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生命是一泓豐盈的池水,那張七虎的屍體就像是池水流盡餘下的沙坑。知玄把手指輕按在這具幹屍的臉上,探尋著殘餘的妖氣。
那些修為尚淺的妖怪,未脫禽獸本性,往往直接以人肉為食。而修煉到了一定程度,其實吃不吃人都不打緊,隻要吸取人身元氣就足矣。元氣被吸走太多,人也會衰弱而死,但還不至於轉瞬白頭。看來那道人與尋常妖怪不同,除了吸人元氣,竟還一並竊走了壽數,玄輕搖頭歎一聲,嘍囉們的壯年歲月都被偷走,他也無法逆轉。
知玄撩開張七虎蓬亂的白發,發現他的太陽穴上還有一個指頭粗細的小洞。
“這也是那個道人留下的嗎?”知玄問道。
一個嘍囉湊近看了一眼說道:“這卻不是,是另外一個……怪人戳的。”
“哦?”知玄微微蹙眉,單是那個道人看來已非尋常之輩,再有其他妖怪的話,今日唐王寨中,必有一場禍事。他急忙問道:“什麽怪人,你們看到幾個人上山了?”
“一個瘦高的道人,一個極美貌的女子。另有一個人好似彎腰駝背,全身都裹在灰布袍裏,並且還一直蒙著頭,看不出樣貌來。”
“是了。”另一個嘍囉接口道:“張七虎倒在地上時,頭發就全白了,但身子看上去還不太僵硬。這個怪人蹲下身把指頭戳進他太陽穴,然後眼看著張七虎就癟成了木頭橛子,像是被這怪人抽幹了一樣,。”
最老的那個嘍囉打了個寒顫道:“我看見那怪駝子的指頭了,不像人手,跟鬼爪子似的。他一下就戳進張七虎的頭骨,跟戳塊豆腐差不多。”
“之後他們就不理睬我們了,隻管往寨裏走。蹊蹺的是,我看見那怪駝子好像越走站得越直,而且……”老嘍囉有些猶豫:“看他的背影,怎麽看都像是張七虎又活過來了。”
“我沒事。”厲牛兒覺得肩頭還在隱隱作痛,不過還不至於傷了筋骨,並無大礙。讓他覺得有點奇怪的是,鉤弋娑伽走近兩步便停了下來,斷江流、雁菩提與寧歸邪、明素芷各取兵刃將她攔住,但這蛇妖毫不在意,隻是笑吟吟的看著厲牛兒。
厲牛兒攥緊了拳頭,他想上前追問師父的下落,但才一邁步,卻發現左臂卻像被鐵箍箍住般動彈不得。他驚異的回頭打量扶著自己的張七虎,暗想此人不是被妖怪吸去元氣變老了嗎,怎麽力氣還這般大的出奇?
張七虎仍是滿麵堆笑,看上去宛如捉住獵物的黃鼠狼一樣心滿意足。他枯槁的手緊抓著厲牛兒不放,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笑道:“少俠,好久不見,你不記得老朽了嗎?”
“你,你是誰?快放開我!”厲牛兒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舉止異常的嘍囉,他才到唐王寨不久,根本認不清山上的幾百名嘍囉,不管這個張七虎有沒有變老,他都不曾見過,更談不到什麽記得不記得。但他試著掙了幾下掙不脫束縛,再注視張七虎的眼睛時,瞬間卻生出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
雁菩提麵朝著他們,發覺情形不對,這老嘍囉似乎不懷好意,便舍掉鉤弋娑伽,移蓮步挺梨花槍刺向張七虎。她不知此人的底細,隻是虛招恫嚇而已,但鉤弋娑伽手腕輕輕一抖,白綾飛出像一根長鞭纏住了槍杆,雁菩提反手抽槍,但蛇妖力量甚是驚人,雁菩提的槍竟撤不回來。旁邊的斷江流見狀怒吼一聲,舉起陌刀攔腰劈向鉤弋娑伽。
蛇妖身形微轉,白綾一顫鬆開了梨花槍,反卷過來卻又纏住了陌刀。然後她向外一甩手,斷江流立時覺得臂膀劇震,手中刀幾乎脫手,他急忙用力握緊刀杆,但腳下卻站不穩,踉踉蹌蹌倒退三尺才穩住身形。雁菩提暫時顧不得與鉤弋娑伽計較,留下斷江流與之周旋,她仍是舉槍奔張七虎而去,寧歸邪和明素芷也察覺厲牛兒被人製住,便緊隨其後而來。
被鉤弋娑伽攔阻之後,雁菩提知道張七虎與妖怪是一夥,再出手就不留情麵,梨花槍直取張七虎咽喉。張七虎絲毫不懼,他抓緊厲牛兒的雙臂後退一步,槍尖刺到的瞬間,兩個人霎時消失不見,隻餘下張七虎陰冷的笑聲仍在空中回**。
