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軍士們殺氣騰騰的封鎖了街道,剛才還在看熱鬧的百姓們亂紛紛的逃進了屋中,離家遠的就近躲到了臨街的鋪麵裏。有些膽大的還從門縫、窗口向外窺探,膽小的幹脆連門都拴上了。

徐掌櫃怕惹禍上身,也急急往店裏退。他剛一掀門簾,一道灰影猛撲出來,嚇得他跌坐在地,定睛再看,卻是那隻灰貓從店裏躥了出去。這貓兒從門縫飛身躍出,正撲到牽馬的軍士臉上,立時抓出數道血痕,他慘叫一聲,捂著臉後退幾步,鬆開了手中的韁繩。

“這背時遭瘟的貓兒!”一旁的軍士立時揮刀去砍灰貓,它卻又跳了起來,抓住了徐家店的幌子,用力攀扯。幌子被灰貓拉下來蒙在了軍士臉上,這隻貓卻借勢跳上了屋頂。

“莫管那隻野貓,先抓住這兩個小子!”馮霸揮劍指向厲牛兒,軍卒們應聲而動,各拿兵刃圍攏上來。他們見剛才厲牛兒赤手空拳把人凍傷,對他還有點忌憚,排在前頭的槍兵不敢再直接伸手去抓,兩麵舉起二十杆槍尖抵住厲牛兒與寧歸邪,口中還恫嚇著:“小子,你們老實跟我們回去便罷,再敢抗拒,就格殺勿論了!”

話音未落,卻聽一陣“劈裏啪啦”的響聲,接著就是“哎呦”連聲。眾人順聲音看去,卻是灰貓在屋頂上蹬落許多瓦片,瓦片飛散,打在軍卒們的頭頂上,雖然不至於頭破血流,但也打得許多人鼻青臉腫。正有半邊碎瓦正拍在馮霸臉上,他的臉頰登時腫了起來,這一來徹底激怒了馮霸,他捂著臉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喊道:“來人,給我把那野貓抓下來亂刀砍了,這兩個小子不肯服綁當街殺了便是!”

幾個軍卒立即去搬梯子上房捉貓,而包圍著厲牛兒與寧歸邪的軍卒們還沒來得及動手,寧歸邪先趁亂踢翻一名兵士,奪過一杆長槍,他舞動長槍,撥打開聚攏的兵刃,與蜂擁而上的軍卒們打鬥起來,他一邊打一邊說道:“我要走怎麽都走得脫,你是要用寒冰還是放老虎自己看著辦吧。”他顧不得取出鯨瀾劍,奪來的這杆槍又不趁手,便背靠厲牛兒抵擋住一麵的軍卒,這些人自然不是他的對手,不過受過訓練的軍兵陣列向前,比常人圍毆混戰更有威力,一時間也難以全部打倒衝出去,稍一耽擱,附近的其他軍卒聞聲趕來,就更加麻煩。

厲牛兒卻並不想使用寒氣,眼前這些唐兵雖然可惡,畢竟與秦宗權的獸軍不同,更加不是妖怪。剛才他情緒激動,險些廢了一個人的手臂,如果用寒氣突出包圍,還不知要死傷多少人。但現在形勢間不容發,他稍一猶豫,一個大胡子已挺槍刺向他的麵門。

這一槍來勢洶洶,厲牛兒不會閃展騰挪的本事,驚呼聲尚未出口,卻見這大胡子直挺挺的仆倒在地,而他的後腦不知怎麽插上了一柄短劍。

“後麵有人偷襲!”周圍的軍卒們俱是一驚,他們呼喊著回頭觀望,卻沒人看到是誰發出的短劍。

寧歸邪看不到背後情形,但也知道來了援手,他惱怒的喊道:“你還發什麽呆,是想死在潞州嗎?”

眼見得一名軍卒喪命,形勢已無可挽回,厲牛兒隻得探手入懷,取出師父所贈的護身法寶。他雙手展開畫紙,大聲喊道:“物象空有,馭使妖神!”

馮霸的親兵圍攏他四周,防範偷襲者再度發出暗器,其餘的軍卒又殺向厲牛兒。這一次他們不再把他當成小孩看待,俱都毫不留情要取他性命。一名軍卒喝道:“小子,你弄什麽玄虛!”他舉槍刺向厲牛兒手持的畫紙。但隨著一聲虎嘯震人心魄,一團黑氣從紙麵湧出裹住了槍身,隨後凝聚成猛虎形狀將長槍咬斷,緊跟著就撲倒了這名驚駭的軍卒,站在他旁邊的另外四人也被猛虎的衝擊之勢帶倒。

