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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學會了侍弄雞。黑家原來是一隻公雞三隻母雞,黑亮爹為了留住我,留住我就先要留住胃,他殺掉一隻母雞給我吃了。另外兩隻母雞和一隻公雞見了我就啄,正麵啄不著,常常一轉身,便啄我的腳後跟。當又殺了一隻母雞,剩下的那隻母雞和公雞見我就跑,跑不及了張開翅膀飛,它們是能飛到葫蘆架上,雞毛都散落一地。我知道我是雞的罪人,對雞說:不是我殺的,不是我要殺你們。堅決不讓黑亮爹再殺了,還新養了六隻母雞兩隻公雞,黑家就有了十隻雞。雞和狗不和,狗老攆雞,雞還是在鹼畔上隨吃隨屙,到處是雞屎,但它們熱鬧著,我也不寂寞,我和雞們相處得很好。三隻公雞的冠越來越大,肉乎乎的全垂下來,而且顏色紅得像染血了。老老爺說過,人頭上都有黃光,黃光大身體好也長壽,如果黃光小了,不是在生病就是快死呀。可老老爺還說半語子頭上的光是紅的,紅光的人火氣大,半語子就是火氣大。公雞的冠應該也是紅光變的吧,三隻公雞的火氣也大,動不動圍著狗啄,啄得狗不敢再攆母雞,然後它們要扯嗓子叫,叫聲從雜貨店那裏都能聽到。七隻母雞安靜得多,個個都是在頭頂上隆起一堆絨毛,像是插著什麽花似的。每天早晨吃飯,我的舌頭能發出咕咕的聲響,母雞們就跑攏了來,盯著我的筷子,我把碗裏的飯夾一疙瘩扔在地上,它們就(左口右邦)(左口右邦)(左口右邦)地啄,我會就勢抓住一個,指頭塞在屁股裏,我也能知道裏邊有沒有個軟蛋,是馬上就下呀還是午飯後才能下。對著狗說:頓頓給你喂那麽多,雞吃的啥,吃蟲子吃菜葉吃草也吃沙子,雞下蛋哩你不下!黑亮在旁邊說:雞不下蛋雞憋得難受麽。我去收拾雞窩,在那個筐子裏鋪上了幹草,再鋪上苞穀胡子,讓它下蛋時有個舒適的地方。等著蛋下來了,把熱乎乎的蛋放在眼睛上,眼睛在這一天裏都是明亮的。我也會再把雞蛋拿起來對著太陽照,瞧見裏邊隱隱地有一小塊陰影子,知道那是被公雞踏過所生的蛋,這樣的蛋就放在另一個罐子裏,將來可以孵出小雞的。當然,那一隻遍身都是黑羽毛的母雞,我已經試過了它當天沒有蛋,它總是早飯後就臥在雞窩裏,到了正晌午還在臥著,我就把它趕出去,說:你給我遭什麽怪呀!它占了窩,別的母雞就把蛋下到別的地方了,我就得抱著兔子去鹼畔下的草叢裏或廁所後的柴禾堆裏去尋找。

