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正是陰陽交替,昏曉不分,魔氣漸生的時刻,荒野之中的亂墳崗更是寒煙繚繞,陰氣迫人。

軒轅集與百了禪師相對而立,無言良久,終於一起放聲大笑,這笑聲說不出是歡欣還是苦澀,但終歸驅散了些許陰霾,厲牛兒也長舒了一口氣,將妖虎收回了畫紙。寧歸邪見到百了禪師,總覺得有點尷尬,默不做聲的低頭後退一步。他見妖貓銜蟬子正在舔舐傷口,便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蚌殼,指尖挑了些淡黃色藥膏給它塗上。

這藥膏甚是靈驗,銜蟬子頓時覺得傷口清涼,痛楚大減。它謝過寧歸邪之後,好奇的打量來者。百了禪師它雖不認識,但也聽說過名號。隻是禪師身後那個環眼虯髯的僧人,相貌未免有些凶惡,而且銜蟬子總覺得他有幾分麵熟。

那僧人彎下腰看著貓兒,咧嘴一笑,樣子卻更嚇人了,他伸出大手似乎想要去摸摸貓頭。銜蟬子斥道:“莫拿我當廟裏的看家貓兒。”和尚有點尷尬的縮回手去,妖貓猛然間想起,此人好像是江湖上的獨行盜九頭梟,他是有名的惡漢,怎麽會突然轉了性子削發出家了?

“想不到一別百餘年,卻是在如此情形下故人重逢。”百了禪師歎道。

軒轅集也沒有想到在這荒郊野地喊住自己的,竟會是百年不曾現身人間的老相識。他看看百了禪師,又看看小徒弟與他身邊的夥伴,有千言萬語想說,但終究不能一直站在這亂墳崗中敘話,於是便向百了說道:“禪師,此地不是講話之所,咱們到別處敘談吧。”

銜蟬子曾在河東一帶四處遊**,對山川地理甚是熟悉,它環顧四周後說道:“前方不遠有座五龍山,山上有好大一所祠堂,到那裏不但可以說話,便是借宿一宿也無妨。”

“莫非,你就是甘棠驛裏的大灰?”軒轅集聞聲低頭問道。銜蟬子沒奈何的點了點頭。軒轅集不知這隻妖貓怎麽會和徒弟走在一起,但它畢竟是友非敵,現在也無暇細問許多。百了禪師對銜蟬子的建議並無異議,眾人正要前往五龍山,厲牛兒忽然說道:“等一下,這兒還有個疫毒妖怪的屍首怎麽辦?”他伸手一指,眾人側目看到赤疫流冰封的屍體依然散落在墳場中。

“牛兒,這是你封凍起來的嗎?”軒轅集問道。

“是弟子做的,我也是為了自保。”厲牛兒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自從無想玄尼幫我打通了經脈,現在我也能施放寒氣了,隻是不知怎麽修煉,沒什麽長進。”他又一指寧歸邪說道:“不過,這妖怪是他斬成碎塊的,他叫做寧歸邪,是蜃氣樓主的弟子。”

百了禪師笑道:“這個娃兒我倒也認得。”寧歸邪臉上一紅,上前給兩位前輩施禮。軒轅集心中感慨,看來在自己被困期間,厲牛兒有不少際遇,總算有驚無險,詳細情形等到路上慢慢再問吧。他轉臉向百了禪師說道:“禪師,就煩勞你料理一下這怪物遺骸,免得留下後患。”

“阿彌陀佛。”百了禪師口誦佛號,又默念幾句經文超度,隨後將缽盂傾斜,碗口朝向赤疫流。一道電光從缽盂中射出,擊中妖怪殘軀,霎時騰起一股白煙,大大小小的碎塊全都化為齏粉。寧歸邪想起自己在缽盂中的經曆,不由打了個寒戰。

眾人這才離開亂墳崗向前走去,他們的影子在斜陽下拖得老長,厲牛兒跟隨在軒轅集身後,忽然發覺唯有師父的影子淡的幾乎看不見。此時不需要多高的法力也能看出他終歸不是實體,師父到底算不算是已經脫險了?師徒重逢的歡喜與疑雲未解的慌張混在一處,讓厲牛兒的心裏不停的打著鼓。

“牛兒,看到你平安,為師便放心了。”軒轅集轉頭對厲牛兒說道,師父關心弟子,一句話也就夠了。況且故人還在旁邊,先跟弟子絮叨末免有失禮數。故此他說完這句,就問詢起百了禪師因何絕跡人間百年又重入紅塵。

百了禪師卻神情嚴肅的搖了搖頭道:“我不過在蜃氣樓大睡百年而已,也不忙說,你還是先跟這小徒弟說說這些日子你在哪裏吧。他小小年紀,為了找你曆盡辛苦。如今你元神離體,真身又在何處?我方才遙見你與那妖女爭鬥,她逃走之後如果勾結同夥去損傷你的本體,縱然你法力高深,豈不是也危在旦夕!”

