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誰拿了一枝沒有洗淨的濁筆,蘸飽了紅的黃的顏色肆意塗抹乾坤,天地間紅黃黑褐,渾渾噩噩,分不清界限。在荒郊野外的土饅頭堆裏,一大塊封凍著妖怪的白色寒冰顯得甚是突兀。
“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走吧。”厲牛兒出其不意的封凍了赤疫流,長出了一口氣。雖然他很想休息一陣,但總不能就這麽坐在亂葬崗歇腳。
“等一下。”寧歸邪一把推開他,舉起鯨瀾劍照著冰塊就砍了下去。劍氣鋒銳,一劍將冰塊與赤疫流斬為兩段。他一不做二不休,接連又是數劍,將赤疫流切成了大大小小十幾塊。
寧歸邪並非對赤疫流有什麽仇恨,但他怕這妖怪沒有凍死,若是再被它逃脫出來,勢必要報複。換做其他妖怪倒也罷了,但赤疫流會用散播疫毒,被它悄悄跟上暗算那就防不勝防,倒不如趁現在除掉免留後患。寧歸邪雖沒指望厲牛兒對自己幹淨利落的劍法喝彩,但側目瞥見他吃驚的樣子,還是不悅的冷哼了一聲道:“哼,你在可憐它?你想想這麽多新墳是怎麽來得吧。”
厲牛兒愣了一下,隨即默默搖頭。這一帶並沒有沒打仗,豈能無端同時死這麽多人,而且被野狗拖出來的殘肢上除了啃咬之處,大都有膿瘡留下的痕跡,想來這些人多半死於瘟疫。果真如此的話,讓赤疫流逃走不知還會害死多少百姓,那寧歸邪的做法或許並沒有錯。
“錯啦,劍能殺人,難道還能斬斷疫氣嗎?”銜蟬子不以為然道:“喵,你們兩個小子還是太天真了。就算把這家夥切成了餡兒,疫毒還在。而且這裏到處都是屍體,等到這堆冰坨子化開,說不定赤疫流就附身到什麽人身上又鑽出來了。”
“那怎麽辦?”厲牛兒撓撓頭,思忖道:“要是把這妖怪用火燒了,是不是就可以確保它不能再害人?”
銜蟬子伸了下腰,點點頭問道:“燒了倒是幹淨,不過你用什麽生火呢?”
在這亂葬崗周圍,三五裏也沒見什麽大樹,隻有稀稀拉拉幾叢灌木,便是都砍來堆在一起,也不夠融化冰塊的,更不要說把赤疫流燒成灰了。
“這……”厲牛兒正有點犯難,忽聽身後有女子聲音說道:“哎呀呀呀,光天化日的,竟想要焚屍滅跡,真是膽大包天。嘻嘻,我可以幫你們放火啊。”
亂葬崗上忽聞人語。厲牛兒頓是一驚,銜蟬子與寧歸邪兩個妖怪沒有察覺有人到了近前,更是心中駭然。他們急忙一起轉頭望去,卻見一丈開外,站著一位笑吟吟的少女,饒有興趣的歪頭看著他們。
這個女子看上去也就十五六歲的年紀,頭梳雙環垂髻,眉間紅色花鈿形如火焰。她身穿絳紫色半袖襦裙,右手提著花籃,籃子裏放著五枝嬌豔欲滴的紅花,分外醒目。
厲牛兒等人俱不認識這個女子,但看到籃子裏的花朵,厲牛兒卻覺得十分眼熟。他猛然想起,自己幫靜慧從肩頭拔下來的就是這種叫做曼珠沙華的紅花。他不由脫口而出道:“你莫不是元九嬰!”
