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焦慮著,白天裏注意村裏的一切動向,晚上成半夜地不得入眠,人就一下子又消瘦起來。當沒人的時候,不管是坐在窯裏還是鹼畔上,我就閉上眼睛,立刻眼前就有一個黑團,我明白了閉上眼睛是仍能看見的,就看見了那黑團其實是一個洞,洞在旋轉,就像電影裏看到的那樣,我並沒有在洞裏走,洞卻在不斷地深入。這洞要通到哪兒去呢,我突然地感覺,這或許是讓我看到事情將來的結果嗎?於是,洞就急速地深入,深入著卻是拐來拐去,洞壁上的岩石犬牙交錯。我看見了黑洞,就在心裏說:我一定要到洞的盡頭,看個究竟。但每一次總是被別人的說話和走動驚醒了,或者我就瞌睡了。

這期間,訾米還是來。她患了一種病,說是手腳冰涼,可是夜夜盜汗得嚴重,就坐了黑亮的手扶拖拉機去鎮上看醫生。回來提了十幾服中藥,這些中藥要以童尿做引子。童尿是男童的尿,不是女童的尿,她就說:我的生日和地藏菩薩的生日是同一天,莫非兔子是琉璃光藥師如來佛派來的?我說:地藏菩薩是咋回事,琉璃光藥師如來又是咋回事?她說:你不懂這些?地藏菩薩就是發願“地獄裏一日還有鬼,我就一日不成佛”的菩薩。琉璃光藥師如來淨無瑕穢光明廣大,是專給人施藥治病的佛呀!我說:這些我真的不懂,你要兔子的尿就讓兔子給你尿吧。有趣的是,她不來接尿的時候,兔子就有尿,而她一來接,兔子反倒沒有尿。她就每一次來,拿個小缸子,先把小缸子給我,她便去和老老爺說話,等我接下了尿了喊她一聲。

這一天我剛拿了小缸子接尿,村長就進了鹼畔。村長是罵罵咧咧,臉色難看著進的鹼畔,我手一抖,尿沒接到小缸子裏,趕緊抱著兔子就進了窯裏。

胡蝶!村長在喊:黑亮呢?

黑亮不在。我緊張得聲都顫抖了。有啥事嗎?

村長卻沒有回應我,直腳也去了老老爺那兒,我就站在窯窗口,耳朵奓起來聽他要給老老爺說什麽。但他並沒有說到有關電話的話,我的心放下來:或許老伯沒有撥打來電話,或許老伯撥打來了電話村長沒有接到。老老爺和訾米坐在葫蘆架邊上,訾米問著極花的事,村長就問訾米你也要去挖極花呀,你谘詢老老爺哩你給老老爺孝敬了什麽禮?訾米說孝敬有各種各樣的孝敬法,拿吃喝是孝敬,伺候是孝敬,陪說話也是孝敬呀!那你也孝敬啥來了?村長說咱倆咋就想到一塊啦?!我就走出了窯來,喊訾米:尿隻接了少半缸子,你看行不行?

訾米就走過來了,看著小缸子裏的尿,說:兔子兔子,你這尿就這麽金貴!兔子的尿肯定不夠,訾米就撥拉著兔子的小雞雞說:還沒吃血蔥哩就這麽大了,將來又要禍害誰家姑娘呀?!我岔了話,讓等下一泡尿吧,就拉她進窯看我剪的紙花花。

一堆的紙花花還沒看完,村長高喉大嗓子地卻在老老爺那兒罵起了劉全喜和張耙子。原來劉全喜張耙子和黑亮他們一直想著繼續辦血蔥公司,但村長知道後要插一杠子,而且提出他要承頭,劉全喜張耙子和黑亮又不想讓他參加,雙方談了幾次都談不攏,村長就來問老老爺:他自己能不能單獨幹,單獨幹起來會不會成功,而如果他單獨幹了,劉全喜他們是否也要幹?他說得激動了,就罵開了劉全喜和張耙子,但他沒有罵黑亮。

村長在破口大罵,兔子開始尿下了第二泡尿。接滿了一小缸,訾米說:村長正燥著,我不願再見他。端了小缸子就走,我剛送她出了鹼畔入口處,狗從外麵遊遊****地回來了,一見了村長,竟然就汪汪地叫。村長踢了狗一下,狗是閃開了,又站在那裏還是叫。我趕緊按住了狗,因為狗也知道村長和菊香的事,也知道我在村長家打電話的事。

村長不和老老爺再說話了,卻在問狗:你還叫?你是罵我哩還是要給我說事哩?

我在心裏說:多虧狗不能說人話。

鹼畔下的漫坡路上,訾米腳步細碎,尿還是從小缸子裏往外潑灑,手上就沾了尿。黑亮爹掮著鋤頭從地裏回來,看見了訾米端著尿,在說:你給了兔子羊,兔子給了你尿,這就扯平了啊!

