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該怎麽辦呢?”幾個人聚在普相房中商議時,一向開朗的明素芷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厲牛兒聞言也是一怔。沒上靈空山之前,厲牛兒恨不得插翅飛到唐王寨,但是進了山寨後,他又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倒不是幾位寨主不好客,大寨主牧朝飛為人豪爽仗義,氣概沉雄,與厲牛兒想象中的山大王截然不同。而且牧朝飛也沒有拿他和寧歸邪、明素芷當小孩子看,不但盛情款待,言語之間並無怠慢。另外三位寨主也都很和氣,唯有那位最年輕英俊的呂寨主多少顯得有些冷淡。不過厲牛兒是為尋找普相而來,既然已經找到了,那在此地多留無益。他還惦念著師父,於是一見到普相恨不得就同他即刻出發,再去一同尋找失蹤的軒轅集。可是天下之大,該去哪裏尋找師父,他茫然沒有頭緒。
而且明素芷理應返回迦蘭精舍,不能再跟他們走下去了。隻是中途他們曾托那隻妖貓趕到靈雲澤送信,如今貓還沒有追來,也不見無想玄尼或是靜慧的回信,明素芷心中漸漸覺得忐忑不安,越來越惦記自己的師父和師姐師妹,不由覺得進退兩難。
“小姑娘,這有什麽好為難的?”問明白他們的煩惱之後,雁菩提嫣然笑道:“我左右也在山上住得悶了,不妨陪你走一遭,咱們兩人騎馬的話,三五天也就把你送回去了。”
“那牛兒呢?”
“我還會繼續跟他一起走。”寧歸邪悶悶不樂的說道。
“是了,還有這位小哥陪著牛兒呢。”雁菩提點頭道,她瞟了一眼普相,又輕歎道:“唉,這鐵頭陀早就待不住了,你們且歇息一日,明早咱們就一同下山,各奔前程吧。”
普相用力撓著頭,眉峰皺起,臉也漲得有些紅了。厲牛兒詫異的看著他問道:“普相師父,你可是不願陪我去找師父嗎?”
“那當然不是。”普相連連擺手道:“隻不過,靈寶派的謝道長為了給我送這隻銅臂,險些搭上性命。這兩日雖然他傷勢見好,可還沒有痊愈,若是咱們這就走了,把他留在山上,似乎有失江湖義氣,對不住朋友。”
“你們要去哪裏隻管去。”斷江流斜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房梁說道:“反正我也沒地方可去,自會替你們照顧謝道長,等他傷好了,我就送他回閣皂山靈寶派便是。”
厲牛兒原本和這兩位寨主也談不上有什麽交情,還曾在師父的幫助下勝過斷江流一場,但在鬼門寨共經患難之後,重逢再無芥蒂,隻覺得親近。一想到好容易剛見麵,轉眼又要分別,心中也感悵然。
天漸漸黑了下來,連日來每晚都要輪番守夜的少年們,終於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安歇,明素芷覺得倦極了,便早早回到客房睡下。厲牛兒和寧歸邪卻沒有到為他們準備好的房舍,而是繼續留在普相屋中敘談。其實失散之後的遭遇,厲牛兒在白天已然在聚義廳中大致講過,但普相對解救韋莊那段情形甚感興趣,便又讓厲牛兒說了一次。特別是韋莊講述的那段興教寺奇聞,白天厲牛兒一語帶過,也未細說,此刻詳細講來,恰與普相與軒轅集看過的磷火傳書相印證。普相聽得不住撓頭,回想著自己在磷光中看到的影像。
普相凝神思索,反複推想著種種可能,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覺沉默良久。等他回過神來,聽不到說話聲,定睛再看,厲牛兒卻已伏在桌案上睡著了。普相不禁啞然失笑。
坐在厲牛兒旁邊的寧歸邪,神色淡然的看著他們。普相忽然瞪圓眼睛盯住寧歸邪,壓低聲音說道:“你這小子,其實也算是半個妖怪吧?”
寧歸邪微笑著點了下頭。普相哼了一聲,將銅手按在桌上,壓得桌子咯咯直響。
“也罷,你的來曆有些古怪,這我管不著。但是如果你跟你師父敢對牛兒打什麽壞主意,莫怪我找你們算賬!”
