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人果然是一個……不對,三個妖怪。”明素芷近來也經曆過些妖異之事,見識長了幾分,對眼前的情形並沒有大驚小怪,隻輕聲嘟囔了一句。但廳中的嘍囉們何曾見過這等怪事,頓時一片嘩然。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斬為三截的三彭道人不但沒死,殘軀還化作三個矮人,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
三彭道人原本身高過丈,四肢自然也比一般人要長,不過他在地上打滾變化之時,先前的手臂雙腿也縮短了許多,與矮人四尺上下的身形倒也相稱。修長的道袍被利刃斬斷了,但在三個矮人成形之後,破道袍不用裁剪也隨之化作三件短袍,想來必是三彭道人曾在衣服上施過什麽法術,能夠隨體變化。三矮身著道袍並肩而立,儼然就是三位修真的道者。
為首的矮人由上半身化成,他依然保持了三彭道人原先的相貌,隻是不知是否血氣上湧,滿麵通紅,顯得怒氣衝衝。另外兩個矮人與他麵貌相仿,好似同胞兄弟一般。但其中一個麵色鐵青,滿臉晦氣;還有一個病怏怏的臘黃臉,看上去有氣無力。
牧朝飛見狀雖然也心中一震,但臉上不露聲色,他提刀佇立,冷眼看著三人,做好了時刻再戰一場的準備。一直在旁觀的勾弋娑伽淺笑得花技亂顫,像是在看跳鮑老的村社似的。笑了幾聲,她輕掩檀口道:“好個彭道兄,一路上你怎麽跟奴家誇口來著?說什麽探囊取物、手到擒來,結果是銀樣鑞槍頭,三招兩式反倒讓人家切作三截蠟燭頭,嘻嘻嘻嘻。”
“呸!”紅麵矮人臉漲得更紅了三分,怒道:“這有什麽好笑?你道老子當真躲不過那兩刀嗎?老子是有意賣個破綻,讓這些山野村夫見識一下一人三化的絕學罷了。”
“勾弋姑娘是自己人,笑一笑有什麽打緊。”黃麵矮人仰望勾弋娑伽,口涎幾乎要順著嘴角流下來,“何況勾弋姑娘笑起來才愈發嬌俏哩。”他向勾弋娑伽身邊湊了湊,抽抽鼻子又說道:“莫道我們三兄弟是小蠟燭頭,一支紅燭也能照亮滿室春光哩。姑娘若是喜歡那高高大大的,等下拿住那小子,我們兄弟重新合為一體,自然又是玉樹臨風,站在姑娘身邊才顯般配呢。”勾弋娑伽似嗔似笑白了他一眼,把臉扭向了一邊。
“少扯幾句閑話。”青麵矮人沉著臉說道:“莫隻顧著跟女子調笑,先辦正事要緊。”他昂起頭左右梭巡,向聚義廳內眾人說道:“不想死的就閃一邊去,誰再礙事就莫怪我們不客氣了。”說完,他眼放寒光直盯著厲牛兒。
厲牛兒氣得牙根發癢,他回瞪了矮人一眼,然後把視線移到勾弋娑伽身上。他不在乎妖怪發出的威脅,隻想弄明白師父的下落,如果不是因為麵前這蛇妖作梗,他也不會和師父分散。厲牛兒攥緊了拳頭,絲絲寒氣從他的手心裏滲出來。他不由自主向前邁出一步,但肩膀立即被一隻大手按住。
普相按住厲牛兒輕輕拍拍他肩頭,讓他不要輕舉妄動,然後大步流星走到牧朝飛身旁。
“大寨主,這妖怪忒以猖狂,不能容他繼續在寨中攪鬧了。況且厲牛兒曆盡艱險來尋找我,我豈能讓妖怪隨便把他抓了去,就讓灑家試試這妖道是怎麽個不客氣法。”普相佩服牧朝飛仗義出頭,不過如果自己躲在後麵讓唐王寨的人來抵擋外敵,倒顯得自己怯懦了。而且他在山寨中養傷許久,早覺得氣悶,現在新接上了熟銅手臂,正想找機會實戰一番。牧朝飛見他摩拳擦掌,知道他的心意,微微頷首後退兩步,讓開了場子。
三名矮道人互相遞個眼色,圍成品字形站在普相麵前。普相俯看三矮,不覺啞然失笑,他撓了撓頭,然後揮手喝問道:“呔,你……你們到底算是一個人還是三個人,爾等的名字,可是叫做彭大彭二彭三嗎?”