如今我學會了做攪團。攪團做好了就是攪團,做得不好就成了糨糊。攪團是用苞穀麵來做,尤其是秋後的新苞穀磨出的麵,做出來清香,又筋道又軟滑。但攪團是一年四季都吃的,不可能總是新收的苞穀磨出的麵,用舊苞穀磨出的麵也可以,必須是舊苞穀磨出七天之內的麵,如果過了七天,做出的攪團就不好吃了。做攪團首先是會和麵,舀一瓢苞穀麵在冷水裏先攪成糊狀,不能稠,也不能稀,筷子一蘸要吊出線來。當鍋裏添夠水,水在第一滾將麵糊糊倒進去,倒進去後就立即用擀麵杖攪,不斷地攪,一邊攪一邊再直接抓麵粉往鍋裏撒,撒勻,不能有麵粉疙瘩,一旦有了麵粉疙瘩,那做成的攪團就不好看也不好吃。攪要一個方向攪,不能左攪一下右攪一下,亂攪做的攪團沒筋道。攪是力氣活,要攪八百下或一千三百下,鍋裏的麵糊糊先是翻滾,再是起泡,最後是彼此的氣泡噗噗響,泡破著濺開。這時的火不能用硬柴,最好是禾稈或蕎麥草。一直攪到你把擀麵杖插在鍋裏,它能立起來一秒鍾。灶火退去,蓋上鍋蓋,捂那麽一個時辰。捂的期間,就在另一個鍋裏用油炒好蔥花,蒜苗,辣麵,盛出來,再燒開半鍋水,放上鹽、醋、醬、花椒、胡椒、大茴小茴,水滾開了,再放進蒜片和薑末,再放進炒好的蔥花蒜苗辣麵,湯就做好了。攪團如果沒有好湯,那就是糨糊。吃攪團時在碗裏盛小半碗攪團,澆上湯,這叫水圍城,筷子沿碗邊來動,刨著吃一口,喝一口湯,不能慢也不能快,慢了吃不進嘴裏就從嘴邊掉下來,快了便燙嘴,尤其在喉嚨燙喉嚨,咽下去了燒心。攪團香是香,不耐饑,這裏人稱它是“哄上坡”,說是吃得再飽,從坡下走到坡上肚子就饑了。所以農忙時不吃攪團,吃攪團是下雨天沒事,嘴又饞,才做攪團。

如今我學會了做蕎麵餄餎。蕎麵筋性差,難以擀成麵條,隻能做餄餎吃。做餄餎叫壓餄餎,得有餄餎床子。這村裏人家的家具都不完備,平日需要時你借我家的,我借你家的,但餄餎床子家家都有。餄餎床子其實很簡單,用榆木做成一個鑔草的鑔子一樣的形狀,隻是沒有鑔刀,在上的那根木杠要長,安著一個木槌,在下的另一根木杠中刻一個圓坑,坑裏透著幾十個眼兒,蕎麵和成麵團後,就燒鍋水,等水滾開,把餄餎床子架在鍋上,然後抓一塊蕎麵麵團握成坨形,放在那個圓坑裏,抬起上麵那木杠,木杠上的木槌正好頂住有麵團的圓坑,使勁往下壓,麵團就從圓坑的窟窿眼兒吊出餄餎來,煮在鍋裏。壓上邊的長杠那得使勁,整個身子都要伏在上邊,有時就躍身坐上去。餄餎可以涼調了吃,那必須配以辣子蒜泥醋和芥末,芥末最重要。也可以再炒了吃。也可以澆湯吃。家裏有親戚來了,一般都吃涼調餄餎,能當菜吃,更是主食。村裏誰家過紅白事,客多,那就吃湯餄餎,湯餄餎一碗就盛那麽一筷子餄餎,隻撈著餄餎吃,不喝湯,把湯再倒回鍋裏,重新盛餄餎,澆湯,一直吃十幾碗二三十碗了,最後才把碗裏的湯喝掉。村裏人把這種餄餎叫“涎水餄餎”。我覺得不衛生,村裏過事時我是不去吃的。而我在家做餄餎了,給黑亮和他爹他叔都用大碗,餄餎和湯一塊吃喝,每人兩大碗就吃喝飽了。

