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空山,夜闌人靜。車聲陣陣,動魄驚心。
車輪轉動與馬匹奔騰的聲音由遠而近,越來越清晰。五龍祠的老廟祝惶惑不安的站在大門裏邊。祠外山路崎嶇,即便是手推車子都不易上來,何況駕馭馬車。他不敢貿然開門,隻貼著門縫向外張望,但夜色沉沉,他老眼昏花也看不清楚外麵的情形。
轉眼之間馬車聲似乎已經到了門外,廟祝心裏發慌,他隻看到外麵黑乎乎的仿佛有影子在晃動,也不知是真有一輛馬車在疾馳,還是山風吹得樹影搖曳。正不知所措忽聽背後有人高喊:“快閃開!”
廟祝年紀雖然不小,但並不糊塗。他聞聲知道不好,也顧不上分辨是誰在呼叫,轉身就朝祠內跑去。但他還沒跑出兩步,就聽到一聲轟然巨響,就像是有上千斤的巨石砸在大門上。厚重的門扇被撞開,門閂和頂門柱都像紙糊的一樣頃刻粉碎,門板也裂成幾塊,向祠內飛去,碎木屑崩散四方。精雕細刻的門頭承受不住這衝擊,裂成兩段,磚瓦碎片雨點一般稀裏嘩啦掉落下來。
眼見得踉蹌奔逃的廟祝就要被一塊橫飛的門板砸到,忽然從遠處伸來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將他猛地拉到三丈開外,這才安然無恙。
廟祝嚇得體似篩糠,他定神看時,麵前卻是那個投宿的老僧。與之同來的幾人站在老僧身旁,全都神情凝重目視前方。老僧鬆開他後雙掌合十,廟祝顧不得去想老僧怎麽能從這麽大老遠的地方抓到自己,“呃呃”了兩聲說不出話來,也合十還禮。聽到動靜披衣跑出來的三位道人卻發出了駭然驚呼。
“那,那是什麽!”一個道人目瞪口呆的用手指著大門方向。
道人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祠堂大門竟已碎成一堆瓦礫,院牆衝開一個大缺口,在祠內空地上赫然停著一輛車與寬大的駟馬高車。這輛車帷幕垂遮,黑暗中辨不清顏色,但看得出裝飾甚為華麗。車門緊閉,不知裏麵是否有人,而車外沒有車夫,隻看到套在車轅的四匹黑馬。
這四匹馬比尋常馬匹高大的多,周身皮毛黑緞子似的油光發亮,甚至在它們周圍還籠罩著一層若有似無的幽藍熒光,因此在暗夜中也看得清輪廓。嚴格來說,隻有馬頭是純黑的,在黑色馬身上還有一道道顏色略淺的斑紋,如同虎皮一般。尤為駭人的是它們的眼睛,在眼眶中並不是皂白分明的眼珠,而是燃燒的火焰。其中一匹馬打了個響鼻,從鼻孔中噴出黃色的煙霧。
這輛車軒轅集和銜蟬子都曾親眼見過,正是馳名妖界的九羅鬼車。銜蟬子驚懼不安的聳起了毛,瞳孔張大如圓月一般閃著幽光。軒轅集也是心中一沉,方才他喊回了廟祝,此刻又向廟祝與三位道人拱手施禮道:“當真對不住,想不到我們借宿卻給貴廟帶來如此禍端,老朽先行賠罪。若是留在此處恐怕還有危險,請幾位速速離開躲避,待天明無事再回來吧。”
道人們與廟祝眼見得這幾匹馬分明是怪物,車裏更不知是什麽妖魔邪祟,已經慌了神。聽軒轅集這麽一說,點點頭就匆匆向後院角門走去。
“且慢!”殘垣斷壁之外忽然有人喝道:“軒轅老兒,今天不是你說走就能走的,這院子裏帶活氣的誰也走不脫!”
隨著語聲,一個青衣少年怒衝衝走進了五龍祠,踩得滿地瓦礫咯吱吱響。他皮色本就有些發黑,又鐵青著臉,更顯得凶相畢露。他先瞪了軒轅集一眼,又掃視一下正在逃走的廟祝等人。他們遲疑的停下了腳步,軒轅集擺手道:“快走,不可耽擱。”四個人急忙跑了起來,青衣少年冷哼一聲,卻也未加攔阻。他又把目光轉向厲牛兒等人,殘酷的視線冰冷如刀。
“這個人是誰啊?”厲牛兒小聲問道。
“元九嬰。”銜蟬子憤恨的說道。
“什麽,她不是個女子嗎?”