“嘖嘖,沒想到你還認識我呀。”少女掩口笑道:“我正是元九嬰,我也曉得你是厲牛兒,難得你能說出我的名字,就送你一枝花吧。”說著她從花籃中撚起一枝紅花,向厲牛兒遞去。
厲牛兒自然知道她的花不是好來的,搖著頭退了半步握緊了拳頭,在掌心暗自聚集著寒氣。
“不要推辭呀,你瞧這花多好看,是我剛摘下來的。”元九嬰笑意不減道:“我見幾個騎兵鬼鬼祟祟的跟著你們,覺得他們多事,就順便拿來種花了。沒想到幾位軍爺還是上好的肥料,長出來的花都好香呢。”
元九嬰自己把曼珠沙華湊到鼻邊輕嗅,她手若柔夷,指甲還塗上了鮮紅的顏色,與紅花一般嬌美。她看上去明媚無邪,宛若鄰家少女,寧歸邪和銜蟬子卻都如臨大敵。
方才他們注意力在赤疫流身上,沒察覺多久沒聽到馬蹄聲了,不知什麽時候那些跟蹤的斥候,已經都遭了元九嬰的毒手。但他倆又暗叫僥幸,倘若元九嬰不是因此耽擱了一陣,而是與赤疫流同時出現,那就很難應付了。
在百了禪師的缽盂中磨練了一番之後,寧歸邪早已不再吸食人血,但他對鮮血的氣息還非常敏感。他輕輕**兩下鼻子,沒有聞到花香,隻覺得那些花瓣帶著濃重的血腥氣直衝鼻孔。就連元九嬰紅豔的指甲,也不是用鳳仙花染成的,而是散發著人血的氣味。他未露聲色,但握著劍柄的手也不由攥緊了。他知道,麵前的這位少女雖然俏麗,但卻比方才的豺人更可怕。
“若是你想把我也斬成碎片,那不妨試試看。”元九嬰瞥了寧歸邪一眼,秋水盈盈的眼中,好似藏著細如毛發的鋒銳金針。她又深嗅了一下手中的鮮花,那朵曼珠沙華刹時枯萎,幹朽的花瓣一片落下,隻剩下光禿禿的花梗。
“我看沒什麽好試的,你種你的花,我們趕我們的路。這裏花肥倒多的是,你就是種一片花園也可以。喵,咱們各行方便,就此別過,告辭告辭。”銜蟬子嘴上這麽說著,但也知道沒那麽容易脫身,便暗暗把爪子伸了出來。
“哎呀呀,你這賊貓兒說的什麽話。”元九嬰驚訝的瞪大了眼睛,“這裏埋得都是死人呀,血已經凝固了,怎麽能種花?真是煞風景。再說你們要去哪裏隻管去便是,與我何幹。”
最後這話讓厲牛兒等人出乎意料,但還沒等他們答話,就見元九嬰用花梗指著厲牛兒說道:“隻是這個小子得跟我走。”
“那你就帶走吧。”寧歸邪好似放鬆下來,無所謂的說道:“這小子煩人得很,成天嚷嚷著要去找師父。我們又不知道他師父在哪兒,跟著他東走西奔的也受夠了,你想要隻管拿去。”
“是啊。”銜蟬子幫腔道:“這厲牛兒有點一根筋,我們跟他非親非故的,犯不著一直陪他冒險。而且喵,都說他的血跟一般人不一樣,大有用處。你要是用他來栽花,必是能種出一朵奇葩。”
“啊,你們,你們這是……”厲牛兒吃驚的張口結舌。
“兩位真是通情達理。”元九嬰先是一笑,隨後又歎口氣說道:“唉,可惜不成,主人交待要帶活的回去,不能拿他來種花。”
“你隻用一條手臂或是一條腿來種花,這小子又不一定會死。”寧歸邪說道。
“不能用腿種花,否則他就走不得路,豈不是還得雇輛車拉著?”銜蟬子提醒道。
“說的也是,不過這小子的手臂太細了,隻怕種出來的花也像他一樣黃黃瘦瘦的。”寧歸邪一本正經的說道。
厲牛兒目瞪口呆的看著兩位妖怪朋友,不知說什麽才好。元九嬰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來,“哈哈哈,你們兩個真是笑死我了。什麽胳膊腿上種花的……”
她笑得花枝亂顫,周身全是破綻,毫無防範。銜蟬子忽然像被弓弩發射出去似的,伸出利爪徑直抓向元九嬰的麵門。與此同時,寧歸邪也以怒濤拍岸之勢般飛身向前,揮劍斬向元九嬰。
嚴格來說,他們這算是使詐偷襲,不夠光明正大。但此時也不是比武較量,麵對強敵,稍有差池就可能性命難保,求勝就是求生,也顧不得講究堂堂正正了。
然而元九嬰也並非外表那樣的天真少女,她口中說笑,卻也時刻提防著對方。她有意賣個破綻,果然除了耿直的厲牛兒,貓妖與寧歸邪毫不遲疑的發起了進攻。她立即足尖點地,衣袂飄動如一隻紫燕翻翼而起。
銜蟬子一爪沒有抓到元九嬰,便知不好。但不等它變招,一股熾焰已如閃電般直奔它的咽喉而來。它隻能硬著頭皮揮爪去撥打,避免傷到要害。刹那間它隻覺掌心一陣灼熱的刺痛,右爪已被燃燒的花梗刺穿。
厲牛兒見狀大驚,他無暇多想,急忙上前握住了花梗,感覺就像握住一根燒紅了的鐵條。好在他方才正在掌心聚集寒氣,並沒有被燙傷,隻是從掌中冒出一股白煙。他一咬牙,用力將花梗從貓爪中拔了出來丟在地上。銜蟬子想來是痛極了,發出了淒厲的喵聲。厲牛兒忙將少許寒氣送入它的傷口,暫且緩解了灼痛,也止住了鮮血的流出。這時他側目望向寧歸邪,見他向後連翻兩個筋鬥,十分狼狽的避開了元九嬰的還擊。
