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大哥……”明素芷忽然停下腳步,有些猶豫的輕聲叫道,聲音虛無縹緲的像是從遙遠的山穀乘風而來,須臾又隨風而去。

這稱呼讓寧歸邪驚訝不已,明素芷還是第一次這麽叫他,平常客氣的時候稱為“寧公子”,不客氣的時候直呼其名也是有的。寧歸邪詫異地停下腳步,驀然回首,隻見身後的少女衣袂飄飄,發梢被山風拂過麵龐,稚氣未脫的臉上流露出前所未見的柔弱神情,恍若一縷山中的晨曦照進了寧歸邪的心扉。他不由心頭一震,張口結舌應了聲“呃”便沒說出話來。

“那個,寧大哥,你是不是……”明素芷吞吞吐吐,與其平時直率的樣子大異其趣,似乎話到嘴邊卻又難以開口。

“明姑娘,有話但講無妨。”寧歸邪不知她要說什麽,嘴上說著寬慰的話,但心裏卻沒來由的忐忑起來。

“好,那我就直說了。”明素芷點點頭,好似下定了決心,說話也順暢了許多,她睜大了一雙明眸,直視著寧歸邪的雙眼,斬釘截鐵的問道:“其實你的真身是妖怪,對吧?”

寧歸邪霎時慌了神,全無被普相看穿時的鎮定。他後退半步,張口結舌的辯解道:“不,不是,也不能那麽說,我的情形,比較特別一點……”

“不用瞞著我,我都看到了。”明素芷搖搖頭說道:“前幾天一個深夜,我突然被噩夢驚醒。一睜眼就看到你躡手躡腳的往遠處走。我不知你要做什麽,就沒做聲,沒想到卻見你竟化作一隻白色蝙蝠飛走了。”

“這……”寧歸邪頓感尷尬,這些日子以來,他逐漸適應了人間煙火,也能吃些尋常的食物,隻是若吃得稍多一點,腹中便覺得翻江攪海般難受。因而不管什麽吃兩口也就作罷,他白天推說修道之人煉炁辟穀無需多食,但晚上饑腸轆轆,時常還得到野外獵取血食充饑。他不在乎旁人,唯獨一直不想讓明素芷知道自己的秘密,沒想到還是被她發現。

見到寧歸邪有些手足無措,明素芷輕歎一聲道:“唉,後來我偷偷問過牛兒,他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說。其實隻要你不做傷天害理的事,便真是妖怪又如何?我有個師姐,她也是……”一想到靜慧,明素芷勾起心事,便停住不說了。

寧歸邪這才鬆了一口氣說道:“我自然不會去做壞事,我……”明素芷忽然打斷他說道:“那你能不能現在就變化?”

“啊?”

“你變做白蝠之後,也能進入妖界去追牛兒吧?”

“哦,可以倒是可以,隻是……”寧歸邪原本也有此打算,不過被明素芷先說出來,心裏不知怎麽有點失落。

明素芷滿懷期待的看著寧歸邪,等他把話說完。麵對那雙大眼睛,寧歸邪說不出“不”字,無奈的點點頭。他猛然想起前些時托那貓妖傳信的時候,明素芷也曾叫過一聲“貓大哥”。看起來這個“大哥”,也沒有那麽好做。寧歸邪苦笑一下,足尖點地騰身躍起,淩空翻個筋鬥,立刻化作一隻巨大的白色蝙蝠。

在陽光之下,蝠翼展開宛如一片白雲,明素芷雖已有所準備,還是驚訝的張開了嘴巴。白蝠在半空打個旋兒,猛然一個俯衝,隨即消失不見。

明素芷麵對虛空,怔了一下,才低聲說道:“寧大哥,你也多加小心。”但寧歸邪已進入了妖界,沒有聽到這句話。

二人兵分兩路,寧歸邪自妖界追蹤,明素芷準備下孤峰接應。她剛走出兩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畢畢剝剝的聲音,還聞到一股煙熏火燎的氣味,她順聲音回頭望去,卻見唐王寨聚義廳頂上,濃煙滾滾,熾焰升騰。

“不好!”明素芷驚呼一聲,知道必是妖怪縱火作亂。她頓感左右為難,不知該繼續下山追尋厲牛兒,還是先回頭助唐王寨救火。稍一遲疑,卻聽半空有人口誦佛號:“阿彌陀佛。”

明素芷聞聲仰頭,隻見一道灰影掠空而來。仔細看去卻是一名灰袍僧人在林木間穿梭飛躍,疾如飛鳥。明素芷暗讚這和尚好輕功,隨即一驚,心想這和尚來得突然,不知是敵是友?她急忙高喊道:“大師哪裏去?”

