕塑般的站姿,緊閉著雙眼。先是挺直著脊背,後來瞬間被徹底擊敗似地低垂下頭。他的雙肩抖動著,淚水無聲地流過了臉頰滴落在記載著司徒小滿目前住址的紙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