赤麵矮人怒道:“呸!什麽大二三的,我乃上屍彭踞,咱們仨願意是一個人就一個人,願意是三個人就三個人,你管的著嗎?”
青麵矮人道:“我乃中屍彭躓是也,鐵頭陀你識相的就趕緊閃開,我們隻要那姓厲的小子。”麵對普相,黃麵矮人又換回無精打采的神色道:“我們兄弟三位一體,我乃下屍彭蹻。雖說打死你這頭陀也沒什麽意思,但你要是礙事的話就過來受死吧。”
普相聽罷仰天大笑道:“灑家沒什麽本事,就是不怕死。要是讓你們幾個嚇住,我就不叫鐵頭陀!”
他話音未落,彭蹻已經一躍而起,揮掌打向普相胸口。雖然他一副虛癆之相,但出招之勢卻十分迅猛。普相早有防備,見彭蹻身影一閃,立即撤身半步,拉開臂膀,隨後右拳直擊出去,迎向彭礄。他一心想要試試銅臂的威力,故此也不用什麽花巧招式,隻管用直來直去硬碰硬的打法。他的手臂揮出時,彭蹻的手掌已經觸到普相衣襟,難以再變招閃避,普相的拳頭結結實實打中了彭蹻麵門。
這是普相換上銅臂之後打出的第一拳,他對力道拿捏還不太有把握,自覺用了六成力道,其實加上銅臂沉重的分量,較之以往打出七八成拳力還要重些。這一拳足以斷木裂石,若是打中常人,怕是整個頭顱都要擊碎了。彭蹻的臉撞上了拳頭,五官全都隨之凹陷了進去。
普相一招命中,但沒有一拳到肉的爽快感,也沒有聽到鼻骨撞到金屬的碎裂聲,隻聽到沉悶的低響,仿佛是一拳打在了一團黏稠的膠泥上,無有著力處。按說彭蹻身在半空,受拳之後,應該會被打飛出去,但他卻掛在了普相的拳頭上。普相向後撤臂,拳頭被那張變形的臉包住,一下竟還抽不出來。
這情形本來十分滑稽,但圍觀的人們卻笑不出來,因為眾人都聽到像塊臘肉一樣掛著的彭蹻突然發出怪笑,好似被捏住脖子的公雞的咯咯叫聲。他猛然抬起雙手,緊握住普相的右臂,同時將脖子後仰,“啵”的一聲把臉從鬥大的拳頭上拔了下來。這張臉已經被打癟,雙眼口鼻都陷在一個深坑裏,看到這張怪臉的人都皺起了眉頭。但轉瞬之間,彭蹻的臉就像發麵餑餑一樣鼓脹彈出,恢複了本來麵貌。
彭蹻齜牙向普相一笑,普相情知不好,猛揮右臂想把他甩掉,但彭蹻的手牢牢抓緊了普相的衣袖,如同釘在了手臂上。如果不是因為他抓住的是一條銅臂,那普相也要像張七虎一樣被吸去元氣變成老者了。此時彭踞與彭躓欺普相行動不便,自左右兩側一起襲來。
上屍彭踞又拿起了拂塵,柔軟的絲線貫注了妖氣,如錐似刺直取普相左肋。然而他身形才動,就覺耳畔有兵刃金風響動。他顧不得偷襲普相,急忙側身閃躲。雖然身子堪堪避過,但衣袖被劃開了大口子,拂塵也被削斷了十幾根白絲。彭踞又驚又怒,轉眼看去,卻是牧朝飛一刀斬下,幫普相解圍。
而另一邊,中屍彭躓手持一尺五寸長的短劍,自下而上舉火燎天刺向普相肩頭。普相甩不開彭蹻,手中又沒有武器,幹脆把彭蹻當做武器掄起來砸向彭躓。如果兩人不相避讓,彭蹻便要被劍刃刺穿。雖說他們身體特殊,挨上一劍似乎也不打緊,但還是不給普相做盾牌為好。彭躓見機倒是甚快,他察覺普相的意圖,立刻鬆手,身子打橫飛了出去。他脫手時還用力向下拉扯了一下普相的衣袖,一來是為了借力,二來有意將普相拖向劍鋒,使其更難躲過。