寧歸邪嘿嘿一笑,沒有說話。
次日天光大亮,眾人洗漱已畢,用罷早飯後一起來到了聚義廳中。普相和厲牛兒已打定主意要向牧朝飛辭行,鐵頭陀才開口寒暄兩句,尚未說到正題,忽然一個小嘍囉跌跌撞撞跑進聚義廳。
“啟稟眾位寨主,寨外忽然來了兩個怪人,口口聲聲說要拜山,我等攔阻不住,他們就要闖進來了。”這名嘍囉的聲音甚是蒼老,牧朝飛覺得語聲不對,喝道:“你抬起頭來!”
嘍囉仰起臉來,大廳中一片嘩然。隻見他滿頭白發,臉上也是皺紋密布,竟是一個衰朽的老者。三寨主呼延朔不由脫口而出道:“唐王寨中幾時有這麽老的嘍囉!你是什麽人到此假扮?”老嘍囉一臉茫然道:“三寨主,我就是今日當值的張七虎啊,什麽假扮?我,我……”他說話時看到自己枯槁的手,好像嚇了一跳,又摸摸臉上的皺紋,立刻惶恐的話也說不出了。
眾人正在驚疑不定,又聽門外笑聲朗朗,兩道人影伴隨笑聲走進了聚義廳。
雲氣漠漠,山影重重。穿林打葉的風聲如波濤低吼。已經閉關打坐了三十天的知玄和尚心念陡然一動,睜開了眼睛。
他不過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清矍消瘦。由於長期辟穀修行,他的臉頰略有些塌陷,不過雙目光華炯炯,絲毫不顯疲態。雖然身著舊僧袍,但二十餘年養尊處優形成的華貴之氣尚未消磨殆盡,眉宇之間仍自帶著幾分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態。
知玄和尚俗家本名李侃,他原是大唐懿宗皇帝的四子,當今落魄天子李儇的皇兄。李侃受封威王,在父皇駕崩之後,宦官田令孜等人擁戴了年僅十二歲的五皇子李儇為帝。對於皇位,李侃倒是從未存過什麽奢望,他是庶出,天下本來就沒有他的份。況且李侃看得明白,皇權早已旁落,坐在龍椅上和坐在炭火上也沒多少分別。
然而李侃也沒能在長安做幾年太平王爺。時局動**不安,李儇將自己的四哥加封為北都留守、河東節度使、兼任太原尹,命他出鎮晉陽。李侃奉命離京,但心中卻苦悶不已。晉陽雖是大唐龍興之地,但今非昔比,代州李克用擁兵自重,不服朝廷管束,率領沙陀兵連敗唐軍,接連占據晉北州縣,形同叛逆。一個無兵無將的空頭王爺,掛上節度使的虛銜,又如何鎮得住沙陀驕兵悍將?這一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行至河中府,李侃悶坐館驛,無意中竟遇到了當年父皇在世時一位宮廷樂師。此人也曾多次在他府中宴樂,故此相識。自從懿宗駕崩之後,這位樂師就離開了皇宮,如今在館驛相逢,讓李侃頗有他鄉遇故知之感。他也不擺王爺架子,邀請樂師一同飲酒。李侃感時傷懷,略飲兩盞就愴然泣下,樂師也是無限感慨,又為李侃吹奏了一曲觱篥。
李侃聽著悠揚哀婉的樂曲,不覺沉沉入睡。他的人生也就此改變。
在夢中,李侃與樂師一同在漫天大霧中穿行,不知走了多久,走出多遠。終於他們穿過濃霧,眼前又見光明。李侃驚訝地發現,自己身在一處禪房之內。一個年輕的僧人正在專心致誌的伏案寫著什麽。李侃俯身看去,見僧人左手邊放著梵文經卷,他默讀一句,思索片刻,便在右手邊寫下一行漢文。這幕情景讓李侃如醍醐灌頂一般受到巨大震動,他顫抖著走向年輕僧人,緩緩坐了下來,與僧人合為一體。
僧人回望樂師,樂師點頭微笑,隨即消失不見。此時僧人已經忘卻了威王李侃,他隻記得自己是玄奘法師的弟子辯機。
辯機每天忙於翻譯玄奘取回的真經《瑜伽師地論》,此外,他還根據師父的口述,記錄下玄奘的西遊經曆,執筆寫成《大唐西域記》。不過辯機也注意到師父唯獨對他從西域帶回來的那個神秘匣子隻字不提。當辯機有意無意問起,玄奘也笑而不答。這激起了聰慧過人的辯機的好奇心,更加想解開匣子裏的秘密。