“牛兒被抓走了!”明素芷一聲驚呼,她已用最快速度衝到方才厲牛兒站立的地方,但伸手探去隻抓了個空。寧歸邪停下腳步,愕然說道:“他被帶入妖界了。”他也算是半妖之體,但剛才注意力都集中在三彭道人和勾弋娑伽身上,這二人刻意釋放妖氣,掩飾了同伴的氣息,使得寧歸邪竟沒察覺這倒黴的嘍囉也是妖怪所化。
寧歸邪的語聲不高,但在普相聽來猶如轟雷震耳,他和牧朝飛正與三屍矮人激鬥。自鉤弋娑伽潛行入妖界去拿厲牛兒,三矮便同時對他們發起了進攻,使他們無暇他顧。
單獨對付其中一個矮人,普相倒還不落下風,但這三矮本是一人所化,同氣連心,他們一同進招時攻勢連綿不絕,防範時滴水不漏。比單打獨鬥時更加難纏了三分。普相雖然心中起急,也難以即刻抽身。此刻猛然聽到厲牛兒已被抓入妖界,更是大吃一驚,他忍不住偷眼觀望,果然已不見厲牛兒蹤影,不由心中一沉。
戰鬥之時最忌心有旁騖,這一瞥讓普相分神露出了破綻,被彭蹻覷見機會,騰身躍起當胸就是一掌。而彭踞的拂塵與彭躓的短劍立即從兩麵夾擊牧朝飛,迫使他隻能抵擋防禦,無法插手援助鐵頭陀。
普相感到掌風撲麵,立刻回過神來。但彭蹻疾如閃電的手掌就要拍到他胸口,想用金剛杵格擋已然不及。
彭蹻的巴掌雖然很小,但他使用的三才陰魔掌卻暗力洶湧,不可小覷。三彭道人雖然一分為三,實際上妖力仍是一氣貫通,三人共用。因此彭蹻發掌之時除去本身力道,上屍中屍也在傳力給他,一掌之中暗含著三股勁力,接踵而至,令人防不勝防。
隻聽“砰”的一聲巨響,普相連連倒退七八步,高大的身軀搖晃幾下,險些跌倒。明素芷倒吸一口冷氣,雁菩提的眉梢挑了挑,一抬腳似乎是要走向鐵頭陀,但隨即便一咬銀牙轉身提槍對準了鉤弋娑伽猛刺過去。她不能進入妖界去追厲牛兒,但若是能捉住一個妖怪,再查問她同夥的下落,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喲,那莽頭陀挨了打你拿我撒什麽氣啊,心疼了是不是?嘻嘻。”勾弋娑伽躲過這一槍說道。雁菩提越發著惱,也不搭話,隻管晃動梨花槍接連不斷的刺向蛇妖,一槍快似一槍。勾弋娑伽舞動白綾應戰,斷江流方才被蛇妖一招甩開,知道自己與她比差得遠。但她也不能看著三妹獨戰蛇妖,雖然雙臂有些發麻,也隻得豁出命去揮刀上陣,與雁普菩提並肩戰鬥。
寧歸邪稍稍猶豫了一下,如果化身蝙蝠,他倒是也能飛入妖界追尋厲牛兒,但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實在不想顯露妖身。轉眼看到明素芷急的都要哭出來了,無奈輕歎口氣,向她說道:“他們是要活捉厲牛兒,在妖界待久了這小子是會死的。所以最多到山下他們必然就會現身,咱們不如先往山下追吧。”他心中暗想先出大門到了無人之處,再甩開明素芷,之後再進入妖界不遲。
但明素芷見雁菩提與斷江流合戰蛇妖仍處下風,有些遲疑,不知是否該先上前助戰,雁菩提怒喝道:“我們撐得住,你們快去追厲牛兒吧!”明素芷咬緊牙點點頭,隨寧歸邪一起向門外跑去。
經過普相身邊時,明素芷擔憂的看了他一眼,普相臉色甚是難看,但還是勉力翹了一下嘴角,擠出個笑容,目送兩人急匆匆跑出聚義廳。
雖然略顯有些狼狽,但普相在被打中時急運真氣護住了心脈,並且借勢疾退,沒有實實在在硬挨一掌,將彭蹻的掌力化去了五六分。饒是如此,他還是覺得胸口像被鐵錘狠狠砸了一下,頓感氣血翻湧,亂作一團。
鴻超子早有準備,他快步上前,扶著普相退在一旁,然後塞給他兩粒丹藥,讓鐵頭陀立即吞了下去。吞下丹藥後普相的臉色和緩了一些,他調運氣息,自己感覺並無大礙,便要立即再戰三屍。鴻超子扯住他衣袖說道:“莫急,你再歇息片刻,我二哥三哥已經上去助陣了。”
剛才普相與牧朝飛以二敵三,基本還能打個平平,餘下牧朝飛一人後就漸漸有些力不從心。他的刀法迅疾無倫,若是遇上其他怪物或許足以斬妖除魔,怎奈三矮身體像泥捏似的,即便被刀所傷也可自行愈合,不知是否要砍下三顆頭顱才能置他們於死地。三矮像三隻妖猴一樣上躥下跳,繞著牧朝飛左右穿梭,要一舉消滅他們實屬不易。