***

我覺得訾米也獨單,讓她沒事了也過來一塊跟麻子嬸學剪紙,訾米不來,說高巴縣圪梁村有一個麻子嬸就夠謀亂了,再多幾個會剪紙的就人人成神經病了。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這裏是高巴縣圪梁村,很奇怪的名字,一麵心裏驚喜著一麵遺憾著,我知道得太晚,否則我給房東老伯的電話第一句就告訴了我在什麽地方。我想再問訾米高巴縣屬於哪個省,而圪梁村又屬於哪個鎮,但我沒有多問,卻抱了一下訾米,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訾米說:這咋啦這咋啦?我說:你說得對,不跟麻子嬸剪紙了,你過來咱倆拉拉話兒。訾米說:我那兒也熱鬧得很哩。我以為村裏的光棍們都去騷擾她了,還取笑了狼多不吃人,她才說那些買來的媳婦沒事了都到她那兒去的。我問村裏有幾個媳婦是買來的,她扳了指頭數:三朵的媳婦是買來的,馬角的媳婦是買來的,安吉的媳婦是買來的,祥子的媳婦是買來的,還有三楞的兒媳婦,八斤的兒媳婦……我說這麽多呀,我隻知道祥子的媳婦是買來的,曾到我這兒借過連枷。訾米說:日子過得好的就祥子家。三朵的媳婦跑過三次,三次都被抓回來,三年裏生了兩個孩子,才安生下來。馬角把他媳婦一買回來就打斷了一條腿,現在走路還拄著拐杖哩。

我去訾米家幾次,第一次去果然那些被買來的媳婦都在,一塊兒賭博。這裏男人們賭博是玩麻將,婦女們卻揭紙牌,是一拃長二指寬的硬紙片,上麵畫著各種圖案,以圖案的多少算點數。她們沒有錢賭,就各人提一袋子土豆,誰輸了給贏家掏一顆拳頭大的土豆,再掏一顆小土豆放在一個籠子裏。這籠子裏的土豆就是給訾米的抽成,訾米洗了刮皮給大夥蒸了吃。這些媳婦們嚷嚷著教我也賭,我說孩子要吃奶哩,我看你們一會兒熱鬧就得走。

我幫訾米在廚房裏蒸土豆,我說:她們都比你年紀大?

訾米說:比你大不了幾歲。

我說:咋沒一個長得好的。

訾米說:來了七年八年了,還能好看到哪裏去?

我的心痛了一下,再沒多問。

後來再去訾米家,我是抱了兔子的,原本在她那兒能多待些時間,但她的窯裏隻有兩三個被買來的媳婦,卻還有四五個我不認識,正圍了一圈喝酒哩。她們拉我讓喝,我說給孩子喂奶哩不敢喝,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的就說:你就是胡蝶吧,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了。我看著訾米,有些生氣,訾米給這些人說過我什麽了,我的那些事連我都想忘記,她給陌生人搗什麽舌頭?!我說:我不認識你。訾米說:噢噢,我介紹一下,這是王雲,是從河南來的,那四個,嚴萍,翠翠,水秀,秦梅,都是甘肅來的。五個人全把手伸過來,我沒有握,說:你們以前認識的?我的意思是訾米以前在城市當過妓女,她們也都是幹過那行當了。就又說:訾米給你們也來尋家了?訾米說:你說到哪兒去了?!王雲是來挖極花的,我從後溝的地裏回來,王雲在路上躺著,她是月經來了,痛經得厲害,我把她招呼到我這裏的。她後來又把挖極花時遇到的她們四個也領了來。都是家在農村的可憐人,就在我這兒先吃住下。王雲說:是呀是呀,在我們那兒都說這一帶能挖極花賺錢,不想跑了來,極花沒挖到幾棵,差點把命也搭上了。經她們一說,我倒羞愧起來,說:噢,訾米是熱心腸人。為了緩和尷尬,我把兔子讓王雲抱了,兔子就在她們手裏傳遞開來,都說孩子可愛,用嘴去親臉,指頭逗著胳肢窩讓笑。訾米說:不是我熱心腸,是前世我欠她們的。

窯門外卻有了聲音:誰前世欠了我們的?

我一回頭,窯門裏已經進來了猴子,寬餘和銀來,每人手裏分別拿著一個南瓜,一袋子土豆,一盆綠豆。後邊還跟著六指指,那個多長了一個指頭的左手包紮著,右手提著一副羊腸子。六指指說:胡蝶也在呀?我說:在哪兒弄的臭腸子,你還沒來,蒼蠅就來了!六指指就扇著腸子上的蒼蠅,說:今日讓訾米做羊腥湯麻食。我抱上兔子就走。猴子在說:翠翠,你嫌六指指多長了個指頭,他可是為你把那個指頭剁了啊!訾米攆出來,說:你真的走呀?我說:你這兒人多麽。訾米說:他們要來就來吧。我說:你是讓狼來吃肉呀你?訾米說:他誰敢?!但我還是走了,自後再也沒有去過她家。