自然,他是有道的僧人,不屑去行雞鳴狗盜那樣的蠢事。不過,辯機異想天開,另辟蹊徑。他向到寺中進香的高陽公主借來了金寶神枕,據說這是出自天竺竭伽仙人之手的法寶,可以讓枕在上麵的人通幽玄、察古今。辯機想要通過這個辦法去察看玄奘法師是在何時何地得到那個匣子,裏麵又隱藏了什麽。
辯機隻使用過一次金寶神枕,或許窺探到的情景太讓他震驚,他十分後悔,終於明白了玄奘法師要將這個秘密永遠埋藏的苦心,此後再也沒有使用過金寶神枕。但不等他找到時機歸還神枕,它就不翼而飛了。當辯機再見到金寶神枕,竟是在大理寺中。一個無知的竊賊盜走了神枕,轉手販賣時被官差拿獲。有人認出這枕頭是皇家之物,卻又來自和尚的臥房。案情牽涉到公主與名僧,便顯得尷尬起來。大理寺禮貌的“請”來了辯機。這個善於講經說法的和尚此時有口莫辯,他不能解釋自己為什麽會有金寶神枕,說出原因的話,可能會泄露玄奘法師努力守護的秘匣。可是沉默隻會帶來齷齪的猜疑,當汙蔑流言傳入太宗皇帝耳中,震怒的天子傳旨腰斬辯機。
鋒利的鍘刀落下瞬間,李侃頓時驚醒,冷汗濕透了衣襟。他環視四周,仍是身在館驛之中,樂師已不知去向。鎮定下來之後,李侃明白,原來二百餘年李唐皇室諱莫如深的辯機和尚竟是自己的前生。但是當年辯機究竟通過金寶神枕看到了什麽,他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頓悟前生,讓李侃對前途更加厭倦。他深思熟慮之後,決心拋下爵位官職,他也不去晉陽赴任,隻給僚屬留下一封辭書,然後直奔五台山,削發為僧。脫去紫瀾袍,換回舊袈裟,從此朝廷少了一位威王,世間多了一名衲子。出家後的李侃,法號知玄,他沒有在五台山逗留多久,而是雲遊四方,從錦衣玉食的皇子,變成了托缽乞食的僧人。
知玄和尚行至靈空山,喜愛此山奇險峻秀,便卓錫於此。起初他結廬於一座萬仞孤峰之上,潛心苦修。有時借著落日餘暉,西眺長安,佇立良久。
約莫一年之後,竟有一人攀上了孤峰尋找李侃。知玄認出此人卻是南衙右千牛衛大將軍牧朝飛。
牧朝飛奉皇命尋找威王,幾乎走遍了河東。當他終於找到已經剃度的李侃,立即懇求他隨自己返回長安。但知玄心意已決,不肯回京,而且他反過來勸說牧朝飛——如今朝政全為宦官把持,朝中內無忠直之臣,外有黃巢之禍,內憂外患無法破解,即便返回長安,恐怕連性命也難以保全。牧朝飛聽完默然不語,他在路上就聽說,黃巢大軍已經突破潼關,長安說不定就要失陷了,他就是請回了威王,又往何處去呢?思來想去他終於放棄了請李侃還朝的念頭,而且自己也不願再回去做官了。李侃將這孤峰讓給了牧朝飛,自己到山中龍王廟掛單。
此後牧朝飛便招募流民,又結交了幾員好漢,在孤峰之上建立了一座山寨,幹脆就叫做唐王寨,一來是為了避世全身,二來也是為了就近守護知玄和尚。
知玄不喜與龍王廟中的俗僧多交往,便又在寺外搭了一座茅庵,苦修瑜伽行,身邊隻留一個小沙彌照應。他有前世宿慧,曾是玄奘高足,數年間竟已將十七地瑜伽禪觀境界練至第十二地——修所成地。
此次知玄閉關尚未到預定的時日,中途突然醒來,心緒略感煩亂,全無往日出離禪定之境後的喜悅平和。他緩步走出了茅庵,山中無日月,周遭靜謐如常。小沙彌正在庵外掃著落葉,忽見師父出來,急忙上前施禮。
“近日山中可有什麽怪事發生?”知玄問道。
小沙彌搖搖頭,他每天除了打掃就是回廟中做功課,平淡的日子漫長的不像話,實在沒有察覺這幾天和往常有什麽不同。
知玄轉身南望,遙見矗立於萬仞孤峰之上的唐王寨,隱然有妖氣彌漫,籠罩山巔,立時吃了一驚。他知道小沙彌肉眼凡胎看不出來,吩咐一句:“牧寨主恐有災厄,你且看守門戶,我去去就來。”說罷急匆匆向唐王寨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