殷開疆與呼延朔看得怒氣衝衝。他們早就想上去幫忙,隻是二人的本領較牧朝飛與普相差得遠,很難插上手,唯有在旁邊一邊觀戰一邊著急。此刻看到大寨主少了幫手,眼見要落下風,當下也顧不得那許多,舉起兵刃一齊殺上前去。
此刻聚義廳中,群雄與雙妖分做兩處廝殺,這邊廂三位寨主與三矮展開激鬥,那邊是斷江流與雁菩提雙戰蛇妖,在竭力支撐。忽聽有人高聲喊道:“斷江流大哥莫慌,小弟來助你一臂之力!”隨著喊聲一道白影快如疾風掠過,卻是五寨主呂修手持一對亮銀短戟殺向鉤弋娑伽。
先前呂修一直不讚成插手此事,誰認識厲牛兒是哪裏來的小子,他被妖怪抓走又與唐王寨何幹?況且他對普相早就心懷嫉恨,更不願意出手相助。方才見鐵頭陀中了一掌,雖然不便公然叫好,其實心中甚感快意,恨不得普相被那三個矮子打死才好。但如今已成混戰的局麵,自己再袖手旁觀就顯得太不仗義,過後難免會被幾位兄長責怪。況且他在一旁看得清楚,雁菩提與斷江流加起來也不是那蛇妖的對手,如果稍有差池,旁人還則罷了,他心心念念的雁姑娘有個一差二錯如何是好?故此不敢再耽擱,也挺身加入了戰團。
呂修性驕氣傲,不願被人說他是為雁菩提而戰,便把斷江流作為幌子抬了出來。其實他向來瞧不起斷江流,把他看做喪家之犬,但看在雁菩提麵子上,也喊了聲“大哥”。雁菩提對他的用意心知肚明,平常盡量敬而遠之,不肯稍假辭色,但現在麵對強敵,多一分助力總是好事,故此微微頷首示意。
在五位寨主之中,呂修的武藝僅次於牧朝飛,現在為了給雁菩提解圍,更想在佳人麵前顯示自己的手段,故此抖擻精神使出周身本領。他本就生得英武俊秀,一對亮銀戟施展開來如銀龍狂舞,顯得神勇非常。斷江流鬆了口氣,手中陌刀也加緊了攻勢。
三般兵刃此起彼落,將鉤弋娑伽圍得密不透風。但這蛇妖身段柔軟異常,許多次常人根本無法閃避的招式,她能將身子扭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堪堪避過,如同在刀叢中舞蹈一般。她還好整以暇的說道:“這位壯士好俊的相貌,好快的身手,看上去跟這女寨主多般配啊。就隻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信口而言,卻正說中呂修心事。雁菩提冷哼一聲道:“妖孽!少要胡言,小心本姑娘刺穿你的嘴!”說著便抬槍刺向鉤弋娑伽的麵門。
“好凶的女人,這樣哪有人敢要你啊,我可不陪你們玩了。”鉤弋娑伽足尖點地飛至半空避過一槍,轉頭朝向三矮喊道:“彭道兄,那娃子已經帶走了,還隻管在這裏糾纏作甚,咱們也走吧。”說完她懸浮空中攤開左掌,吹了口氣,三個小小的亮點自她掌心飛出,飄向不同的方向。
雁菩提等三人不知鉤弋娑伽這是什麽名堂,一起仰頭看去,卻聽鉤弋娑伽說道:“送你們三隻引火蟲兒解解悶吧。”隨即就遁入妖界不見了影蹤。
斷江流聽到一個“火”字,立時警覺,想起了火燒鬼門寨的慘景,瞪大眼睛尋找那三個跟香火頭差不多的小亮點。在有光照之處,這些亮點並不顯眼,斷江流左看右看,發現其中一個快要接近屋梁,立即飛身躍起,心想不管那是什麽蟲兒,先撲打下來再說。但他才跳至丈把高,那個亮點已經飛落在屋梁上,原本微弱的光點陡然間亮了十倍。亮光一閃即逝,但屋梁卻猛然竄起了火苗,斷江流覺得眼前一花,險些被火苗燎到。他急忙翻身落地,就聽到四周嘍囉們高喊:“著火了!著火了!”
另外兩隻引火蟲也引燃了屋頂的橫梁,這小蟲雖然不起眼,但起火點如遇油脂,猛烈異常,霎時間整座聚義廳的屋頂濃煙滾滾,烈焰騰騰。
※※※
妖怪檔案之:引火蟲
力:無
法:★
速:★
智:無
守:無
本體是螢火蟲,被赤烏子用丹火煉過,在小小的蟲身之中,蘊藏了大量的火種。安眠時沒有什麽危險,一旦放飛出來,撞到可燃物就會引發大火。雖然它沒有什麽力量可言,但也是非常可怕的武器。赤烏子返回地火島之前曾贈予鉤弋娑伽三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