如今我學會了做土豆。土豆可以蒸,可以煮,可以切成片和塊了炒或燉,可以切成絲熱炒和涼調。切絲時講究切得又薄又細。開頭我切時,黑亮說我切的是板凳腿,後來我能切細了,又為了快,刀就傷了我幾次指頭。現在我一邊和人說話一邊切,甚至晚上不點燈摸黑切,切出來真的是一窩絲。如果熱炒,切出的土豆片和土豆絲不過水,如果要涼調,切出來的土豆片和土豆絲就一定要過水,否則就粘成一疙瘩,既不好看也吃著不爽口。炒土豆片可以放醬油,涼調土豆絲卻隻放醋,還要白醋。過水的土豆片和土豆絲,水裏就有澱粉,沉澱了,再攤成餅,炒這種餅,那就是粘粘,老人和孩子最愛吃。粘粘和肉片辣椒絲再一起炒,那是飯桌上的一道硬菜。把土豆片用繩子串起來,一條一條掛在牆上晾幹,幹土豆片和豆角南瓜一塊燜燉,又是另一種味道。還有幾種吃法:用土豆絲包蕎麵窩頭,用土豆絲煎苞穀麵餅,用土豆絲拌麵粉炸丸子,用土豆絲包餃子。還有一種叫擦擦,就是把土豆絲用蕎麵,或豆麵拌攪了上籠去蒸,蒸熟了澆上辣子蒜泥水吃。還有一種吃法叫糍粑。糍粑是把蒸熟的土豆放在石臼裏用木槌捶打,打成糊狀,還打,糊狀成了膠狀,拿出來澆上油潑的辣子,蒜泥水,醋和醬,滴兩點芝麻油更香。糍粑在捶打時十分費勁,而且十斤土豆隻砸出五斤糍粑,隻有重要的客人來了才做這樣的飯。最方便的就是蒸土豆和稀飯裏煮土豆,不要切,就那麽囫圇著。這種吃法幾乎村裏的人家一天至少有一頓,吃時嘴張得很大,眼睛也睜圓。但村子裏有好多人眼睛都不大,使我想不通。

如今我學會了騎毛驢,毛驢背上不墊任何東西,騎上去也不牽韁繩,從鹼畔上走下去村裏的漫坡,經過那些錯綜複雜的巷道,甚至塄塄坎坎,我讓毛驢往左它就往左,我讓毛驢朝右它就朝右。如果雙腿一夾,它跑得噔噔噔,我在毛驢背上還抱著兔子。如今我學會了采茵陳,它嫩的時候和臭蒿分不清,隻能看葉背,葉背發白,掐下了有一種嗆嗆的氣味。茵陳當然是一味藥材,能清肝明目,去毒敗火,但茵陳在長到三片四片葉時采回煮熟那是一道好菜。而它一老就不能吃了,隻能割來曬幹當柴禾。如今我學會了認地椒草。這種草的籽在煮肉時放進去,能除腥味。學會了編草鞋,雖然人人都穿布鞋膠鞋了,下雨天村裏人還是要穿草鞋。學會了縫製腰帶,村裏年歲上了五十後都喜歡係腰帶,黑亮爹是大熱天光了膀子也係腰帶,他說不係腰帶,身子好像直不起,是兩截。學會了用糜子做糕做酒。學會了用蒿子做笤帚,用黃麥菅根做洗鍋的刷子。

如今我學會的東西很多很多了,圪梁村的村人會的東西我都會,沒有啥事讓他們再能騙我,哄我。黑亮說:你最最重要的是學會了做圪梁村的媳婦了。這話我又不愛聽,每每在清晨我拿了笤帚掃鹼畔,聽到金鎖又在東坡梁上哭墳,我就停下來,回窯換上了高跟鞋,然後再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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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的肚子已經大得站直了眼睛看不見腳尖,褲子也提不上,襠吊著,顯得腰長腿短。他一天三頓一口都不少吃,晚上還要再吃些什麽,吃完了就鼓腹而歌。我讓他減減肥,但老老爺卻在說男人要腰粗的,四十歲左右肚子還沒起來,那一生就不會發達了。

黑亮要發達,他不滿足經營那個雜貨店,與村長鬧過別扭後,同張耙子三朵商量了,還是同意和村長一塊搞血蔥生產基地,條件是村長可以當頭,但起步錢三人平攤,日後賺了錢也三人平分。新的血蔥生產基地經過反複選址,最後是定在村子坡梁後的野貓溝。但野貓溝的地也是一片一片分給了各家各戶,要集中出四十畝地種血蔥,就得把他們三家別的地拿出來和那十多家的地置換。那十多家聽說是村長、張耙子、三朵和黑亮要種血蔥,也想入過來,他們不願意,人家就不置換,或者置換,要以野貓溝的一畝地置換別的地方的二畝地。矛盾一起來,這就靠村長去硬吃硬壓,村長也趁機給黑亮和張耙子三朵提出:將來血蔥賺錢了,他分四成,其餘人分六成。黑亮和張耙子三朵咬咬牙,說行,就讓村長去解決,而黑亮也給村長說地動時他家的窯裂了縫,想在現在的窯的左邊二三百米處再箍幾孔窯,要求村長批個條子,他到鎮政府申請去。