當眾軍卒看到這巨虎背生雙翼,口吐獠牙,相貌凶惡,驚呼之聲四起。妖虎踩著那名軍卒的肩頭,就要朝他的脖子咬下去,那人發出有生以來最恐懼的哭嚎。厲牛兒連忙喝止:“不可傷人性命!”妖虎仰頭咆哮一聲,吐出半截斷槍,轉身衝向旁邊的軍卒,又用虎爪掃倒兩人。

“妖,妖怪,這小子果然是妖怪啊!”軍卒們驚恐萬狀,他們終歸是受過訓練,並未逃跑,當先的軍卒舉槍猛刺妖虎,但連刺了十多下也沒有造成什麽損傷。眨眼工夫,一排排軍卒就被妖虎打倒在地,隊伍被衝開了一個缺口。雖然它已口下留情,可也有十幾個人被利爪所傷。

元寶“噅噅”叫著踢開一名靠近的軍卒,小跑到厲牛兒近前。他立即翻身上馬,伸手去拉寧歸邪,喊道:“快上馬一起走!”寧歸邪卻不接他的手,反用槍杆輕點一下馬臀,說了聲“走你的吧!”元寶吃痛,嘶叫一聲帶著厲牛兒從人群豁口中狂奔而出,順著十字街跑了下去。

寧歸邪長槍橫掃,逼退近前的數名軍卒,趁這個空檔,他拋掉長槍飛身躍上屋頂,沿著屋脊在後追趕厲牛兒。

妖虎不畏刀槍,二百名軍卒被它衝得七零八落,不成陣列。好在它所受命令不是趕盡殺絕,見沒人再敢靠近,便發出威懾的吼聲,展翅騰空,在半空中跟在元寶後麵飛行。

馮霸又驚又怒,看到身邊的軍卒有的負傷倒地,有的流血哀嚎,其餘全都畏縮不前,憤然喝道:“都是些貪生怕死的殺才!愣著幹什麽,開弓放箭!”頓了一下又補充道:“莫要傷了那匹馬!”

於是,軍卒們紛紛摘弓搭箭,他們不敢傷馬,便放過了騎馬的厲牛兒,對著屋頂上的灰貓與寧歸邪亂箭齊發,但他們已經跑得遠了,箭矢全都落空。馮霸又向傳令兵喝道:“快吹響號角,召集人馬攔截,傳令四門緊閉,莫要放走了這些妖怪!”

傳令兵吹響銅角,“嗚嗚”鳴聲響徹潞州。其實先前的虎嘯聲已經驚動了營房中的其他軍卒,待聽到號令,除去把守城牆的士兵不能妄動,其餘人紛紛拿起武器奔向角聲發出之處。

數千軍卒潮水般湧向東十字街,沿途的居民不知城中發生了什麽變故,慌張的關門閉戶。霎時間大街小巷空空****。妖虎在半空梭巡,隻見又出現了大量全副武裝的軍卒,長嘯一聲俯衝下去,截住了隊伍。

又是一片喧嘩驚呼,但他們是生力軍,膽氣雄壯,稍一躁動便在副將的呼喊下穩住陣腳,殺聲震天的將妖虎層層包圍。

街道狹窄,容不得大軍擺開陣勢,因此一部分人與妖虎纏鬥,雖然不斷有人受傷倒地,血染長街,但後續者還在前仆後繼。另有一千多人繼續奔向角聲號令之地。他們沒跑出多遠,就遇上了馮霸率領殘軍追逐厲牛兒等人。當下來不及問明情由,也都一並匯入隊伍向前追趕。

厲牛兒一騎絕塵,身後是千軍萬馬的追兵。他和元寶慌不擇路,好在大唐州城的街坊筆直如棋盤,四通八達,不管穿大街走小巷,總能到達城門。不多時,他們已飛奔數裏,前方便是高大的城牆。看到前方無路可行,元寶便向左一拐,沿著城牆邊的道路繼續奔跑。

聽到身後喊殺聲依然不絕,厲牛兒不免心焦,他向左望去,不見寧歸邪與銜蟬子跑來,卻看到城中鼓樓濃煙滾滾,似是火起,心中一驚。他又仰望城牆,發現城樓已在近前,急忙趴到元寶耳邊喊道:“不要再兜圈子了,快到城門去!”

