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雲橫空,如隨風招展的戰旗,遮住了半邊天。緋紅的荒野好似火鳳燎原,人間道竟像是浸沒在血汙之中。

“師父,你看。”池中悟揚起手指向這異樣的天象。

百了禪師眯起眼睛看了看天,沉默了一陣,才長長歎了口氣,像古老樹洞吹過的風聲:“唉——是蚩尤旗,許多年前我也曾見過,不過上一次還沒有這般遮天蔽日。必有亂國之主、至邪之氣為禍天下,才會出此異象。正是劫難重重,不知何時方了?”

這位老僧在蜃氣樓沉睡百年,再次踏足塵世,發現天下已與他的記憶大不相同。曾經繁盛的大唐隻剩下日落前最後一縷餘暉,暗夜將至,中原大地也變得人煙稀少,豺虎橫行。

不但世道變壞了,百了禪師要尋訪的故友也不知去向。在萬仙山磨劍峰下,本有一了道人清修之所,此人雖然也是守界盟中一員,但與盟友並不太親近,除去幾次與軒轅集把酒論道,就是與百了最為交好。百餘年前,安祿山起兵叛唐,對於守界盟來說,人世的殺伐紛爭、甚至改朝換代都有冥冥之中的定數,他們不該憑借法力橫加幹涉,隻需要防備妖邪趁亂侵入人界即可。但一了道人素來被稱為“道中俠”,他感佩堅守睢陽阻擋叛軍的張巡、許遠二公忠義,也不與其他人商量,打定主意要趕去相救,怎奈恰在此時,他的劫期來臨。

一了道人心有牽掛,不能凝神守一,結果渡劫不成,反倒險些命喪天雷。雖然他僥幸逃生,可也筋脈受損,當場嘔血,功力大打折扣。這一來他也沒辦法再去睢陽解救危難,結果張許二公以及南霽雲等人壯烈殉國。

後來,百了禪師將一了道人背回了磨劍峰茅廬,讓他安心靜養。經此一劫,一了道人性情大變,雖然沒有咒天怨地,但比以往沉鬱了許多。他終日悶悶不樂,與百了談經說法打不起精神,重新修煉也不順利,恢複的非常緩慢,十餘年間也沒有多少進境。

見朋友如此消沉,百了禪師深感憂心。他聽聞蜃氣樓主見多識廣,又最愛結交奇人異士,便想到他那裏打聽可有幫助一了道人複原的法子,沒想到自己卻陷身迷樓,一睡百年。等他再回到萬仙山,破敗的草廬中已不見一了道人,隻住著一位百餘歲的老翁,正是當年侍奉一了道人的童子。

白發蒼蒼的老童子見到百了禪師,頓時淚流滿麵哭拜在地。他稟告百了禪師,自從禪師一去不複返,一了道人每日愈加沉悶不快,直到幾年後從廬外瀑布中走出一位白衣秀士來拜訪過幾次,一了才稍稍恢複了幾分精神。也不知那秀士留下一本什麽書卷,一了道人每日研讀,一兩年間居然法力盡複舊觀,精神也好了許多。

一了道人複原之後,便經常出遊,隻留童子守門。起初他走三兩個月也就回來,後來慢慢變得三年五載才回來一趟。這童子除去謹守門戶,就是讀經修行而已。他資質平平,沒有師父指引,多年來也沒練成什麽道法,但又不敢遠走,整日盼著師父歸來。隻是最近這一次,一了道人已經一去三十年不見蹤影了。

百了禪師沉思片刻,猜不出那個秀士是什麽來路,他與池中悟穿過瀑布探查,水幕後隻是石壁而已,並無山洞可以隱藏。莫非此人是什麽水中的精怪?他幫助故友恢複雖是好事,但眼下卻倒哪裏去找一了道人?百了禪師隻得好言撫慰一番老童子,便帶著池中悟去往別處。他也走了幾處寺觀尋訪其他故舊,但物換星移,人事全非。不但一些名刹毀於戰火,他的幾位老友也已相繼坐化飛升,或是歸隱避亂,大都不知下落。好容易有人知道點眉目,也是數年前的事了。那還是黃巢初起兵的時候,傳言黃巢身邊有位道人為他出謀劃策。此人外貌酷似一了,但也不敢說一定是他,而且在黃巢覆滅之後,就再沒見過這個人了,或許已經死在亂軍之中。