吃飯的時候,黑亮把這事在飯桌上說了,黑亮爹說:才合作呀,就心懷鬼胎,那以後賺開錢了,村長他就吃獨份了。黑亮說:隻要真的賺錢了,說不定我們就先把他踢騰出去了,要不,我咋讓他批莊基條子哩。黑亮爹說:你有錢箍新窯?黑亮說:先把條子拿到手麽,賣血蔥了就有錢的。黑亮爹看了黑亮一眼,低頭把碗裏飯吃完,起身又去廚房裏盛飯,半天再沒出來。黑亮就給我說:男人麽,好男人一生最起碼要幹三件事,一是娶媳婦生孩子,二是給老人送終,三就是箍幾孔窯。箍窯這念頭是在你來了後就產生的,尤其有了兔子,願望更強烈了。人常說別人的媳婦自家的孩子,咋看咋好,而我是看著兔子好看著你胡蝶好,我就要給你們娘兒倆住上全村最好的窯!他越說越興奮,飯也不吃了,要拉我去他選中的新窯址。黑亮爹從窯裏又出來了,說:你好好吃飯!別狂,人狂沒好事,狗狂挨磚頭。黑亮說:爹,這咋算狂?黑亮爹說:你是不是以為有了媳婦有了孩子,這世上啥事都能幹啦?!黑亮說:胡蝶和兔子就是給了我自信麽,我想……他突然不說了,問瞎子:是不是有了摩托車?瞎子說:摩托車開到二道巷口了。果然突突的響聲就大起來,黑亮剛站到井台邊,一輛三輪摩托車駛到了鹼畔入口處。

這是不是村長家?三輪摩托車很髒,跳下來的人渾身都是土。

不是,黑亮說,你找村長?

狗日的,我順著拖拉機印開上來的,我以為村長才有拖拉機的。那人說:你是誰?

我是黑亮。黑亮說,哦哦,我認得你了,你換了便衣差點沒認出來,咱們見過一麵,我認得你,你認不得我了。

你給我把村長叫來!

黑亮就往鹼畔下走,那人又說了一句:速度!黑亮小跑去了。

這人挺橫的,我就端碗進了我的窯。黑亮爹已經盛了飯讓人家吃,人家不吃,讓坐下了發上紙煙,又遞上一杯茶水。茶水沒喝完,村長跑來了。那人劈頭就問:圪梁村有啥事?村長說:沒事呀。那人說:沒事?有沒有個叫劉孝隆的?村長說:劉孝隆?沒這個人。老老爺在葫蘆架下咳嗽了一下,說:劉孝隆就是金鎖麽。村長說:哦哦,金鎖的大名是叫劉孝隆,村裏人都叫他小名不叫他大名麽,是金鎖,有這個人。那人說:他最近走村串鄉地收爛銅爛鐵?村長說:你咋知道的?那人說:鎮上發現有人把電話線偷割了五百米,我得去他家看看。村長說:這金鎖,在家裏老是哭媳婦,才勸說著讓他出去尋些活幹,他就犯這錯誤?!就陪著那人去金鎖家。那人說:是犯罪!把三輪摩托仍留在鹼畔上,給黑亮說:鬼地方?土這麽大,給我擦擦!

村長和那人一走,黑亮就坐在了三輪摩托車上,扳扳這兒,摸摸那兒,又喊著讓我抱兔子也去摩托車上坐坐。我出去,他已經用幹布在擦摩托車。

我問:這是誰?

黑亮說:派出所長。

我說:這兒還有派出所?