灰袍僧人低頭瞟了一眼,口中答道:“唐王寨救火。”他說話之時身形未停,最後一字方才出口人已在十丈開外。

目送僧人遠去,明素芷思忖這和尚本領比自己大的多,既然他說是趕去救火,那倒也好,自己繼續去找厲牛兒便是。當下打定主意,徑直向山下去了。

三隻引火蟲引燃了聚義廳的木梁,屋頂先熊熊燃燒起來,還順著立柱向下蔓延。大廳之中煙火彌漫,嘍囉們亂做一團,紛紛驚呼逃避,有些見機快的便立即奔出廳門取水。

大廳外有四口銅缸,本就是為防備失火而設,裏麵時時都貯滿了水。嘍囉們爭先恐後抄起水桶,舀上水又衝進廳中滅火。然而他們隻能把水潑到門窗與柱子上,防止火勢下行,卻沒辦法把水灑到屋頂澆熄烈焰。

混亂之中,聚義廳內突然傳來一陣狂笑,隨後“轟”的一聲,屋頂破開一個大洞,一道火柱衝天而起,在火光中,隱隱約約似有一條瘦長的人影,但轉瞬間就消失不見。緊接著,怒罵聲也相繼傳來。

正在聚義廳外指揮嘍囉救火的雁菩提聞聲愕然,她急忙丟下一隻水桶,向大門奔去。還沒進去,就見一群人裹挾著濃煙走了出來。

為首者是大寨主牧朝飛,他被其餘幾位寨主和普相、斷江流簇擁著走出了大門。他們全都是一副煙熏火燎的樣子,有的衣服燒出了破洞,有的頭發被燙的打了卷,普相的額頭還被掉落的火星燙出一個水泡。幾個人的臉色都甚是難看,尤其牧朝飛的臉黑沉沉的。雁菩提一看便知沒能截住三彭道人,被他剛才借著火光逃走了。她暗歎一聲,剛想詢問詳情,牧朝飛卻身子一歪,幸虧殷開疆和呼延朔從旁攙扶,他才沒有摔倒在地。

“大哥,你怎麽了?”“大寨主!”眾人各自發出驚疑的喊聲。牧朝飛手按小腹沒有說話,隻是搖搖頭,冷汗從他的額角流下。鴻超子俯身看去,發現從牧朝飛的指縫間滲出了鮮血。他大吃一驚,急忙拉開牧朝飛的手檢視,果然在腹部有一處傷口,雖然並不甚寬,但血液正在汩汩流出。

隨著鮮血湧出,牧朝飛的神情逐漸委頓。鴻超子不敢怠慢,立時撕下自己的衣袖先將牧朝飛的傷口裹住,然後衝著殷開疆呼延朔喊道:“你們哥倆還愣著幹什麽?快將大哥抬到我屋中去救治!”這二人座次在他之上,但情急之下他也顧不得禮數了。牧朝飛輕輕擺手道:“我自己可以走。”但話音未落,傷口又湧出一股血來。兩位寨主不由分說,一頭一腳將牧朝飛抬起來急匆匆跟著鴻超子向後走去。好在火勢集中在聚義廳,還沒有蔓延到其他所在。

他們一邊走,殷開疆一邊埋怨呼延朔:“要不是為了救你,大哥怎麽會受傷?”呼延朔氣呼呼說道:“怎麽能怪我,還不是怪那妖人太陰險……”鴻超子在一旁催促道:“別說話,快走快走。”

在鉤弋娑伽遁入妖界之後,,其餘人等便轉向圍攻三彭道人,普相也重新加入了戰團。聚義廳雖然寬敞,但也容不開十餘人相鬥,何況眾人武藝參差不齊,都聚在一起,反而相互礙事。

混戰之際,呼延朔被濃煙嗆得咳嗽不止,招式散亂,彭距看出機會,想從他這裏突圍逃走。牧朝飛替呼延朔擋開了彭距的攻擊,自己卻遭彭躓偷襲,被短劍刺中了小腹。其他人發現牧朝飛中劍,不免吃驚分神,彭氏三矮便借著煙霧的掩護,躍至空中重新合為一體,將屋頂撞開一個大洞,用猛烈的火勢逼退眾人,自己逃進了妖界。

牧朝飛本是硬漢,雖然傷口疼痛,但他不想讓眾人慌亂,便說隻是一點皮外傷,大家先離開火場再說。他原想先走出聚義廳讓鴻超子上藥包紮便無大礙,不料彭躓所用的短劍甚是陰毒,兩邊劍刃上密布倒鉤。被短劍刺一下倒還不打緊,可拔出劍時,倒鉤卻在體內留下無數的細密傷口。一開始牧朝飛還能強行忍著,但在他走出幾步之後,體內傷口崩裂,血流不止。

鴻超子等人抬著牧朝飛去救治走後,呂修再也按捺不住,手指普相破口大罵道:“都怪你這背時遭瘟的賊頭陀!若不是你引來了那莫名其妙的小子,怎麽會招來這些妖孽,我大哥又怎麽會受傷?如果大哥有個三長兩短,我絕饒不了你!”