“元九嬰是個九頭妖怪,不一定每次都以相同麵目出現。”寧歸邪搖頭道:“不過妖氣總是一樣,不會變的。”
軒轅集不去理睬這個以少年麵目出現的元九嬰,徑直向著馬車說道:“天血使者,你既已到此,何不下車一見?上次被你偷襲得手,此番老朽正要再做領教。”
馬車裏寂然無聲,一直沒作聲的百了禪師默察四周,不覺心中凜然。庭院中的馬車之內確實有一股強橫的妖氣,但在五龍祠外,還有許多弱小的妖氣從四麵八方聚攏過來,竟似要將五龍祠包圍一般。
除了厲牛兒之外,軒轅集等人也察覺到這個異狀,警惕的環視四周,但暗夜沉沉,什麽都看不到。軒轅集知道天血使者號稱妖怪之魁,必然是他在沿途召喚了山精樹怪,這些妖物正在向此處聚集。它們大都法力低微,單獨而言並不足懼,但是如果大量小妖圍住了五龍祠,那突圍之時也有些難纏。
突然,軒轅集發覺五龍祠後院方向,又有一股妖氣湧出,似是來自地下。他與百了禪師對望一眼,說了聲:“不好!”與此同時,後院傳來一聲慘叫,接著,又有人淒厲的驚呼:“妖怪,有妖怪吃人了!”哭喊聲、奔跑聲、開門聲此起彼伏。
轉眼工夫,庭院中鋪了磚的地麵像被犁翻起一樣湧起一道土線,自後院而來。池中悟見身旁恰有一盆枯菊,連盆帶土接近百斤,他立刻抄起花盆,向著土線砸去。
“砰”的一聲巨響,花盆落下來正砸在土線前端。在花盆墜落之處,瓦盆崩裂,從地下噴起丈餘高的泥土,在塵土中現出一個白色人影。
“是誰人用花盆砸我?”白色人影怒斥道,他手舞聚骨扇撥開浮塵,露出的麵孔正是無傷公子屍禰羅。
池中悟毫無懼色的跨出半步說了聲:“是我!”,屍禰羅用聚骨扇點指他一下說道:“好個賊禿,等一下再跟你算賬。”隨後他朝著軒轅集冷笑道:“老仙長久違,這一次隻怕你再護不住那小子了吧。”
軒轅集皺起了眉頭,方才道人們在後院驚叫,必是遇到了此怪,聽聲音恐有一人遭難,餘者應該是已經逃出去了,隻盼他們能躲過外麵那些小妖。他心中盤算,就是元九嬰回去通風報信,敵人也未免來得太快太多了些。顯然是天血使者已事先知道自己的去向,元九嬰隻不過是中途與他們相遇而已。然而因何天血使者又是如何準確查到自己下落,想到這裏,軒轅集心中一沉,隻有一個可能,就是自己元神脫困的方法,已經被識破了。
他正在思忖,忽然從九羅鬼車中傳出一個聲音說道:“軒轅老兒,你當真好本事,竟把我和百裏都瞞過了。可惜你能瞞一時,不能瞞一世,既然已被我們看破機關,那你和姓厲的小子,就都別想逃了。”語調如同枯骨從古墓中發出的歎息,讓人聽來渾身發冷。
隨著這句話,車門打開,一個人緩緩走下了馬車。厲牛兒全神戒備,但看清那人後,還是大吃一驚,走下車來的不是什麽凶神惡煞,竟然是軒轅集。
厲牛兒瞠目結舌,他轉頭看看站在自己身旁的師父,和從車裏出來的人分毫不差,難道竟是車中妖怪變作了軒轅集的模樣?
百了禪師與身邊的軒轅集對望一眼,俱是歎息——從車裏走下來的這個,並非妖怪,而是軒轅集的本體真身。此時他體內隻有一魄維係,與離體的元神相合,才是完整無缺的青藜先生。
“阿彌陀佛。”百了禪師口誦佛號向九羅鬼車中說道:“你這藏頭露尾的妖怪,好不歹毒。縱使你想抓厲牛兒,下車來堂堂正正一戰便是,因何將軒轅先生真身帶到此處,難道還要做人質要挾不成?”
一陣怪笑聲從車中傳出,然後天血使者用陰冷的聲音說道:“我是給你們一個機會,隻要將厲牛兒交出,我還可以放其他人一條生路,否則我立時將這老兒的真身撕個粉碎!”