這番話正是厲牛兒想的,他連連點頭,急忙問道:“是啊師父,大灰說看到您被妖怪劫走了,現在,現在您是已經脫險了,還是,還是……”他心裏又急,又不明白其中關鍵,話也說不下去了。

軒轅集沉默一陣說道:“牛兒,你不必擔心為師,修道之人早就將皮囊看得淡了,我能不能重返真身,沒什麽相幹。”他又向百了禪師說道:“慚愧,我修為不夠,在鬼門寨落入天血使者之手,又被百裏玄枵用九曜鎖心針封住,至今身軀仍然被困。元神出竅逃脫已經費盡心力,本體如何已經由不得我,隨他去吧。”

“九曜鎖心針?”百了禪師聞言吃了一驚:“我也曾聽聞此物的厲害,據說專能封住元神,除非將九根針拔掉,否則任你有天大本領也施展不得。”說完他疑惑的看著軒轅集問道:“既是如此,那你卻是怎麽脫開咒縛的?”

“唉,不知是僥幸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軒轅集歎道:“或許我該當經此一劫,但先前已在無意中留下了破解之法。”

一年前,軒轅集還在羅浮山隱居,某天他出關之後莫名心緒煩亂,無法派遣。忽然興之所至,提筆在紙上揮毫畫像一幅,畫完之後才覺得暢快了不少。但他定睛細看時,卻大吃一驚。原來他所畫的竟是自己。

用畫筆封妖是軒轅集平生所長,若是用來為人畫像,那也可以攝取心神。所以他從不肯輕易畫人,不料卻在出神的狀態無意中將自己畫了下來。雖然還不至於將自己封入畫中,但落筆之時專心致誌,不但畫像栩栩如生,更在不知不覺中將他三魂七魄中的一魄注入了畫像之內。

起初軒轅集頗有悔意,但隨後轉念一想,修道之人絕不會無端心血**,看似自己隨性所畫,焉知不是宿命使然。故此,他將這張自畫像隨身攜帶,謹慎收藏。

百裏玄枵使出九曜鎖心針時,軒轅集已被天血使者所傷,無法閃避。金針入體之時,有一枚針刺穿了他放在懷中的畫像。頓時,畫像似乎被驚醒了,化成一縷墨線順著金針流入了軒轅集體內。

這縷墨線飛速的沿著經絡探尋其他的金針,遇到一枚就在針尖上纏繞一圈,它如山澗激流一般,霎時間流轉軒轅集全身,將九枚鎖心針全都繞住。

雖然這縷墨線的力量微弱,不能拔除九曜鎖心針,但足以把針尖拖拽的偏移了一點點。看似微不足道的毫厘之差,卻給軒轅集的元神留下了少許間隙,使之沒有被完全釘死。由於墨線之中寄存的是軒轅集其中的一魄,百裏玄枵從外麵也未察覺有何異常之處。

饒是如此,每當百裏玄枵念咒施法之時,軒轅集都像是處於驚雷之下,元神受到激烈震**,如果鎖心針紮個正著,那他可能早已形散神飛。在百裏玄枵離去之後,軒轅集才可以重新凝聚元神,他想衝開鎖心針的束縛,但始終找不到機會。直到近些時,百裏玄枵被軍務纏身,軒轅集才得以聚集起足夠的法力衝開泥丸宮,元神出竅。

“那師父您怎麽不趁機把鎖心針拔掉,然後完全逃出來呢?”厲牛兒不解的問道。

軒轅集搖頭苦笑道:“那九枚鎖心針,對常人來說,和一般金針沒什麽分別,輕易就能拔出來。但若是以元神狀態觸碰,卻和遭遇雷擊差不多。我試了幾次,不但沒能拔出鎖心針,反倒險些被吸回身體,前功盡棄。”

“原來如此。”百了禪師的眉頭皺了起來,“這麽說百裏玄枵可能還沒有發現你的元神已經逃走,但是等那妖女送信回去,情形就危險了。”

“那也隻能聽天由命。”軒轅集歎道:“況且說不定他已經發現了。”

原本心中還充滿喜悅的厲牛兒,現在像霜打了似的垂下頭來。銜蟬子也有些泄氣,它還被冉遺蠱限製著不能變化,原本還指望著找到軒轅集,能拜托他幫忙除去這個煩惱。可現在眼看軒轅集連自己的真身都要保不住了,更不要說讓他用畫筆封妖了。寧歸邪卻在尋思,蜃氣樓主命自己幫助厲牛兒找到師父,那現在這個使命算是完成了,還是隻完成了一半呢?