黑亮說:共產黨的天下哪能沒派出所?!

我說:哦。

黑亮警覺了,卻說:三朵的媳婦是從甘肅來的,她來了後又把她老家的兩個女子也弄來了村裏,一個跟了園籠,一個跟了劉白毛,劉白毛辦酒席時所長來吃過酒。

我明白黑亮話的意思,我沒再說什麽。

村長陪所長去了金鎖家,並沒有搜查出什麽電話線,但發現兩輛自行車,懷疑是偷的,問金鎖,金鎖說是收來的廢車子,拿回來修一修他自己要騎一輛,另一輛準備埋到他媳婦的墳上去。他媳婦生前老想要輛自行車,一直沒錢買,他一想起來就心酸想哭。既然丟失的電話線不是金鎖偷割的,所長就也未再追究偷自行車的事,警告一通金鎖:收爛銅爛鐵就老老實實收爛銅爛鐵。如果發現有偷盜國家財物的,那挨不了槍子也得去坐大牢。然後,他們就來取三輪摩托車了。村長讓黑亮爹給所長做飯,所長說我不吃飯,村長說:不吃飯總該喝口湯吧。就對黑亮爹說:打幾顆荷包蛋來。又喊叫我:胡蝶胡蝶,你來認識一下所長麽!我給所長說:所長好!所長說:你也是村裏的?村長說:是黑亮的媳婦。所長說:村裏還有這麽漂亮的人?!你叫什麽名字,胡蝶?咋就叫胡蝶?兔子在炕上卻突然尖錐錐地哭,黑亮就在窯裏喊:孩子屙下了,屙下了!我知道這是黑亮在作怪,他不讓我接觸所長。我返身回到窯裏,兔子並沒有屙,屁股上被擰了個紅印,我說:你這陣就不自信啦?你擰還真擰啊?!

所長是吃了一碗四顆荷包蛋後離開的。何首烏的藤條上有蟬,從晌午就嘶啦嘶啦地叫,所長吃荷包蛋時村長嫌叫得聒耳,拿棍子戳了一下,藤條上的蟬殼留著,蟬脫身而飛了。我一直待在窯裏沒有出去。

***

也就是過了一個月吧,那天晌午,天是白的,雲卻是藍的,像是青花瓷,我抱了兔子去雜貨店。黑亮不在,來了三個顧客買鹽買鞋買洗衣粉,送走了顧客,閑得沒事,給兔子指著遠處的苦楝子樹,說:就是那棵樹,你還能記得苦楝子籽泡出的水苦麽?你不要怨你娘呀。你給娘說,你是哪兒來的,你咋就要跟著我?兔子當然不會說話,似乎也聽不懂我給他說的話,就在櫃台上尿下了一攤。這時候,我看見麻子嬸穿了件長衫子,飄飄忽忽地走到村外的大路上了,卻在那裏轉圈圈,轉著轉著,又往村裏走。我就喊:麻子嬸麻子嬸!她就走過來。說:你咋還叫我麻子嬸?我是剪花娘子!我說:剪花娘子!你這是去哪兒啊?麻子嬸說風往哪兒我往哪兒,剛才風往東刮,我尋思順風見我師傅去,這風向又變了麽,我還是回去。但她卻進了店,一屁股坐下來,問:你一個人在?我說:黑亮和他爹他叔去地裏擔糞了。她說:黑家現在心落下了,讓你一個人出來。我說:還有兔子和狗哩。兔子在櫃台後的**坐著,拿著枕巾往嘴裏吃,狗趴在床沿上,舉了前爪拽枕巾。我的話兔子不理會,狗卻不拽枕巾了,抬起頭看麻子嬸,尾巴搖著,神情有些委屈。麻子嬸便從櫃台上拿了幾張白紙,三折兩折的,疊小了,塞到懷裏說:趁黑亮不在,我得拿些紙了。我幹脆取了一遝紙都給了她。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說:那我教你個連環掏吧,你說剪個啥?我說:你想剪啥就剪啥。她沒有用我給她的紙,從懷裏取出剪刀,在地上撿了個空紙盒,撕開了,就剪起來。她的手腕能三百六十度地轉,剪刀就一直沒停斷,嘴裏念念有詞:舌頭短,說不清,睡覺放屁咚咚咚,活在世上有啥用,給我牽馬來墜鐙。她剪出個頭像來,我說:你恨我半語子叔麽!她說:胡蝶,你說說,我是不是離開他了,他就活不成了?我笑著說:怕是你離開他了,你活不成了!