元寶甩甩頭,似是嫌他囉唕,但還是加快了腳步,跑向城門。守城的軍卒見遠處有一匹快馬飛奔而來,雖然不知什麽來路,但他們都已聽到號角、虎嘯,以及廝殺之聲,又見鼓樓煙霧升騰,知道城中必有大事發生,不敢輕易放人出去。城門郎一邊高喊“來者止步通名!”一邊吩咐軍卒快關城門。

厚重的城門吱吱呀呀的慢慢合攏,厲牛兒大聲喊著:“不要關門,不要關門!”但守城的人哪裏聽他的,還是繼續推動城門。兩扇大門留出的間隙已不足三尺,元寶距離城門還有一箭之地,它縱是拚上全身力氣,也難以在關門之前通過了。

然而情勢至此,他們縱然想退也無路可退了,厲牛兒咬牙橫心,心道現在隻有一個“闖”字,無論如何,先跑到城門前再說了。元寶也不需要他催促,自然奮蹄向前。

城門郎橫刀而立,見來者毫無減速之意,急令軍卒將拒馬槍推至道中。

“糟了!”厲牛兒看到林立的槍鋒攔路,情不自禁的喊道。他想要勒馬回轉,但元寶已飛馳到拒馬槍近前,它嘶鳴一聲騰身躍起。厲牛兒騎術不精,險些被它掀落在地。他急忙俯身,看見元寶的腹部好似貼著槍尖掠過,驚出一身冷汗。

好在有驚無險,元寶平安落地之後馬不停蹄,但城門又關上了少許,如果它繼續狂奔,必將撞上城門。此時,灰白兩道影子從厲牛兒身旁疾掠而過,正在推門的軍卒還未明白怎麽回事,已有兩人倒下。卻是貓妖與寧歸邪自左右而來,各自打倒一人,暫時阻止了城門關閉。

厲牛兒看清是他們,又驚又喜,但此刻無暇問他們是如何趕上自己的,元寶看準空隙,自門縫裏衝了出去。隨後,一人一貓也相繼逃了出去。

城門郎大驚失色,但他不敢擅離職守追趕。片刻之後,馮霸帶領一隊人馬趕到,他見此處一片狼藉,便知不好。問明情況之後更是怒惱,如今城中一片混亂,枉自被那飛虎妖怪傷損了許多軍卒,卻又奈何不了它。鼓樓偏又莫名起火,可見城裏果然混入了奸細。馮霸焦頭爛額,隻好分派出一部分人去救火。眼下一匹寶馬已不重要,無端出了這麽一場亂子,上頭查問下來,還不知該如何交待。若說任由那兩個小子就這麽跑了,他心有不甘,但若出城去追,卻又有些心虛。

馮將軍正自左右為難,猛聽得半空有虎嘯之聲,驚得馮霸與眾軍卒俯身躲避,卻見一團黑影自城牆上方掠過,那妖虎已飛出城外去了。

“倒黴倒黴,今日遇上幾個掃把星。”馮霸哀歎一聲,大隊人馬收兵撤隊,回城中收拾殘局,搜捕奸細,隻派出幾名斥候在後尾隨打探。

雖然沒有追兵趕來,厲牛兒等人也不能在此是非之地停留,他們匯合之後,趕出十餘裏去,才慢慢放緩了腳步。厲牛兒翻身下馬,將妖虎收回畫中。他好久沒有這樣策馬奔馳,站在地上隻覺頭暈目眩雙腿發軟,元寶也跑出了一身汗。

灰貓伸了個懶腰又舔舔爪子,寧歸邪自有了軀殼以來,還不曾這樣狂奔過,雖然他也想像銜蟬子那樣顯示出猶有餘力的輕鬆樣子,但他站定後還是沒有調好氣息發出了重濁的呼吸聲,雙腿也感到了沉重。厲牛兒向他咧嘴一笑,他隻報以冷哼。

“多謝你們兩位了,要不險些逃不出來。”厲牛兒早已習慣,不以為意道:“對了,你們的身法還真是快,不但追得上元寶,還來得及去鼓樓放火。”

寧歸邪與灰貓對望一眼,一起搖頭道:“不是我們放的火。”

“那是誰幹的?”厲牛兒撓撓頭,忽然又想起來:“對了,還有個大胡子兵被短劍刺死了,也不知道誰下的手。”

忽然他靈光一閃說道:“我想起來了,我在北窯村遇上沙蟲怪的時候,有位盲俠大叔還有個年輕人幫我,那個年輕人就會用飛劍。”接著,他把當日情形向兩位妖怪朋友約略一說。

“那算什麽飛劍?真正的飛劍你還沒見過哩。”灰貓聽完不屑的說道:“當年三山五嶽裏會用飛劍的高人也有幾個,不過近一百年就很少流傳了。那都是些隱居的老頭子,誰知道還在不在世上。”

“不是還有一個擅長飛劍術的門派嗎?”寧歸邪問道。

“你是說天策劍宗?喵,你這小子還知道的不少啊。”灰貓說道:“不過你師父沒跟你說,數十年前這個門派出了一些變故,如今銷聲匿跡了嗎。況且厲牛兒見到的不過是不入流的小把戲,離真飛劍差得遠,差得遠。”它連連搖頭。

厲牛兒聽得有趣,但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稍事休息之後,還要繼續前行。他仰麵看看天,皺眉說道:“這下不好,咱們去蔡州才往南走,可是看日頭方向,卻是從西門出來了,還得繞個圈子才能回到正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