***

黑亮爹,不,我開始認他是爹了,我就叫他爹:爹,吃飯!我把飯端出來叫他,他明顯地愣在那裏,當他明白我是在叫他,立即滿臉彤紅,緊張地說:嗯,嗯。接碗的手在顫抖。

黑家的日子雖然在圪梁村算是好的,但也隻是飯沒有斷頓,零花錢沒有打住過手罷了。我不讓黑亮再去買麥麵白蒸饃了。每次蒸了土豆,黑亮拿起一顆就給我,黑亮爹就奪了去,他在鍋裏挑來揀去,拿出一顆特大特圓的給黑亮,說:這個漂亮。黑亮就把那個最漂亮的土豆給了我。這是我樂意接受的,我吃著最漂亮的土豆,問老老爺:漂亮的土豆真的好吃,是不是漂亮的豬肉也好吃,漂亮的花能結好果子?老老爺說:這當然,窯箍得周正了向陽通風也結實,人漂亮了就聰明知大理麽。我知道老老爺在誇獎我。做了沫糊飯,那就是苞穀麵和成的稀糊糊煮成的稀飯,裏邊有黃豆,黑亮爹給我盛飯時,總是勺在鍋裏閃幾下,勺裏就多有了黃豆,而黑亮故意做出忌妒的樣子,說:你好像是親生的女兒,我倒成了招上門的女婿。他吃到最後,碗放在我麵前,說:我吃好了,我喂毛驢去。他的碗底留下很多黃豆。我知道他這是給我留的。

跟著麻子嬸學剪紙,我把剪出的花花在黑亮爹的窯門窯窗上貼了,在瞎子的窯門窯窗上也貼了,而且那炕牆上,甕上,箱子上,櫃子上都貼的是。黑亮爹從此從外邊回來,總是要帶些紙片,這些紙片要麽是去了誰家要的,要麽是路上撿的,他一張張用手熨平墊在帽殼裏,回來給黑亮說:這能不能剪花花?黑亮說:你頭油那麽重的,以後不要放在帽殼裏。

黑亮不會抱孩子,笨手笨腳的,不是拿他的胡子去紮孩子,就是把孩子高高拋在空裏,然後雙手去接。黑亮爹就說:你小心點,抱住腰。黑亮說:他這麽小,哪兒有腰?把席鋪在鹼畔上,讓兔子往起站,兔子還不會站,已經能爬了,卻是往後倒著爬。我在窯門口揀苜蓿,大清早瞎子去山坡裏撿回了一籃子地軟,真服了他怎麽在草叢裏就發現了它,又一片一片撿拾了,我把地軟裏的沙土和草葉挑出去,偏不理黑亮在那兒逗兔子。他給兔子快活了,兔子更給了他快活。但是,當他把窯裏的枕頭拿出來,把勺子拿出來,把算盤,筆,剪刀,還有一張紅顏色的百元人民幣都拿出來,放在了席上讓兔子抓,我還是低頭挑著地軟裏的沙土和草葉。黑亮說:你快看,你快看!我抬頭看了,黑亮竟把我那高跟鞋也拿出來放在了席上,兔子就抱了鞋往嘴裏吃。我說:他隻知道個吃。把地軟籃子提出了窯,心裏卻像針紮了一下。

村裏人都知道了我是麻子嬸的童子也剪紙花花,都知道了我生了孩子後人越來越隨和客氣,但他們不知道我還知道了什麽。我知道了小時候在河裏遊泳時是胳膊腿扒拉著水前行的,現在沒有水了,走路胳膊腿在扒拉著空氣,空氣也就是水。我知道了月亮和星星是屬於夜的,夢是屬於夜的,有些動物和植物也是屬於夜的,我睡在哪兒瞌睡了都在夜裏。知道了烏鴉樂意著烏鴉,它們在白皮鬆上有說不完的話,而何首烏的枝條和何首烏的枝條交接了也開花生香。知道了修房子,房子的人把磚瓦拋上去讓房上的人接,接的人越是抗拒,磚瓦越會打傷手,隻有迎合著,就能順勢轉化衝力,接起來輕而易舉。知道了你用石頭鑿獅子用紙剪老虎,鑿成了剪成了你也會恐懼它。知道了心理有多健康身體就有多健康,心境能改變環境也能改變容顏。

那一夜裏有了雨。

黎明時分,瘋狂的雨落在鹼畔上,尤其在磨盤和井台上,聽了一個響聲就折身離去。狗在窯門口窩成了一團。烏鴉回到了巢裏。而何首烏藤蔓下的那幾塊小石頭還在,它自己生不來根係長不來翅膀,渾身沾了泥水,怨誰呢?一隻狐狸出現在老老爺的葫蘆架下,似哭似笑,似笑而哭,很快從鹼畔上跳下去就不見了。

兔子開始在炕上哭,我去哄他,原來是尿布濕了,給他換上了幹尿布。哐啷一聲,是豬又跳出了豬圈,噘著黃瓜嘴在鹼畔入口那兒拱土,豬是肚子饑了。我穿好了布鞋,再在布鞋上套著了一雙黑亮的草鞋走出去,這一天就又忙忙碌碌了。