普相氣得渾身發抖,但他對牧朝飛受傷確實懷有幾分歉意,故此雖然惱怒,也強壓火氣,隻是悶哼了一聲。雁菩提卻不管那一套,她柳眉倒豎,怒視呂修道:“呂寨主,你這話說得好來無禮!我們怕給唐王寨添麻煩,本來就是要走的,大寨主替朋友出頭,那是他義薄雲天,顧全江湖人的義氣。你可到好,把不是都推給鐵頭陀,豈不是白費了大寨主的一番心意了嗎?況且方才你也在裏麵,如果你是好樣的,三下兩下把妖怪打跑了,大寨主也不會受傷。自己本事不濟,何必來數落別人!”

呂修被她幾句話頂得臉上一紅一白,半晌才咬牙切齒說道:“好好好,你說得好。我就知道你與這頭陀交情不一般,時時處處都維護著他。你也無須多說了,我這就去追趕妖怪,待我除掉妖怪為我大哥雪恨,也讓你們看看我的真本領!”說完他瞪了鐵頭陀一眼,怒衝衝地奔向下山的去路。

“呂寨主,你這是何必?”斷江流想叫住他,但呂修頭也不回地走了。

普相抬手想招呼呂修回轉,話未出口長歎一聲,轉而用力撓了撓頭,然後一跺腳說道:“呂寨主年少氣盛,他若是真的追上三彭道人,隻怕是要吃虧。但牛兒已被妖怪抓去了,我是非追尋不可,若是在前頭趕上了呂寨主,我再勸他回山吧。”他朝斷江流和雁菩提說完,眼望雁菩提頓了一下,似乎還有話要說,但終於隻是搖了搖頭,便急匆匆也往山下方向去了。

“我也去!”雁菩提抿著嘴唇停了片刻,突然喊了一聲,就要追著普相同行。

“慢來慢來。”斷江流急忙攔住她道:“你性子太急,若是趕上了呂寨主,他見你和鐵頭陀同行,隻怕不用見著妖怪,你們先動起手來。你且幫忙救火,等下去看望大寨主的傷勢,我幫鐵頭陀去找厲牛兒便是。”

兩人正在計議,一道灰影落在了聚義廳前的空地上,兩人俱是一驚,一同望去,來者卻是一個麵容清矍的灰袍僧人,兩旁的嘍囉們見到此人,齊聲叫道:“知玄師父!”

斷江流和雁菩提自上山以來,也曾拜會過這位和尚。斷江流是牧朝飛師弟,知道知玄的根底,因此也對他十分恭敬。此時見他忽然到來,上前施禮道:“大師,您怎麽來了。”

知玄合十還禮,左右打量,又看看燃燒著的聚義廳,皺起了眉頭。

“貧僧剛才見到呂寨主與鐵頭陀一先一後奔著山下而去,我喊了一聲,他們也沒有停下,隻朝我擺了擺手。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牧寨主他們呢?”

“說來話長,我師兄他……受了點傷,現在四寨主等人正在幫他醫治。”

看到斷江流的神色,知玄曉得牧朝飛的傷勢非輕,唐王寨內這一場亂子不小。他想去探看牧朝飛,但聚義廳還在熊熊燃燒,不及時滅火,隨時有可能坍塌,而且如果山風把火焰吹到別處,整個唐王寨都會付之一炬,甚至引發山火燒毀靈空山也不無可能。知玄隻得先顧眼前,他向斷江流說道:“既是如此,那咱們等下再說,等貧僧先行滅火。”

斷江流雖然敬重知玄,但隻知道他是一個拋棄富貴修行的皇子,從未見過他施展本領。心想嘍囉們不住往大廳上潑水,也隻能暫緩火勢而已,等下銅缸中的水用盡,就隻好眼睜睜看著聚義廳化為灰燼,一個赤手空拳的和尚,又怎麽能撲滅烈焰?所以斷江流口中雖然唯唯稱是,但滿腹狐疑。

知玄也不管他怎麽想,當下閉目凝神,默念起經文來。斷江流見狀暗叫苦也,還以為知玄有什麽驚人的手段,卻隻是念經求雨罷了,那豈有當場就靈驗的?他苦著臉看看雁菩提,雁菩提也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然而隨著知玄的誦念,山中的霧氣漸漸在他身邊聚集,霎時間他就籠罩在一大團白霧之中。斷江流與嘍囉們驚訝地看著他,白霧越來越濃,忽聽知玄在霧中大喝一聲“起!”團霧應聲而起,直衝雲霄,宛若一條白龍騰空。

霧氣在空中不散,而是盤踞在聚義廳上方,知玄誦經不止,濃霧聚集了空中的水汽,形成一片雨雲,它的顏色由白轉灰,越來越暗,不多時化作紛飛雨點墜落下來。降雨的範圍並不大,隻不過剛好籠住聚義廳而已,但雲厚雨急,勢如傾盆。

烈火在突如其來的暴雨之下,失去了囂張的氣焰,不斷退縮,轉眼工夫就漸次熄滅,隻餘下燒焦的梁木發出“嘶嘶”的哀鳴,散發著殘餘的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