如果那位道人真的是一了的話,百了禪師相信他不會那麽容易死,但要找到他已如大海撈針一般。百了禪師訪友不遇,隻看到大好河山處處血雨腥風,眼見得人世間日漸妖氣彌漫,道消魔長,心情日漸沉重。

在這個暗沉沉的世界裏,厲牛兒是百了禪師看到的一點星火,雖然微弱,但假以時日,或許也能大放異彩。但這個少年是許多妖怪的目標,要平安脫險並且找到師父,實在夠難為他了。何況百了禪師在中原又聽說了九羅鬼車出沒的傳聞。這讓他覺得,恐怕不該讓厲牛兒繼續去冒險了,如果再見到,就應當設法勸阻這個孩子。

“誰讓你不肯聽人勸的。”寧歸邪繃著臉說道。

厲牛兒有點無奈的撓撓頭,一個時辰前他們曾路過一座山神廟,貓妖銜蟬子就提議他們在此休息,歇夠了再走。不過厲牛兒心急趕路,並沒有停下。貓妖並不在乎,自己跳到元寶背上,打了個哈欠睡著了。現在已經人困馬乏,但他們頭上是赤雲籠罩的天空,腳下是一片荒郊野地,周圍連可以倚靠的樹木都沒有。

出離潞州後,厲牛兒發覺方向不對,於是走到岔路口時,他們便拐到東南方的小路上。這條小路不是官道,曲曲彎彎,走出許久不見人家,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走到通向南邊的大道上。

銜蟬子最先注意到一直跟隨著後麵的馬蹄聲,雖然馮霸派出的斥候有意的和他們拉開了距離,但在野外,軍馬馳行的聲音怎麽能瞞過妖怪的耳朵。尤其這條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隱蔽的地方都難尋,斥候們隻好遠遠跟在一裏地開外,慢悠悠的走著。厲牛兒雖然看不清,不過銜蟬子和寧歸邪已經用不屑的語氣告訴他有騎兵跟蹤。厲牛兒歎氣搖頭,也沒太當回事,畢竟要抓自己的妖怪還多著呢,幾名唐軍要跟就跟著吧。

前行不遠翻過一個小土岡,厲牛兒不由自主地“咦”了一聲。

土岡之下密布著大大小小數百個土包,有些土包上還插著白色的紙幡,這裏竟然是一片亂葬崗。

“這不過是些墳頭罷了,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寧歸邪不以為然道。

厲牛兒點點頭,他隻是覺得有點意外,並非感到害怕。生逢亂世,殘酷的事情見得多了,對於生死也就看得平常。如今能入土為安已是福份,死於兵亂屍骨不全者、甚至淪為“兩腳羊”的無辜百姓又何止百萬。以厲牛兒的年紀而言,他本不該有太多感慨,但切身的慘痛經曆讓他發出了沉重的歎息。

為了尋找師父,厲牛兒刀山火海都敢去闖,自然也不怕從亂葬崗走過去。他們從土岡下來,走到墳地邊上時,厲牛兒卻忽然停下腳步。

離近了他看得清楚,這裏大都是新墳,而且埋得十分草率,甚至有些墳包像是被野狗刨開了,露出蘆席一角以及裏麵裹著的屍體。遠處正有一隻似狼似犬的紅毛野獸正在低頭啃食著什麽。在它身後,還有四五隻雜色野狗或是在用前爪刨土,或是在撕咬屍體。