當元九嬰淩空而起時,左手發出花梗當做暗器,右手將花籃拋至高空,騰出手來從指間發出一道水箭射向寧歸邪。有了這分毫之差,便給了寧歸邪少許躲避的機會。他也不知一股細流有何厲害,但來勢如箭,容不得他細想,隻能先躲過再說。
寧歸邪雙足落地之際,水箭也在他腳尖前的地麵上射出一個黑洞洞的深坑,便是真的鐵矢硬弓,也不過如此。如果直接射中寧歸邪,傷口隻怕比貓妖還要重些。
元九嬰緩緩降下,伸出右手接住了落下的花籃,又把左手掌心攤開,掌中有一團燃燒的火焰。她的麵容已不像先前那樣明豔可愛,而是邪氣迫人,獰厲可畏。連她的聲音也從鶯啼婉轉變成了夜梟的叫聲般陰森淒冷。
“我看在你們也是妖怪的份上,給你們留了麵子,可是你們卻不知好歹,真當我軟弱可欺嗎?那我就留下這個小子,先取了你們的性命。正好,我還沒試過用老貓的血來種花呢。”說完,元九嬰左手握拳一抖手腕,握在手心裏的那團火變成了長約三尺的火焰刀。
“我不怕你。”厲牛兒拍拍手向前走了兩步。他連尋常武功的起手式都沒有練過,便隻是握緊了拳頭盡力站得挺直昂起頭瞪著元九嬰。
“你說什麽?”元九嬰驚訝的看著他。
“我不怕你。”厲牛兒重複道:“我可以跟你走,剛才他們說得對,是我自己要找師父,不該連累旁人。而且我師父現在被困,跟著你去比我自己找還方便些。但是我一定會把師父救出來,我也不許你再傷害我的朋友。”
這一次元九嬰真的發自內心的狂笑起來:“哈哈哈哈,你不許我?你有什麽本事不許我?我說了要殺這兩個家夥就是要殺,你的師父被我們抓了不假,我也要把你抓走,但別以為這樣你就能見到他,到死也別想了!”她笑著笑著停了下來,見厲牛兒還是一動不動地怒視著自己,他的一雙拳頭,被白色的寒氣籠罩。
“哼。”寧歸邪冷哼一聲,又提起了鯨瀾劍。他沒有理會元九嬰,對著厲牛兒說道:“你充什麽好漢,難道我敗了嗎?還要你來保護。”
“喵,現在可不是你們兩個爭強好勝的時候,還是想想怎麽應付她吧。”銜蟬子一瘸一點的靠近厲牛兒,它的右前爪被凍得發麻,暫時還不算太疼,可也不敢用力著地。它很清楚正麵衝突的話,他們絕不是元九嬰的對手,但就是要逃走,也得想辦法才行,要不誰也逃不掉。
元九嬰不由歎了口氣,既不是敬佩也不是憐憫,她隻是覺得很久沒有見過這麽愚蠢的跟和人混在一起的妖怪了,簡直莫名其妙。既然他們已經妨礙到了自己,那她也毫不在意除掉這兩個妖怪中的敗類。如果直接殺了,那倒便宜他們了,等會兒就先在這貓妖的傷口中播下種子,然後再刺傷那個俊俏少年,把他也變成一個漂亮花盆。
此時,厲牛兒胸前忽然發出虎嘯之聲,敵友雙方一起望向他,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他還沒有召喚妖虎,怎麽畫紙竟自己發聲?
厲牛兒低頭望去,發現方才自己放回去的畫紙,不知為何滑了出來,並且展開了一角。他立時冒出了冷汗,這幅畫萬萬不可遺失,他剛要用手去拿,畫紙卻憑空展開,黑氣噴湧而出。厲牛兒更是驚駭,但也隻好先握緊畫紙。
黑氣化作飛虎撲向元九嬰,她雖然不懼,但妖虎來勢洶洶,她也隻好後退兩步,揮動火焰刀驅趕妖虎。
“你學會念無聲咒了?”寧歸邪側目問道。
厲牛兒困惑的搖了搖頭,忽聽身後有人朗聲說道:“元九嬰,你這孽障,因何在此欺侮我的徒兒。”
元九嬰抬頭看去,神情錯愕的像是白晝見鬼似的,厲牛兒的心怦怦狂跳,也不管背對敵人有沒有危險,急忙轉身,見身後站著一位老者,銀發葛袍,撚髯微笑,正是他日夜盼望的師父軒轅集。
※※※
妖怪檔案之:元九嬰
力:★★★
法:★★★★
速:★★★★
智:★★★
守:★★★
本體是一條九頭怪蛇,是上古凶獸遺種。它的九個頭貌似嬰兒,是坎、離二卦的精氣幻化而成。九頭分為五男四女,所以它在人界可以用不同的麵貌出現,不過通常它最喜歡以少女形象示人。它生性凶殘嗜血,但很少直接吸食鮮血,而是通過用人血栽培妖花來滋養自己。有時它會用妖花的香氣來迷惑法力較低的人,但它真正的本領是操控水火,在妖界現出原身時,它可以直接用五頭噴火,四頭吐水,化為人形時,它便以左手控火,右手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