“接下來,軒轅兄是否要設法奪回真身?老衲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這我已經想過了。”軒轅集緩緩說道:“還是按我原來的打算,帶著牛兒南下羅浮,遠離中原是非之地。”

看起來軒轅集竟是打定主意,要舍棄自己的真身了。百了禪師愣了一下歎道:“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想帶著弟子避禍,那些妖邪卻未必肯放過你們師徒。我等俱是修行之人,雖說不至於像常人那樣元神離體就立即會死。可一直這樣形神分離也不是辦法。”他看了看身邊的池中悟,又道:“或是移魂奪舍,重新修煉;或是避居異界,躲過輪回。若是強行以元神留在人間,遲早恐遭劫數,稍有不慎,數百年修行就付之東流了。”

“師父,萬萬不可為了弟子冒這麽大的風險。還是先想辦法,救出您的真身才是,然後再找那個百裏玄枵算賬!”厲牛兒急切的說道。

“牛兒,你以為現在隻是要救你一人的性命嗎?”軒轅集正色道:“隻要不讓你落在百裏玄枵手中,秦宗權必然敗亡,那得救的將是中原百姓。我個人的安危有什麽要緊?”

“話雖如此,可尚在人間的守界人已經所剩無幾。”百了禪師說道:“如果你再出了什麽差錯,當年你們費盡心力設下的結界豈不是無人守護,如果妖邪大舉進入人間,豈不是更大的劫數?唉,可惜我沒能找到當年的摯友一了道人,否則你們還能彼此相助,共同守護人界。”

聽到這句話,軒轅集的神情變得有些異樣。他沉吟片刻說道:“我見到百裏玄枵時,來不及細看就中針倒下。他的樣貌隻是匆匆一瞥,以前似乎未曾見過此人。但是……”他頓了一下說道:“當我被九曜鎖心針困住時,唯有聽覺分外敏銳,他每天念動咒文以及說話的聲我聽得很清楚,那聲音異常熟悉。另外,當我元神出竅後,在密室中看到了當年一了道人所佩的鬆紋劍。雖無直接憑證,可是我總感覺百裏玄枵就是我們的老友一了道人。”

眾人沉悶的走了一陣,在天色擦黑前到達了五龍山。山勢並不算高大,但鬆濤林海亦有可觀。銜蟬子所說的大祠堂,叫做五龍祠,是西燕中興帝慕容永所建,氣勢不凡,雖已曆經數百年,尚且完好。

百了禪師沒有心情欣賞山中景致,他心緒不寧,反複推想軒轅集的話。怎麽也無法相信當年古道俠腸的一了道人會變成今天狠毒的百裏玄枵,更不明白原本的守界人如今為何勾結妖魔,意圖變亂人間。可是軒轅集也不是妄語之人,他沒有八九分把握,絕不會憑空猜測。

五龍祠中隻有三個道人與一個廟祝,他們見天色將晚還有人入山,先是一驚,後來見是個托缽老僧帶著弟子,還有一位老者帶著兩個童兒,才放下心來。

前一陣子山下疫病流行,死者眾多,起初道士們還下山做法事,後來怕染上疫病,就不再去了,五龍祠裏也多日不曾有人前來。道人們見軒轅集與百了禪師都是相貌清奇的老者,兩個童子又生得俊秀,唯有那老和尚的弟子生得莽撞,看來他們必有來曆,道人們不敢怠慢,急忙煎茶待客。

寒暄幾句,軒轅集隻推說是遊山借宿的,天明即走,道人們也不深究,為他們安排了兩間廂房。掌燈後,道人們送來些粗茶淡飯,軒轅集與百了禪師俱都不用飲食,餘者草草吃過,隻盼天色早明,好趕路程。

百了禪師先與池中悟商議了一陣,又到了軒轅集房中。厲牛兒正在跟師父講述離別後的經過,說得眼圈發紅,寧歸邪與妖貓各懷心事坐在一旁。軒轅集讓徒弟暫且停下,詢問禪師來意。

“軒轅兄,我想明早咱們就分道揚鑣,你帶著弟子即刻南下避禍。我和徒兒卻要去蔡州走一遭,不查明百裏玄枵究竟是不是一了道人,我無法放下心來。如果有機會的話,老衲還是想幫你拔下鎖心針,助你真身脫險。”

剛說到這裏,卻聽五龍祠外傳來一陣轔轔車聲,厲牛兒脫口而出道:“怎麽山上還會有車來……”他忽然意識到那會是什麽車,臉色一變,眾人也都霍然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