厲牛兒見此慘狀,彎腰撿起地上的石頭就朝那野獸丟去。他一揚手,寧歸邪已察覺到野獸身上的妖氣,連忙低喝道:“別驚動它!”。

話音未落,石頭已經丟了出去。不過厲牛兒的力量小,沒有打中便落在了地上。那野獸聽到聲音,猛地轉過頭來,它額寬口短,耳圓尾長,卻是一隻赤豺。這隻豺的口中還叼著半截人手,兩隻血紅的眼睛掃了一下滾到腳邊的石頭,隨即就目露凶光的盯住了厲牛兒。幾條野狗也聞聲抬頭,望向了這邊。

厲牛兒不解的看了看寧歸邪,見他神情鄭重,心中一動,莫非這些不是普通的野狗,而是妖怪不成?在馬背上打盹的銜蟬子忽然睜開了眼睛,它發出警惕的“嘶嘶”聲,然後對厲牛兒和寧歸邪說道:“往後退,離這家夥遠一點。”

赤豺一甩頭丟下了斷手,口中發出怪異的“嗬嗬”聲,似笑似叫,好像有人用力去踩破鼓風皮囊。這赤豺的嘴巴咧開,真像是在笑的樣子,涎水從它的嘴角滴滴答答淌下來。

“厲……遊,遊兒……”赤豺滴著口水,含糊不清的說道。

“好像是在叫你的名字啊。”寧歸邪說道。

“嗯,有點像。”

“想不到你的名字連狗都知道了。”

“不是狗,是豺。”銜蟬子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拱背聳毛,滿懷戒備的望著赤豺道:“搞不好是那個難纏的家夥,還是不要接近它比較好。”

但這赤豺即已喊出厲牛兒的名字,怎麽會讓他們從容退走。它怪笑著向厲牛兒這邊走來,步伐越來越快。其餘幾條野狗“嗚嗚”叫了幾聲,它們不知是受到了驚嚇還是覺得情形不太對勁,掉轉頭想要逃之夭夭。

野狗們還沒走出兩步,卻都哀嚎起來,它們四腿發軟癱在地上,身子也在劇烈的震顫。接著,它們的嘴巴也顫抖的合不攏了,連叫聲也發不出,隻是不斷吐著白沫。

“快退後!”銜蟬子大叫一聲跳出了一丈開外。厲牛兒和寧歸邪不知這貓妖為何如此緊張,但明白必有危險,於是連人帶馬一起疾退數步。他們剛一後退,野狗們就像崩裂的爆竹一樣砰然炸開,散做一大片血霧,殘屑迸濺了幾丈方圓。

赤豺頭也不回,前腿蹬地站了起來,背上的紅毛直聳如針。它仿佛一塊磁石,而那一大團血霧如同鐵屑一樣被它吸附過去,滲入到千萬個毛孔中。

吸收了血霧的赤豺,身軀膨脹了許多,它原本跟狗差不多大小,現在站直了也有七八尺高。連眉眼變得有幾分像人,但口鼻還和先前相仿,這個怪物獰笑一聲道:“好運氣,我來抓,抓住你這個小子!”然後就像人一樣飛奔向厲牛兒。它的口水好像止不住,從半張半合的嘴巴裏甩出來,飛濺到身後。

“果然是豺人赤疫流。”銜蟬子嫌惡的說道。

“莫非就是那個到處散播瘟疫的妖怪。”寧歸邪也吃了一驚:“那豈不是周身是毒碰不得了?”

倘若是遇到更厲害的妖怪,他們也敢合力拚上一拚,但這個赤疫流周身疫氣彌漫,口沫橫飛,和它動手勝負不說,恐怕先染上一身疫病。而且這個妖怪擺明了是來抓厲牛兒,就算他們想一走了之,厲牛兒逃不出幾步就會被追上,他若是受了疫毒之害,小命都保不住,還救什麽師父。

寧歸邪心中暗惱,心想又受了厲牛兒的連累,眼下隻好讓這小子騎馬快走,自己和貓妖合力攔阻赤疫流。他們俱是妖怪,有妖力護著對疫氣還能多承受片刻。隻要厲牛兒跑遠了,不管是否能打敗豺人,再即刻從妖界遁走便是。