軒轅集正色道:“老朽雖然不才,但既然已經元神出竅,便是已經舍掉了那副臭皮囊,你這不曉事的妖怪,你要毀便毀,能嚇到誰來?”話雖如此,但軒轅集明白,在自己的本體中,還存有一魄,魂魄相牽,自己和身體並沒有完全脫離幹係。天血使者與百裏玄枵定然是對那殘魄施法,才能這麽快追蹤到自己。
“玄冥殺氣,地維藏光;六界無外,形滅神亡。”隨著天血使者陰森森的念出咒語,軒轅集的元神就覺得仿佛被磁石吸引一樣,不由自主的向自己的身體挪去。
天血使者將軒轅集的真身放出車時,沒有拔下九曜鎖心針,並且從自己的指尖發出九道真氣刺入軒轅集體內,一來以此控製住軒轅集的身體使其可以緩慢行動,二來用真氣旋轉鎖心針,九枚金針配合咒文對元神發出牽引之力。如果在這種狀態下被吸了回去,那天血使者撕碎的就不隻是軒轅集的身體,隻怕連元神也要四分五裂了。
百了禪師也看出端倪,急忙喝了聲:“軒轅兄速退!”同時他想伸出長臂把軒轅集本體上的金針拔掉脫開妖力的束縛,但手臂才到一半,就先撞上了一道無形的銅牆鐵壁。原來天血使者早已在九羅鬼車周圍布下結界,元神可以通過,但肉身卻無法逾越。
見百了禪師想要奪針,屍禰羅和元九嬰一起撲向禪師,池中悟大吼一聲衝上前去保護師父。寧歸邪與銜蟬子知道無法置身事外,於是也飛身而出加入戰團,截住了元九嬰,雙方展開混戰。
軒轅集被妖力拖住,一點點移向九羅鬼車,他將力量聚在腳下,盡力與之相抗。這時厲牛兒也已聽明白是怎麽回事,他見狀急忙繞到前麵用肩頭抵住師父,想助他一臂之力。但他肩膀方一使勁,卻撲了個空就跌到了師父背後。厲牛兒這才想起,軒轅集是元神顯現,他的瘦小身軀是沒法憑力氣把師父拽回來的。
“牛兒不必管我,趁現在機會趕緊逃走!”軒轅集頭也不回的說道。他每靠近九羅鬼車一寸,鎖心針的吸力就強一分,但他早已將生死放下,隻盼厲牛兒能趁現在群妖無法分身的時候先逃出去。
但厲牛兒怎麽肯丟下師父和朋友獨自逃生,他靈機一動,當即召喚出妖虎,讓虎尾纏在軒轅集腰間,妖虎低吼著向後展翅飛騰,有了妖虎的助力,軒轅集果然後退了兩步。厲牛兒心中一喜,看來二力相合,能夠抵得過鎖心針的吸力。
然而一道妖氣從九羅鬼車中射出,正中虎尾,半截尾巴落在地上散做黑氣。妖虎正在使力,驟然斷尾,收勢不及,飛出去猛地一頭撞進了廂房,把窗欞撞出一個大洞。所幸軒轅集立足甚穩,停在了原地。
這時五龍祠外漸漸響起嘈雜的聲音,連厲牛兒也看到在殘缺的大門處出現了一些奇形怪狀的身影,四周的牆頭上還蹲著幾隻怪鳥向裏窺探,聽聲音外麵約莫也有百十隻妖怪。山林之中,百妖夜行,絕不隻是為了來看熱鬧而已。
被妖怪追殺對厲牛兒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但像這次一樣如同困在籠牢之中還是第一次。
厲牛兒現在隻有一個念頭,跟妖怪們拚了,把師父的真身救出來。他見軒轅集本體近在眼前,明知有結界阻擋,一咬牙還是衝了上去。他身子被無形界限擋住時,掌心早已聚起寒氣,他將雙掌按在結界上,不顧一切的把寒氣發了出來。在他雙手周圍,憑空出現了寒霜凝結的白色輪廓。
這層結界隻是防範有形之物的攻擊,大部分寒氣還是飄向九羅鬼車,車外帷帳逐漸掛上了冰霜。
“牛兒不可!快退下!”軒轅集急忙喝道。
天血使者不由發出狂笑:“哈哈哈哈,無知小兒,你這些許寒氣,能奈我何?”他有意在結界上放出一個缺口,厲牛兒正在發力,陡然間雙掌落空,他身子一閃,撲向前方。百了禪師從旁瞥見,顧不得正與屍禰羅激戰,伸出一臂就去拉厲牛兒,但結界已經瞬間閉合。
厲牛兒並不害怕,他正想要這麽個機會,他還沒站穩就奔向軒轅集真身,抬手去拔金針。天血使者怒喝道:“跟師父一般狡猾的小鬼!”他雙手還在控製著軒轅集的身體,他手指微動,抬起軒轅集的手臂抓向厲牛兒,口中獰笑道:“就讓你的師父親手給我把你抓回來吧!”
結界外的軒轅集元神又驚又怒,他見厲牛兒害怕傷了自己真身,不敢用寒氣還擊,隻是左躲右閃。但結界內空間狹小,還有馬車礙事,眼前就要被逼進死角無處閃避,而其他人被擋在外麵,愛莫能助。
罷罷罷,軒轅集元神將心念一橫,腳下不再使力,頓時被鎖心針牽引著接近自己的真身。越是靠近,速度越是飛快,若是說把厲牛兒帶出去或者進入九羅鬼車與天血使者一戰都無法做到。電光石火之間,軒轅集已經打定了主意,將力量聚集在右掌,麵對自己真身時,他猛然出掌打在自己胸口震斷了心脈。他的真身當即癱軟在地,一旁的厲牛兒驚愕無言。
惱羞成怒的天血使者暴叫一聲,雙手一揮,九曜鎖心針從軒轅集真身飛出,又激射向軒轅集元神。元神雖然不會被針刺傷,但鎖心針上所附咒力仍在,軒轅集的元神如遭雷擊,被震飛出去,一時間看不到蹤影。而在雷鳴般的巨響之下,九羅鬼車的結界也被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