果然普相已經來不及移形換位,隻能抬手臂去格擋利刃。好在他的右臂是熟銅打造,不畏刀劍。矮劍刺上銅臂,鏗然作響,彭躓怕劍刃受損,急忙變刺為削,劃開了普相的衣袖。兩人各自收勢退開一步。彭躓與落地的彭蹻並肩而立,重新打量這個高大的頭陀,普相也借機從腰間取出了兵刃金剛杵。他和牧朝飛站在一起與彭氏三怪形成對嶼局麵。
“你說是哪邊厲害些?”明素芷小聲問道。其實厲牛兒也沒正式學過道法武藝,怎麽看得出來孰強孰弱,不過他自是盼著己方得勝,故此說道:“我看鐵頭陀和牧寨主不會輸給那怪道人。況且咱們這邊人多的多,除卻唐王寨的人,不是還有我們三個跟斷寨主、雁寨主,敵人隻有三彭道人和……”
“不好,那蛇妖呢?”寧歸邪忽然皺眉說道:“方才還在原處,一晃眼就不見了。”
厲牛兒也是一驚,他心知勾弋娑伽必是趁大家都被戰鬥吸引潛入了妖界。但他還沒來得及多想,就聽明素芷驚呼“小心!”在麵前虛空中突然出現一條白練,纏向他的腰間。厲牛兒曾被這白練纏住過一次,知道厲害,但他不會輕身功夫,雖然想躲,卻也反應不及。
猛然間,厲牛兒忽覺肩頭被狠狠一撞,身子橫飛出去,跌倒在地。這一下撞得不輕,厲牛兒猝不及防,本能的用手撐地,手掌戧破了皮也沒撐住,歪倒在地上。厲牛兒雖然被摔疼,但也知道是有人相救,他扭頭回望,卻是寧歸邪飛身而起將他撞開。但寧歸邪自己卻被勾弋娑伽的白練纏住了手臂。
幸好隻是眨眼工夫,白練一抖,寧歸邪就被鬆開了束縛甩在半空,他輕功不壞,借勢翻了個筋鬥穩穩落地,並沒有受傷。但也臉色發白,呼吸急促,似乎是被白練吸取了一點元氣,有些不適。
隨著一陣香風,鉤弋娑伽也憑空現身,她看了一眼寧歸邪,笑盈盈說道:“怪不得我的白練一纏住人就覺得不對勁,原來是你這少年挺身而替代了朋友,當真了不起。”寧歸邪想要出言否認,但氣息未調勻,一時說不出話,隻好瞪了勾弋娑伽一眼。
“嘖嘖嘖,我看你根基不俗,又講義氣,真是少年英才,難得還這麽俊俏。”勾弋娑伽讚歎道:“雖說今天我是來拿厲牛兒,但姐姐卻也想帶你走呢,這要是再養上幾年啊,不知道是個多麽風流標致的人兒,嘻嘻嘻。”
明素芷聽她越說越不成話,臉都羞紅了,狠狠啐了一口,將背上的小弓抽下瞄準了蛇妖。在大廳之中,不便使用箭矢,她早已暗中在掌心扣了三枚鐵彈丸,口中罵了句“呸,你這不知廉恥的妖怪,吃我一彈!”便將鐵彈丸連珠發出,射向勾弋娑伽。
兩人相距不過丈餘,三枚鐵彈丸挾帶風雷破空之聲,勾弋娑伽背對著明素芷,好似渾然不覺,但當第一枚彈丸快打到她的發髻之時,係在她腰間的白練像活了似的自行飄動起來,將接連而至的三枚彈丸一並卷住,隨後白練一抖,將鐵彈丸丁零當啷拋落在地。此時勾弋娑伽猛一回頭,一雙冰冷殘忍不屬於人類的眼睛盯住了明素芷。嚇得她陡然一驚,不由倒退了一步。勾弋娑伽卻嗤笑一聲,轉臉向厲牛兒走去。