突然,村裏有了罵聲。一聲罵:日你娘!一聲罵:我日你娘!一聲又罵:我娘死了,我日你!罵得難聽,麻子嬸說:是水來和訾米罵哩。我說:訾米也會罵人了?出店來,果然是訾米就在二道巷口那兒和梁水來對罵,訾米罵不過梁水來了,就破嗓子喊:村長,村長,你甭在窯裏裝聾子,你要不管,我發動人把流氓的×割了!梁水來在說:你割呀,割呀,看我割不了你的頭?!似乎要打開架了。梁水來人高馬大,真要打開架來,訾米哪裏能打得過又挨得起?我就讓麻子嬸在店裏看著兔子,自己跑進村去看動靜了。

在村長家的那個巷裏,站了一堆人,村長從他家窯裏就出來了,在問什麽事?訾米便在說她的那幾個姊妹住在她那兒,她們幾次都說上廁所時有人在廁所牆頭上偷看,她起先並沒有在意,而今早上她們收拾著再去挖極花呀,王雲去了廁所,正蹲坑哩,坑槽下突然伸進來一個柴棍兒捅屁股,王雲叫喊著跑出來,廁所外一個人就跑了。她就攆,攆到這巷裏,攆上了是水來。就又罵道:水來你看啥哩捅啥哩,你不怕稀屎拉你一臉!水來說:誰看了,誰捅了,是貼金了還是長了花?你有啥證據就是我?!訾米說:我一路攆過來的不是你?水來說:村裏這麽多人,誰知道你攆的是誰?訾米說:我在廁所外撒了灰,今早的灰上是膠鞋印,你是不是穿的膠鞋?水來的腳上的確穿的是膠鞋。水來說:村裏就我一個穿膠鞋嗎?訾米說:膠鞋有大有小,咱去對腳印呀!你把鞋脫下來,鞋縫裏看有沒有白灰末!水來說:你是政府呀,派出所呀,你有啥權力讓我給你脫鞋對腳印?你把褲子脫了讓我上我就上了?沒空!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看熱鬧的就來了更多,又都往跟前擠,把我擠出了人群。半語子就袖著手也來看熱鬧了,有人就說:半語子叔也穿的膠鞋呀!半語子說:啥,啥事?我這膠,膠,鞋是買的,不是借,借,借的!圍觀者哄然大笑。

有村長在,打架是打不起來了,我就轉身要走,但我剛走了幾步,抬頭偏看見村長家的窯門又是大開著,而且能看到窯裏桌子上的那部電話,心裏就別地跳了一下。能不能趁亂進去再打個電話呢?如果能打了,這次一定要告知我是被拐賣了,被拐賣到了一個叫高巴縣圪梁的村子。我緊忙在心裏又把老伯的電話號碼默念了一遍,尋找著我溜進去的機會。但村長在大聲說:水來,你老實給我一句話,是不是你?水來說:不是我。村長說:不是你就回去,男不跟女鬥,你和訾米還吵啥哩?!水來就往巷裏走,人群也亂起來,有人就跟著水來走,訾米卻又攆過來,說:這就讓他走了?你不能走!訾米一攆,她身後的人也攆過來,村長家的窯前就站了人,我就無法再進去了。村長拉住了訾米,說:不就是偷看了一下麽。訾米說:他拿柴棍子捅哩!村長說:就算捅吧,他水來長這麽大,他沒見過麽。我不讓他走,你們在這兒打出人命啊?!訾米說:梁水來,我告訴你,你眼睛須瞎個窟窿不可,你那手須癱成個雞爪子不可,你沒見過,你一輩子都不會再見!水來已經走開了,卻又要撲過來罵訾米,人群就亂了。我不可能打電話了,就去拉訾米,建議她要評理應該找老老爺去,但麻子嬸卻也來看熱鬧,我忙過去問:兔子哩?她說:在店裏哩,他哭得我哄不下。我撒腳就往雜貨店跑。