“你上馬快走,別在這裏礙事!”寧歸邪對厲牛兒喝道,卻見他卻隻是取出了護身畫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轉瞬之間,赤疫流已經衝到厲牛兒近前,它飛躍而起,探出前爪去抓厲牛兒。它身形未到,惡臭的氣息已經中人欲嘔。但厲牛兒咬牙站定,待赤疫流四足離地才喊出咒語。

赤疫流的指尖離厲牛兒不過一寸時,畫紙上疾湧出一團黑氣將它整個裹住。隨著一聲虎嘯,飛虎現身,豺人的身軀仿佛被吞入虎腹一般。

寧歸邪和銜蟬子麵麵相覷,厲牛兒的妖虎他們也見得多了,還沒見過他這般驅使。妖虎是元神具現,自然不害怕疫毒,可它也不是真虎,就算吞下赤疫流,也不能把它變成食物消化掉,雖可以隔絕片刻,等會兒它還是會破腹而出。

果然赤疫流並未受傷,它在虎腹之中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咒罵著,還在極力掙紮。厲牛兒拔出了靈爪破空刀緊緊盯著妖虎。寧歸邪也取出來鯨瀾劍等待時機。

不多時,妖虎的腹部鼓起一個小包,接著赤疫流的右前爪刺穿虎腹伸了出來。厲牛兒立刻提刀刺去。寧歸邪一皺眉,埋怨厲牛兒心急,等赤疫流探出半個身子時,自己一劍下去把它辟為兩段豈不是好,拿一柄小刀去戳手有什麽用。

這柄刀本不是為傷人而用,不算鋒銳,厲牛兒又沒多大力氣,確實沒能耐刺穿赤疫流的爪子,隻劃破一點皮而已。赤疫流看不到外麵,覺得掌心一疼,心中惱怒,一把攥住了刀身,向裏麵拉扯。

厲牛兒雙手握緊刀柄,但赤疫流一用力,刀刃完全沒入虎腹,他也站立不穩,被拖的向前連蹌數步,幾乎貼到妖虎身上。寧歸邪想要去把他扯回來,銜蟬子忽道:“不必,你且等一下。”

寧歸邪定睛再看時,厲牛兒已經站穩了腳跟,似乎赤疫流不再跟他奪刀了。在厲牛兒雙手周圍,白霜凝結。原來他不是要刺傷赤疫流,而是打算以刀為餌,將寒氣送入妖虎體內凍住赤疫流。

寒氣凍不住元神,對妖虎沒什麽影響,它隻是不耐煩的在原地踏著步子。厲牛兒看不到它體內,隻管一股勁的往來傳送寒氣,他自己握住的刀柄已經變成了一塊冰坨。

“夠了夠了。”銜蟬子看了一陣喊道。厲牛兒這才喘著粗氣停下來。他小心翼翼地鬆開手,刀柄一動不動,他自己的手也快凍僵了。

確定沒有危險之後,厲牛兒重又取出畫紙,喊了聲:“收!”妖虎化為黑氣吸入紙中。“哐啷”一聲,碩大的冰塊跌落在地上。在寒冰之中,是目瞪口呆、張牙舞爪的赤疫流。

※※※

妖怪檔案之:赤疫流

力:★★

法:★★

速:★★★

智:★

守:★★

東漢末世瘟疫橫行,死者無數。赤疫流的本體原是一隻吞食了大量瘟疫屍體的土豺,它曾無意中吃下了死於瘟疫的煉丹家沒來得及服食的丹藥,疫氣與丹藥的作用混合,使它成為了妖怪。它所到之處,就會傳播瘟疫,而它最愛以疫死者為食。有時它會誘使野狗分食,但那些吃了屍體的野狗都會被它吸收加強它的妖力。除去用爪牙攻擊之外,赤疫流還可以從身體毛孔中散發出疫氣傳播瘟疫,它的口水也同樣有毒。雖然不算很強,但也是個很棘手,讓人不敢靠近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