厲牛兒覺得蹭破的手掌火辣辣的疼,肩膀、膝蓋落地時撞到地麵的青磚也疼得厲害。可見方才寧歸邪撞開他的時候使足了力氣,把他撞出去足有一丈開外。但厲牛兒看見勾弋娑伽正要過來,顧不得疼痛,急忙想站起身。這時,一雙手攙住了他的手臂。厲牛兒轉頭看去,卻是那個被吸去元氣驟然變老的張七虎。他遍布皺紋的臉上堆起了笑意,和藹的說道:“厲少俠,摔疼了沒有?我扶你起來。”
知玄和尚離開茅庵,急匆匆奔向唐王寨。若以直線來說,兩處相距也不過十餘裏,但靈空山三峰鼎立,穀深林密,山路盤旋,尋常人總要個把時辰才能走到。知玄自憶起前生之後,修行進步神速,練上數年,等於別人幾十年,何況他前世曾參與翻譯真經,得到玄奘大師耳提麵命,更是非同小可。雖然他還不會飛天遁地的神通,但以輕身功夫而論,已不在江湖上以輕功知名的一幹高手之下。他也顧不得走林間小路,有時幹脆在樹幹之上穿梭,敏捷快似猿猴。
越接近唐王寨孤峰,知玄越覺得妖氣彌漫。在山峰之下,是唐王寨外寨大門,知玄趕到寨門外,見到數十名嘍囉聚集在大門內外,他們衝著峰頂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嘍囉們見到知玄奔來,先是一驚,認出是誰後,便一起擁上前來,跪在知玄麵前。
唐王寨內的嘍囉,大都不知道知玄的真實身份,但他們知道連大寨主都對這位年輕僧人非常恭敬,他們自然不敢怠慢。一群人跪下之後,口稱“大師”,七嘴八舌的向知玄講述剛才的怪事。
知玄驚異的發現,這些嘍囉之中,竟有幾人的頭發已經花白,看上去甚是老邁。他輕易不到寨中,卻不知幾時牧朝飛安排這些老人來巡山守寨了?人多嘴雜,他也聽不清嘍囉們到底在說什麽,急忙合十還禮,讓嘍囉們起身講話。
嘍囉之中,為首的是一名尖嘴猴腮的白發老者。他連咳帶喘的稟報知玄,先前山下來了不速之客,他們上前攔阻盤問,卻被其中一個瘦高道人伸手提起幾個弟兄扔了出去。這道人不但力氣大,扔起大活人來輕描淡寫,而且被他用手抓過的人,都不同程度的變老了。這名老嘍囉哭喪著臉說:“我本來還不到三十歲,現在一下子又老了三十歲,這可咋辦。”
其餘幾個被三彭道人變老的嘍囉也悲從中來,老淚縱橫。一名嘍囉說道:“不過,俺們還不算最慘的,最倒黴的就是張七虎了。”
嘍囉們引著知玄走進寨門,在寨門內側一塊青石板上放著一具幹癟的屍體。他也身著嘍囉服飾,但渾身枯幹,看上去不知死了多久,就像是一段朽木。
“這就是今天當值的頭目張七虎,他帶頭攔阻,被那道人掐著脖子拎了起來,不一會兒人就死了,而且還變成了這樣。”嘍囉們又是一陣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