***

那天一吵鬧,訾米她們原定的早晨去挖極花就沒有去成,到了下午才出發。這一次她們要去熊耳嶺的陰坡,因為那裏常年還有雪,去的人不多,可能會挖到更多的極花。她們準備在那兒多待幾天,便帶了帳篷和被褥,也帶了鋁鍋和一袋子蕎麵和兩筐土豆。同去的還有村裏的四個婦女,其中就有三朵的媳婦。三朵因辦血蔥生產基地的事心裏煩,在家裏鬧酒瘋,媳婦就數說了他幾句,他罵媳婦不如個豬,養個豬還能賣錢哩,你隻知道個吃。媳婦就找訾米也去挖極花,她說:我要掙下錢了,我把錢甩到他臉上!但三朵的媳婦腿有些跛,牽了她家的小母驢,說路上可以坐,也能馱帶著的東西。訾米很喜歡那頭小母驢,摸著小母驢的臉說我能把圓臉變長就好了,把自家的一串小銅鈴拴在了它的脖子上。

五天後,她們是回來了,衣衫不整,蓬頭垢麵,總共挖到了二十棵極花,卻把小母驢丟失了。

事情非常離奇,幾乎成了圪梁村的一樁笑話。我後來問過訾米到底是咋回事,訾米說她們到了熊耳嶺的陰坡,那裏果然是嶺上還有雪,坡上的氣候惡劣,剛才還太陽紅紅的說變就變了,不是刮風就是下雨,還有冰雹,核桃那麽大的。她們搭了帳篷,出去挖極花了就把小母驢拴在帳篷前的石頭上。第一天沒事,第二天沒事,到了第三天,太陽落山時回帳篷,遠遠卻見從嶺上下來了五頭野驢。以前聽說過熊耳嶺上有野驢,從來沒見過,這天看見了,她們還在說:看呀快看,那就是野驢吧!野驢比三朵家的小母驢能高一頭,屁股滾圓,油光發亮,三朵的媳婦就挨著擰大家的屁股,大家的屁股都不瓷實了,稀鬆巴軟的。那五頭野驢在長聲短聲地叫著,圍住了小母驢,後來就咬斷了小母驢的韁繩,把小母驢往嶺上趕。野驢趕小母驢是一頭野驢在後邊連踢帶頂小母驢,小母驢就跑起來,而另外四個野驢兩邊各兩頭護著,小母驢就隻有往嶺上去。她們先以為野驢在和小母驢玩耍哩,王雲說:那五個野驢一定是公的。但小母驢已經被趕著到了半嶺上,她們才覺得不對了,叫道:這是搶咱的毛驢了?!一起叫喊著攆過來,已經攆不上了,眼看著野驢和小母驢到了嶺上,嶺上的雲霧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到了。她們在這一夜裏都是尋小母驢,又天明了尋了一天,到底沒有尋到。

三朵和黑亮他們整天忙亂著種血蔥的事。沒想家裏丟失了小母驢,壓住媳婦打了一頓。媳婦哭得淚汪汪,不敢還手也不敢還口,一條腿原本跛著,三朵又拿棍在她腿上擂了幾下,腿就更跛得走不動了。村裏有和三朵矛盾的人,嘲笑著說熊耳嶺上有個野驢寨,三朵家的小母驢去做壓寨夫人了。和三朵關係好的倒勸三朵:媳婦在就好,沒個小母驢算啥呀!但三朵覺得要辦血蔥公司呀,出了這個事兆頭不祥,就去問老老爺:那小母驢會不會又能回來?同去的還有幾個人,就說:你買了你媳婦,她跑過幾次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